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特上前一步,“我们的刺会将你撕成两半。”
“我不会惧怕几株荆棘。”波莉说。
“我们可不是普通的荆棘!”贝丝喊道。
“我们是纳粹之棘!”阿尔夫说,“我是戈培尔。”他说着,张开粘满树枝的双臂,露出胸前贴的纳粹宣传部部长的照片。”
“我是戈林!”贝丝说。
“我是……”特洛特换了一只脚站住,皱着眉头看向波莉,“我是……”
“希姆莱。”波莉小声提醒她,但于事无补。
“我是谁?”特洛特可怜巴巴地问。
“你是希姆莱,你这个榆木脑袋。”宾妮从床上坐起来说。
“我不是榆木脑袋!”特洛特哭着用树枝抽打旁边的阿尔夫。
“提词员怎么还没来?”戈弗雷爵士在台上跺着脚说道。
“我不知道,”波莉说,“我担心她……”
“需要我去找找她吗?”阿尔夫自告奋勇。
“不用了,”戈弗雷爵士说,“道明先生! 我需要你来当提词员。”道明先生点点头,把画笔插进水桶,将水桶放在了一个几乎一定会被阿尔夫撞到的地方,然后进去找提词剧本了。
“别闹了。”戈弗雷爵士喝住特洛特,女孩还在打着阿尔夫。“上帝啊,把伯南森林移到杜西宁山都比让你们六个演五分钟戏要容易,排好队。”他命令孩子们,然后抬起头对宾妮说,“躺下! 再来一遍,从‘我们是纳粹之棘’开始!”
戈弗雷爵士一定是把对上帝的恐惧传递给了特洛特,因为她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台词和接下来的“荆棘之歌”——包括他们关于欧洲堡垒的台词,以及结尾,即他们向前冲,将身上的荆棘都刺到波莉身上——一字不差。
“你们阻挡不了我前进的步伐!”波莉拔出她的剑说,“我要用我的丘吉尔宝剑将你砍倒,看剑!”
“哦,不要啊!”孩子们哭喊着,一股脑倒在地上。
“不,不,不是这样!”戈弗雷爵士冲上舞台说,“不要一次都倒下。”孩子们争先恐后地爬起来。
“你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他把手放在贝丝的头上说,“你第一个倒下,接着是你,然后是你,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们本该把树枝竖起来,可是他们没有。”宾妮从床上坐起来说。
“我竖起来了。”阿尔夫说。
戈弗雷爵士看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把你们的树枝举起来。”然后爵士转过来冲宾妮吼道,“回去躺好,在你被吻之前不许动。”他又转向波莉,经过她时嘴里嘟囔道,“莎士比亚的戏剧里没有小孩不是没有原因的。”
“你忘了那个小王子了。”
“所以在第二幕里莎士比亚让人把他谋杀了。再来一次!”波莉点点头,拔出剑,走上前去。“还有我忠诚的盾牌……”
突然后台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隆声,波莉立刻看向阿尔夫,而阿尔夫却一脸无辜的表情。
“今晚还会有别的事发生吗?”戈弗雷爵士快速跑向后台,喊道:“别跟着我! 我回来的时候,希望你们能演完这个场景,并且开始下一个场景! 还有,那个木匠一到马上告诉我。”
孩子们饶有兴味地看着戈弗雷爵士。
“回去排好队,”波莉说,“把手里的树枝交叉起来。”她举起剑,“还有我忠诚的……”
剧院后面传来一阵声响,一个男人出现在后面的门口。谢天谢地,波莉想,她手里握着剑,走到舞台边。是木匠来了。
但不是,是丹沃斯先生。他的外套敞开着,围巾一边长一边短,挂在脖子上,并且他没有戴帽子。
“丹——霍布斯先生,”波莉喊他,用没拿剑的那只手挡住眼睛,想要在昏暗的剧院里看清他的样子。“您来这儿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沿着过道蹒跚地往前迈了一步。
哦,天哪,他受伤了,波莉想。
阿尔夫走到她身边。“是艾琳出了什么事吗?”阿尔夫问道。
丹沃斯先生努力地想要说话,但是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样波莉就能看清他的脸了。他神情震惊,面色苍白。
不,她想,不是艾琳,不可能是艾琳,我和丹沃斯先生才是有最后期限的人,艾琳在战争中活了下来,她……
宾妮拖着床上的被褥,挤到波莉身边。“艾琳去哪儿了?”她问,提高了嗓音,“她出什么事了吗?”
