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先告诉我该走哪条路。”
“向左转。我们得对个暗号,我要跟你说不想让他听到的事时用得上。比如我说:‘是车胎扎破了?’然后你就知道要停车,我们就可以出去谈话了。”
“不行,车胎刺破的声音他能听出来,骗不过他。‘我听到发动机有异响’怎么样?”
“可以,就这样说。下车后我们就把引擎罩打开假装检查,这样他就不会看我们的嘴唇来猜谈话内容了。我一告诉你我听到了异响,你就靠边停车——不,我不是说现在。你怎么停下来了?”
“左转肯定不对。”欧内斯特指着眼前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片羊圈密布的草地。
“抱歉。”塞斯又看了看地图。“回到之前的十字路口再往右拐。”
“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哪儿吧?”欧内斯特把车倒回去。
“确实不知道。”塞斯倒是很坦诚。“天已经亮了,我们能更容易地找到路。”
要是知道会这样在威尔士耽搁几个小时,欧内斯特一定会坚持在半路上把报道送到《号角报》去的。只要绕道半个小时,至少这该死的行程能有点意义。他也没机会去问丹尼斯·阿瑟顿的事了。这一路上连个能问话的人都没碰到。
“现在我该往哪边开?”欧内斯特问道。
“向左……不,右……”塞斯不是很确定。“不对,一直往前走。”他指着前面的路。“那里有个营地。”
欧内斯特把车开到大门口,问:“这回我们是谁?”
塞斯看了下他们的证件,回答道:“我是威尔克森中尉,你是艾伯特中尉。”
“我们是艾伯特和威尔克森中尉,来这里接冯·斯普雷希特上校。”欧内斯特对卫兵说。卫兵看了看他们的证件,把证件递还了回去,然后向战俘营司令官的办公室挥手示意。
“我去通知司令官你们来了,”中士说,“请在这里稍等。”说完他去了司令官办公室报告。
欧内斯特和塞斯等了一个小时。“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消息?”塞斯焦急地问。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往外看,担忧地说:“希望天气不要转晴!”
欧内斯特看着他们将要走的路线,说:“天气预报说今天全天多云,中午过后会下雨。”登陆行动集结区的中心也有暴雨侵袭,丹尼斯·阿瑟顿就在那里,如果能找到他的话。
“如果天气预报不准怎么办?多佛那个假油库落成典礼时的天气预报就不准。预报说那天天气好得很,结果我们差点被淋死。如果今天天气好,上校就能根据太阳判断我们行驶的方向,我们跟他说什么都骗不了他。”
“不会放晴的,别担心。”欧内斯特说,心里还想着阿瑟顿的事。车里还带着个德国战俘,他怎么去找阿瑟顿?即使他能想出一个让塞斯满意的理由好问一下阿瑟顿的信息,他询问的人也可能暴露他们的真实位置,为了避免危及他们正在执行的任务,他不能冒险。
有成千上万次他都想知道历史学家会不会影响历史。“南方坚忍”行动的骗局到底有没有用。德国人会相信冯·斯普雷希特回去后说的话吗?甚至德国军方是否会问上校相关信息都是个未知数。他们会不会相信在《号角报》《萨德伯里导购周报》还有《旗帜》中伪造的照片和精心插入的报道呢?就比如他昨天应该交给《号角报》的那篇。
“肯定要放晴了,”塞斯说,“我看天很蓝,肯定没错。如果他想逃跑怎么办?”
“谁?”
“战俘。他要是想逃跑怎么办?或是想杀了我们?他可是个麻烦。”
“他病了,”欧内斯特看着地图,皱起眉头回答道,“所以才遣返他,如果他很危险,上头肯定不会派我们执行这个任务。”
“你知道的倒挺多,还记得农夫家的那头公牛吗?”
“他们会给上校戴上手铐,而且冯·斯普雷希特上校又不是公牛。过来,跟我说一下路线。”
塞斯在地图上给他标出路线。“我们经过温切斯特——假装看那里是坎特伯雷——然后向南开到朴次茅斯,他就能看到登陆部队,然后……”
“我们不能从温切斯特走,”欧内斯特说,“那里的教堂跟坎特伯雷大教堂差别太大,我们得从旁边绕行。”塞斯点点头,在另一张地图上做下标记。“我们最好绕开索尔兹伯里,他可能会认出那里教堂的塔尖。”
“好几英里外就能看见,”塞斯心生沮丧,“我得重新规划路线。”
很好,欧内斯特想,这样你就不会老望着窗外杞人忧天了。
塞斯总弄得人紧张兮兮,怎么耽误了这么长时间?这么长时间他们都能把整个德国军队遣返回国了。
塞斯规划了一条新路线,把它写下来递给欧内斯特,然后又爬到窗口看着天空。“如果美国人竖起新的路标了呢?要是上校知道自己实际在哪儿……”
“他不会的,别再担心了,也不要再提这事了。在他们把他带进来之前,我得先记住这条路线。”欧内斯特说。他沉默了整整五分钟,然后塞斯说:“签几份文件需要多长时间?你不觉得他们是在调查我们吗?如果阿尔杰农没有告诉战俘营司令官计划,他们发现我们谎报了真实身份,他们就会认定我们是间谍?”
