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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康妮·威利斯 当前章节:15039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6:53

“在行动开始之后给她吗?”欧内斯特扯着嗓子喊道。

“不是!”乔纳森喊道,“战争结束之后再给,到那时候这些秘密就不是秘密了。”

是的,欧内斯特心想,到时候它们确实不是秘密了。

“我会把它送过去的。”他保证道,然后把信塞到了衬衫里,此时欧内斯特看着乔纳森沿着码头回去的身影,心想,也许我也应该写一份这样的信,让塞斯送给艾琳。

但要写点什么呢?“亲爱的艾琳,其实那天晚上在汉德斯奇街我没有死。我一直等到银行站被炸毁,之后找到了救援队尚未到达的一个事故点,把我的围巾和含有我的信息的文件扔在那儿等他们发现,就像你看的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悬疑小说里某个杀人犯那样。对不起,我把外套烧坏了,毕竟那是你不辞辛劳找来送我的……”

你根本没有时间写信,他想,你现在需要做的是赶去火车站。

欧内斯特冒着风雨开始寻找。他第一次来到多佛是为了寻找自己的传送点,那时候还是9月,欧内斯特一直都没有忘记火车站的位置,不过这次他走路的速度比上次快多了。他到那儿的时候快冻僵了,为了让双手恢复知觉,不得不对着手一直哈气,之后他才成功地向电话投币口投了几枚硬币,让接线员为他接通朴次茅斯的英军司令部。

在之前的一个多月里,他遍访了伦敦各处的司令部,在各种伪装下给英格兰西南部的所有军营打了电话,寻找丹尼斯·阿瑟顿的踪迹。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只完成了计划的一半。上帝保佑阿瑟顿也做了口音植入,而且在这儿当了一名美国兵,可是目前在英格兰有超过80万的美国士兵。

接线员为他接通了南安普敦,接下来的下午和晚上,他一个办公室到另一个办公室、一个长官到另一个长官地挨个儿拨电话,发现无论是在南安普敦、埃克塞特还是普利茅斯的军队里,都没有叫丹尼斯·阿瑟顿的人。为了从一个皇家海军女子勤务队队员那儿要到韦茅斯的出纳员的电话,他甚至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美国口音。距他的植入失效到现在已经很长时间,但是因为之前说的时间久了,所以现在这个口音已经变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欧内斯特挂掉那个女队员的电话时咳嗽了起来。他不能在车站过夜,天气实在太冷了,而且售票员正在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他。在这种天气下,而且是在晚上,他是没什么希望能搭上车的,他也不能冒险去码头附近找小酒店,因为很有可能会在酒吧撞见中校和乔纳森。而且他需要一些热的东西——还有酒——好御寒。

你不能生病,他告诉自己,你只剩一个半月的时间去找阿瑟顿了,而且你还没散布完关于进攻的假消息。为了这个,他蹒跚地来到镇子边上的一个本地人常去的酒吧,点了一杯热托地鸡尾酒,然后准备对所有酒客谈起他偷听到了两个军官说在7月18号会上演一场大戏,而且地点绝对是在加来。

然而那里没有客人,虽然酒吧还有麦芽啤酒和威士忌——这些可是战争期间的稀罕物。很显然那时的天气对于强壮的水手来说已经平静很多了。整个晚上欧内斯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热托地,构思会交到艾琳手上的那封想象中的信。

“亲爱的艾琳,我知道我说过我们不应该分开行动,但是丹尼斯·阿瑟顿在波莉的最后期限之后才会来,而且这是我能想到的联系上他的唯一方法。还记得我告诉过你沙克尔顿是如何不得不离开他的同伴们去寻求帮助吗,因为如果他不去的话,就没有人能知道他们在哪儿,然后所有人都会死。还有他是如何成功地到达一个小岛,然后找到了救援,回去把他们都救了出来的。不过,我没有告诉你故事的所有细节。在沙克尔顿到达小岛的时候,他所处的是没人的一边,他不得不翻过很多座高山才到达目的地,现在相同的事情正在我身上上演……”

他又喝了两杯,接着写道:

“亲爱的波莉,我从曼彻斯特回来的时候对你撒了谎。在萨尔特伦渔村打听我的那个人不是福德姆,而是唐森。他自从在布莱切利庄园偶遇后一直在找我。不过你错了,他不是想雇我为厄尔特拉工作。他是想要招我去一个特殊小组,我以为可以借机找到丹尼斯·阿瑟顿,然而事实却是……”

他不能给波莉写信,因为波莉的最后期限已经过了,她已经死了。12月之后,她就死了。

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尝试往达利奇打电话,给波莉发警告,然后想起来诺曼底登陆之前波莉还不在那儿,就挂掉了电话。塞斯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她不在那儿。她死了。”