丹沃斯先生摇摇头。
谢天谢地。
“你没事吧?”波莉问他。
“我当时在圣保罗教堂……”他抬起头看着波莉,然后又看向他刚刚进来的后门,一个年轻人站在那儿。这个年轻人沿着过道走过来,波莉看到他戴着一个空袭预警员的臂章,还戴着一顶头盔,不过他已经把头盔摘下来了,双手拿着。哦,天哪,她想,是史蒂芬。
但不可能是他,这时候史蒂芬还没见过我呢,我们两个1944年才见面,而且这个空袭预警员的头发是红棕色的,不是黑色的。“波莉。”年轻人叫道。
“戈弗雷爵士!”特洛特朝后台喊,“木匠来了!”
“他不是木匠,你这个榆木脑袋!”阿尔夫冲她喊道,“他是个空袭预警员。”
不,他不是,波莉想,他不是史蒂芬,波莉手里一直握着那把剑,握得太久了,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剑还在手里,突然那把剑从她手上无力地掉落到地上——他是科林。
莎翁剧《麦克白》中的一个典故。麦克白弑君夺权后心中惶恐,于是求问女巫,女巫回答说除非伯南森林向他移来,他才会落败。
帝国战争博物馆,伦敦 1995年5月7日
试着把过去和未来拆散、解开,再把它们重新拼合起来。
——T.S.艾略特,《四个四重奏》
科林和宾妮坐在展览中还原的避难所里,他没有听警笛声,没有看红色闪光,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努力地消化宾妮刚刚告诉他的消息。艾琳死了,她八年前就死了。这说明波莉1943年12月就死了。
宾妮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海报,上面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家庭主妇、一名护士和一名空袭预警员。你能赢得战争,上面写着。
我输了这场战争,他麻木地想道,我来得太迟了,艾琳已经死了快十年了,我没法救她,还有波莉。
“真对不起,”宾妮说,“我早该告诉你这件事的,她得了癌症。”
如果艾琳能回到牛津,她的病是很容易治好的。她本就该在那儿。如果他能及时回去把她救回来的话,或许还能治好她的病。如果她死的时候是孤身一人,那或许他还可以……
“她是死在医院里吗?”他急忙问道,“有人陪着她吗?”
宾妮皱着眉头看着他。“当然,我们都在那儿。”
这就意味着在艾琳生命的最后时刻科林没有办法救她,他不能偷一辆救护车把她运出来,然后送她穿越回去。他瘫坐在宾妮身旁的长椅上,用手扶着额头。
“我们都去跟她告别了,”宾妮说,“她走得很安详。”
安详,他痛苦地想着,就像之前的波莉一样,被困在过去等待死亡,毫无希望地等待着救援。只不过艾琳肯定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放弃了等待,放弃了希望。“我太对不起她了。”
“是很遗憾,”宾妮点头说,“她肯定很想再见你一面,但至少我们找到了你。”她微笑着对他说,“当你没找到妈妈的时候,我们生怕出了什么问题,至少我很害怕。但是阿尔夫说我们应该找到你了,因为如果我们没找到你的话,你就不会去接波莉,并且……”
“去接……”科林抓着宾妮的肩膀问道,“你说什么?”
“你来带他们从传送点穿越回去。”
“但你刚刚说我没能找到艾琳。”
“我没有这么说啊,”她惊讶地说,“我是说你现在没有找到她,不是那个时候没找到她呀。”
“也就是说我找到艾琳和波莉了?”
宾妮点点头。“还有丹沃斯先生。”
“丹沃斯先生?他还活着吗?”
宾妮又点点头。“波莉在圣保罗教堂找到了他。”
“他还活着,”科林喃喃道,不敢相信这个消息。“我以为他死了,他的讣告登在了报纸上。”
“没有,他只是受伤了。”
“那我可以穿越回去把他们带回来?”他问道。
宾妮点点头。
但如果他成功了,艾琳就不会还在这里了,也不会直到临死前还想再见他一面了。“发生了什么事?”科林问道,但是他已经知道答案了。“我去得太晚了,没能把他们带回来,是吗?”
伦敦 1941年4月19日
漂泊止于与爱人的相遇。
——威廉·莎士比亚,《第十二夜》
波莉手里的剑“砰”的一声掉到地上,“赶快把剑捡起来!”阿尔夫说,但是波莉完全没有听见他说什么。
“科林。”她想叫他,但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扫了丹沃斯先生一眼,发现他正用力地抓着椅背,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然后她又看向科林。
不过,这已经不是她熟悉的科林了。这个手里拿着防火头盔,站在她面前过道里的男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牛津校园里像小狗一样围着她团团转的男孩了,她还记得那时的他充满热情、活力四射,还放言长大后要娶她。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科林站在过道上,波莉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是他,他来了,就像他承诺的那样,他来救她了。可他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来到这里的?他看起来老了好几岁,变得严肃而又悲伤,他的脸上写满了痛苦与疲惫。
哦,科林,她想,一别7个月,你都经历了什么啊?