“我们就是间谍。”
“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们不会觉得我们是间谍的,而且天气也不可能放晴,别再担心了。你没看电影里演的吗?间谍通常都异常冷静。”
“但……”这时一名中士打开门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战俘营司令官和两个卫兵,押着一个穿着德国军官制服的囚犯。
欧内斯特错了——他们没给战俘戴手铐。但也确实没必要戴,上校身子沉重地靠在卫兵的胳膊上,脸色苍白。“中尉们,”司令官对他们点点头,然后转身看向囚犯,说,“冯·斯普雷希特上校,瑞典红十字会发起的一项计划会将您遣返回德国。这两名军官负责把你送到伦敦,红十字会会在那里进行交接,然后送你回德国。”
冯·斯普雷希特上校没理解司令官的话。如果唐森错了,这人不懂英语,整个计划就都泡汤了。但当司令官问他“你听明白了吗,上校”时,他带着一点德国口音回答道:“我听得很清楚。”虽然上校说话时挺直了身子,但还是靠着卫兵的搀扶才勉强走出房间钻进车里。欧内斯特觉得看上去上校的身子有点虚弱,可能禁不住颠簸的汽车旅行,更不用说海上航行了,显然塞斯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要是他在半路上死了怎么办?”卫兵把上校推进后座时,塞斯低声对欧内斯特说。
塞斯和欧内斯特也钻进了车里。欧内斯特发动着汽车,然后调整后视镜,方便看到上校。上校向后靠在后座上,眼睛闭着。
如果他一直这样下去,这个计划就泡汤了,欧内斯特想,他驱车南下,来到斯温顿,偶尔看一眼后视镜,观察一下上校的情况。他的眼睛还是合着。欧内斯特开车进城时突然紧张起来。要是有标识牌上写着这是斯温顿……
但是,好在塞斯对美国人重新竖起路标的顾虑纯属子虚乌有,而且地方民兵或其他在战争开始时负责拆除路标的人做得很彻底,火车站没标名字,甚至连指向“市中心”的箭头都没有。
“这是布雷德,对吧?”塞斯看着地图问。欧内斯特点点头。塞斯又说:“你在下一个路口向北一直到霍恩斯字路口,走奥克斯尼路到贝克利。”
“嘘!要是上校听见了怎么办?”欧内斯特低声说。“别担心,他睡着了,”塞斯瞥了一眼后座,说,“我们能在诺斯利停一下吗?”
“怎么了?”
“我认识那儿的一个女孩,是名皇家海军女子勤务队队员,名字叫贝蒂。现在正在给巴顿将军当司机。”
“我以为巴顿的总部在埃塞克斯郡切姆斯福德镇附近。”
“是的,不过她住在诺斯利,房东太太很善解人意。你觉得怎么样?”
“不行,”欧内斯特说,“我们不能在诺斯利停留,也不能在多佛停留。你知道我们接到的命令是直接把犯人带到伦敦,交给陆军部。”
“嘘。”塞斯说着,用拇指戳了下后座方向。“他醒了。”欧内斯特回头看了上校一眼,然后问道:“冯·斯普雷希特上校,您在后面坐着还舒服吗?”
“舒服,谢谢你。”上校说。
“先生,如果您需要什么,请尽管吩咐,我们的任务就是好好照顾您。”
“您要喝茶吗?”塞斯举起了保温瓶。
“不,谢谢。”
“您想抽根烟吗?”
“不。”上校的回答很简短,但至少他醒了,看着路边满是帐篷、军车和装备的田野。欧内斯特一直担心,如果没有路标的指引,他们是否能按规定的路线行驶。但其实他们走哪条路并不重要。他们经过的每一条道路——即使只是一条狭窄的乡间小路——两侧都是一排排的活动营房和一辆辆的吉普车或者是机动高射炮。其中一个牧场上纵横交错着坦克履带印,就像他们在牧场上精心制造的履带印一样。只是这回藏在树下的坦克有一半不是充气橡胶的——它们可是真坦克。在更远的地方还有堆积如山的油桶和弹药。
但欧内斯特看后视镜的时候,上校的眼睛又闭上了。他们真不应该开这么舒服的车来。“冯·斯普雷希特上校,”欧内斯特喊道,“您在后面暖和吗?想盖个毯子吗?”
