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本来想去十字军东征时期,却花了不知道多长的时间待在阅览室、图书馆和落满灰尘的报纸资料室不停地翻阅资料。
“然后你就找到了订婚通告。”丹沃斯先生说。
“是的,我还找到了你的讣告,还有波莉的。”
“我的讣告?”波莉问,“但是我核对了一下《泰晤士报》和《每日先驱报》,发现它不是……”
“是刊登在《每日快报》上,上面写着你是在肯辛顿的圣乔治教堂被炸死的。”
读到这则讣告,在这个离家八十年的地方孤身一人,科林该有多么难受?他在档案馆里坐了多少年,他趴在一台缩微胶片阅读器上翻了多少泛黄的报纸?
“但你并没有停止寻找。”波莉说。
“没有,我不相信你们已经死了。”
就像艾琳一样,波莉想。
“但是,当迈克尔·戴维斯告诉我你和艾琳在里基特太太那儿之后,我的想法渐渐开始动摇,我开始怀疑你是否还活着,因为那里被炸毁了。”科林微笑着对她说。
“但你还是没有停止寻找。”
“是的,而且你真的还活着,还有丹沃斯先生,至少目前,你们都还好好的。但是我还是觉得要把你们尽快送回牛津,越快越好,我们走吧。”科林说着,带着他们匆匆赶往圣保罗教堂。
走到半路,丹沃斯先生停了下来,站在人行道上,低着头。
哦,不要,波莉想,现在不行,不要在这个关头。“你还好吗?”波莉问。
“我就是在这里遇到她的,”丹沃斯先生指着脚下的人行道说,“那个皇家海军女子勤务队队员。”
“温迪·阿米蒂奇中尉,”科林说,“现在在布莱切利庄园工作,工作成绩突出,她参与破解了德国海军超级代码。快走吧,马上就到午夜了。”
他们急匆匆地继续往山上走。“我们应该从北门进。”科林说着,要带他们穿过院子。
丹沃斯先生把他拉了回来,说道:“会被消防值班员发现的,他们还在房顶上呢,从这边走。”他低声说着,带他们躲在阴暗处,贴着院墙,一直走到门廊。
“我们还是得穿过院子。”科林指着三十英尺远处的台阶,小声说道。
“我们等下一架轰炸机来的时候再走,”丹沃斯先生说,“到时候他们都会抬头看天,我们就可以跑过去了。赶快,轰炸机来了。”丹沃斯先生说得很对,一听到引擎的嗡嗡声,科林和波莉便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快走。”丹沃斯先生说,他的声音几乎被轰炸机的轰鸣声淹没。说罢,他便快步穿过院子。
科林抓着波莉的手紧随其后,他们迅速穿过院子走上台阶,经过燃烧弹留下的星形烧痕,经过她和艾琳、迈克30号早晨一起坐过的地方,到达了门廊,那个她第一次来时急匆匆穿过的地方,当时救援队正在那儿拆除未爆炸的炸弹,他们沿着门廊的阴影前行,终于走到了北门。科林握着沉重的门把手用力推了推,门却纹丝未动。“门锁上了。”科林说,“那西门呢?”
“它只在重要场合开放。”丹沃斯先生说,就好像现在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
“通往地下室的侧门应该没锁。”科林说着,折返回台阶处。
“不,等一下。”波莉说,“那里可能有消防值班员,我们可以先去南门看看。”她沿着门廊悄悄地跑到南门,然后用力一拉,发现南门也打不开,但它只是卡住了,就像29号晚上那样。科林握住门把手用力推了一下,门便很容易地打开了。“丹沃斯先生。”他低声叫道,朝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然后他便将丹沃斯先生和波莉先后推进了漆黑的大厅里。
尽管正是阳春三月,附近还燃烧着熊熊大火,但教堂内仍然寒气逼人,漆黑一片。
“能听到什么动静吗?”科林低声问道,悄悄地关上他们身后的大门。
“不能。”波莉低声回答道,像往常一样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时空流转的声音。“我知道路。”波莉柔声说道,然后带着他们往南过道走去。火光映照的云层和探照灯的光芒照亮了教堂,但他们也只能依稀辨认出脚下的路。
走了这么长的路,再加上最后穿过门廊的那一段冲刺,丹沃斯先生早已经精疲力竭,上气不接下气,整个身子都倚在科林的胳膊上。波莉带着他们穿过旋转楼梯,29号晚上她就是从这儿逃跑的;又领着他们穿过小礼堂,他们就是在这儿给迈克举行了葬礼,只不过那时他实际上还没有死。
不,不是的,那天晚上他死在了克罗伊登,在她穿越到伦敦大轰炸之前他就死了。
他们走到侧廊上,经过那扇被炸毁的窗子,波莉就是在这儿找到了丹沃斯先生。她看向壁龛,那里挂着《世界之光》,她好似正期待着画里的金橙色灯笼能够在黑暗中发出光芒,但是这里太黑了,她看不到那个灯笼,甚至连那幅画都看不见。
不,那幅画就在那里,但她只能依稀辨认出画中人穿着的白色长袍,他在黑暗中就像一个虚无缥缈的幽灵,她还能看到灯笼里燃烧着的淡金色火焰。随后,火焰好像开始逐渐变亮,照亮了周围的空气,于是波莉便能够渐渐看清画里的内容,先是那扇门,然后是基督头顶的荆棘王冠,最后连他的脸也清晰起来。
他看起来很从容,好像知道那扇可恶的门是通往哪里?是家?是天堂?还是和平?门永远都不会开启,同时,他似乎也下定决心,要尽自己的一份力将它开启,尽管他不知道可能会付出多大的代价,做出何等的牺牲。他也是被困在这里的吗——被困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参与一场并不属于他的战争,终日拯救着小鸟、士兵、女店员和莎士比亚?打破脆弱的平衡让盟军取得胜利?
