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袭的时候你怎么还在外面晃荡,小姐?”男人喊道,“你为什么不待在避难所?”
“我正在找,”波莉回答,眯着眼,试图看清他的样子。跟一个看不到的人交谈,令她不安。“怎么去?”
“走这边。”那个男人答道,显然他看得见波莉。他一把抓住波莉的胳膊,推着她转过拐角,进了一条小道。
希望这不是丹沃斯先生说过的抢劫犯,她想。在那个男人拖着她穿过逼仄的小道时,她紧紧地抓着挎包。他会不会把我带到这条小巷子里打劫一番,或者更糟?如果我出来第一个晚上就死于谋杀,丹沃斯先生会发疯的。
“绑架者”催着她匆匆穿过迷宫般纵横的黑暗小道,然后突然停了下来。“下去。”他命令道,推了波莉一把。就在此时,砰的一声爆炸响起,南面的天空瞬间点亮,呈现出一片黄白色的光芒,勾勒出周围建筑物的轮廓,也照亮了她前方的一段石阶,通向黑暗。
下面有避难所吗?还是候着的帮凶?楼梯边的墙上没有防空标志。第二次爆炸来了。波莉转身面向那个男人,希望爆炸能照亮他身后的街道,和逃生的路。确实如此,同时还照亮了这个男人钢盔上的白色字母。
是空袭预警员。白天看的话,他得有七十五岁了。“下去,”他再次命令道,手指着下面模糊不清的楼梯。“快。”
波莉服从了,手摸索着栏杆,沿着狭窄陡峭的台阶走下去。又有爆炸响起,非常近,但却没有随之而来的光芒。这时她已经走到一半,但仍是两眼一抹黑。她回头瞥了一眼台阶上面,也是漆黑一片。她甚至不知道空袭预警员还在不在那里以确保她服从命令,又或者已经出去拦住其他人,再把他们拖到避难所来。
如果避难所确实在楼梯脚下的话,如果楼梯有脚的话——台阶似乎没有尽头。她顺着台阶走下去,用脚探着每一级的边缘。好长一段时间后,她终于踏到了坚实的地面,又摸黑找到了一扇门。门是木制的,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铁锁。她试着推开门,但好像锁起来了,她敲了敲。
没有反应。
或许他们没有听到吧,她想,于是更用力地敲了敲门。
仍然没有反应。
如果空袭预警员因为黑暗迷失了方向,把我带错了地方怎么办?如果这里是一条胡同,这扇门是一个仓库的侧门呢?她胡思乱想着,又想起传送点那儿挂着蜘蛛网的黑门。如果门的另一边没有人怎么办?
爆炸声又响起来。她想,我不能待在这里,于是开始摸索着回到楼梯上。这时,一枚炸弹几乎击中了楼梯的顶部,然后又接连两枚。
她转身回到门口。“让我进去!”她大喊,两只拳头用力砸门,还是没人回应。她脱掉鞋子,用鞋子砰砰砸门,好让里面的人听到。
门打开了。里面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她两眼发花,她伸手挡住眼睛,手里仍然握着鞋子,站在那里眯眼看着眼前的画面。里面的人们靠着墙,坐在毯子上,其中一个人的脚下还趴着一只狗。三名年长的女性并肩坐在高靠背的长椅上,中间一个在织毛衣,或者说,刚才在织毛衣。现在,她跟其他人一样,盯着门口的波莉。
较远的角落里,一位很有贵族气质的老先生放下正在阅读的信,向波莉看过来。正在下蛇梯棋的三个金发小女孩也停下游戏,盯着她。
人们脸上面无表情,没有一丝欢迎的笑容,即使是让她进来的男人脸上也没有。他们纹丝不动,悄无声息,就愣在那里,好像在做什么或者说什么的时候被她逮到了一样,房间里有一丝恐惧和危险的气息。
一个念头闪过波莉的脑海,这不是一个避难所。把我带到这里的人不是真正的空袭预警员。头盔有可能是偷的,这些人只是假装在避难。但这也太荒谬了,让她进来的男人显然是牧师。他穿着神职人员的白色硬领,戴着眼镜,这不是狄更斯笔下的伦敦,这是1940年。
是我的问题。她想,我看起来一定有不对劲的地方,她这才意识到手里还拿着鞋。她弯腰穿上鞋,再回头看这群人,之前看到的场景肯定是灯光或者过于活跃的想象力的捉弄,因为现在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了。那位白发女人对她笑了笑,又开始织起来。贵族先生折起了信,放回信封,搁在大衣里面的口袋里。小女孩们也回到游戏中。狗趴下来,头搭在爪子上。
“进来吧。”牧师微笑着说。
“关上门!”一个矮胖的男人喊道,另一个人说,“注意灯火管制。”
“哦,”波莉说,“对不起。”转身去关门。
“你会让我们都被罚款的。”矮胖男人暴躁地说。
波莉用力关上门,牧师想阻止,但显然不够快。“你干什么?”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面露不悦地说,“告诉德国佬我们在哪儿?”