“不用了。”上校眼睛都没睁开。
“5月真的相当冷。”欧内斯特说。上校没有回答,塞斯问:“德国也是这种天气吗?”还是没有回答。
“您是从德国哪个地方来的?”欧内斯特又问,上校打起鼾来。
你不能睡着,欧内斯特想,我们这样做是为了你好。他把车开进一个大泥坑,可即使这样颠簸也没把上校吵醒。停一下车倒是可能让上校睁眼看看四周,但是他们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挤满了士兵——列队操练,做体操,装载物资,在帐篷外面列队。其中一个肯定会跑过来问他们需不需要指路,所以欧内斯特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开车。“熟睡”的上校应该会自行“欣赏”路上的这一切。
前面正好有一个村庄。太好了,如果前面有汽修厂,我可以停下来加油,欧内斯特想。但村子只有一条街道,没有汽修厂,而且就在正前方。哦,天哪,有一个路标。他离得有点远,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能认出上面的字母和指着相反方向的箭头。没有可以转弯的岔道。
他向后视镜瞥了一眼,希望上校还在睡觉。但他醒着,一分钟后他就能看清路标。“看!”欧内斯特指着马路的另一边说,“有人在跳伞!”
“在哪里?”塞斯说。他侧过身去看,上校也跟着一起看过去。
“在那儿。”欧内斯特指着前面空无一物的地方。“我听说美国人计划在反攻前一晚在加来海峡地区空降两万名伞兵。”塞斯和上校呆呆地望着天空时,车已经从路标旁开过去了。
他本不必惊慌失措。那不是路标,而是一张海报,海报上的一个箭头路标写着“柏林”,另一个箭头路标写着“善良的美国盟军”。
欧内斯特盼着上校能看到它,可当他回头看时,上校的眼睛又闭上了。
欧内斯特又开了一英里,然后把车停在一个满是飞机的停车场对面。“我觉得这条路不对,”他说,“我们刚才从这些飞机旁边经过了。”
“不,这些是飓风战斗机,”塞斯说,“刚经过的是暴风战斗机。”
“不,不对。我们应该在上一个十字路口向左拐。”看塞斯还没开窍,欧内斯特赶忙说:“我们迷路了。”
“哦,”塞斯说着,恍然大悟,说,“不,这条路是对的。”他把地图打开。“看,我们在这里。我们经过了新教堂,霍金奇就在那边。”
“给我,让我看看地图。”欧内斯特说着,从塞斯手里夺过地图,举到头顶,这样上校也能看到。“你刚才说我们在哪儿?”
“在这里,就在纽丘奇的北边。”
“瞧,这里是格雷夫森德,我们就是在这里接到上校的。我们经过贝克利,走的是奥克斯尼路。”
欧内斯特偷偷地瞥了眼后视镜。塞斯在地图上寻找路线时,上校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地图。
“我们现在就在这条路上,然后去多佛,最后沿着老肯特路去伦敦。”
“你说得对。”欧内斯特说。他发动汽车,猛拉挡杆,变速箱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接着他前后摇晃挡杆,挂上了倒挡。他把车倒回公路上,继续往前开,一路又经过了很多营地和仓库,还有数不清的机场,停机坪上停满了翼梢对翼梢的美军战斗机和运输机。
“天哪,你都看到了吗?”塞斯说,语气里满是敬畏,欧内斯特不确定他的语气是否只是为了糊弄上校。他知道诺曼底登陆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但这项工程的规模之大却无法让人联想到成千上万的飞机、坦克、卡车和成吨的设备。
他们开车的时候,上校似乎脸色越来越苍白,像是陷入了沉思,像一辆泄了气的充气坦克。
他知道德国不可能赢,欧内斯特想。他想知道如果这是不是计划的一部分。可能这次押送的目的不仅是愚弄冯·斯普雷希特上校,让他相信盟军会在加来登陆,而且还要向他展示盟军的力量,让他知道德军必然会溃不成军。
如果是这样,这个计划成功了。越走上校看上去越有挫败感了。
但上校并不是唯一一个在看到这些营地、在田野里操练的士兵以及一路上碰到的满载士兵的卡车后受到影响的人。有这么多的营地和大兵,我肯定找不到阿瑟顿,欧内斯特想。阿瑟顿可能就在里面的某个地方,就在他们开车经过的五十个营地里的中间,或是在数百个临时军营里。欧内斯特没法在接下来的五个星期内找到他——不对,是三个星期——即便他现在就把塞斯和上校从车里扔出去,从现在一直到6月5号,在陆军总部挨个找,也没法找到阿瑟顿。
“我遇到的一个家伙说在这个地方有一百万人,”塞斯说,“你觉得这可能吗?”
