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校长似乎去了一个世纪,还没有回来。他们最好不要选择在今天逃学,艾琳焦急地想着。
她将身子探出房门,沿着走廊看了看,一眼就看到了走廊尽头有一个小女孩,正从储物柜里拿外套。这个女孩身材高挑、举止优雅,还有一头闪亮的金色长发。这个女孩好漂亮啊,艾琳想。
女孩关上了柜门,然后转了过来,艾琳惊讶地发现这个女孩竟然是宾妮。哦,天哪,她几乎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艾琳想着,然后看到了宾妮脸上震惊的表情,她见过这种表情——当她告诉迈克,波莉已经来到这里的时候,她在迈克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还有当空袭预警员告诉波莉迈克死了的时候,她在波莉的脸上也看到过这种表情。
宾妮可能认为发生了可怕的事情,艾琳想着,赶紧沿着走廊跑过去安慰她。“不是坏消息,战争结束了,难道你不激动吗?”
“激动。”宾妮回答道,但是艾琳却从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儿激动的感觉。
她最近总是郁郁寡欢。希望今晚她可不要太不听话,艾琳想,我没有时间再来应付她。“你弟弟在哪里?”她问。
阿尔夫急匆匆走了过来,衬衣下摆露在外面,袜子耷拉着,领带歪斜,跟在校长后面。
“战争结束了,是吗?”他停在艾琳面前几英寸处,问道,“我知道就是今天,你什么时候听说的?我们一整天都在教室里听广播,”阿尔夫说着,小心翼翼地看向校长,但校长仍旧面带微笑,“但是广播里根本什么都没说!”
“过来,”艾琳说,“我们得走了,阿尔夫,你的外套呢?”
“哦,我忘了,在教室里,我这就去拿。”他沿着走廊急匆匆地往教室跑去。
“别告诉……”艾琳话还没说完,就知道她还是晚了一步。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巨大的呐喊声,紧接着就是一阵欢呼声和门猛地打开的声音,校长闻声赶忙跑去制止学生们。
不一会儿,阿尔夫怀里紧紧抱着外套跑了回来。“阿尔夫。”艾琳责备道。
“刚刚广播上说……”阿尔夫喊道,“战争结束了! 快点儿,我们走,他们要把皮卡迪利广场上的灯光打开。”
但当他看到宾妮的脸时,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你会让我们去的,是吗,妈妈?”他问艾琳,“每个人都会去,国王、王后还有丘吉尔也会去。”
还有波莉,艾琳想。
“整座城市的人都会去,战争结束了啊!”阿尔夫向宾妮求助。“告诉艾琳我们必须去!”
“我们可以去吗?”宾妮问。
“可以,当然可以。”艾琳答应道,不清楚宾妮有没有注意到她的焦虑。“我们一定去,走吧,阿尔夫,宾妮。”阿尔夫飞快地走出门,但是宾妮仍旧站在那里,看起来很生气。
“宾妮?”艾琳说着去拉她的胳膊,可她还是纹丝不动。“抱歉,我忘了你想让我们叫你洛克茜。”自从看了金杰·罗杰斯在《洛克茜·哈特》中饰演的一个执迷不悟的杀人凶手后,宾妮就毫不令人意外地一直坚持让他们这样叫她。
宾妮挣脱开艾琳的手,说:“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你怎么叫我。”然后气呼呼地跑出了学校。
阿尔夫正站在台阶底下等她们,但是宾妮径直从他身边跑过去,跑到马路上,朝地铁站走去。“我们不乘地铁去,”艾琳说,“我开着艾布拉姆斯上校的车来的。”
“我可以开车吗?”阿尔夫说着,跳上了驾驶座。
宾妮站在那里,看着车问:“难道你不需要把车开回总部吗?”
“他们不会用到这辆车的,”艾琳说,“快上车吧。”
宾妮上了车,关上车门。
“而且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开到那儿。我来时开车经过白金汉宫的时候看到人们已经开始往那儿聚集了。”她撒谎道。
“我们是要去那儿吗,妈妈?”阿尔夫问道,“要去白金汉宫吗?”
“不,我们必须先回家一趟,因为我要把制服换下来。”艾琳说。
“好的,正好我要拿我的国旗。”
“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把车还回去,”宾妮坐在后座上说,“你要是惹上了麻烦,可能会被炒鱿鱼的。”
“不会的,因为她再也不用工作了,”阿尔夫高兴地说,“而且你也不用再开救护车了,宾妮,因为战争结束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去皮卡迪利广场,然后再去白金汉宫。”他将身子探出窗外,挥舞着手臂喊道,“战争结束了! 万岁!”