原来,传说中大轰炸期间鼓舞人心的同志情谊也不过如此,波莉想。“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环顾四周,寻找一个可以坐下的地方。这里除了板凳以外,什么家具也没有。其他人都坐在石头地面或毯子上,唯一的空地儿就在那个朝她吼的男人和另外两个年轻女子之间,她们穿着亮片装饰的连衣裙,涂着鲜红的口红,正忙着八卦。“打扰了,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她问道。
那个男人看起来很恼火的样子,但还是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两个年轻女子点点头,相互挤了挤,继续闲聊。“然后他让我在皮卡迪利广场见他,跟他一起跳舞!”
“哦,莉拉,不是吧!”她的朋友说,“你不会去的,对吧?”
“不,当然不会,他太老了,他都三十了。”
波莉想起科林,忍着没笑出来。
“我告诉他,你需要找个同龄人。”
“哦,莉拉,真的啊。”她的朋友说。
“我是这么说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跟他约会了,我只和穿制服的男人出去。”
波莉脱下大衣,叠成方形,坐了上去,这才开始环顾四周。这里显然是一个商店或仓库,大轰炸初期被暂时征用为避难所。考虑到大轰炸才刚刚开始,这里看起来并不像她预想的那样简易。除了高靠背的长椅外,里面的东西都被堆在最里面,天花板用长长的木杆支撑着。门的一边有个手摇泵、一桶水,还有一把斧头。另一边有个架子,上面一台四四方方的无线电设备。墙边靠着一张桌子,放着煤气炉、水壶、杯子、碟子和勺子。
避难所里的人似乎也没有随意凑合的意思。织毛衣的把她的纱线、披肩还有老花镜都带来了。桌子上铺了绣花的台布,孩子们不仅有棋盘、几个玩偶、一只泰迪熊,还有一大本童话故事书。这三个小女孩,波莉估计分别是三岁、四岁、五岁,都吵着让妈妈给她们读童话书里的故事。“给我们讲睡美人吧。”最大的孩子说。
“不,”最小的一个插嘴道,“讲有钟的那个。”
钟?波莉猜想着,是哪一个呢?
显然她的两个姐姐也不知道。“什么是有钟的故事?”老大问道。
“灰姑娘呀。”
老二从嘴里抽出拇指说:“那个故事没有钟,只有鞋子。”她一边说,一边还指着波莉。
波莉猜自己看起来的确有点像灰姑娘,站在那里,就穿了一只鞋。而且,跟灰姑娘一样,除了没人往灰姑娘头上扔炸弹外她也没能确定自己的时空位置,过得也是差不多的悲惨。
巴特利说过,可能会有两个小时的滑移,而不是十二个小时。滑移这么多,10号早晨一定是个分歧点。或许,巷子虽然貌似空无一人,但里面一定有人,整天都可能看到闪烁的光芒,这才让传送点无法打开。无论如何,她已经失去了本就太短的任务中的一整天,现在还要一直困在这里,也不知多久,直到警报解除。
她看了看四周,坐在织毛衣那位旁边的是个中年女子,一副20世纪初的老处女形象,穿着棕色系带鞋,灰色的头发盘成一个圆髻,用玳瑁梳子固定着。
他们活脱脱就是从梅洛普钟爱的那些谋杀谜案中走出来的人物——身体虚弱的白发老太太,牧师,面露不悦、说话尖刻的女人,坏脾气的矮胖男人,似乎在军队待过,就像防空避难所里配着枪的普拉姆上校,所以她第一眼就觉得这些人有点蹊跷。
又或许这就是他们冷静自控的方式。当然,他们都是著名的伦敦人,曾以传奇般的勇气和幽默面对伦敦大轰炸,V-1和V-2导弹的袭击也没能让他们仓皇失措。但在导弹袭击之前,他们有整整四年半的时间来习惯轰炸。而现在仅仅是伦敦大轰炸的第四个晚上,波莉所做的调查均显示,人们第一个星期简直吓坏了,直到11号高射炮启用后才略有好转,他们必须慢慢地学会控制对炸弹的恐惧。
不过,倒是没有一个人紧张地盯着天花板抱怨“我们的炮在哪里”“为什么我们不反击”之类的话。他们压根儿没去注意炸弹的爆炸声。显然,只用了三个晚上他们就完全适应了空袭。随着一声轰然巨响,那位白发女人朝上瞥了一眼,有些气恼的样子,又重新开始计算针脚。那位神职人员也恢复了谈话,继续跟一个看起来就令人生畏的女人讨论下星期日的礼拜。
脸色不悦的女人依然紧皱眉头,但是波莉有种感觉,她一贯就是这种表情。贵族绅士正在读《泰晤士报》,而狗已经入睡。如果不是头上偶尔闷闷的爆炸声,以及莉拉聊起跟制服男人的约会,根本就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战争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由于出现了时间滑移,传送比目标时间晚了12小时,所以不太可能再出现位置滑移。通常而言,要么这出问题,要么那出问题,但炸弹落得太近,这里绝对不是肯辛顿。波莉环视一圈,想看一看避难所墙上有没有名字或地址,但墙上唯一贴着的只有一张发生毒气袭击时应该怎么做的示意图。