不对,欧内斯特痛苦地想,是两百万人。
“我是说,有人觉得肯特郡会被压得沉入海底。也许那些防空气球就是这么来的,”塞斯指着前方天空中的数百个银色斑点说,“为了拉起英格兰。”他咧嘴一笑。“我们很快就能到多佛了。”他看了眼地图,又补充了一句。
说明快到朴次茅斯了。尽管他们出发有点晚,但还是按时到达了。至少事情进展顺利,照这样的速度,他们应该在三点前到达伦敦,也许还能在《号角报》投稿截止日期之前把他的稿子送到杰珀斯先生那里。
他失算了。刚开出半英里,他们就遇到了一支卡车车队,行驶速度很慢。他们四周都是卡车车篷的帆布,什么也看不见。“出什么事了?”欧内斯特问塞斯。
“不知道。”塞斯摇下车窗,探出身子,说,“我们开到了一个村庄,我猜应该是到伯马什了。”欧内斯特把车速放慢,停在教堂和酒吧之间,两边都没有空隙可以再通过其他车了。
塞斯再次探出身子,然后下车从卡车旁走过去查看。“情况看起来相当糟糕,”他回到车里说,“我看到了汽车、坦克和大炮,而且移动速度很慢。他们中的一些人坐在卡车的顶篷上,喝茶,吃三明治。”
“我们得原路返回。”欧内斯特说。塞斯点点头,伸手去拿地图。欧内斯特踩了下离合器,想把车倒回去。车子一下熄火了。
汽车弄出的动静引起了前面车辆的注意,一名美军宪兵朝他们走过来。
天哪,他准是要问他们往哪里去。欧内斯特摇晃着变速杆,想把它重新挂到挡位上,但车子还是一动也不动。“塞斯,”欧内斯特说着,飞快地瞥了一眼后视镜,希望上校还在睡觉。但他醒了,饶有兴致地看着。
“塞斯,把车窗摇起来,别让上校着凉了。”欧内斯特说,“塞斯!”
“嗯?”塞斯用地图挡着脸。
那名宪兵快走到车边了。欧内斯特猛拉着变速杆,想让车子重新启动。“该死,把窗户摇起来。塞斯!”
“怎么了?”塞斯终于抬起头来,但已经太迟了。宪兵马上要走到窗户边了。塞斯朝欧内斯特投去惊恐的目光。“有个宪兵——”
“我看见了,”欧内斯特冷冷地说,最后拼命猛拉了一下变速杆,挂上倒挡,松开离合器,然后发动机就熄火了。
宪兵靠在车身上。“长官,这条路不通了,前面路上都是军队和装备,你必须原路返回。”
“好的,”欧内斯特说着,重新发动了汽车。“抱歉。”
“你要去哪儿啊,长官?”
千万别说朴次茅斯或是多佛,欧内斯特在心里默默地命令着塞斯。“我去拜克伯里。”塞斯说。
“下士,我们马上给你让路。”欧内斯特说着,把车挂上挡。他把胳膊搭在椅背上,回头看,只见他们车后有辆半履带车。
“你要去拜克伯里吗,长官?”宪兵重复道,“你说的是拜克伯里?”
离布莱切利庄园很近,欧内斯特靠向塞斯那边,说:“我们怕是被堵在里面了,你能让我们后面的车先开走吗?”
宪兵点了点头,但半履带车上的司机已经先行动了,把车停在他们旁边,离他们只有几英寸。
很好,欧内斯特想,然后开始往后倒车,正好看到皇家海军女子勤务队的人驾驶的一辆吉普车停在他们两人的后面。
“拜克伯里就在布拉克内尔附近,”塞斯把身子倚在窗边,又对宪兵重复了一遍。“在上登辛的西边。”
“上登辛?在普……”
“它挨着上登辛。”塞斯绝望地说。
要惹上麻烦了。欧内斯特必须想办法让宪兵从车边走开,别让上校听到动静,这样他才能说明白他们的任务。他抓起他们的证件,打开车门,但门和半履带车只有半英寸的距离,而且在他从车门挤出去再转到另一边解释的空当里,宪兵可能会说出一些要命的话,他绝不能把车停在这里。
宪兵就要说出口了。“从来没听说过那些地方,你说的地方是去普……”
“我们在找阿瑟顿上尉。”欧内斯特探身越过塞斯,插了一句嘴。“你知道能在哪儿找到他吗?”塞斯给了他一个得救了的眼神,希望宪兵没有看到自己的窘态。
宪兵确实没看到,他把头盔往后推了推,搔着头皮问:“阿瑟顿上尉?”
“是的,有人告诉我们他在前面。去告诉他……”
“前面怎么堵了?”一直开着吉普车的皇家海军女子勤务队队员走到美军宪兵面前问道,“为什么让我们停下来?”