但其实她心里也明白发什么了什么。他花了数个星期、数个月,甚至数年的时间,疯狂地想办法找到他们——试图让传送点,去任何时代的传送点,可以恢复使用。但是后来,当他一次次失败后,他又努力地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努力地想追随着那个冰冷的痕迹。
我已跋涉千山万水,波莉在心中默念着王子的台词,我苦苦寻找了多年,我拼命厮杀,打破诅咒,斩断荆棘,战胜时间,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找到了她,找到了他们所有人。她又看向丹沃斯先生,他还在拼命地抓着椅背,似乎仍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可钦佩的克莱顿和玛丽小姐看到他们翘首盼望的船到来时,应该也是这副神情吧。
“他们已经认命了,接受了自己要在荒岛上度过余生的现实,”他们排练获救这个场景时戈弗雷爵士这样说道,“而现在,获救的机会近在眼前。不,不,不!不是笑容!我想要那种惊愕无措、难以置信的感觉,让人看不到是悲伤还是欢喜,抑或是恐惧。”
还要沉默,波莉想,就好像被下了咒语一样。
科林也像是被下了咒语一样,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就这样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他的头盔,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开口说话。
就让我来打破这个咒语吧,波莉想。
“哦,科林,”她说着走下舞台,沿着过道走到他面前。“你说过,如果我遇到危险,你就会来救我,现在你来了!”
“我来了。”科林说,他的声音也变了,比他少年时的嗓音更粗粝更温柔——这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声音。“我生怕我来晚了,穿得乱糟糟地就来了。”他咧着嘴冲波莉笑了笑。他没有变,他还是那个整天跟着她泡在博德里安图书馆里的科林,他一点儿也没变。
她的心又被他抓住了。“不晚,你来得正是时候。”
科林朝波莉走过来,波莉突然急促地喘息着,好像刚跑完步一样,“科林……”
“波莉!”阿尔夫站在台上大喊,“是空袭预警员来疏散我们了吗?”他指着科林,科林停在了波莉面前,仅一步之遥。
“当然不是,你这个笨蛋,”宾妮走到舞台边,站在阿尔夫身旁说,“空袭预警员不负责疏散人群。”
“但是如果有未爆炸的炸弹,他们就会来疏散人群了。”阿尔夫反驳道,“他是带着防爆小组来的吗,波莉?”
“我知道他是谁,”特洛特加入阿尔夫和宾妮的讨论中,“他是王子,他是来救睡美人的。”
“别傻了,”宾妮说,而阿尔夫则大笑起来。“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无畏王子。”
哦,不,有的,波莉想,而且他就在这儿,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他就是王子,”特洛特说着从舞台一侧走了下来,“我证明给你看。”
“不许过来。”波莉说。现在这个场合最不需要的就是一群等待答案的孩子。“立刻去换上洗礼那一幕的戏服。”
特洛特听后立刻跑向后台,尼尔森紧随而去,但是波莉早该知道阿尔夫和宾妮不会听她的指挥,“戈弗雷爵士说,我们应该从刚才那个场景接着往下演。”宾妮说。
“宾妮,我才不管他刚才说了什么,赶快去换上你的仙女戏服。”
科林在一旁低声问道:“这就是宾妮?”
连他都听说过霍多宾姐弟的恶名声了,波莉想。
“是的,”波莉回答道,“赶快去换上洗礼那一幕的戏服。”
“我不去,”宾妮说,“艾琳还没回来呢。”
艾琳,她要是知道可以回家了,应该高兴疯了吧。
“艾琳没在这儿吗?”丹沃斯先生问。
“没有,我想她应该是去检查我的传送点了吧。”波莉说。
听罢,丹沃斯先生和科林交换了一下眼神。
“怎么了?”波莉担心地问,“今晚的空袭是在肯辛顿地区,对吗?”