她犹豫着要不要说自己在雾中迷路了,问问这是哪里,但鉴于她进来时人们看她的奇怪眼神,她决定还是留心他们的谈话算了,希望会有些线索。可惜莉拉刚提到的约会毫无用处,她可以从任何地方,包括东区,坐地铁去皮卡迪利广场。现在她正解释为什么只跟士兵约会:“这是我为战争做贡献的方式。”坐在椅子上的女士们则在讨论针织样式。
波莉竖起耳朵听神职人员的谈话,希望他或那个令人生畏的女人(他称其为维文太太)会提到他的教堂的名字,但他们却在讨论插花。“我觉得百合可能很适合祭坛。”牧师说。
“不,祭坛要用黄色的菊花,”维文太太说道,谁在管事很明显了,“旁边的小教堂里用红褐色大丽花和……”
“老鼠!”最小的那个女孩叫道。
“是的,”她的母亲说,“灰姑娘的仙女教母把老鼠变成马匹,把南瓜变成一辆漂亮的马车。‘你可以去舞会,仙蒂瑞拉,’她说,‘但是你必须在午夜前回家。’”
“如果那个讨厌的巡视员没有让我们留下来,布置橱窗,”薇芙抱怨道,“我们本来可以去舞会的。”
巡视员?布置橱窗?这说明薇芙和莉拉是女店员,看来,波莉对1940年女店员的穿着的猜测错得离谱,在找工作之前她还得返回牛津一趟,搞一件亮片裙子。如果她还能找到传送点的话,从这儿怎么走她简直一无所知。
“不光是巡视员,”莉拉说,“还得怪你一定要回家换衣服。”
“我想让唐纳德看到我的新舞裙。”薇芙反驳道,波莉这才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她们的工作服。但是,薇芙没提她们回家的地方,太糟糕了。
肯定是斯特普尼或白教堂,波莉猜想着,因为爆炸就在头顶。突然,“嗖”的一声,附近响起了沉闷的爆炸声,接着是一阵可怕的声响——介于耳边爆炸的炮弹和大锤砸东西的声响之间。“那是什么?”波莉问。
“塔维斯托克广场。”矮胖男人冷静地回答。
“不,不是,”那个带着狗的男人纠正道,“是摄政公园。”
“这是高射炮。”牧师解释说,织毛衣的白发女人点头附和。
高射炮?但11号星期三才开始用高射炮的啊。即便已经投入使用,当时的人应该也被陌生的声音吓坏了才对啊,之后才应该是松一口气,大叫“万岁!让他们也尝尝我们的厉害”或者“至少我们还击了一下”之类的话,但这些人对高射炮的关注跟炸弹没什么区别。小女孩们全神贯注于“灰姑娘”,狗甚至都没有睁开眼睛,这意味着高射炮的使用要比资料里说的11号早得多……
另一架高射炮也开始发出震耳欲聋、令人骨头发酸的噗噗声。“那是塔维斯托克广场,”狗主人说,另一阵更大的声响传来,“我们这儿的。”
那个矮胖男人点头同意。“肯辛顿花园。”
说明她在肯辛顿,谢天谢地,至少非常接近。袭击主要集中在斯特普尼和白教堂,并不意味着肯辛顿没有受到轰炸。科林说得对,流弹很多。人们的记忆也不靠谱,目击者就记错了高射炮启用的日期。根据避难所里人们的回忆,高射炮好像是空袭开始几天后才投入使用,事实上却是在大轰炸开始后的一两天。
这就是为什么历史学家必须进行现场调研,波莉想。历史记载中的错误太多了。不过,她是不会告诉丹沃斯先生自己什么时候抵达的,还有肯辛顿10号被轰炸,以及空袭中她还在街上晃的事。除了她的地址和工作地点外,她最好三缄其口。
要是赶在报摊关门前买到一份报纸就好了,这样她今天晚上就可以找找广告,看有没有空房间,而不用浪费明天宝贵的时间了。鉴于丹沃斯先生对她居住地的种种限制,她可能需要好几天才能找到房间,而她已经失去一天了。
她瞥了一眼贵族绅士,他仍在读《泰晤士报》。她环顾四周,打望了一圈,想知道矮胖男人的外套口袋里有没有报纸,或者白发女人的编织袋里有没有藏着一份,但她看到的唯一一份就是狗主人铺开坐着的那份,而且他显然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他们都没有要动一动的意思,显然大家都想安心在这儿过夜。白发女人放下了她的毛线,其他女人头靠着墙,将外套盖在身上,母亲合上了童话故事书。“王子找到仙蒂瑞拉,把她带回他的城堡……”
“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最小的一个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是的,是这样,现在该睡觉了。”她说,两个年长的女孩蜷缩在母亲旁边的地上,但最小的那个固执地坐得笔直。