“你不能走这条路。”宪兵对她说,欧内斯特抓住机会从车门边挤了出去,抓起他们的证件,朝车子后座方向跑去,宪兵在那里让那名皇家海军女子勤务队队员把吉普车掉头。“整个部队都被转移到了临时营地,”他说,“你不能从这边走。”
那名队员看起来很生气。“但我必须从普……”
“我要马上和阿瑟顿上尉通话,”欧内斯特吼道,“带我去打野战电话。现在就去,士兵。”
“好的,长官。”宪兵说。
“等等!”那名队员说,“那个……”
“把那辆吉普车开走,中尉!”欧内斯特命令她。
“走这边,长官。”宪兵说着,领着欧内斯特走过卡车。“我马上带你去见阿瑟顿上尉,长官。”
要是这是真的就好了,欧内斯特跟在他后面想。让宪兵打野战电话,去联系阿瑟顿,这样的诱惑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但他不敢试,在数百名士兵中间,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随时可能脱口而出“普次茅斯”。如果冯·斯普雷希特告诉希特勒盟军正在英格兰西南部集结,找到阿瑟顿就毫无意义了。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尽快行动。
因为塞斯还没把该死的车窗摇起来,欧内斯特只好和宪兵走出一定距离后才低声说:“我们是英国情报部门派来执行特殊任务的。我们必须在十四小时内赶到朴次茅斯。”他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在宪兵眼前亮了亮,让他看到上面印着“优先事项”和“最高机密”。“事关登陆行动。”欧内斯特补充道。
宪兵瞪大了眼睛。“是的,长官。”他说,看着前方交通堵塞。“我保证把这些车辆移开,不挡路。”欧内斯特摇了摇头。“没时间了。把那些挡在我们前面的车挪开就行。”
“好的,长官。”他转身向汽车走去。
那名皇家海军女子服务队队员朝他们走过来,看起来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你把车开走了吗?”宪兵问她。
“没有。长官,你不明白,我必须赶到朴次茅斯。”
欧内斯特看了一眼汽车,塞斯终于把车窗摇了起来,谢天谢地。
“我有个重要的急件要送。”那名队员说。
宪兵没理睬她,对欧内斯特说:“长官,你还需要我找到阿瑟顿上尉吗?”
欧内斯特摇了摇头,说:“没时间了。”
“阿瑟顿?”那名队员问,“你是说阿瑟顿少校吗?”
欧内斯特盯着她。
“不,”宪兵说,“中尉想找的是阿瑟顿上尉……”
欧内斯特打断了宪兵的话说:“丹尼斯·阿瑟顿少校吗?”他问那名队员。
“是的。”她说。
天哪。“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知道,他在福丁布里奇的营地。”
“离这儿有多远?”欧内斯特问。
“有三十英里远,”她说。宪兵又补充道:“就在索尔兹伯里城外。”
今天去那里已经太迟了,但这不重要。起码他知道营地的名字了。如果阿瑟顿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搬到中转营地话,就像现在这个师。
那名队员在她的背包里翻找着。“我有他的电话号码。”她说,把电话号码递给了欧内斯特。
就是这样。经过三年多的策划和搜寻,他就这么轻松地拿到了联系方式。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他心想,最后环节肯定会出岔子。
但一切就是很顺利,那名队员微笑着挥挥手,把吉普车挪走了。欧内斯特上了车,说:“整个师都搬到临时营地去了,是巴顿将军的命令。宪兵说我们得一路回到爱尔沙姆,走另一条路到多佛去。”宪兵把后面的车拦住,直到他们的车掉过头来。温切斯特路不仅没有车辆,而且两旁还排列着美国B-17“空中堡垒”轰炸机。
“太棒了。”他们停下来检查引擎里根本不存在的异响时,塞斯说道,“我原以为我们会被困在那里的,但你救了我。你怎么知道阿瑟顿在那儿?”
“我不知道。”他压低声音,不让上校听见。“是瞎编的,我在给编辑的一封信中使用过这个名字。”
“嗯,这次很幸运。更幸运的是我们沿途经过了那些轰炸机。你看到上校的脸了吗?他完全是一副受挫的表情,我们彻底把他唬住了。”
“如果从这里到伦敦的路上很顺利的话,”欧内斯特严肃起来。“我们还得经过朴次茅斯。”
“你得说多佛。”塞斯纠正道。
“穿过多佛,遇到下一个路障,我们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还有伦敦,如果不小心让他看见进伦敦时圣保罗教堂的位置不对的话……”
“你的顾虑是对的,”塞斯附和道,“当我们觉得自己不会遇上危险的时候,灾难常常就会发生。”
他说得没错。他们刚回到车里,云层就开始散开,露出一片蓝色的天空。欧内斯特猛踩油门,在心里祈祷着海岸附近的云层会更厚。
那里确实如此。他们到达朴次茅斯时,几缕薄雾飘过马路。
千万别起大雾,欧内斯特想,不然我们就看不见那些船了。好在他们可以清晰地看见运兵船、驱逐舰和战列舰停泊在他们所能看到的最远处。雾帮了他们大忙,遮住了周围的海岸,当塞斯问道:“多佛的白色悬崖往哪边走?”欧内斯特就可以自信地指着看不见的海岸说:“那边。”
塞斯唱道:“多佛的白色悬崖上会有蓝鸟飞过。”然后说:“你觉得还要多久才会……”他回头看了上校一眼,上校立即闭上了眼睛。他随即放低音量道:“你知道吗?”