“是的,今晚的空袭大都集中在码头附近。”科林说。
“如果我不穿戏服,我们就没法排练举行洗礼仪式这一幕,”宾妮说,“但是艾琳说在她改好戏服之前我不能穿,因为衣服上的翅膀坏了,是阿尔夫弄坏的。”她补充道。
“换上戏服,不用带翅膀了。”波莉命令道。
比起回家,不用再应付霍多宾姐弟应该会使艾琳更高兴,她想着,心里感到一阵内疚,阿尔夫和宾妮已经没有了妈妈,现在他们又要失去艾琳,可怜的小……
“艾琳不许我这样做,”宾妮反驳道,“而且戈弗雷爵士要求我们直接演完,中间不能停顿。”
“我让你赶紧换上戏服,”波莉命令道,“艾琳来了以后,告诉她我有事跟她说。”
“好吧,但是你会有麻烦的。”宾妮小声咕哝道。
你错了,波莉想,是我们有麻烦了,不过幸好科林来了。
“马上照我说的去做。”波莉说,于是阿尔夫和宾妮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后台。
波莉转向丹沃斯先生和科林。“我还是不敢相信你来了,科林。”
“我自己也不敢相信,那段时间我发了疯似的找你,可是要找到你比大海捞针还难。”
她能够想象到,连汤森兄弟百货公司里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而且即使他发现了他们住在里基特太太家里……
他一定是看到了报纸上登的童话剧演出公告,波莉想,迈克说过,他们会看报纸,寻找线索。
哦,天哪,迈克。“丹沃斯先生,”她问道,“你告诉他迈克的事了吗?”
“他已经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了,波莉想,他应该也是从报纸上看到的,迈克·戴维斯,美国《奥马哈观察报》战地记者突然死亡。
“查尔斯·鲍登怎么样了?”她问科林,“他在新加坡,他需要及时撤离,以免日军……”
“他的传送点没出问题,”科林说,“我们刚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时,就去接回来了。”
哦,谢天谢地。“那丹尼斯·阿瑟顿呢?”
“他没穿越过来,还有杰拉尔德·菲普斯,杰克·索尔金也是,他们的传送点都没有开启,除了你的传送点,丹沃斯先生。”科林说,“它在你穿越过来的一瞬间停止了运行,那时我们都以为这场战争永远地向我们关上了大门,直到三年前。”
直到三年前,波莉想,在那之前科林苦苦搜寻了多少年?又有多少次,他提醒自己不要放弃?即使他知道他们永远都回不去了。
“梅洛普说对了,波莉,”丹沃斯先生说,“她说因为你救了戈弗雷爵士,所以我们的传送点会开启,我去检查我的传送点的时候,发现科林就在那儿。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个空袭预警员,因为发现一枚燃烧弹落在教堂耳堂的房顶上,所以进来检查一下,然后他对我说:‘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丹沃斯先生。’我这才意识到,这个人是科林。”
“我会把你们两个都带回去的,”科林说,“我们得回圣保罗教堂。”
波莉点点头,好奇科林为什么没有让丹沃斯先生先穿越回去。他一定是不知道剧院的位置,所以需要丹沃斯先生带路。
“科林,你得立刻把丹沃斯先生送到传送点,让他穿越回去,”波莉说,“他只有十天时间了,也就是说他现在的处境要比我危险得多,我留在这儿等着艾琳,无论如何,我得告诉大家我要走了,我不能不辞而别。这样,他们还可以再找一个人接替我的角色,这部童话剧还有不到两个星期就要正式演出了,我欠他们……”
她蹒跚着停下脚步,我要跟他们每个人告别,她伤心地想,拉布鲁姆小姐,特洛特,还有……哦,天哪,还有戈弗雷爵士,我怎么受得了……
“波莉?”科林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她回答道,“我没事。”她竭力挤出一个微笑。“我要留在这儿,告诉他们一声,等艾琳回来了,我们就去圣保罗教堂与你会合。”
但是丹沃斯先生摇了摇头。“我想等她回来,”他看着科林说。
科林点了点头。“还有时间。”
波莉不明白,他们两个之间似乎有事情瞒着她。“艾琳为什么会迟到?”她想起丹沃斯先生刚进门时脸色苍白,科林也面露悲伤。“告诉我,她出什么事了吗?”
丹沃斯先生和科林又交换了一下眼神。
“告诉我。”她要求道。
“波莉?”艾琳的声音从剧院前方传来。“你在哪儿?”
哦,谢天谢地,波莉想,转过头去望向舞台。
艾琳戴着帽子、穿着大衣从后台走出来,遮着眼睛越过一排脚灯,她一定是从后台入口进来的。
“我在这儿。”波莉喊道,艾琳沿侧梯快步走下舞台,来到过道,没等波莉开口,艾琳便问道:“你为什么不排练呢?其他演员都去哪儿了?希望你没有一直等我——丹沃斯先生,”她看着丹沃斯先生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圣保罗教堂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波莉说,“是的,哦,对啦,艾琳,这是科林,他是来带我们回家的。”
“科林?”艾琳高兴地说,转过身来看向科林,可是她一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怎么形容呢?震惊?沮丧?