要是今天晚上再多喝几杯托地酒,他可能就会把所有的事都讲给酒保听,或者更糟糕的是,他会把这些事全部写下来,然而做这些没有意义。波莉不会收到寄到达利奇的信,因为她没有收到过这封信。艾琳可以收到他寄出的信,但他的计划还没成功——他还没找到阿瑟顿或者联系上他,而且波莉已经死了——如果他无法救出波莉和艾琳,那么艾琳最好不要知道他还活着,以及自己逃走之后什么忙都没帮上。艾琳不像乔纳森的妈妈,至少自己的儿子和爷爷是光荣牺牲的,心中还能宽慰一些。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放下马克杯——这杯子比中校给他的那个干净得多——准备去睡觉。但是就在他打算上楼梯的时候,一个养猪的农民走了进来,把雨水甩得到处都是,他嚷嚷着“好好的晚上让这雨给糟蹋了”——这句话欧内斯特举双手赞成——然后点了一品脱的酒。

“快点儿上酒,”农民说,“我还有一批猪崽儿等着运到霍克赫斯特去。”

欧内斯特连忙求他捎自己一程,他钻进养猪户的卡车里,问这个农民觉得登陆地点会在哪儿,欧内斯特不等他回答便说道:“记住我的话,一定是在加来。”然后又在路上告诉农民自己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欧内斯特根本不用说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因为说与不说没什么两样,他一回到卡迪尤堡,查苏布尔就说:“啊,太好了,你来了——上帝啊,这什么味儿?”

“我刚才和猪待在一起。”

“我以为你去的是海边。不过,不要紧。你得刮个胡子洗个澡,尤其是得洗个澡,然后穿上这个。”他扔给欧内斯特一件晚礼服和一双布拉克内尔的有点小的鞋,告诉他只有十分钟的准备时间,然后拉着他和塞斯前往一个为蒙哥马利将军准备的招待会。

“只可惜那个人不是蒙哥马利。”一行人钻进了指挥车之后,查苏布尔说。

“什么叫他不是蒙哥马利?”欧内斯特一边对着后视镜系领带一边问。

“跟将军长得一模一样,”塞斯说,“一个演员。”

哦,我的天,刚出了油锅又入火坑。“不会是戈弗雷·金斯曼爵士吧?”

“不是,”塞斯说道,“他早就死了,被炸死的。”

“不,你说的那个人是莱斯利·霍华德。”查苏布尔说。

“就是他,他那时正赶着去劳军。”

“劳军途中被炸死的是简·弗罗曼,”查苏布尔说道,“金斯曼长什么样?不管这个演员是哪位,他都应该长得很像蒙哥马利。”

这就可以排除戈弗雷爵士了。演员可以用化妆和假发做到逼真,但是身高不行。蒙哥马利比戈弗雷爵士矮了整整二十厘米。

而且塞斯说得对,在招待会的这个“将军”确实和蒙哥马利长得很像,无论是高高的颧骨、牙刷似的胡子还是孤傲的举止。“你确定他不是蒙哥马利?”在他们扮上军官和巴顿将军的手下被介绍给蒙哥马利之后,查苏布尔耳语道,“他说话的声音和那个老头儿太像了。”

“我很确定,”塞斯说,“而且你要做的就是看好他,让他一直演下去。蒙哥马利滴酒不沾,但他不是,所以盯紧他,保证他除了柠檬汽水之外什么都不碰。这是一次演习——就是字面意思——就是要看他是否能演好。”

“如果他能演好?”欧内斯特一边说,一边看着那位衣冠楚楚的“将军”和客人们谈笑风生,这个演员似乎已经完全投入其中了。

“他们就会把他送去直布罗陀,好让德国人相信进攻地点在地中海,或者,要是德国人不信这个,那就让他们相信进攻的时间是在7月。”

而且我猜最后被派去和他做伴,保证他时刻稳重冷静的那个人是我,欧内斯特丧气地想。为什么不能让蒙哥马利的替身直接去这次进攻的集结待命区,然后把蒙哥马利送去直布罗陀呢?

欧内斯特真的被派去和这名演员做伴了,不过“蒙哥马利”还没定好什么时候走,所以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欧内斯特都在雨中,以留声机里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为背景,开着汽车的头灯在一条虚拟的跑道上行驶。结果就是,他在多佛得的那场感冒升级成了流感,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开始对一些在牛津时稀松平常的东西充满感激之情,比如抗病毒药物,或者纸巾。

不过另一方面,他不用去直布罗陀了,而且医生叮嘱他卧床休息一个星期,在这一个星期里他可以在床上抱着打字机继续写他的文章和他那含有暗号的信息了。

“出售,家养一品红、芙蓉花、珍珠葫芦片。请联系E.O.瑞丽,哈珀公馆。”其实写上的是里基特太太的地址。“在诺丁山门地铁站丢失一个带有字母图案的金色腮红盘,上面有‘塞巴斯蒂安赠予波莉’字样。”还有一篇影评,电影叫《暴风雨》,由汤森唱片公司出品,主演是艾琳·希尔和玛丽·诺丁齐。他评论说:“以一场海难开篇这一点做得很好,然而结尾却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希望本影评人的只言片语可以使之逐渐进步。”