艾琳刚才的谎言竟然成真了,人们聚集在一起,挤在街道上,一边呼喊一边挥舞着旗子,想要到达布卢姆斯伯里会花很长时间。
我肯定没法在这样的人流中开车去特拉法尔加广场,艾琳想。于是她将车停在了家外面。
“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把车开回总部。”宾妮说。
“没时间了。”艾琳说着,跑上楼去换衣服。她穿上一条夏季连衣裙,又穿上了那件绿色的外套,然后给欧文斯太太打电话,告诉了她这个好消息。
“我们刚刚听说了,”欧文斯太太说,“西奥多的妈妈刚才打电话来了。”艾琳还听到西奥多在一旁说“我不想让战争结束”!
你当然不想让战争结束,艾琳想。
宾妮穿着白裙子走了出来,阿尔夫则提着装鹦鹉的笼子。“巴斯科姆太太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吗?”他问道。
“当然不可以,你这个笨蛋。”宾妮说。
“知道我们打赢了战争,它真的很高兴,它也痛恨战争。”
“不,它不能跟我们一起去。”艾琳说着,让阿尔夫把鸟送回他的房间。
阿尔夫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上了他的英国国旗、一盒火柴,还有三根烟花筒和一挂长长的鞭炮。“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艾琳问道。
“我早就准备好了,就是为了庆祝战争胜利。”阿尔夫并没有回答艾琳的问题,但是天色渐晚,而且他们还要去特拉法尔加广场。
“你可以带上一挂鞭炮和一个烟花筒,”艾琳说,试着不去看宾妮脸上反对的表情。“但是附近有人的时候不能点,走吧。”
艾琳带着他们匆匆下楼,赶往罗素广场站——这对他们来说又是一个严峻的考验。街道和地铁站都挤满了人,他们等了好几趟车,才勉强挤上一辆,等他们到达莱斯特广场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下车。”艾琳命令道。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下车?”阿尔夫问,“我们还没到皮卡迪利广场呢。”
“我们不去皮卡迪利广场,”艾琳一边说,一边带着他们穿越人海,走向地铁北线站台,“我们要去特拉法尔加广场。”她把他们赶上了车,幸运的是,阿尔夫和宾妮在拥挤的车厢里被挤得没有继续追问。
特拉法尔加广场站更加拥挤,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拥挤推搡着、高声喧闹的人群,还有飞舞的彩带。“在这里可以扒到很多东西。”阿尔夫说。
“不许偷东西。”艾琳说,抓着他们的胳膊,把他们推上自动扶梯,然后爬上楼梯,走到街上。
街上到处都是人——人们欢呼雀跃,放声歌唱,振臂高呼。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英国国旗,教堂的钟声疯狂地响着,一名远征军士兵在人群中穿梭,亲吻着他看到的每一个女人,而且所有的女人——包括两个戴着鲜花点缀的帽子和白手套的老太太——似乎都对此毫不介意。
一辆双层巴士上挂着一幅手写标语,上面写着:“希特勒没赶上这班车!”它缓慢地在人群中行驶,不停地鸣笛,示意前面的人群让路,艾琳和孩子们赶在人群又聚在一起之前穿过了马路。
他们刚到达马路另一边,又挤进拥堵的人群。“我们应该去皮卡迪利广场。”阿尔夫说。
“我们要去特拉法尔加广场,”艾琳坚定地说,“我们会没事的,我们只要待在一起就行了。”
“别乱跑。”宾妮冷冷地重复道,脸上又换上了那副阴沉的表情。
她这是怎么了?艾琳想着,一只手抓着宾妮的胳膊,另一只手抓着阿尔夫的袖子,果断地推着他们穿过人群,向特拉法尔加广场方向走去。
街上挤满了水手、士兵、皇家海军女子勤务队员和穿着围裙的女服务员,他们手里都挥舞着英国国旗。他们爬上纪念碑底座和堆着沙袋的岗哨,一个美国水兵正试图爬到纪念碑上时,一个警察站在下面喝住了他。
艾琳一边拽着阿尔夫和宾妮,一边努力地朝广场方向挤。波莉说过,她曾看到艾琳站在广场上的一个雄狮雕像旁,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带着孩子更是难上加难。她们往前走了十英尺就发现阿尔夫不见了,艾琳不得不揪着阿尔夫的衣领把他从人群中拽了过来。
她翻过手腕看看手上的表,哦,不,已经九点多了,可他们离狮子雕像还很远,人山人海中,艾琳甚至都看不到那几个狮子像,她踮起脚尖,努力地想越过黑压压的人头、帽子和旗子,找到那只鼻子被撞掉的狮子像。
她找到了,可是却挤不到它旁边去。人群开始朝那个方向涌去,涌向喷泉。艾琳不得不用手扒开人群勉强前进,但是她又不敢松开阿尔夫和宾妮,挡在她和纪念碑之间的人越来越多,迅速形成了一堵坚实的人墙。
要是我到不了那儿怎么办?艾琳想着,心底涌起一阵恐慌。
你可以的,她告诉自己,你之前做到了,而且你不需要自己去做,你有自己的办法对付这些人群。
艾琳把阿尔夫拉回到身边。“我需要你把我们带到那个狮子像那里,”她指着鼻子有破损的狮子雕像说,“你能做到吗?”