波莉疑惑地看着科林,但他正盯着艾琳,疲惫的神情瞬间爬上了他的脸。
怎么了?波莉正想着,但下一刻,她又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她从艾琳脸上看到的沮丧应该是惊讶,因为艾琳跑上前去拥抱了科林。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她高兴地哭喊道,“我告诉波莉你们一定在想办法营救我们。”她后退了一步,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笑着说:“你果然来了! 我告诉他们一定不能放弃希望,因为你不会让……”她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会及时把他们救回去的。”
“还有你,你这个笨蛋,”波莉说,“想想看,你再也不用吃胜利炖菜了。”
但是艾琳没有笑,她看着丹沃斯先生,眼里蓄满了泪水。“不许哭,”波莉说,“这是一个快乐的时刻,传送点恢复正常了,查尔斯没事,日军抵达的时候他已经离开新加坡了,他们救了他。”
“但是他们没救得了迈克。”艾琳看着科林说。
“是的。”
艾琳缓缓地点了点头说:“当我看到你时,我想也许他没事,他可能设法告诉了你我们在哪里——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哪儿的?拜克伯里和汤森兄弟百货公司那儿的人都不知道我们的下落,还有里基特太太那儿……”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科林,好像这个答案非常重要。“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回到牛津大学再谈,”波莉说,“趁空袭还没有那么严重,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你说得对,”艾琳说,“当然。”
但是科林和丹沃斯先生都没有动,他们三个站在那里面面相觑,仿佛在等待什么。
“怎么?”波莉疑惑地问。
“你不是说要跟大家告别吗,波莉。”科林说。
“是的,而且我还要换下戏服,你们三个是想要先走吗?我随后去圣保罗教堂找你们。”
“不用了,”科林看着艾琳说,“我们在这儿等你。”
“我马上回来。”波莉说着,沿着过道跑上舞台,然后跑到后台去了。
布莱福德太太正在后台,试图修好被阿尔夫和宾妮弄坏的荆棘枝。“你见过戈弗雷爵士吗?”波莉问。
布莱福德太太摇了摇头。“他应该去找木匠了。”
哦,不,波莉不想不跟爵士道别就走。“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布莱福德太太又摇了摇头。
“如果他回来了,请告诉他我有话跟他说。”波莉说完,又跑去更衣室,她要去换下戏服,如果她换完衣服戈弗雷爵士还没回来,她就要打听一下,看看是否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然后去找他。
但是如果找到他,她说些什么呢?说我是一个时间旅行者?说我先前是被困在这里了,但是现在我的检索小组来了,我要回家了?还是说我别无选择——如果我继续待下去我就会死掉?
也许如果她找不到戈弗雷爵士,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她脱下紧身裤,穿上长筒袜,但匆忙之中,她抓起一只袜子,又掉了。
没关系,她一边想着,一边脱下紧身衣,穿上她的连衣裙。我再也不用担心整天东奔西跑了,再也不用为配给簿发愁了,再也不用害怕炸弹了。
她扣好连衣裙的纽扣。“我再也不用包包裹了。”她说着,突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
这太荒谬了,她想,你不是最讨厌打包包裹吗,这是一个圆满的结局,就像特洛特喜欢的童话故事里讲的那样。
她穿上鞋子,拿上外套和帽子,走出更衣室。她一边走一边穿戴好衣帽,然后开始犹豫起来。再过六个月,布莱福德太太或者薇芙会非常需要这些长筒袜的,尽管袜子已经有点脱丝了。她回到更衣室,脱掉鞋子,然后脱下长筒袜搭在化妆镜上。做完这一切,她才抓起包,打开了门。
戈弗雷爵士正站在门口,穿着希特勒制服,粘着胡子,他接过波莉的外套,说道:“你不用去了,木匠已经在路上了。”他说着停了下来。
“你要离开我们了,”他肯定地说,“你的男友来了,他终于来了。”
“是的,我以为他不会来了,我以为他……”
“死了。”戈弗雷爵士接着她的话说,“但他还是来了,‘纵有千难万险,真爱战胜一切’。”
“是的,”波莉说,“但是我……”
他摇摇头示意波莉不要说话。“时代动荡不安,”他说,“这样做不合适,玛丽夫人。”
“不会的。”波莉多想告诉他为什么不会不合适,多想告诉他她到底是谁。
就像薇奥拉一样,她想,戈弗雷爵士曾这样叫她。但她不能告诉戈弗雷爵士,她为什么会在这儿以及她为什么要离开;她也不能告诉他,她救了他的命的同时,他也拯救了她的生命;她更不能告诉他,他对她是多么重要。
她只能让他以为,她为了一份战乱时期的爱情抛弃了他。“我会一直待到演完童话剧,如果我可以……”她说道。
“然后毁掉这部剧的结局吗?别傻了,演员的基本修养就是知道应该什么时候退场,还有不许哭。”他严厉地说,“这是一部喜剧,不是悲剧。”
波莉点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很好,”戈弗雷爵士笑着对她说,“美丽的薇奥拉。”
“波莉!”宾妮站在楼梯顶端叫她,“艾琳说让你快点儿!”