欧内斯特回答道:“最早也要到7月中旬。”雾开始变稀薄。他开过码头,向内陆进发,这时上校还没有看到那所谓的“多佛的悬崖”,不管是白色的还是其他的。“在那之前可别指望会有好天气,美军还没有全部到达呢。”
塞斯说:“我哥哥——他在埃塞克斯的第二军团——说会在8月,但他说他们——”他又偷偷瞥了一眼“熟睡的”上校。“可能会在8月之前在某个地方发动进攻,来欺骗德国人。从这里转弯。”他又看了一眼地图,说,“在下一条街右拐,这就是去金斯顿的路。”他们顺利离开了普茨茅斯,开上了去伦敦的路。
“我可不管你说的什么不要过度自信,”他们在集结区边境停下来出示证件时,塞斯得意扬扬地说,“我说我们成功了。”
是的,欧内斯特想,我也是。尽管困难重重,他还是打听到了阿瑟顿的下落,还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即使他在这段时间找不到他,他也可以打电话告诉他波莉和艾琳的位置。
我得尽快去做这件事,不过,他一边想,一边开车穿过哈斯米尔,如果他的传送点在集结区以外的某个地方,像艾琳的那样按每星期一次的时间表打开,该怎么办?他不能在邮局给他打电话。如果塞斯或是普里斯姆看到他在打未经授权的电话……
我得想办法打个电话,他想,我可以告诉塞斯,今天时间已经太晚了,《号角报》报社的办公室要关门了,明天我再找机会一个人来处理这件事。
我的信息至少要到下个星期才能发出去,他想,突然意识到发不发暗号广告已经不重要了。
不用再发消息了,他开心地想。已经找到阿瑟顿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冯·斯普雷希特没意识到自己被骗的情况下赶到伦敦,把他交给陆军部。
事实证明,这很容易做到。上校刚开始在装睡,后来真的睡着了,塞斯也靠着车门睡着了,嘴巴还张着。他们加速穿过金斯顿、吉尔福德街和伦敦的南部边界,这样他们就好像从多佛方向来的,不用担心上校会看见圣保罗教堂而发觉方向不对,最终毁掉整个计划。
欧内斯特向北拐到老肯特路时,他们俩还在睡觉。快要解放了,他想,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上校交给什么人,然后……
塞斯醒了过来。“我们到哪儿了?”他睡眼惺忪地说:“我听到了发动机有异响。”
哦,上帝,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回头看了看上校,上校还在睡着,欧内斯特可以看到他的胸口起伏,他还没死。
“前面有个汽修厂。”塞斯指着前方。
欧内斯特把车开到路边停下,他们俩都下了车。“怎么了?”欧内斯特掀起引擎盖,低声问道。
“没什么。我得看一下地图,我们现在在哪儿?”
“在老肯特路上,你看地图干什么?我们可以直接把他带到白厅和陆军部。”
“我们不能把他送到陆军部,”塞斯说,“他们为他准备了一场晚宴,宴会上还有巴顿将军,以此完成画龙点睛之笔。”过了一分钟,塞斯又说:“哦,太好了,我们可以走和我送新闻稿时一样的路线。看,”塞斯给欧内斯特看了一下地图,继续说道,“我们走霍尔本高架桥,然后从贝斯沃特路到肯辛顿。”
肯辛顿?天哪!“晚宴在哪里举行?”