“不嘛!我还想听一个故事,那个有面包屑的故事。”波莉猜女孩说的应该是《汉斯和格莱泰》。
“好吧,但你必须先躺下。”母亲说,小女孩顺从地把头偎在母亲的膝盖上。波莉旁边的矮胖男人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刚闭上眼睛,鼾声就响了起来。狗主人也睡了。
波莉想,我得等到早晨才能去找房间了,但几分钟后,狗主人站了起来,弯腰拍拍他的狗,狗跟着他,一起走到地窖的尽头。一人一狗绕过屏风和书柜,消失在黑暗中。
他去方便了,波莉猜测,她站起来,走过去看地上摊开的报纸是旧的还是今天的。如果是今天的,等他回来,她就可以跟他借有房间出租的那一版了。
“你不能坐那里,”波莉进来时就吼过她的那个女人叫了起来,“有人了。”
“我知道,”波莉说,“我只想看看……”
“那份报纸是西姆斯先生的。”她站起身来,穿过房间,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我很抱歉,我没有想到……”波莉喃喃道,退回自己的位子,但这位女士还不满足。
“诺里斯牧师,”她又对那位神职人员说,“报纸是西姆斯先生的。”
“我肯定这位年轻女士没有恶意,里基特太太。”牧师温和地说。
那个女人并不理睬。“西姆斯先生,”狗主人回来时,她喊道,“有人想偷你的报纸。”她指着波莉控诉。“你一离开她就过去了,真是胆大包天。”
“我没有偷,”波莉辩解道,“我只想看看出租的房间。”
“出租房间?”里基特太太尖锐地重复道,显然不相信。
“是的,我刚到伦敦,需要找个落脚的地方。”波莉解释道,想说是不是应该再站起来去跟西姆斯先生道歉,但她担心这只会让事情更麻烦,所以她还是留在原地。“我很抱歉,西姆斯先生。”
“报纸是我用来占位子的。”他说。
“是的,我知道。”波莉说,虽然问题就在于她之前不知道。走到别人的位子上显然破坏了某种规则,从每个人的表情来看,还是挺重要的一条规则,维文夫人和织毛衣的女人都瞪着她,连狗都露出一副责备的神情。
“她做了什么坏事吗,妈妈?”最小的女孩问道。
“嘘。”她妈妈低声说。
“非常抱歉,”波莉说,“我保证不会再发生了。”但显然,即使是谦卑的道歉也没能让她摆脱困境。
“西姆斯先生每晚都坐那个位置。”矮胖男人说。
“尊重他人的避难布置极其重要,”维文太太对神职人员说,“你说对吗,牧师?”
救命啊,波莉心里喊道。科林,你说过,如果我陷入困境,你就会来救我。现在是需要你的时候。
“想要看报纸,”里基特太太说,“就去报摊上买……”她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位贵族绅士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之前折叠好的报纸,穿过房间。
他径直走到波莉面前,严肃而礼貌地把报纸递向她。“不介意看我的《泰晤士报》吧,亲爱的孩子?”波莉注意到绅士说话很小声,但也没小到房间里的人听不到的地步,他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优雅。
“我……”波莉说。
“我差不多看完了。”他递过报纸。
“谢谢。”波莉感激地说,风波终于平息了。
里基特夫人愤愤地退回椅子上,白发女人又拿起她的毛衣,开始计算行数,牧师又一头埋进书里,莉拉低声安慰波莉说:“不要理里基特太太,她就是个坏脾气的老太婆。”说完又开始谈论起她和朋友错过的舞会。
这位绅士成功地缓和了局面,尽管波莉也不清楚他是如何做到的。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但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角落,正在看书。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报纸,报纸已经打开到了“房屋出租”的版面,她从列表上开始寻找准许的地址。梅费尔……不,太贵了。斯特普尼,没有。肖迪奇,没有。克罗伊登,不,绝对不行。
这有一个,肯辛顿,阿什伯里巷,有希望。门牌号是什么?千万别是六、十九、二十一号啊,她心里默念着。十一号,棒极了,租金在她的预算范围内,牛津街附近,准许的地址。现在看是不是在地铁站旁边。“去大理石拱门站很方便。”广告上写着,根据记录这个站在9月17日被直接命中。
她在心里把这个备选项划掉,继续看名单。肯萨尔格林……不,太远了。白教堂,不行。