“来了!”她回答道,“戈弗雷爵士,我……”
“波莉!”宾妮吼道。
她过去吻了吻戈弗雷爵士的脸颊,然后跑上楼梯。宾妮正倚在楼梯扶手上,往下望着她。她对宾妮说:“去告诉艾琳,我马上就来!”
宾妮跑了出去,波莉也沿着楼梯往上走。“薇奥拉!”当她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戈弗雷爵士叫住了她,“分别前我想再问你最后三个问题。”
波莉转过身来,越过扶手向下望着他。“先生,什么问题?”
“我们打赢这场战争了吗?”
波莉以为,见过科林之后她不会再为任何事情感到惊讶了,但是她错了。
他知道了,她惊讶地想,从第一晚在圣乔治教堂开始,他就知道了。
“是的,”波莉回答说,“我们赢了。”
“那我在其中发挥过作用吗?”
“是的。”她十分肯定地说,“我不用演巴里的戏吧?算了,别告诉我了,不然我会失去坚持下去的勇气的。”
波莉笑了。“这就是你的第三个问题吗?”她问道。
“不是,波莉,”他说,“我要问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她知道这一定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因为除了《可钦佩的克莱顿》里的一个场景外,他从未叫过她的真名。
“什么问题?”她问道。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不会了。
我爱你吗?
爱,一直都爱。
他上前一步,抓住楼梯扶手,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这是一部喜剧还是悲剧?”
他不是指这场战争,波莉想,他指的是所有的一切——我们的人生、历史、莎士比亚,还有时空连续体。
她冲戈弗雷爵士笑了笑。“是喜剧,爵士。”
突然,舞台上传来一个撞击声,打破了两人谈话的气氛。“阿尔夫! 我跟你说过不要碰任何东西!”宾妮喊道。
“我没碰! 这块幕布自己掉下来的。”
“我的幕布!”戈弗雷爵士吼道,“阿尔夫·霍多宾,我告诉过你不要乱动那些绳子!”
“别捡了,”宾妮警告说,“你会把它撕坏的!”
“什么都不许动!”戈弗雷爵士吼着,飞奔上楼。
他从波莉身边走过,快步上了舞台,波莉站在楼梯上,听到宾妮和阿尔夫都坚持说:“我什么也没做! 我发誓!”
“‘他们都冲到海滩去了。’”波莉低声说着,看了看戈弗雷爵士,然后转身跑进剧院,走到过道,向艾琳、丹沃斯先生和科林走去。
他们三个挨得很近,正在低着头说话,看到这个场景,波莉想起了第一天晚上,她和迈克还有艾琳坐在应急楼梯里,互相安慰,互相支持,努力地想办法离开这里。“我会救你们出去的,我保证。”迈克这样说,也这样做了。
他死了,正是由于他死了,她才想要做一些事情,或者说任何事情,来让自己的生命变得有意义一些。于是她去了圣保罗教堂,求汉弗莱斯先生帮她找一份救援队的工作。正是因为她去了那里找工作,她才能见到丹沃斯先生,并渐渐心生绝望。而如果她没有感到绝望,她就永远不会去阿尔罕布拉剧院,那凤凰剧院遭到轰炸的时候她就不会救了戈弗雷爵士的命,传送点也就永远不会打开了。
你确实救了我们,迈克,波莉想,正如你所承诺的那样。
波莉走到三人身边,发现艾琳正在哭,见波莉过来了,艾琳胡乱地抹了几下脸上的眼泪,对着波莉笑了笑。“你都准备好了吗?”艾琳问。
没有,波莉心想。“准备好了。”
“你确定?”科林问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尽管我们时间紧迫,但让你去跟大家告别的时间还是有的,如果你还想跟谁告别的话。”
我爱你,波莉在心里说。
“不用了,我准备好了。”她回头望向舞台,孩子们、戈弗雷爵士、道明先生还有尼尔森正在舞台上努力扶起那块倒塌的幕布。
“我们要去帮帮他们吗?”科林问。
“不用了,如果过去帮忙的话,我们就永远都走不了了,我们走吧。”她转过身,沿着过道往外走,哦,不,拉布鲁姆小姐回来了。
“没事了,你不用去找木匠了,波莉,”拉布鲁姆小姐说,“我找到了,他马上就到,背景布还卡着吗?”