他能下床的那天,雷迪·布拉克内尔派他和查苏布尔去耕牛和犁铧酒吧散布登陆的假消息,对欧内斯特来说正好可以有机会打电话给韦茅斯的出纳员,而对查苏布尔来说则是多了一次和酒吧女招待调情的机会。然而韦茅斯和普尔的工资名单上都没有丹尼斯·阿瑟顿的名字。

时间也在飞快地流逝,甚至比欧内斯特想的还要快。他在酒吧认识的一个飞行员说:“不管作战的时间是哪个,反正很快就会开始了。三个星期之内,他们就会锁定整个集结区。禁止任何人进去,也禁止任何人出去,信件也不行。”

“那是为了给德国人制造时间是在6月的假象。”欧内斯特告诉他,“在那儿会有一次攻击,但只是佯攻,目的只是吸引德军。真正的进攻直到7月中旬才会开始。”但是他想,如果我下个星期还找不着丹尼斯·阿瑟顿,我就必须去偷一辆奥斯汀,然后开到维尔特郡去找他。

好在他不必这么做。第二天早晨,塞斯倚在门上告诉他,雷迪·布拉克内尔想让他们两个去接个人。

“我不能去,”他说,“明天凌晨四点之前我要把这些写出来送到《号角报》,而我刚刚开始动笔。”

“什么新闻这么重要,非要这个时候写?”塞斯探过头来问,好在这不是欧内斯特自己要登的文章。“另一场游园会?”

欧内斯特摇摇头。“交谊舞会。”他念道,“为迎接刚刚到来的美军,贝齐伯里的好客俱乐部将会组织一场交谊舞会。”

“我们是军官,”塞斯说,“而且我们开的车是布拉克内尔的劳斯莱斯,不是步行过去。路上也没有泥泞,也没有公牛。”

“不行,我跟你说了,我的截稿日期快到了。就不能让查苏布尔和你一起去吗?”

“不行,他和达芙妮相约出去吃晚饭了。”

“他就不能明天晚上再去?或者后天晚上?”

“约的就是后天晚上,查苏布尔是害怕到时候回不来,而且上次他因为要去萨沃伊酒店见蒙哥马利已经临时取消过一次约会了,这次还这样就太不绅士了。”

那就明天晚上?“我们到哪儿去接人?”

“具体我还不知道,”塞斯说,“雷迪·布拉克内尔给了我一张地图。他说是在普茨茅斯的什么地方。”

这个地方刚好是行动集结地的中心位置,阿瑟顿就在那儿。“好吧。我们要扮成平民去吗?”

塞斯摇摇头说:“身份就是军官。”也就是说他们会去某个军营,而且若是一个军官问起丹尼斯·阿瑟顿被派驻在哪儿的话,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欧内斯特甚至可以让某个士兵去查找记录,然后找到阿瑟顿。但这样的话他最好先甩开塞斯,好在这两天的旅程肯定有大量的机会让他甩开塞斯,而且如果他们是明天早晨出发,他兴许还可以在半路上把文章送到《号角报》。“我们什么时候去接人?”

“明早九点,那你这是同意啦?”

“嗯。”欧内斯特答道。塞斯前脚刚走,他便开始打字:“音乐由第四十八步兵师乐队演奏。”他把纸从打字机里抽出来,放进去一张新的,然后打字:“上诺丁市的詹姆斯·汤森及其夫人宣布,他们的女儿波莉将与驻扎在肯特郡的第二十一空降师的二级准尉科林·坦普勒订婚,婚礼计划在6月底举行。”

塞斯开门走了进来,穿着一身军官的制服,问:“你怎么还没好?”

“我以为我们明天早晨才走。”

“不是,”塞斯说,“布拉克内尔让我们现在出发。”

这没道理——普茨茅斯离这儿只有几小时的路,但是欧内斯特没有拒绝。他们到得越早越好,要是他们在路上停下来过夜的话,他会有更多的打听阿瑟顿的机会。

“给我二十分钟,”欧内斯特说。

“只给你十分钟,你知道我们的地图在谁那儿吗?”