“没问题,”阿尔夫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军用打火机。艾琳抑制住想要问他打火机是从哪里来的冲动,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大大的鞭炮,然后将鞭炮举到面前,“点火!”他喊道,点着打火机,靠近鞭炮一英寸远的地方,然后一手拿着鞭炮,一手拿着打火机走向人群,人们见状立刻尖叫着四散开来。可即便如此,在到达狮子雕像之前,他们还是有两次差点被冲散,而且一旦阿尔夫把打火机熄灭,人群又重新涌回到他们身边。
艾琳转身在国家美术馆的台阶上寻找波莉,阿尔夫和宾妮被困在汹涌的人群中,不得不用胳膊肘推搡着回到艾琳身边。
“如果我们走散了,”艾琳告诉两个孩子,“你们就去纪念碑的底座下面等我。”她挣扎着把包从肩膀上摘下来,然后打开,拿出两枚半克朗硬币。“如果你们找不到我了,就拿着钱乘地铁回家。”
艾琳把半克朗递给阿尔夫,然后把另外半克朗递给宾妮,但是宾妮没接,她站在那里,一直盯着艾琳看,脸色惨白。
“我帮她拿着。”阿尔夫说着,伸出手去拿另外半克朗。
艾琳下意识地攥紧拳头,她的目光全都落在宾妮惨白的脸上。“怎么了,宾妮?你生病了?”
“没有。”宾妮倔强地回答道,“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波莉在这儿,对吗?”
“波莉?”阿尔夫说,“我记得你说过,她和那位空袭预警员结婚了,然后去了加拿大,她现在在哪里?”阿尔夫开始往狮子雕像的一侧底座上爬。
“所以你才穿上这件外套,”宾妮没理阿尔夫,眼睛一直盯着艾琳的脸,继续说道,“这样她就可以在人群中找到你了。她在这儿,对吗?”
“是的。”艾琳回答说。
“她在哪儿?”阿尔夫问道,他已经爬到了底座上,正紧抓着狮子的嘴巴,“我到处都看不到她。”
“你要走吗?”宾妮问,“所以你才同意让阿尔夫带上鞭炮,所以你才不在乎会因为那辆车惹上麻烦,因为你要走了。你来这儿找到波莉,她就可以带你回去了。”
“回去?”艾琳问。
宾妮点点头。“回到你来的地方,在剧院的时候,我听到你们谈话了,而且我看到过,在庄园的树林里。”她继续说,“阿尔夫说你正在树林里见什么人,他以为你是间谍,就偷偷跟着你去了,而且我和阿尔夫还听到你在紧急疏散楼梯里说的话了。”
显然一直以来这两个孩子知道的比艾琳以为他们知道的要多得多。“宾妮……”艾琳试图解释。
“你打算把我们丢在人群中,对吗?”宾妮的语气里满是责备,“就像《汉斯和格莱泰》中继母把兄妹俩扔在森林里那样。”
“不是的,宾妮,我哪儿也不去。”艾琳说着,向宾妮伸出手。
宾妮往后退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里?”她近乎狂怒地哭喊着,“你为什么要穿这件衣服?”
“这样波莉就能看到我们站在这里。”
“这样她就可以过来带你回去了。”
“不是的。”
艾琳看了一下周围的人群,她们没有必要在这里讨论这个话题,不过好在周围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大家都在欢呼、谈笑、用力挥舞着旗子。“波莉得在这里看见我们,这样所有发生了的事情才会发生。因为对我来的那个地方而言,今晚的一切早已经发生了,当一切照常发生的时候,波莉在人群中看到我穿着绿色外套,而且她也看到了你。”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然后波莉回到了牛津,艾琳想,然后我们在校园里与迈克谈话,随后迈克去了敦刻尔克,伤了一只脚。然后就是你得了麻疹,我们来了伦敦,你的妈妈遇难,迈克也死了,所以我和波莉收养了你们,接着我们找到了丹沃斯先生,你又救了我们的命。
“然后呢?”宾妮生气地重复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波莉并没有过来跟我说话,她也没有把我带回去,她甚至不能确定她看到的那个人就是我,并且所有的一切就是这样发生了。你看,即使我是计划来这见她的,我也不能跟她一起回去。因为我想留在这里,跟你和阿尔夫在一起。”
而且如果我回去了,丹沃斯先生就会把我赶出这项计划,并且取消我们所有的传送点,那所有的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包括今天这个欧洲胜利日的庆祝活动。
不会再有欢呼的人群、教堂的钟声,也不会再有最终的胜利。宾妮就会死于麻疹引发的肺炎,阿尔夫会死在贝拿勒斯城号上,威斯布鲁克上尉也会因为没等到救护车而死掉,最终英国和盟军会输掉这场战争。
“波莉是什么时候看到你的?”宾妮问道。
“我不确定,”艾琳说,“她只说过她在九点半左右到达特拉法尔加广场,而且只在这儿待了一个小时。”
“那你为什么要来学校接我们?为什么要催我们快走?”