“那是什么光?”丹沃斯先生低声说道,过道里越来越亮了,经过片刻的紧张等待,他说道;“有人拿着手电筒。”
“不,不是的,”科林说,“是传送点发出的光,传送点开启了。”说完,他带着他们沿着过道匆匆爬上房顶。
我们的时间应该还很充裕,波莉想,传送点发出的微光才刚刚开始变亮。
但是她忘记了炸弹造成的破坏,耳堂的巨大弹坑还在那里,弹坑周围,断裂的木材、破碎的柱子和碎石瓦砾已堆积如山,他们只有翻过这堆废墟才能到达传送点。
人们试图进行过清理,但这只会使情况变得更糟。工作人员将保护雕像的沙袋和一堆木制折叠椅堆放在耳堂的入口处,作为路障,又把破碎的木头和碎裂的椽子扔到弹坑周围,就堆在他们要穿过的地方。
传送点发出的微光逐渐变亮扩散,照亮了整个耳堂,地宫里肯定没有消防值班员,否则他们肯定早就看到光了。波莉趴在地宫口往下看时,能直接看到地板。
科林爬上了废墟,转过身来拉波莉的手。
“不,让丹沃斯先生先走,”波莉说,“他的最后期限比我早。”
科林点点头。“丹沃斯先生?”科林叫道,但是丹沃斯先生并没有听,他背对着他们,正望着穹顶,望着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圣保罗教堂,穹顶此刻被逐渐强烈的微光映照得金碧辉煌。
他不忍心离开这里,波莉想,因为他知道,他再也看不到这座教堂了。就像我舍不得离开艾琳、戈弗雷爵士、拉布鲁姆小姐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
但是当听到科林说“丹沃斯先生,我们得抓紧时间了”时,他便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汉弗莱斯先生带她参观教堂,向她介绍所有被转移走而妥善保管起来的珍宝时,脸上也挂着这样的笑容。
或许我对他们也应该抱着这样的想法,波莉想,对剧团里的成员、斯内尔格罗夫小姐、特洛特,还有戈弗雷爵士。波莉没有失去他们,而是为了他们的安全,将他们从波莉的生命中转移走。
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对汉弗莱斯先生、哈蒂还有尼尔森等属于这里的一切来说,是一件好事。但对艾琳来说不是这样的,她留在这里是为了救波莉。我总是忍不住想到她为了我牺牲自己。
“丹沃斯先生?”科林喊道,“波莉?时间差不多了。”
“我知道。”丹沃斯先生说着,让科林帮着他爬过废墟、越过碎石,波莉则跟在他们后面,以防丹沃斯先生滑倒,或者出什么差错。
“小心。”科林一边往废墟上爬,一边提醒身后的波莉,“我穿越过来的时候,差点死在这里,这些碎石很不结实。”
就像历史一样,波莉想,总是在刀刃上保持平衡,丝毫的失误便会造成翻天覆地的后果,把我们推向万丈深渊。
他们只剩几码的路,但似乎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走完。周围的瓦砾纷纷朝地宫口滚去,他们只好紧紧抓住雕塑,以此作为支撑继续前行。波莉紧紧抓住一个军官雕像,然后又抓住了汉弗莱斯先生曾大谈特谈过的福克纳船长纪念碑,纪念碑浮雕刻着的福克纳号等船只紧紧靠在一起,而福克纳船长瘫倒在昂纳怀中奄奄一息,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赢得了胜利。就像迈克一样。
当科林扶着丹沃斯先生走完废墟上的最后几英尺路时,传送点发出的微光也越来越亮,光线充斥着整个耳堂,也照亮了破碎的木门、断裂的石柱和粉碎的玻璃。随后,光开始变得耀眼。
我们没法及时赶到了,波莉想着,踩着椽子的脚不禁加了点儿力,突然椽子断了,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她本能地伸手向前抓,另一脚插入成堆的碎木中,卡住了。
不,别在这个时候出问题。
波莉背靠着纪念碑上奄奄一息的福克纳,伸手抓住昂纳的胳膊,转动了一下脚踝,试图把脚抽出来,但是她的鞋子却被紧紧地卡住了。又像凤凰剧院那次那样,她想。
走在前面的丹沃斯先生似乎已经无力走下废墟。科林轻轻向下跳到一块碎石上,接着转回来帮助丹沃斯先生下来,然后将他带到门前的明亮处。他回头看了看波莉,看到了她正陷入困境,便要朝她走回来。
“带丹沃斯先生走!”波莉隔着废墟柔声说,“我下次再走,快走吧!”