“空袭好像慢慢停了。”莉拉说。
声音似乎正在减弱。爆炸声听起来更远了,其中一架高射炮已经停了下来。“也许今天警报会解除得早点,薇芙,”莉拉说,“我们还可以去跳舞。”但是话音未落,炮声又开始了。
“我恨希特勒,”薇芙爆发了,“太不公平了,星期六晚上还被困在这个鬼地方。”
波莉猛地抬头。星期六?今天是星期二啊。但就在她这么以为的时候,其实证据一直就在眼前——莉拉和薇芙打算去的舞会,直到星期三才投入使用的高射炮,没人议论,加固的天花板,蛇梯游戏,刺绣台布——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他们来这里不止三天了。牧师和那位女士那么认真地讨论星期日礼拜的安排,应该是为了明天。
她误读了所有的线索,就像在街上那会她还以为是清晨一样。终究高射炮还是星期三才开始使用,空袭当然听起来就像是在头顶,肯辛顿就是在星期六遭到轰炸的啊。但如果今天是星期六,她想,我就错过四天了,而且还是当时人们调整适应的最初几天。所以他们才这么冷静、这么安心,他们都已经适应好了。
我错过了,她气愤地想。巴特利说可能会有两个小时的滑移,可不是四天。而且事实上还不止,明天就星期天了,她要到星期一才能开始找工作。这意味着我最早星期二才能上班,到那时,我用来观察女店员的时间就没了,整整一个星期啊,我总共就只有六个星期时间。
不可能是14号吧,她心想,抓起报纸,翻了一遍,想找头版看看。打一开始我的时间就不够啊,她心里哀叹道。
但事实如此。“1940年9月14日,星期六”,报头写着,下面一句更是画龙点睛:“晚间版”。
萨尔特伦渔村 1940年5月29日
因为少了一颗马蹄钉,而丢了一个马蹄铁。
因为丢了一个马蹄铁,而少了一匹战马。
因为少了一匹战马,而缺了一个骑兵。
因为缺了一个骑兵,而输了一场战争。
因为输了一场战争,而亡了整个国家。
童谣
水深不到一英尺,只有大约四英寸的样子,但浸满了整个船舱。迈克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中校刚刚问他会不会游泳。
“没什么可担心的,”看到迈克的反应,中校说道,“只消打开舱底泵就行。”他满不在乎地蹚着水过去,打开船舱中的活板门。“整个冬天它都停在这里,只要出海峡跑上一两个小时,它就焕然一新了。”
在海峡里跑上一两个小时,它就沉在海底了,迈克心想,也根本不用劳烦德国U型潜艇了。他环顾船舱,里面有个小厨房,一面墙上有个炉子,另一面则靠着一张斑痕累累的桌子,上面一堆乱七八糟的地图和图表、一个半空的苏格兰酒瓶、一个手电筒、几个大软木浮标,还有一罐打开了的沙丁鱼或鱼饵罐头。在另一面墙上则摆放着两个储物柜和一张床铺,上面乱糟糟地铺着灰色毛毯。
中校屈膝跪地,从活动板门伸手下去,只听见船底泵咔咔响了几声就熄火了。迈克想,靠这艘船我可哪儿都去不了,即使是多佛也不行,我得另找一艘船。不过码头上的人也没有提供多少靠谱的建议。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波尼开车回来了。
哈罗德中校又鼓捣了一会儿舱底泵,这次它嘎嚓响了足足一分钟才熄火。“只需要上点油。”他说完便涉水去了厨房,给咖啡壶点上火,开始在那堆图表上翻找。“海军变软弱了,毛病就出在这儿。”他翻出了一罐打开的土豆罐头,然后是一个看起来脏兮兮的马克杯。“你知道他们现在在船上吃什么东西吗?加牛奶和糖的茶!你绝不会看到纳尔逊喝茶的!朗姆酒才是我们喝的,还有热咖啡!”他倒了一杯,递给了迈克。迈克谨慎地抿了一口,尝起来跟看着没两样。
“你应该看看他们发了什么——我放哪儿了?”中校说着,又开始翻桌子上的烂摊子。“我知道就在这里的什么地方。啊哈!”他从一堆东西中取出一封信,得意扬扬地递给迈克。“四个星期前,小艇会发了这封信。”
汤普金斯先生一直喃喃自语的“小气会”的全称叫“敦刻尔克小艇会”。这是他们5月初发的一封信,询问小型船只船主在遭受入侵或其他“军事紧急情况下”是否愿意捐出船只为国服务。“还附了一份该死的表格,”中校说,“长达六页!我当天就回了信,志愿提供‘简夫人号’和我自己,为国服务。”
我敢打赌,你肯定没告诉他们舱底泵坏了,迈克心想,或者舱内积了四英寸的水。
“自那以后杳无音信,”中校说,“整整四个星期!希特勒只花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占领了波兰,如果他们在法国打仗的方式跟管理小艇会一样,两个星期后他们就会向希特勒投降了!”