艾琳知道如果她现在对宾妮说了谎,宾妮就再也不会相信她了。
“因为我觉得科林——就是那天晚上带走波莉和丹沃斯先生的那个男人——可能会在这儿。”
“并且他会带你回去。”
“不是的,我告诉了科林或者是以后会告诉科林去哪里找我们,而且我觉得,我可能就是在今晚告诉他的。我觉得他可能会在这儿,但我不确定。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告诉他的,可能是今晚,也可能是多年之后。”
“如果你告诉了他,他就会回到过去,在剧院里找到你们每一个人。”宾妮说。
“是的。”
宾妮听了皱着眉头看着她。“那你在剧院时就应该问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告诉他的,”她说,“还有地点,这样你就不用到处找他了。”
“是的,我本该问问他的,”艾琳说,“但是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我们肯定会及时找到对方,然后我会告诉他。”
“因为他找到了那个剧院,就说明他先找到了你,然后你告诉了他当时你们在哪儿。”宾妮说。
我之前怎么就觉得她理解不了时空旅行呢?艾琳想。“就是这样。”
“所以,这就是你留下的原因,你要留下来告诉他。”
“不,我留下来是因为我不能丢下你和阿尔夫,”艾琳笑着对宾妮说,“如果我走了,谁来照顾……”
但是没等艾琳把话说完,宾妮就向她冲了过来,宾妮张开双臂搂住她的脖子,紧紧地抱着她,抱得她几乎都没有办法呼吸了。“宾妮,”艾琳温柔地唤着,张开双臂也抱住了她。
“我到处都看不到波莉,”阿尔夫从狮子上跳下来说,“你确定她在这里?”
“确定。”艾琳说。
“她在广场的哪个地方?”宾妮问。
“我不知道,她说她是在很远的地方看到我的。”
“呃,我什么也看不到,她一定是爬上了尼尔森的雕像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说完阿尔夫用胳膊肘挤开一条路,朝路灯柱走去。
“她不可能爬到路灯柱上的。”艾琳说。
“我知道,”阿尔夫说,“我只是想爬得高一点,这样我就能看得更清楚。”他用嘴巴叼着国旗的小旗杆,就像叼着海盗的弯刀,然后沿着灯杆往上爬。
“你能看到她吗?”艾琳问道。
“看不到,”阿尔夫从嘴巴里拿出旗子,说道,“你确定她——她在那儿!”阿尔夫用旗子指着国家美术馆说道,“她穿着一身制服。”
艾琳拼命伸长脖子,踮起脚尖,紧紧抓住灯柱保持平衡,穿制服的人,穿制服的人……
“我看到她了。”宾妮激动地说。
“她在哪儿?快指给我看。”
“在那儿,”宾妮指着说。艾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她在美术馆门口。”
“不,她走了!”阿尔夫爬到了灯柱中间喊道,“她正往台阶下走呢。”
“她在哪里?”艾琳还是看不到波莉,要是她已经开始往台阶下走了……“在哪儿?”
“在那儿,她走到台阶底下了。”
如果波莉已经走下了台阶,那她应该已经看到了狮子旁的艾琳,并且正准备赶往她位于汉普斯特德·西斯公园的传送点。
“你看到她了吗?”宾妮问。
“没有,”艾琳说,“但是没有关系,我有没有看到她都无所谓。”
之前她多么希望能够看波莉一眼,过去的四年里,她一直抱着这样的希望,就是还能再见到波莉,即使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
“很抱歉,妈妈。”宾妮说。
“没关系。”她抱了抱宾妮,“我们去吃晚饭吧。”艾琳说完,抬头寻找阿尔夫的踪影,可是他已经不在灯柱上了。
“阿尔夫去哪儿了?”艾琳问道,“你看到他了吗?”