“你之前不是说布拉克内尔给了你一张吗。”

“不,我是说咱们附近的地图。”

“普里斯姆应该拿着呢吧。”欧内斯特撒谎了,塞斯刚走出去找,他就把地图从桌子上的文件堆里抽了出来,塞到口袋里,然后小跑着把它藏到了一堆杂物中镀银的抽屉里。接着他跑去把剃须刀和肥皂扔进背包里,对塞斯说道:“你确定普里斯姆之前没把地图给你吗?”同时拿起自己的包和军官制服,把它们放回了办公室。欧内斯特穿上制服,又开始飞快地打字。

又成功写完了一条消息:“上星期女学生玛丽·P.卡德尔赢得了圣塞巴斯蒂安学校的战争救援集邮大赛冠军。据她的朋友波莉说,十四岁的玛丽通过给别人跑腿的方式赚取买邮票的钱。校长丹沃斯·汤森说:‘让我们祝愿所有人都能像玛丽一样为赢得战争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刚写完,塞斯就拿着地图出现了,质问欧内斯特为什么还没准备好,而且说:“你肯定想不到我是在哪儿找到地图的。”

欧内斯特把文章装进信封里,密封好,然后赶紧跑去找塞斯,到那儿的时候塞斯已经发动了那辆劳斯莱斯。不等欧内斯特关好门就把车开到了路上。“我们得把这些文章送到《号角报》编辑部办公室。”欧内斯特把信封给塞斯看了一眼。

“等咱们回来的时候再送过去。”塞斯说。

“可是我们刚好可以顺路去克罗伊登。”

塞斯摇了摇头,说:“我们得先去一趟格雷夫森德,然后折返去多佛和福克斯顿。”

“啊?”要是朴次茅斯是塞斯编的谎话,欧内斯特现在就想杀了他。“为什么?”

“我们还得记下所有我们经过的路段和村庄的名字。”塞斯说。

“为什么?布拉克内尔就不能从地图上自己看吗?”

“可以,不过一些地标建筑地图上没有。而且距离也要准确,以防在战争开始前德国高级司令部的哪个成员突然想来肯特郡度假。”

“德国高级……我们接的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德国战俘。”塞斯答道,“我们要从战俘营里把他接走,然后送他去伦敦。他病了,红十字会安排我们把他送回德国。不过首先我们要把他送到多佛,然后穿过肯特郡的集结待命区,这样就能让他变成德军中看到我们进攻筹备状况的第一人了。

“一些橡胶油箱、几架木头飞机和一个污水管搭的假炼油厂?这些能骗得了在两万英尺高空的侦察机,却不能……”

“不,我们要给他看的是真家伙。”塞斯说道,“战舰、飞机,所有的东西。他只需要以为自己是在肯特郡就行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今天下午要去格雷夫森德。我们要先绘制出一条错误的路线,这样的话我们谈及我们的位置时这位德军上校就能偶尔听到一些。”

这是个高明的计划。全英格兰的路标都被拆了,这位上校只能通过他们的谈话才能知道自己的位置,而且,如果他们成功地让他相信自己确实是在肯特郡,那么在上校回德国之后,盟军进攻的地点是加来这件事就能通过他的嘴传到德国最高指挥部那里了。

不过欧内斯特寻找阿瑟顿的计划要泡汤了。旁边跟着一个上校的话,他就不能随便逮住一个士兵问阿瑟顿在哪儿了。他必须想办法同时避开上校和塞斯。

“你说我们要离开两天,”欧内斯特说,“我们在哪儿过夜?是在军营还是朴次茅斯?”

“都不是,我们直接把他带到伦敦去。”

“可你刚刚不是说后天查苏布尔跟女招待定的约会日之前我们回不来的吗?”

“查苏布尔说的,我可没说。他总觉得这次行动会出岔子,然后搞砸他的约会。”塞斯说,“我们中途不会在任何地方停留,除非要去上厕所。而且我们要保证德军上校一刻都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雷迪·布拉克内尔让咱们两个人全程盯紧他。”

帝国战争博物馆,伦敦 1995年5月7日

当和平再度来临,光明再度照耀大地,我们当共同回首过去,感恩并铭记那些在最阴郁的日子里涌入心中的温暖与欢欣。

——报纸广告/1941年

还有五分钟就十点了,外面还在下着大雨,他等的那些人还没到博物馆。谢天谢地,那对美国夫妇已经放弃撮合他和他们的女儿了,他们离开的时候说要找一个“干燥的地方”,还说:“卡尔文,我们要去好好喝一杯咖啡,如果这个国家有正经咖啡的话。”然而更让人烦躁的是此时还没有其他游客要来的迹象。

如果他们都去了圣保罗教堂的展览怎么办?他想,或者如果日期是错误的怎么办?可能展览明天才开始?或者说昨天才是开始日期?

差一分钟十点的时候,一个年迈的博物馆保安走出来把门打开,让他去大厅里等着。“今天是‘伦敦大轰炸中的生活’展首次开放的日子吧?”他问保安。

“没错,先生。”

“是不是凡是当时参与战争工作的市民今天都可以免费入场?”