不,不会的,幸好有一批汽艇、渔船和游艇组建的船队,在紧要关头赶到营救了他们。但“简夫人号”肯定不在其中,它连港口都出不了,更不用说穿过海峡再回来了。而且迈克也不可能靠着中校用这艘船把自己带到多佛去,这意味着他最好马上回到“皇冠和锚”酒吧,以免错过波尼先生。“我得走了,谢谢你的咖啡。”他说,试着把杯子递回给中校。
“参观完‘简夫人号’你才能走,这是它的引擎。”中校提起另一个活动板门,露出一台古老的电机,黑色,涂有油脂。“你如今可找不到这样的引擎了。”
迈克绝对相信。
“也找不到更适合航行的船了。”中校说,在水中哗哗走过去,向迈克展示储物柜,里面装有抓钩、绳子和信号灯。储物柜里还有一个水桶。太好了,迈克想,因为从他们下来后水至少涨了一英寸。
中校又把迈克带上甲板给他看驾驶台。
没有达芙妮的影子,那三个渔民还在原地。中校给他看了驾驶台和舵盘,然后又把他拖到船的后方,去看舵轮、锚和螺旋桨,其间一直针对这艘船的适航性和现代海军的缺点发表演讲,之后再次下去向迈克展示自己的图表。“我受不了所有这些现代导航,”中校指着厨房的一个时钟说,“在我们那会,我们用的是航位推测法。”
时钟一直停在六点过五分的位置。这人究竟是怎么用一个停摆的时钟推测航位的?
迈克看了看自己的宝路华表,时间已近正午。波尼现在肯定回来了,达芙妮可能正在外面找他呢。“感谢您带我参观,”他说,“但我真的要走了。”
“走?还不能走,你还没喝咖啡,也没说你为什么找我。”
迈克不打算告诉他自己正在找船去多佛。“等以后再说吧。”他一边朝梯子走去,一边说道,“现在我必须……”他犹豫了,他也不能提波尼先生。“回‘皇冠和锚’酒吧。”
“‘皇冠和锚’酒吧?如果是去吃饭的话,你可以在这里吃,坐下。”中校强迫迈克坐在椅子上,递给他一杯冷咖啡,再次在桌子上翻找一气。他找出了一个锅,把沙丁鱼倒进去。“在我那会,陛下的海军中每个人都懂烹饪、修补帆还有擦洗甲板。”他又倒了一罐土豆进去。“把那罐牛肉递给我一下。”
迈克递给他,他把罐头切开,硬硬的一块全倒进了锅里,用刀子搅得一团乱,再放到炉子上。“如今,他们只知道填表、茶歇。软弱!他们就是这样。”他又翻来翻去,找出一个铁皮盘子和一把结实的叉子,交给了迈克。我打赌希特勒的士兵才不会茶歇呢。把你的盘子给我,堪萨斯人。”
“不,我真的不能留下,我必须向我的报社报告,而且……”
“你可以吃完饭再做嘛,递一下你的盘子。”
“爷爷!”一个声音喊道,一个小男孩从梯子上探出头来。“妈妈喊你回家吃晚饭。”
救人于千钧一发啊,迈克想。“我该走了。”他站起来说。
“别忙,乔纳森!”中校向男孩大喊,“告诉你妈妈我在船上吃晚饭,你回去吧。”
这个男孩让迈克想起了科林·坦普勒,虽然男孩更小一些。男孩没走。“她让我告诉你天要下雨了,你会得重感冒的。”
“你告诉她,这八十二年我都是自己照顾自己,而且……”
“她说,如果你不来,就把这个穿上。”乔纳森从梯子爬下来,递给中校一件厚呢短大衣。他转向迈克,“你是小艇会的吗?”
“不,我是记者。”迈克说。
“一名战地记者,”中校说,“现在,走吧,告诉你妈妈,合适的时候我会回去的。”
“战地记者!”乔纳森愣了很长时间才说,“你看过很多的战役?我非常想参战,我一到年龄就要加入海军。”
“如果他母亲同意的话。”中校在男孩走后说道。
“他是你孙子?”
“曾孙,”他把大衣扔到床上,“是个好孩子,但是他的母亲太过溺爱他了,十四岁了,都不让他跟我一起开‘简夫人号’出航去。”
这不怪她,迈克想。
“也不让我教他游泳。他妈妈说他可能会淹死。不学游泳,该死的,他以后能做什么?来,给我你的盘子。”
“不,真的,我也得走了,我必须写报道了。”
“我们那会,记者都在前线,报道真实的新闻。我敢打赌,那才是你想去的地方,而不是像这样一潭死水。”
我想去多佛,迈克想。
“现在没人想去法国,一切都没得救了。”然后他又开始大声斥责戈登将军、比利时人和法国人的无能,直到十二点半迈克才得以逃脱。幸运的是,这位中校对英国远征军的软弱过于忧心忡忡,以至于忘记了迈克来是要向他打听一些事情,也忘记了锅里的炖菜。
要是我错过了波尼先生……迈克沿着码头往回跑。那几个老头已经不知去向。他匆匆赶到了“皇冠和锚”酒吧。达芙妮正站在吧台后面,拿着壶为几位顾客倒啤酒。“波尼先生还没回来,是吧?”迈克问道。
“没呢,我想不出是什么让他耽搁了。”她走到酒吧的尽头,问了一下喝啤酒的人,然后又走回来。“他们说他可能直接回家去了,没有停留。”
“他有可能绕过这里回家吗?”