“没有。”宾妮扫视着人群。
突然,宾妮冲进人群,跑向广场中央。
“宾妮,等一下!不要乱跑!”艾琳说着,伸出手想抓住她,但是她已经跑远了,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艾琳的视线中。人群又围得水泄不通,没有留下痕迹。“宾妮!快回来!”艾琳喊道,紧跟着宾妮去的方向,一头扎进拥挤的人群。
这时,她看到了波莉,她离自己只有几码远,正逆着人流朝查令十字站走去。波莉看起来比艾琳记忆中要年轻一些,几乎和宾妮差不多大,她脸上明媚地笑着,看起来没有半点忧虑和悲伤,也没有科林来的那天晚上那种异常的喜悦。
因为这些都还没有发生,艾琳想。
她一直盼望着能看波莉最后一眼,但是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她们故事的开始。所有的事情——逃离帕吉特百货商店,29日晚的圣保罗教堂,还有与拉布鲁姆小姐、希巴德小姐和道明先生共进圣诞晚餐——这些事都还没有发生。她想起她们一起去餐厅排队吃饭;在警报解除后雾蒙蒙的破晓,一起从诺丁山门站步行回家;等大家都睡着以后,坐在月台上,抱怨着里基特太太可怕的厨艺;还有打包包裹和修补长袜的无数次试验。
“哦,波莉,”艾琳喃喃地说,“我们会成为非常好的朋友!”
虽然波莉不可能听到她的声音,但波莉还是转过身来,好像听到了一样,直视着她。但只是一瞬间,然后一群美国大兵挤到了艾琳前面,吹着喇叭,挡住了波莉。
艾琳以为会因此和波莉走散,但是她没走,她还站在那里,继续朝着地铁站、朝着她的传送点、朝着牛津坚定地前进。在牛津,她会在我去贝列尔学院的路上与我相遇,并且她会告诉我,我务必先获得驾驶证。而我则会告诉她,科林一直深爱着她。然后,我们会一起去贝列尔学院,与迈克尔·戴维斯在洒满阳光的庭院里畅谈。
“再见!”艾琳对着波莉离去的方向说,她周遭回响着一支铜管乐队演奏的音乐《指引归途》《别怕,一切终会好的》。艾琳站在那里,看着波莉远去的背影,忘记了耳边的音乐,忘记了周围的噪声,忘记了推挤着她的人群,目送着波莉,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然后她转过身来继续寻找阿尔夫和宾妮,尽管她丝毫不知道,在这坚实的人墙中,她该如何找到他们。
突然国家美术馆那儿传来一阵嘶嘶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爆炸,一时间尖叫声四起,那是阿尔夫放的鞭炮。于是艾琳开始向喷水池方向挤,希望能够爬上喷水池边,让视野更开阔。她拼命地从几个醉醺醺的士兵,还有一个兴致勃勃地卖着丘吉尔徽章的人身边挤过去,向一个穿着黑西服的老人挤过去,这位老人正朝着与她相同的方向挤,如果她能够跟在这个老人后面,走在他挤出的通道中,那么她还有可能……
“汉弗莱斯先生!”艾琳认出了这位老人,她抓住老人的袖子,汉弗莱斯先生转过身来看是谁抓住了他。
“您好!”艾琳大喊着,努力地盖过嘈杂的喧闹声。
“奥莱利小姐!”汉弗莱斯先生回应道,然后,他像在圣保罗教堂门口同她打招呼一样,说道:“见到你真高兴!”
他环视了一下周围,推开身边拥挤的人群。“我正要去圣保罗教堂,马修斯主教打电话跟我说,已经有几百人聚集在教堂里了,我想我最好去看看,我是否能帮上什么忙。”
他笑着对艾琳说:“这个夜晚很美妙,不是吗?”
“是啊。”艾琳环视着人群说。在她学习的第一年,她就想要来到这里,亲眼看一看这个场景,当她发现丹沃斯先生已经将这个时期的任务分配给别人的时候,她气得不得了。
但如果她当时来了,她就永远欣赏不到它真正的迷人之处了。她会看到快乐的人群、英国国旗和篝火,但是她不会知道在黑暗中航行多年之后,看到一盏点亮的灯意味着什么;她也不会知道当听到一架飞机逼近时,不再感到恐惧意味着什么;她更不会知道,听了多年的空袭警报后,重新听到教堂的钟声意味着什么。
她不会知道这些笑声和欢呼声背后,是多年的定量配给、衣衫褴褛和担惊受怕,她也不会知道人们为了让这一天到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那是用千千万万的士兵、水手、飞行员和平民百姓的生命换来的。还有迈克、西姆斯先生、里基特太太和戈弗雷爵士,他们也付出了自己的生命。戈弗雷爵士两年前在去为部队演出回来的路上遇难了。她不知道这对德内维尔夫人意味着什么,她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她的丈夫和唯一的儿子;她也不知道这对汉弗莱斯先生和其余的消防值班员意味着什么,他们拼尽全力地拯救圣保罗教堂;还有那些永远不知道最终发生了什么的人,她不会知道这对他们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曾担心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汉弗莱斯先生说。
“我知道,”她说,想起了迈克死后那些黑暗的日子,当时她以为没有人会来找他们,她以为波莉会被炸死。她还想起了,她以为英国会因为她和阿尔夫及宾妮的缘故而输掉战争时,那些更黑暗的日子。
“但最终一切都好起来了,”汉弗莱斯先生说,突然篝火旁又响起了一阵嘶嘶声和爆炸声,鸽子被爆炸声吓得在广场上空盘旋。
“我还是去找找阿尔夫和宾妮吧。”艾琳说。在他俩杀掉某人之前找到他们。
“我最好赶快去圣保罗教堂。”汉弗莱斯先生说,并以教堂司事的身份无比诚恳地邀请道,“我们明天要做礼拜庆祝,我真希望你和孩子们能来。”
“我们会去的。”艾琳保证道,如果阿尔夫没被抓去老贝利法院的话。
听完,汉弗莱斯先生便又挤进了人群,朝着河岸街走去,而艾琳也开始循着一轮又一轮的爆炸声,一声暴跳如雷的“你这个小流氓”的叫骂声和一阵阵火花,向国家美术馆方向艰难地移动着。一位行色匆匆的母亲,带着三个吃着冰激凌的小女孩从她身边走过,一支康加舞队踏着舞步从她面前经过。
艾琳停下来等他们经过,努力地伸长脖子,寻找着鞭炮的火光,和宾妮那一头金色的长发。“阿尔夫!”艾琳叫道,“宾妮!”在这汹涌的人群中,她真的很难找到他们。
“你是在找他们吗,女士?”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艾琳转过身,看到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随军牧师,他一只手放在宾妮的肩上,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阿尔夫的衣领。
“看看我们找到了谁!”阿尔夫高兴地说,“牧师先生!”