“没错,先生。”保安此时略显警惕,似乎在怀疑眼前的人想通过假装那些幸存者而免费进场。“你可以在那边买展览的票。”保安冷漠地抬抬下巴,指向空无一人的售票处。“入场和常设展是免费的,很快博物馆就会开放了,在那之前我们欢迎你去礼品店逛逛。”那保安指着售票处旁边的一个商店。

“谢谢你。我绕着大厅看看就好。”他指着高高的天花板说道。天花板上悬挂着一架喷火式战斗机、一枚V-1导弹和一枚V-2导弹。保安离开后,他便来到窗户边,想看看有没有人来。

一个人都没有。卡尔文看了一下讲座预览和事件海报。上面写着“6月18日——‘以少胜多:不列颠之战’”。“6月29日——‘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无名英雄们:为赢得战争而牺牲的市民们幻灯片展览——从美国乐队领唱格伦·米勒、解码天才迪利·诺克斯到莎翁剧演员戈弗雷·金斯曼爵士。’”

停车场还是空荡荡的。他看着售票处后面的钟表,十点十分了。他们肯定都去了圣保罗教堂的展览区,他心想,同时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放弃这边去那边,但是坐地铁到那儿至少要花半个小时,在此期间他可能两边都错过。他决定再多等十分钟。

十点十五分的时候,他要等的人一下子都到了。两辆庞大的轻型商用车靠边停了下来,从车上涌下来一群老太太。卡尔文所在的地方离她们太远了,他看不清楚她们的长相,而且她们开始上台阶的时候,又纷纷撑起了伞,躲在伞下,所以直到她们上完最后一级台阶他才得以看到她们的长相。

如果梅洛普就在她们之间呢?在突然冒出这个想法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他一直急着寻找认识波莉、能提供波莉离开里基特太太家之后去向的人。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波莉确实从里基特太太家搬走了,她和梅洛普没死于炸毁了里基特太太家的那场轰炸。

伤亡名单上的确没有波莉和梅洛普的名字,而且就算有,也不能证实任何事。

她们那天早晨不在里基特太太家,他对自己说,自从那天他站在原来是寄宿公寓的大坑前,亲眼证实了这个消息,之后的每一天他都这么告诉自己。她们都在避难所里安全地待着,轰炸结束之后她们搬到了另一家寄宿公寓。或者波莉加入了一个护士队,住进了员工宿舍,那么今天的这些女人中,就可能会有人知道她在哪儿。

当他看到里基特太太家变成了一座满是木料和灰泥的废墟的时候,他立即想要留在1941年找她们——不对,他真正想的是徒手扒开废墟找波莉——但是当时距离轰炸已经过去很多天甚至几个星期了,这段时间他一直在伦敦的其他地方寻找她们,如今无法再穿越回他已经到过的时间。在过去的那些天里,每一天都可能是他救出波莉的最后机会,因为如果不及时把她带回未来,她就必死无疑。

而且在去过诺丁山门、兰登路和牛津街后,他就十分清楚,只是到达波莉所在的时空点是远远不够的。在去找她之前,他还需要知道波莉的具体位置。

这些女人当中就有人能告诉我具体位置在哪儿,她们之前应该和波莉在同一个护士队,或者同在一个防空洞下,又或者住的是同一个公寓。

但是,万一一会儿走进博物馆这些门的人里面有梅洛普呢?万一五十年前他没能救回她和波莉,五十年后她还在这里呢?

如果她还在这里,那她肯定不会来这种地方,他对自己说,她最不愿意回忆的就是战争了。纠结一番后他还是站到了离门口近的地方,好让自己能看清每个进来的女人。他等着她们上完最后一级台阶,停住脚,把雨伞放低,甩掉伞上的水,准备在第一时间看到她们的脸。

第一批进来的人都在谈论天气。“好好的一天下这么大的雨,真是可惜了!”其中一个人说,另一个人回应道:“不过对我的玫瑰花来说是件好事,可怜的小花,它们都快旱死了。”

他怀疑这些人到底是不是来这儿看展览的。她们的年龄没错,七八十岁,而且都穿戴着正式场合才会穿戴的长裙和帽子,其中还有一个人戴着很大的边缘插满了花草的帽子。还有一个年事很高、看起来很虚弱的老妇人戴着一副白手套。

然而她们看起来像是去参加一场游园会,而不是二战重逢会。他不敢想象这些人曾经做过比喝粗茶更粗的事,更不用说扑灭燃烧弹、从废墟里挖尸体或是操控防空炮这种事了。

这不是我要找的那群人,他心想,我要找的人都去了圣保罗教堂的展览,而这些大概是妇女协会里的上流人士,她们是因为每个月要出来放风才会来这儿的。他刚想离开的时候,那个看起来很虚弱的老妇人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向V-1导弹说:“哦,我的天,你瞧瞧!那是一枚V-1导弹。之前有一枚在皮卡迪利大街追了我一路。”

“希望这一枚没有安装弹头。”随她一起进来的女人说道,她话音刚落就突然尖叫起来:“威特洛!”随之张开双臂扑向一位面色冷漠的女人。“是我呀!布里洁·弗兰尼根。我们在一个空军女子勤务队里待过!”