“可能,他的农场在南边。”
“多远?”迈克问,心想着,拜托千万在步行距离内。
“不远,就在海岸公路以南三英里,”她说,然后为迈克画了一张地图,“但是如果你抄近路从田野穿过去,路程更短,像这样。”
如果波尼先生还没回家,走小道反而可能会错过,浪费更多时间。而且总有其他什么人经过的可能——也许军队会来安装沙滩防御设施,那迈克可以搭个顺风车。所以他一直沿着公路走,但一直到波尼先生家的岔道,连一辆车的影子也没看到。
农场里什么人也没有,迈克走向谷仓和外屋,想找个农夫问问,看谁知道波尼先生什么时候回来,但除了几头奶牛,周围的田野里看不到一个人影。这意味着我必须该死地原路返回,才不会跟他错过,迈克一边想,一边看着达芙妮为他画的近路。他没有预料到这次任务要走这么多路,而且这个农场距离萨尔特伦渔村要比达芙妮说的远得多,单单从岔路口到农场就足足有一英里了。他又累又渴,饥肠辘辘。
自从来到这以后,他一粒米未进。我应该吃点达芙妮给的腌鱼,或者中校的沙丁鱼炖肉的,现在想想上校做的菜感觉还不错的样子。我绝对应该喝下中校那杯恐怖的咖啡,他心想,打着哈欠,至少能让我保持清醒。
天气好像也在催眠他。尽管每个人都预感到了风暴,但这个午后仍是风和日丽,到处是蜜蜂那引人昏昏欲睡的嗡嗡声。他一边沿着农道艰难地往回走,一边抵抗着躺在草地上打个盹的强烈欲望。等波尼先生终于出现,坐进了那辆卡车,他想,我打算一路睡到多佛。
但是,回萨尔特伦渔村的一路都没有人影,而“皇冠和锚”酒吧门外也没有卡车,尽管时间已经差不多三点了。波尼今天一定不会回来了,迈克疲惫地想。他不能再等了,大撤退一去就无法挽回了。他必须去多佛。对,得找艘船,他一边想着,一边冲向码头。至少应该有些渔船回来了吧,他完全可以说服其中一艘带他去多佛。
他停下脚步,目瞪口呆。码头竟是空的。只有最远处的“简夫人号”还系在码头上,其他所有的船都消失了,包括“海灵号”,它的引擎刚才还零散地摆在甲板上呢。它们都消失到哪儿去了?
敦刻尔克,他苦涩地猜测。是不是我不在的时候小艇会来过了。但不可能呀,“简夫人号”还在这里。哈罗德中校会是第一个志愿效劳的,而且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准备好船了啊。肯定有其他原因。他冲下码头跑到“简夫人号”旁。“哈罗德中校!”他喊道,“大家都去哪儿了?”
没人应答。他跑上船,冲着舱口往下喊,还是没人应答。他又爬上梯子,想看看他是不是在舱里睡着了。
也许他像我错过波尼一样错过了小艇会,迈克想,但是中校并没有睡在铺位上,肯定去他重孙子那儿了。他立刻跑向“皇冠和锚”酒吧,想跟达芙妮问地址。酒馆的门开着,一旁的墙上靠着辆自行车。迈克走进去,几乎和正在通话的中校撞在一起。“给我接通小艇会的负责人!今天下午来萨尔特伦渔村的那个人!”他对着话筒吼道。“那给我接海军部!伦敦的!”他发现了迈克。“简直无能,他们中的很多都是!由得他们来说什么船适航,什么船不适航!”
小艇会把他拒绝了,迈克猜想,所以他和“简夫人号”还在这里。
“说是需要我们的船去执行特殊任务,”中校吼道,“特殊任务!法国人已经搞砸了。在希特勒出现之前,他们需要我们带孩子们离开,说是能找到的船都需要,之后却告诉我‘简夫人号’不适航!”
好吧,不管适不适航,这是留在村里的唯一一艘船。迈克必须让中校带他去多佛。“中校。”迈克开口道,但中校还在喋喋不休。
“不适航,但他们却把‘海灵号’和‘埃米莉号’带走了!‘埃米莉号!’他吼道,“一个烂船舵,还有一个自己都走不到柜台喝一品脱(一品脱约56毫升)酒的船长,然后,等我自愿为他们的舰队领航,却跟我说我太老了,太老了?你什么意思,海军部没有人?他们不知道正打仗呢吗?”
“中校。”
中校挥手让迈克走开。“那么,让我跟那位次长谈谈!谈什么?谈你们正在输掉的战争!”他砰地摔下听筒,“无能的傻瓜!我只有自己去海军部了!”
“去?”迈克还没问出口,中校已经摔门而出。
“中校,等等!”迈克在他后面大喊,“我需要你……”
“你回来了,”达芙妮说,挡在他前面,“波尼先生在家吗?”