牧师面带倦容,满脸的胡茬儿看起来有两天没刮了,他骨瘦如柴,身上穿的牧师制服上沾满了泥土。
“古德先生,”艾琳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战争结束了。”阿尔夫说。
“他们今天下午用飞机把我们送回来的。”牧师说,“谢谢你给我写信,没有你的信,我可能坚持不到今天。”
没有你的信,我也坚持不下来,艾琳想。
“你不应该跟他说欢迎回家吗?”宾妮提示道。
“欢迎回家。”艾琳柔声说。
“这算哪门子欢迎啊!”宾妮起哄说,这时阿尔夫说道:“难道你不应该吻他吗?战争都结束了啊!”
“阿尔夫!”艾琳呵斥道,“古德先生……”
“不,他说得对,是应该接吻的。”说完,古德先生将艾琳拥入怀中,亲吻了她。
“我就说吧。”宾妮对阿尔夫说。
“我没想到能在人群中找到你。”牧师松开艾琳后对她说道,“好在我在人群中抓到了这位‘盖伊·福克斯’。”他说着,摇了摇阿尔夫的肩膀,“我都快认不出他们两个了,简直是奇迹,他们变化太大了,阿尔夫长高了一英尺,宾妮俨然一副大人的样子了。”
“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吗?”阿尔夫问道,“我们要去皮卡迪利广场。”
“我们才不去呢,”宾妮说,“妈妈说我们要去吃晚餐。”
“你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其实一点儿都没变。”艾琳无奈地说。
“挺好的,每当我陷入绝望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们在农夫布朗先生的牛身上画黑条纹。”
“你还记得你到车站帮妈妈送西奥多上火车的情景吗?”宾妮问。
“我记得,”艾琳望着牧师说,“你来得正是时候。”
“如果我们现在不去皮卡迪利广场,时间就来不及了,”阿尔夫抱怨道,“他们一会儿就关灯了。”
“我们在皮卡迪利广场吃晚餐怎么样?”牧师说。
“你确定愿意跟我们一起?”艾琳问。他的身体看起来摇摇欲坠。“可能古德先生想回家休息一下。”
“然后错过今天这个欧洲胜利日?”牧师笑着对艾琳说,“当然不可以。”
“今天不是真正的欧洲胜利日,”阿尔夫说,“明天才是。”
“那我们明天也庆祝。”牧师说着,挽起艾琳的胳膊。“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
继续进行定量配给,艾琳想,而且面对如此严重的粮食短缺,美国人将向我们援助食品包,然后美国会向广岛投放原子弹,接下来就是美苏冷战、石油战争、丹佛市的恐怖袭击、精确制导炸弹和大瘟疫。还有甲壳虫乐队风靡全球、时空旅行被发明、人类开始征服月球,阿加莎·克里斯蒂又出版了近50部小说。
阿尔夫拽了拽艾琳的衣袖。“牧师问:‘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大声地喊,想要盖过人群的欢呼声。
“我不知道。”艾琳笑着对牧师说。
盖伊·福克斯,曾计划在1605年议会开会期间炸毁英国上议院。
伦敦 1941年4月19日
好了,走吧,战争是否会继续,让我们拭目以待。
——乔治·史密斯·巴顿上将/1944年6月6日
科林想乘地铁去圣保罗教堂,但是波莉想起在圣乔治教堂被炸时阻止她离开地铁站的那个警卫,于是说:“我们不能冒着被困在车站的危险,我们应该步行去。”
“我们能找到一辆出租车吗?”科林问。
“在这个地方吗?我不确定,你刚才说今晚的空袭发生在哪里?”