“弗兰尼根!哦,我的天啊!真不敢相信!”刚刚那个一脸冷漠的女人突然笑逐颜开。

终于搞清楚了,她们绝对是他要找的那群人。另一辆商务车到了,不过对他来说那些人涌入大厅的速度太快了,她们甩掉雨伞上的水,脱掉雨衣,热烈地讨论着。她们进来之后,一个接一个地喊着大厅另一边的人的名字,众人惊喜地互相问候。他站在门边等她们都走进去,然后绕着嘈杂的大厅走了一圈,端详着每一张刚刚被他错过的面孔,寻找艾琳。

他从她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对话。

“不,她不会来了,可怜虫,她得了风湿,你知道的……”

“你还和你的美国老公——他叫什么来着?杰克?”

“杰克?我的天,不,在他之后我都结了两次婚啦……”

“不是,那时候你是个差劲的司机。还记得当时你载的那位可怜的美国海军将军吗?”

“他不是海军将军!他只是一个中校,而且当时他活该被车撞,如果美国人开车靠的是正确的一边,他们就会知道过十字路口时该先看哪边……”

“女士们!”一位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的银发女人站在门口喊道。“女士们!”她手里拿着一堆姓名牌和一张金色星星贴纸。“女士们!请听我说!”她大声喊着,然而没有用。这些女人都在找自己昔日的朋友和熟悉的面孔。

和我一样,他一边想,一边走过拿着姓名牌的女人,向角落里的四个他还没见过面的正在交换照片的女人走去,他猜她们交换的是些各自儿孙的照片。他拿出笔记本,假装自己正在记录V-1导弹和喷火式战斗机的说明,实际上却是在仔细观察她们的脸。

梅洛普可别在她们中间啊,他在心里祈祷着。

她们都围在照片前,脸部被挡住了,过了好大一会儿,她们才抬起头来,他这才看清她们的脸。

梅洛普不在这儿。也就是说他还有成功的希望,至少现在还有。还有可能找能告诉他在1941年3月之后波莉去向的人,这样他就能找到她和梅洛普,然后把她们救回来。这些女人都参与过战时工作,而且大部分人在伦敦大轰炸的时候都在场。一定有人知道波莉在哪儿。

从他刚刚观察过的那组人开始。她们已经看完了照片,正在讨论关于战争的事。

他靠近了一点,想听听她们在谈什么,然后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加入谈话中去。“你还记得我们去比金山跳的那场舞吗?”一个看完照片的人问她旁边的女人。“还有那个皇家空军飞行员——他叫什么来着?”

“我记得是叫博伊德,他一直在求我去看看他的飞机。”她说道,尽管很难想象什么男人曾经会恳请她去任何地方。她体格胖大,面色惨白,脸上布满了铁路地图似的皱纹。“然后我说大家闺秀是不会在晚上和她们刚认识的男人单独出去的,他又说现在是战争时期,而我们明天可能就会死。”

“陈词滥调。”在她旁边的一个女人说道。

“我比较喜欢的他们搭讪时爱说的一句话是‘这是一位爱国者的义务’。”第三个女人说道,其他人纷纷点头。“把约会想成为战争尽自己的一份力。”

从某种程度上讲,我觉得现在突然插嘴不合适,他心想,然后刻意地把目光移向喷火式战斗机。

“那么最后你跟他走了吗?”其中一个人问道。

第一个女人看起来有些恼火。“没有,我告诉他我不想继续这种老生常谈的对话,而且我也没想过要和他去什么地方。还好我拒绝了他,过了没多久他的飞机就在机场被炸弹击中了,炸得七零八落,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救了他的命,”她说,“我跟他说过,‘你应该感谢我,还好我是个大家闺秀。’我说:‘如果我跟你去偷看飞机,说不定那晚就被炸死啦。’”

“那他感谢你了吗?”第二个女人淡淡地问。

“我倒是知道几个被炸得无影无踪的女孩。”在她旁边的女人说。

我也知道,卡尔文心想。而且显然,现在他不能再通过偷听来了解这些女人是否认识波莉了。他拿着笔记本走到她们旁边。

“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一个女人问道。

“以塞打头的一个名字,劳瑞,你记得吗?她是被高爆炸弹炸没的。彻底炸没了!”

“抱歉,打扰一下,女士们,”他说,“我叫卡尔文·奈特。我是来这里报道展览的,希望各位可以接受我的采访。您几位在二战的时候都参与了战争工作吗?当时你们都在伦敦吗?”

“她在。”一位穿戴着蕾丝领子的白发女人说,指着刚才那位讲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女孩的人,“还有,她们两个——”她指着那个长相丑陋的老太太和一个拿着照片的人,“都是WAAC的人。”

“就是陆军女子辅助队,”丑老太说,“我们都是无线电报员。”

“那您是做什么的呢?”他问蕾丝领老太。

“啊!”她的脸颊上笑出了两个酒窝,说道,“这要放到几年前,我还不能告诉你,我是做情报工作的。”

“她是个间谍,”那位丑老太说,“不过我还有个更刺激的工作,我开过灵车。”

“在大轰炸的时候吗?”