“不在……我得……”他回答,试图绕过她。
“你错过了所有激动人心的时刻,”达芙妮说,“一个来自小艇会的官员刚在这里……”
“我知道。等等,我必须赶上中校。”迈克从她身边挤了过去,冲到外面,但中校骑着自行车,已经穿过半条街了。“中校!”迈克双手合拢在嘴边喊道,紧追不舍,但中校却踩着踏板,往码头骑去。他到底在做什么?他不能一路骑着自行车去伦敦啊。那得花上一个星期呢,再说,他走的路也不对啊。难怪小艇会不让他领航。现在该怎么办?眼见中校消失在视线之中,他问自己,之后又转回酒吧。
“波尼先生不在家吗?”达芙妮迎上来问道。
“不在。”
“我想不到什么让他耽搁了。”她挽着迈克的胳膊,“你一定累坏了,走了这么多路。”她带迈克回到酒吧。“进酒吧来,我给你砌杯好茶,那位军官是名海军上尉,非常帅气,不过没你帅。”她说,一边放水壶,一边扭头风情万种地瞧着迈克。迈克说:“我急需条船,能漂着去多佛就行。”
达芙妮絮絮叨叨地讲述着那些人如何匆忙抓上装备,如何装满他们的船,又是如何重新组装“海灵号”的发动机,并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成功启航。我错过了,迈克想,就像我错过了公共汽车。
那是汽车的声音吗?他跳了起来,冲到门口,达芙妮跟在他身后,刚好来得及看到一辆破旧的宾利呼啸而过。是中校开的车,他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道路,一点也没左顾右盼。“等等!”迈克喊道,他跑到街上,挥舞双臂招呼他停下来,但中校朝北飞驰而去,在一片飞扬的白色尘土中扬长而去。迈克愤怒地转头问达芙妮:“你跟我说的,镇里其他人没有车!”
“我忘了中校的老宾利。开战以来他还没有开过,你觉得他要去哪里?”
去伦敦,迈克心想。然后,等他在海军部找不到人,就会去多佛,从凌晨五点起我一直竭尽全力要去的地方。
“我很抱歉,”达芙妮说,“他说过会用木头把车架起来,不过不用惋惜,他是一个可怕的司机,你最好和波尼先生一起去,你生我气了?”她问道,故作可爱地噘着嘴。
岂止是生气,迈克心想。“这里还有没有其他人有车而你忘记的?或者摩托车,任何车都行,我今天必须去多佛。”
“没有了,但我肯定波尼先生今晚会回家,地方民兵星期三晚上开会,他从没缺席过。”
但他肯定不喜欢在灯火管制时开车,这意味着最快也要明天早上他才会愿意带我去,接着要花整个上午才能到达,那时大撤退都过去一半了。他不能在这儿浪费更多时间了。他已经错过了三天的撤退,再也追不回来了。我得回牛津,让巴特利给我找个更接近多佛的传送点。
“别生气,”达芙妮说,“我去给你煎一条美味的腌鱼,还没等你吃完,波尼先生就回来了。”
“不,我得走了,”迈克站了起来,“我必须去伦敦向报社提交报道。”
“但是你的茶快准备好了,你还有时间。”
时间正是我最缺的,迈克想。“不行,我必须赶下午版。”他说完便迅速地走出酒吧,出了村庄,爬上山顶,急于在天黑前到达传送点。在白天,微光不会那么明显。无论昨晚影响传送点打开的是哪条船,现在都在去多佛的半道上了,但他不能冒险。而且他越早离开1940年,巴特利就能越早给他设置新的传送点。
我才不在乎巴特利是不是要花上一个月才能给我找到新的传送点呢,他一边想,一边艰难地往山上爬。至少让我有机会补个觉,把时差给熬过去。无论如何,他都快爬不动了。感谢上帝,他几乎到达了山顶。千万别因为睡着了再错过传送点了……
悬崖边站着六个孩子,就在通往海滩的小径上,正指着海峡激动地聊着天。迈克看向他们指着的地方,烟雾笼罩着地平线,几根黑色的柱体从海面升起。那是敦刻尔克的炮火。
天啊,接下来怎么办?也许我可以哄他们离开,他盘算着,开始朝孩子们走去,但他们已经沿着小径往下爬了。“等一下!”迈克叫道,没用。沙滩上有更多的孩子,还有几个男人。其中一个拿着一副双筒望远镜,另外两个想看得清楚些,就站在迈克那块岩石上。
他们会在那里待到日落的,如果从这儿看得见炮火,还会待到半夜吧。在此期间,我究竟该怎么办?他思考着。难道就傻站在这儿,眼睁睁地看着我观察大撤退的机会化为乌有吗?远处的船只满载着解救出来的士兵,已经开始驶入多佛港。
他怒气冲冲地回到村庄,肯定还有去多佛的其他法子。“简夫人号”还在,也许中校的重孙子乔纳森可以开,或者我来开。他可以沿着海岸开,不过多半不是撞上岩石,就是沉入海峡深处,浮想联翩之余,迈克突然想起船舱中的水,管他呢,反正他还是要去码头。也许乔纳森认识有摩托车的人呢,或者有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