“肯辛顿宫,肯辛顿花园的西边,就在诺丁山门前面。”
索尔兹伯里教堂的塔尖被称为英国最高塔尖,为当地标志性建筑。
伦敦 1941年春
就一直等着,等着,直到叫到你的番号……
——诺曼底登陆前驻扎在集结区的战地记者
那晚住在里基特太太家的两名租客遇难了,是在差几分钟三点的时候被一枚五百磅重的高爆炸弹炸死的。傍晚的空袭异常猛烈(在娱服会晚间演出中,波莉念台词时不得不在爆炸声中大声地喊),后来又逐渐减弱。午夜时分,德军的空袭似乎消停了下来。两点半的时候,原本待在避难所的里基特太太说要回家睡自己的床,但没能如愿——她被家门口炸飞的玻璃划伤死去。
幸运的是,拉布鲁姆小姐和希巴德小姐没和她一起去——她们在和道明先生以及剧团的其他成员争论是排练《献给灰姑娘的吻》还是《亲爱的布鲁图斯》。
波莉和剧团的人在一起的时间比和里基特太太在一起的时间要长得多,可是受损的时空连续体还是害死了她。那么剧团、玛乔丽和汉弗莱斯先生会因此受到牵连吗?哈蒂和娱服会剧团的其他人呢?她每天都得和他们接触,他们都很友好,很热情地给她讲解门道。
你们不能再和我有任何牵扯了,波莉想冲他们尖叫。这个时空连续体会继续尝试自我纠正,不过都只是徒劳,下一次它会害死我和你们所有人。
但这些都无可避免,所有的演员和工作人员都是每天下午一起上台排练,晚上挤在舞台两侧,共用一间更衣室。
波莉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她很早就来化妆,拒绝了所有出去喝酒或是吃晚饭的邀请,大部分时间都在后台“埋头看书”,这本书是她从莱斯特广场站避难所图书馆借来的。波莉没去霍尔本站借书,因为不想牵连那里那个待人和善的金发图书管理员。
波莉借的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一部悬疑小说。“你肯定猜不到结局。”哈蒂说,波莉的心思的确不在小说上。她茫然地盯着那几页纸,满脑子都是英国会输掉战争、丹沃斯先生最后期限的事,还有那些可能会被她害死的人——史蒂芬·朗把V-1导弹逼落时可能波及的那些人;那些在汤森兄弟百货公司不得不等着她笨手笨脚地打包完他们买的东西,然后才赶到避难所的顾客;还有来看演出的那些士兵,其中许多人的年龄都不比科林大,他们在舞台前徘徊,等着她出场,然后被他们的长官抓到,受到处分,然后被送往北非或者北大西洋前线。
但让士兵们晚些回营地要比和他们一起出去安全得多,波莉更担心的是演员们,因为她和他们接触得太频繁。娱服会每两个星期就组织一场新的演出,所以演员们总是在排练。
波莉来的时候,他们正在排的戏叫《搅布丁》,第二个星期他们在排练《打开饼干》,两个星期后排练《走向胜利的春天》,尽管波莉很难把这些包括爱国歌曲、合唱台词、喜剧表演还有各种与战争有关的内容的短剧区分开。
波莉接连换着短裙,扮演高射炮手、嚼着口香糖的美国女兵、一个军火厂的富家女(戴着头饰,穿着舞会礼服,拿着扳手),还扮演过一个在火车站和士兵道别的女孩。
“我要出发了,”身穿远征部队制服的雷吉说,想把波莉搂在怀里,“你能轻轻吻我一下吗?”
波莉害羞地摇了摇头,雷吉又把手抽出来轻晃着她。她看了雷吉一眼,然后又看向观众(他们喊着:“快,来吧,亲他一下!”然后发出起哄声),波莉抓住雷吉的手,把他的头拉低,给了他一个热吻。
“太好了!”雷吉说着,又回吻了她。“我还以为你不会跟我吻别呢。”
“我之前确实不想,但后来我想起丘吉尔先生说过,我们必须为战争努力做我们能做的一切。”
“这就是你在努力做的事?”
“不,”波莉说着,眨了眨眼睛。“这是我能为火车站短剧所做的一切。”
警报声响起时,她穿着一条很短的裙子走上舞台,背对着观众,弯下腰来,掀起裙子背面,露出缎面灯笼裤,上面缝着红色法兰绒字母,写着“空袭警报”。
这让她大受欢迎,她到娱服会的第五个星期,塔比特先生就已经把绘有波莉形象的海报(上面是她微笑着双手放在臀部上,而不是俯身的那种动作)贴在大厅入口处的展板上,上面写着“空袭预警员阿德莱德”,还闷闷不乐地告诉波莉,娱服会的头儿想让她从4月的第三个星期开始去英国皇家空军机场做巡回演出。
“你能赚到更多钱,”他说,“可以拿到最高薪。”而且这样也可以让她远离艾琳、阿尔夫还有宾妮,她仍希望他们能活下来。
但一直对波莉照顾有加的哈蒂也已经同意了进行巡回表演,俩人将不得不共用一个房间,还要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待上几个小时,所以波莉拒绝了巡回演出的机会。
“哦,太棒了。”塔比特先生说。第二天晚上,当波莉穿上空袭预警员阿德莱德的服装,走到幕布前时,塔比特先生照常报幕道:“我宣布一则官方声明,如果德国空军今晚发动袭击,就会显示‘空袭警报’的通知。”
台下响起口哨声和掌声。
“我再重复一遍,如果德国空军今晚发动空袭,而且只在今晚发动空袭……”
台下又想起掌声和欢呼声,观众席第二排的几个人模仿起长长的、低沉的空袭警报声,随即又有几个人加入进来,最后所有观众都加入了进来,台下响起此起彼伏的警报声。
塔比特先生将手搭在耳边,说:“听!那是空袭警报声吗?”接着波莉走了出来(台下满是欢呼声、口哨声和叫喊声),她转身面对幕帘,弯下腰来,露出灯笼裤。
塔比特先生非常高兴,决定把空袭警报当作常规节目,一直到周末,波莉已经在节目中上台六次,还收到了写着“我最喜欢的空袭预警员”的花和糖果盒。
别关注我,波莉绝望地想,请塔比特先生让哈蒂代替自己,但他拒绝了。“他们成群结队地过来就是看你。”他说。
我很抱歉,她看着台下士兵们热切的脸,心里想。但至少在这里,她不会危及阿尔夫和宾妮,也不会危及汤森兄弟百货公司的同事们,更不会让戈弗雷爵士和剧团的人陷入危险。
第二天晚上中场休息时,舞台经理穆钦斯把头探进更衣室。
“你怎么不敲门!”科拉朝他歇斯底里地喊道,哈蒂赶忙抓起一条毛巾护在胸前。
经理在开着的门上象征性地敲了几下。“有客人来看你,阿德莱德,”他说,“是个绅士。”
“不是不让男人来后台吗?”科拉问道。
穆钦斯耸耸肩。“我跟塔比特说了。他让我来问问你衣服穿好了没有,如果穿好了,我就让他进来。”然后问,“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波莉放弃了系紧镶金边的靴子上的硬皮质鞋带,只是草草地一搭。“是谁?”