“不,那时候我还太小。大轰炸发生的时候我还在萨里郡上学。我直到1944年7月才加入陆军女子辅助队。”

这个时间太晚了。那个时候波莉都在克罗伊登开上救护车了,而且她的最后期限也早就过了。“你们两个在大轰炸的时候也在伦敦吗?”他问另外两位曾在陆军女子辅助队的人。

“没有,我们被安排在萨里郡的巴格肖特花园。”第一个人说道,第二个人则递给他一张照片,他还以为是她儿孙的照片。然而不是。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两位身材苗条、长相甜美的穿制服的女孩,一个浅色头发,另一个深色头发,笑着坐在高高的坦克上。“我是金色头发的那个,”她说,“这个人叫路易丝。”她指着照片里那个坐在她旁边的卷发女孩,然后指指她的朋友。

“那是你?”他盯着照片说道。面前这个肥胖又苍老的女人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照片里那位活泼的、笑容灿烂的女孩。

“是的。”路易丝说着,走过来看这张照片。“那时我的头发还是深褐色的。”

他本来以为,就算自己八年没有见到梅洛普,就算她已经比那时老了许多,他见了之后还是能认出她来,然而现在他看到这些照片……

照片里那个卷发女孩和面前苍老、矮胖的老太太完全不一样,漫长的时间会改变一切。

太漫长了。现在,梅洛普可能就在这里,在这个大厅里,也许离他只有几英尺远,而他只是认不出来而已。如果她认出了他,可能走过来说:“你去哪儿了?为什么没来?”

他还在盯着那张照片出神。“你还好吗?”路易丝问他。

“他是被吓着了,见我们过了这么多年变化却这么小。”她朋友说道,引得这些女人笑逐颜开。

“她说得没错。你们都只变了一点点。”卡尔文说道,回过神来。他把照片还给她们,然后一一询问了四个人的名字。“为了能在文章中引用各位的名字。”

万幸的是,她们之中没有一个叫梅洛普——或者她的化名艾琳·奥莱利。但是他不能挨个把在场所有女人的名字都问个遍。他想起那个有姓名牌的女人,便走过去看她是不是已经把姓名牌分发出去了,然而他找不到她了。

不对,她在那边,在售票处旁边,同他早晨在停车场看到的女人说着什么。也许她是想要一个扩音器。

她的确需要扩音器。大厅里的喧哗声渐渐变大,最后变得嘈杂起来,有几个女人甚至需要把手放在耳边努力去听才听得见对方说的话,当他试着询问其中一个别着空袭预警员臂章的女人在伦敦大轰炸的时候是否在伦敦时,她说:“能再说一遍吗,我听不见,我这只耳朵聋了。”

而且另一只耳朵也快聋了。他只好大声喊道:“大轰炸的时候您在伦敦吗?”她答道:“红茶?什么红茶?”

他拖长音朝她喊,直到问出来她出嫁之前的名字——薇奥莱特·拉姆福德——然后继续向人群走去,边走边偷听她们的谈话,企图听到她们的名字,可是有很多人似乎都是在喊对方的昵称——“斯多德儿”“兰斯”“福克斯特”,还有一些人是喊姓。

拿着姓名牌的女人刚刚还在尝试要一个扩音器,或是引起所有人的注意,现在她显然已经放弃了,开始走进人群挨个分发姓名牌,很好。

卡尔文走到她旁边听到她说:“把你的名字写在徽章上,然后把这个金色星星粘在角上,”说着,她把笔和徽章递给一个女人。“然后走过那扇门。”

可是我还没看到你们的名字呢,他心想。

“我们要写哪个名字?”一个戴着粉色皮帽的女人问,“我们现在的名字还是战争时候的名字?”

“都写上,”那个负责人说,“然后把你们隶属的部门写在名字下面。”

谢谢您,他想,然后跟在她后面,在老人们写好后看她们的名字。保琳、黛博拉、简、奈特顿、赫尔利、约克。没有艾琳,没有奥莱利,尽管这个管事的女人还没有给这里所有的女人说那个要求。有的人只写了一个名字上去,只有一小部分写了她们所属的部门:空袭预警部队、空军女子勤务队、女子志愿服务队……

她们开始从大厅走进博物馆。他需要买票,但是这儿还有几位女士没把她们的名字写上去。沃尔特斯,瑞丁……

第三个女人写字的那只手因为麻痹而抖得很厉害,名牌被她别到胸前之后,他很难分辨出来上面写的是什么名字,虽然第一个字很可能是奥。等人都进去的时候他一定得找她问个清楚。

第四个女人长得十分小巧孱弱,还没写完她的名字,虽然他觉得这个女人不可能是梅洛普,因为印象中梅洛普要比她高。不过他已经吸取了教训,而且这个时代人的身高似乎还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缩一些。“她刚刚有说要把我们所属的部门名字也写进去吗?”这个女人问。

“说了。”沃尔特斯和那个姓名牌让人看不懂的老太太异口同声说道,随之两人一起笑了起来,那位不知名的老太太说,“沃尔特斯?是你?”