“没有。”波莉哑着嗓子说。
“不,不,不!”戈弗雷爵士吼道,拉布鲁姆小姐循声望向舞台。
“哦,天哪! 出什么事了?”她沿着过道朝舞台走去。
“我们得走了,”科林悄悄对波莉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波莉点点头。“我准备好了。”她说。
“你们要走?”刚刚还在舞台上的宾妮,突然出现在波莉身边,拉着她的胳膊问道。“你们要去哪儿?”拉布鲁姆小姐闻声,转回身朝他们走过来。
阿尔夫从舞台上跳下来,挤开拉布鲁姆小姐,沿着过道跑过来,特洛特——还有吠叫着的尼尔森——紧跟在后。“你要去什么地方?”阿尔夫问。
现在我们该怎么离开这里?波莉想。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拉布鲁姆小姐问道,似乎刚看到科林身上的空袭预警员制服。
“是的,”波莉说,“抱歉让你们失望了,但是……”
“这是波莉的未婚夫。”艾琳插嘴说。
“你会娶波莉吗?”特洛特问科林。
“当然,”科林回答道,“如果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波莉没有爱上别人的话。”
“他突然休假回家,拉布鲁姆小姐。”艾琳解释说。
空袭预警员都是本地人,还需要休假才能回家?波莉想,但好在拉布鲁姆小姐并没有注意到艾琳的说辞的奇怪之处,也没意识到波莉其实从未提起过这位突然出现的未婚夫。
“哦,天哪,很高兴认识你,请问怎么称呼?”她期待地看着波莉。
“邓普勒中尉。”艾琳抢先说道。
“很高兴见到你,拉布鲁姆小姐,”科林说,“波莉经常跟我说你对她很照顾。”
“难道不应该向他介绍一下我们吗?”阿尔夫要求道。
“这是阿尔夫,还有宾妮。”波莉依次介绍道。
“是费雯,”宾妮纠正说,“费雯丽那个费雯。”
“这是阿尔夫、特洛特和费雯。”波莉无可奈何地说,然后科林跟阿尔夫和特洛特握了握手。
“你找了波莉一百年吗?”特洛特问他。
“差不多吧。”他一边回答,一边看着宾妮。“很荣幸认识你,费雯。”他郑重地说,宾妮听了后得意地瞥了波莉一眼。
“你为什么不演童话剧了?”阿尔夫问波莉。
“不演了?”拉布鲁姆小姐吓了一跳。“哦,可是塞巴斯蒂安小姐,你不能在这个时候抛弃我们,你走了谁来演童话剧中的男主角呢?”
“我来演,”宾妮说,“我记得男主角的所有台词。”
“别傻了,”阿尔夫说,“你太小了。”
“我不小了。”
“你已经在演一个仙女了,”艾琳说,“你还演了灌木丛,你对这部童话剧来说太重要了,你不能再演其他角色了。”然后没等阿尔夫插嘴就对他命令道:“阿尔夫,去告诉戈弗雷爵士,木匠马上就到了,然后再帮他把背景布挂起来,叫上特洛特跟你一起去,还有尼尔森。”
这样的安排对戈弗雷爵士来说是很残忍的,但至少他们可以暂时摆脱阿尔夫。现在,他们只要再摆脱拉布鲁姆小姐就可以了,拉布鲁姆小姐正在说话:“都到现在这个时候了,我们应该找不到一个新的男主角了吧。塞巴斯蒂安小姐,算我求求你了,想想这部剧如果不能上演,孩子们会多失望啊。”
“我不是孩子,”宾妮说,“我已经够大了,我可以演王子了,听着。”宾妮夸张地挥舞着她绑满荆棘的双臂,“‘我苦苦找寻多年——’”
“嘘,”艾琳打断了她,“去把波莉的戏服拿过来给我。”
宾妮飞奔向舞台,艾琳转过来对拉布鲁姆小姐说,“我来代替她演出。”
“你不可以,”波莉脱口而出,“你要跟我们一起走。”话刚说完,她就恨不得踢自己两脚,因为宾妮正站在他们身后的过道上流眼泪,宾妮问道:“波莉是什么意思,你要和他们一起走吗,艾琳?你不会走的,对吗?”