“在码头。”科林看着街道,想要弄清楚该走哪条路。
波莉看着科林,他正站在火光与探照灯光交织的夜色中,想找到一条去圣保罗教堂的路,那模样就像史蒂芬·朗努力地想要找到拦截V-1导弹方法时的样子,他看起来太像史蒂芬了。是因为他们的工作都需要同样的坚毅与智慧吗?还是因为史蒂芬和佩姬·费尔柴尔德是他的——他们应该是他的什么?——曾祖父母?
“既然大部分轰炸都会发生在泰晤士河附近,”科林说,“我觉得,咱们最好走河岸街,前往舰队街。”
丹沃斯先生摇摇头说:“城里的街道错综复杂,就像迷宫一样,很容易迷路。”
“丹沃斯先生说得对。”波莉说着,想起了那天晚上她们费力地想找到巴塞洛缪先生时的情景。
“走堤岸是最直接的路线。”丹沃斯先生说。
“但是那里是轰炸区。”波莉反对道。
“不,丹沃斯先生说得对。”科林说,“大多数轰炸都发生在塔桥以东,而且大部分空袭都是在午夜之后进行的,所以咱们得抓紧时间。”
“而且要尽可能保持安静,”波莉说,“我们可不能让空袭预警员抓到,他一定会把我们拖进避难所的。”
“你忘了,我就是空袭预警员,”科林拍了拍头盔。“如果他——或者她——拦住我们,我就会告诉他们,我正要把你们带到安全的地方。而实际上,我就是在把你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科林在前方带路,扶着丹沃斯先生,紧贴着建筑物走。天上下起了雨,淋湿的人行道上闪着光,虽然天上仍然乌云密布,但是他们头顶的夜空却十分晴朗,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波莉甚至能看到夜空中的繁星。
他们走近特拉法尔加广场时,科林说:“它可别像我上次来的时候那么拥挤。”
“欧洲胜利日那天你去找我了吗?”
科林点点头,说:“我知道我找不到你,因为我没找到过你,但是那个时候,任何事我都愿意尽力一试,而且我想见你一面。”
“那你见到了吗?”波莉问,想象着科林在拥挤的人潮中某个角落拼命寻找她的场景。
“没有,一个熊孩子朝我扔了一个鞭炮,差点炸到我的脚,但是我也不是一无所获,我收获了好多漂亮女孩的吻。”他说完咧着嘴笑了笑。
“喔,感觉没有那么拥挤。”科林说。他们走到空无一人的广场时,广场上的喷泉已经关了,那几尊雄狮雕像在银灰色的夜色中寂静地沉睡着,甚至连广场上的鸽子都睡着了。
就像睡美人的宫殿一样,波莉想,那个诅咒似乎也降临到它们身上了。他们静静穿过广场,走上河岸街,像幽灵一样在漆黑、空寂的街道上走着。
他们遇到了几个路障,只得绕道而行,最后波莉完全迷路了,但科林看上去知道该走哪条路。一路上,有两次经过沟渠,科林扶着波莉的胳膊以防她摔倒,还有一次,经过一条凹凸不平的砖路,科林拉起了她的手,除此之外,他都没有碰她,但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车道上,波莉根本看不见他,她也清楚地知道科林就在身边。
当他们走近泰晤士河的时候,渐渐开始有了亮光。探照灯直直地射向乌云密布的夜空,码头上的火光把天上的乌云染成粉红色,使他们更容易看清眼前的路。路障迫使他们比原定路线走得更向西一些,所以此刻,威斯敏斯特教堂的两个尖顶正耸立在他们面前,教堂后面,大本钟正屹立于夜色之中。
“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他们沿着台阶走上堤岸的时候,科林说道,“我们得快点儿。”他们沿着河道的曲线,顺着围墙的步道迅速前行着。
空气中本该弥漫着泥土和鱼腥味,但事实并非如此,空气凉爽干净,有雨水的味道,甚至偶尔还可以闻到紫丁香的香气。他们走得很快,静静地走过国会大厦、威斯敏斯特桥和克丽奥佩特拉方尖碑。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它们了,波莉想。
丹沃斯先生停下来看了看下议院大楼,这栋建筑将在5月份遭到轰炸,波莉不知道他是否也在想着这个。她担心丹沃斯先生对这种长途跋涉吃不消,但他丝毫没有疲倦的迹象,尽管他仍然倚靠在科林的胳膊上。所以当科林说“我们需要停一下”时,波莉把丹沃斯先生扶到一个靠堤岸墙的铁凳上坐下。
“不用休息,我可以继续走。”丹沃斯先生道。
科林摇摇头说:“你也坐会儿吧,波莉,我们穿越前,我得告诉你一些事情。”
波莉认得这种表情,她曾经见过——迈克死的那晚,她在拉布鲁姆小姐的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当丹沃斯先生告诉她他毁掉了未来的时候,脸上也是这个表情。