沃尔特斯瞪大眼睛看着她。“哦,我的天哪!”她失声叫道,“真是不敢相信!”她张开手抱住她。“盖迪斯!”

盖迪斯,好吧。她的名字首字母是G,不是O。

“我们当时一起被安排在伊斯特利,”盖迪斯告诉瑞丁,“我们都是空队女孩。”

“航空运输辅助部队,”沃尔特斯解释道,“我们往皇家空军的机场运送飞机。”如果她们是被派驻在伊斯特利,她们肯定不认识波莉,因为那儿离伦敦太远了。

“你在战争的时候做什么?”沃尔特斯问瑞丁。

“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她说,“我是‘大地女孩’,战争期间我在什罗普郡给猪铲粪便。”

那她也排除了。最后的那个小巧女人终于写完了她的名字,然后把姓名牌别到胸前。上面写的是“唐纳德·达文波特太太,”再往下一行,“辛西娅·坎伯利少尉。”

他松了一口气,梅洛普不在这儿。

谢天谢地。但他还是不知道波莉的位置,也没找到可能知道她位置的人。而且坎伯利还没有说自己在大轰炸的时候是否在伦敦,但她已经同其他人一起进去了。他赶紧追上去,想起来自己还没买票,便跑向售票处,然而等他买完票进去的时候,她们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

里面正对着大门的是一个红得发亮的标示牌,上面的箭头指向各个展览区。“北大西洋战役”“纳粹大屠杀”“伦敦大轰炸中的生活”。他循着最后一个箭头的方向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个堆满沙袋的入口处。那堆沙袋前面放着一桶水,桶里面是一个手摇式抽水泵。入口上面写着:“这是他们最光辉的时刻。——温斯顿·丘吉尔。”他一走进入口,空袭警报便鸣响起来。

他来到一条不长的走廊前,走廊两侧挂着裱好的黑白照片:一座被烧毁的教堂;伦敦上空一排一排的防空气球;一条两边房子已经被炸毁的街道;火海中露出的圣保罗教堂的圆顶。走廊尽头是另一个入口,被人用黑色门帘遮了起来。门帘后的某个地方,他能听到飞机的轰鸣声以及炸弹爆炸的声音。他走过那面门帘。

里面一片漆黑。“注意灯火管制。”一个提前录制好的声音响起。他眯起眼睛,在黑暗中寻找着坎伯利。他看不到她,不过等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他辨认出了两个中间有黑色条带穿过的圆形白光,那肯定是汽车的前照灯。地板上有一条白线,白线指向另一扇被帘子遮起来的门,那扇门在汽车前照灯光下隐约可见。穿过那里,便看到了坎伯利。卡尔文向她走过去。

“康纳?”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刚想转过身,然后想起自己在这里不叫康纳,便停住了,祈祷黑暗能掩盖住他这个不经意的举动。这就是纳粹识破英国间谍的办法,他心想,突然喊他们的真名。

他继续跟着坎伯利。

“康纳?”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然后他感到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胳膊上。“刚才我就觉得是你。好巧啊!你来这儿干什么?”

威尔士 1944年5月

除了宫殿的塔楼顶外什么都看不到,而且就算是塔楼顶,也要选好位置才能得以一瞥。

——《睡美人》

战俘营不在朴次茅斯附近,而是在格洛斯特郡。欧内斯特和塞斯开了一整夜的车去那里。途中迷了两次路:第一次是因为在黑暗中看不到任何东西;第二次是因为没有路标。“这是件好事,真的,”塞斯手里攥着地图,说,“如果有路标,我们就骗不了那个德国人了。”

如果我们找不到上校,我们也骗不了,欧内斯特烦躁地想。刚到萨尔特伦渔村漫长的那天也没让他觉得这么累过。如果这里有“简夫人号”,他会很舒服地蜷缩在船舱里。但这里离大海很远,周围什么都没有。“我们在哪儿?”他问塞斯。

“不知道。我找不到——哦,天哪,我拿错地图了。”塞斯打开一张地图,盯着它看,然后望着外面的路。“回前一个十字路口。”他说完,欧内斯特把车掉了个头,“我有个主意,我们可以装作迷路了。”

“我们确实迷路了。”

“不是,我是说在我们接上冯·斯普雷希特上校之后。我们可以假装不知道自己的位置。”

“我们也许不必假装。”在他们走到十字路口时,欧内斯特说,“我该走哪边?”

塞斯没理他。“你可以说:‘我们在哪儿?’然后我说:‘在这里,坎特伯雷。’你再说:‘把地图给我。’我们可以把地图拿给他看,然后争论这个问题。人们在争论时总会多说点什么,这比我无缘无故地说‘我们在坎特伯雷’要可信得多。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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