“是的,我不走,她刚刚是说让我去参加她的婚礼,”艾琳哄她说,“波莉和坦普勒中尉要结婚了,我特别想去,但是总得有人留下来演童话剧啊。”她转过来对波莉和科林说,“你得保证把婚礼上发生的一切都写信告诉我。”
“婚礼?”拉布鲁姆小姐问波莉,“你们要结婚了?哦,那艾琳一定要去,但是婚礼不能等到演出结束再举办吗?戈弗雷爵士把他的全部心血都放在……”
艾琳摇摇头说:“她没有时间了。他们要去领证,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很多事情……”
科林点了点头。“我们现在就要去见马修斯主教。”
“而且坦普勒中尉只有二十四小时的假,”艾琳的谎话说得很顺溜,“但是没关系,我可以演王子,而且宾妮会帮我记台词的,对吧,宾妮?”
你在干什么?不要对宾妮说谎,波莉想,即使我们真的要离开这儿了也不要对她说谎,她已经经历了太多次背叛,太多次抛弃。“艾琳——”波莉带着警告的口吻说。
“宾妮,”艾琳没理波莉的警告,继续说道,“去把波莉的戏服拿来给我,拉布鲁姆小姐,你最好跟她一块儿去,紧身衣可能需要改一下,我比波莉矮。”
拉布鲁姆小姐点点头,沿着过道朝后台走去。“跟我来,宾妮。”宾妮待在原地没动,“我患麻疹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你不会离开,”她说,“你向我保证过的。”
“我知道。”艾琳说。
“牧师说违背诺言是有罪的。”宾妮说道。
告诉她有时候人们是无法遵守诺言的,波莉希望艾琳这样说,告诉她。
“牧师说得对,”艾琳说,“违背诺言是有罪的,我不会走的,宾妮。”
“你发誓你会留下来?”宾妮说。
“我发誓,”艾琳笑着对她说,“如果我走了,谁来照顾你和阿尔夫呢?好了,快跟拉布鲁姆小姐去吧。”宾妮于是跑了过去。
这次,波莉一直等到宾妮确实听不到他们说话了才开口:“你不应该对她说谎,这样对她不公平,你应该告诉她你要走了。”
“我不能这样对她说。”艾琳说。
“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跟你们一起回去了。”
伦敦 1941年4月19日
分离是一种甜蜜的忧伤。
——威廉·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
“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你这话什么意思?”波莉盯着艾琳问道,而艾琳只是平静地站在剧院过道里。波莉又看了看科林和丹沃斯先生。“她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决定了,我要留下来。”艾琳说。
“就因为他们少个男主角?”波莉喊道,“他们可以让布莱福德太太演男主角啊,或者宾妮也可以,她知道所有的台词,等到童话剧演出结束,我们怎么知道传送点还会不会开着?你不能……”
“我不是要待到演出结束,波莉,我要永远留在这里。”艾琳看着科林和丹沃斯先生,“这是早已注定的。”
“早已注定的?你在说什么啊?”
“你还记得欧洲胜利日那天,你在特拉法尔加广场看到我了吗?如果我没出现在那里,说明我们没有获救,而我会出现在那里,是因为我选择了留下来。”
“不,不是这样的,可能还有很多原因导致你那天出现在那里。你可能因为执行其他任务出现在那里,或者……”
艾琳听到这笑了,笑得很开心。“波莉,发生了这样的事以后,你觉得丹沃斯先生还会让我穿越吗?如果我想去欧洲胜利日那天,那我就要一直留在这里。是这样吧,丹沃斯先生?”她笑着问。
丹沃斯先生正严肃地看着她。
他会同意她留下来,波莉想,自己都觉得实际上太难以置信了。但是他不能让她留下来。“这太荒谬了,艾琳,”波莉说,“我甚至都不敢确定我看到的人就是你,我当时在半个广场之外,可能我看到的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穿着我的那件绿色外套?”艾琳说。
“别人可能也买了这样一件衣服,”波莉说,“你自己说的,这件衣服配上红头发很好看。”
艾琳摇摇头。“那个人就是我,我必须在那儿,这样所有的一切才会发生。”
“但是肯定有其他办法,”波莉恳求科林说,“你不能让她……”
“我留下来还有别的理由,还有阿尔夫和宾妮,我答应过那个牧师,也就是古德先生,我会好好照顾他们两个,我不能让古德先生失望。”
“但是肯定有别人可以收养他们,牧师、维文太太或者其他人。”波莉说,虽然她心里清楚这是不可能的。她知道当艾琳提到阿尔夫和宾妮的时候,她就没有办法说服艾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