你只能带我们当中的一个人离开,波莉想,或者你不能跟我们一起走。她站在长凳后面,倚着墙支撑着身体。
“我不是靠一己之力在救你,”科林说,“迈克尔·戴维斯,是他帮助了我。”
“他在报纸上留的一条信息被保留了下来。”波莉说。
“是的,这条信息是他1944年写的。”
“1944年?”波莉问,“但是……”
“他当时是在与英国情报局合作,共同从事‘南方坚忍’行动,那晚在汉德斯奇街,他并没有死,他只是伪造了自己的死亡,这样他就能想办法找到丹尼斯·阿瑟顿,并且向牛津传递消息。”
迈克没有死,但这是好消息啊,波莉想,然后看向丹沃斯先生,可是他脸上的表情跟科林一样。显然,无论这个坏消息是什么,科林已经告诉他了。波莉突然想起在剧院的时候,她换衣服回来看到他们站在过道上,而艾琳正在擦着眼泪。
“告诉我。”波莉说。
“报纸上刊登着一则订婚通告,”科林苦笑道,“宣布波莉·汤森小姐与空军军官科林·坦普勒先生的婚讯。戴维斯的工作就是帮当地的报纸撰写假的文章、个人广告和读者来信,但这里面有一些是写给我们的暗号消息。”
艾琳说对了,波莉想,还有很多事情是我们不知道的,它们一直在幕后进行着。
“所以我开始寻找别的信息。”科林说。他告诉他的同事,要找到关于“南方坚忍”行动的所有信息,并且要找出戴维斯一直在使用的化名以及他的位置。
“然后你就穿越过去找他,”波莉说,“但是你去晚了。”
科林点点头。“我们尽力了,但是传送点一直是关闭的,直到……”他没有说完要说的话。“我们去得太晚了,来不及救他了。”科林又说道。
但是,就像那天跟丹沃斯先生在酒吧里发生的一样,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还有坏消息。
随后她就知道坏消息到底是什么了,在某种程度上她一直知道这个消息。“他被一枚V-1导弹炸死了。”波莉说,她甚至都不需要看科林的脸来确认这个消息。“在克罗伊登的一家报社。”
“是的。”
“我应该留在他身边的,”波莉喃喃地说,“我不应该跑去帮佩姬,如果我在他身边,我就可以……”
科林摇摇头说:“我们都救不了他,何况你呢,他伤得太严重了,但是,你绑的止血带帮他支撑了一段时间,因此我们才能够知道,他1941年1月份离开的时候你还活着,还有艾琳跟你在一起。”
所以科林去了战后,找到了艾琳,然后艾琳告诉了科林他们在哪里。是迈克救了他们,就像他承诺过的那样,但是他为此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啊!
“我早该知道是他。”波莉说。
科林摇摇头说:“他竭尽全力阻止你发现真相,他心里想的全是如何救你,而且如果你没离开的话,我就无法带他离开那里,送回牛津。”
你就是布里克斯顿来的救护车里的那个人,波莉看着科林,心里想。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不是她熟悉的那个鲁莽冲动、一事无成的男孩了,也不是那个大大咧咧、迷人可爱的史蒂芬·朗。
科林也牺牲了自己,波莉绝望地想。他耗费了多少青春,花费了多少年,只为了找到她,带她回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迈克尔坚持要告诉我他知道的关于你们在哪里的一切,才让我带他回牛津。”科林说,“他怕一旦去了医院,就没有机会告诉我了。他要是知道他的努力最终成功把你救了回来,会很高兴的。”科林笑着对波莉说,“而且如果要救你的话,我们最好现在就走。”
波莉疲惫地点点头。科林扶着丹沃斯先生缓缓地站起来,他们再次出发,沿着火光映照下的玫瑰色河流,在飞机的轰鸣声、炸弹的爆炸声以及燃烧弹的致命闪光的引导下,最后来到了路德盖特山。街道的尽头矗立着圣保罗教堂,在漆黑的夜色中闪着银光,周围的废墟或隐藏在夜色中,或摇身一变成了一座美丽的花园。
“好美啊,”科林深吸了一口气,“70年代我来这里的时候,它已完全被混凝土建筑和停车场淹没了。”
“70年代?”
“确切地说,是1976年,”他说,“这一年他们解密了‘南方坚忍’行动的报纸内容,我之前调查时——以我们现在的时间点来说应该是‘之后’,总之就是‘之前也是之后’调查时来过80年代的伦敦。1960年前的资料直到1995年之后才被上传到网络,所以我必须用最原始的方法搜集消息。所以我来到这里搜集报纸档案和战争记录,寻找可能发生的事情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