“以前从没见过他,是名老绅士。”经理转身看向其他女孩。“塔比特说让你们大家都回避一下。”
“回避?”科拉问,“太‘好’了,我太‘满意’了!我们应该去哪儿?”
“他没有说。只是让你们离开这里,给阿德莱德一些私人空间就行。”
哦,天哪!波莉心想,出了什么事,难道是丹沃斯先生来找我了。
但来人竟然是戈弗雷爵士。“啊,薇奥拉,”他走进更衣室。“‘就这样,人们发现她睡在这潮湿肮脏的地上。’”
你不该来找我,波莉惊恐地想。
“戈弗雷爵士,您来这儿干什么?”她说着,从走廊那头传来兴奋的低语:“戈弗雷·金斯曼爵士?”
“是的!”
“真的是戈弗雷爵士!那个演员!”
波莉最不希望的就是演员们聚在他身边,坚持让爵士留下来看戏。她迅速把爵士领进更衣室,关上门,又用椅子顶上门。
“把帽子和外套给我吧。”她说着,把它们挂在隔板上。“请坐,您来这儿干什么?”
“我是来找你的。”他说,“要找到你确实有些麻烦。你以前在汤森兄弟百货公司的主管以为你离开了伦敦,剧团好几个星期都没人知道你的消息。你的艺名不是薇奥拉,也不是玛丽女士,真是糟糕透了。不过海报上有你的照片。”
早知道我应该让塔比特先生只拍我的灯笼裤,不该让他拍我的脸。
“拉布鲁姆小姐听说你去当了空袭预警员,”戈弗雷爵士说,“所以我去了许多空袭预警站还有事故现场……”
事故现场?
“唉,你不该这样。”波莉沮丧地看着爵士,她的不告而别差点也害他陷入危险。
“但我很需要你,再次扮演伟大的侦探,这个机会实属不易——我多年没演过这个角色了。经过一番打探,我去工作委员会找到了森特利太太。唉,在我到之前,她就被一枚汽油弹炸死了,你留在那里的记录也没写你被分配到的剧院的名字。就跟我刚才说的那样,我是通过海报照片找到你的,确认了昨晚表演的那个人就是你。你在剧里的努力表现让人印象很深刻。”
“我知道这不是莎士比亚的作品。”
“也不是巴里的作品,这是它受欢迎的一个原因,有些部分非常有趣。我很喜欢你的空袭预警提醒,显然不只我喜欢。我本来打算在演出结束后在舞台门口和你碰面,但是观众太多了,我知道自己肯定挤不过他们,所以想再等等,用了这么直接的方式。”
他朝波莉笑了笑,波莉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想念他,多么渴望告诉他有关娱服会和演出的事情。
但她不能,她甚至不应该坐在这里和他聊天。“您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戈弗雷爵士?”她语气轻快地说,“恐怕我快来不及了,我还得换……”
“我知道。那我直接说正题。我和维文太太的戏剧创作需要你帮忙。”
“维文太太?”
“对,你应该还能记起她想重建圣乔治教堂还有想帮助在大轰炸中失去父母的伦敦东区儿童的决心,或者用她的话来说,‘帮助可怜又无助的战争孤儿’。她打算通过戏剧创作来同时实现这两个愿望。”
“哦,天哪,”波莉说,“不会是《彼得·潘》吧?”
“比这个更糟,是个童话剧。”
波莉忍不住笑了。“童话剧通常不是在圣诞节上演吗?”
“我多次拿这个理由来劝她,但维文太太真是个令人敬畏的女人,她简直是迈克白夫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