科林摇摇头,他对丹沃斯先生说了几句,便背着微光朝她走过来。
“科林,快走。”
“没有你我哪儿也不去。”科林说,而此时微光更亮了,变成了一道白炽的光。
看起来就像一枚燃烧弹一样,波莉想。这道光照亮了丹沃斯先生的脸庞,他的脸庞隐藏在光里,渐渐消失,随后光线开始消退,而丹沃斯先生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成功了,波莉想,他安全地回家了。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但是迈克没能回去,还有艾琳,他们都为了你牺牲了自己,科林也是。
科林已经爬上废墟,回来找她了。“待在那儿别动。”他低声说。
“我想动也动不了,”波莉说,“我的脚卡住了。”
“那你还让我穿越回去,把你自己留在这里?”科林生气地说,“你的脚受伤了吗?”
“不,是我的鞋,卡住了,小心点。”科林匆匆跑向她时,波莉提醒道。
他跪在波莉身旁,用手将木头挪到一边。“小心点,你别被卡住了。”波莉说。
“你提醒得真是‘及时’。”科林讽刺道,然后将木板的一端折断,用它来撬开另一个椽子,然后将手伸进洞里,握住波莉的脚踝,“你还在意你的鞋吗,灰姑娘?”
“当然不。”
“很好。”波莉能够感受到科林的手在下面猛拉着她的脚,拨开卡住她的脚的东西,突然她感觉脚边一松。
科林挺直了身子。“现在好了,我们走吧,免得还有……”科林正说着,突然,他刚刚撬开的椽子哗啦一声滚到一堆瓦砾上,发出一阵突兀的轰隆声,然后掉进了弹坑里。
“哦,天哪! 快走!不,别走那边。”科林推着波莉穿过那堆碎石,朝耳堂的入口走去。“如果有人来,耳堂里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于是他们沿着木头和碎石迅速往上爬。千万别让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再被发现了,波莉心想。
传送点发出的微光迅速消退,等到他们越过路障安全地回到地面上时(谢天谢地,地上散落的彩色玻璃碎片不算太多),光线几乎完全消失了。
“我们藏在哪里最安全?”科林低声说,“唱诗班席那里吗?”
“不。”波莉回答道,“那里没办法出去。”她抓着科林的手,带他快步穿过正厅,走到南侧廊,他们可以躲在圣迈克尔小礼拜堂和圣乔治礼拜堂,藏在祈祷座位后面。
科林搂住她的腰,将她推到一根柱子后面。“嘘,”他在波莉耳边低声说道,“我听到脚步声了。”
波莉侧耳听了听。“我没……”她刚开口,就听到了脚步声,脚步声从里面的中央旋转楼梯传过来,同时射来一道手电筒的光。
他们见状又往柱子后面躲了躲,靠着柱子,继续侧耳倾听。那个人走下楼梯,踩到地板上,转进了北耳堂,接着又出现了一道亮光。
他在查看废墟的情况,波莉想。
又传来更嘈杂的脚步声,又闪了几下光,有人拿着手电筒缓慢地查看耳堂四周。
“距离传送点下次开启还有多长时间?”波莉低声问道。
“十二三分钟。”可如果消防值班员还在那里的话,它就不会开启,但是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等警报解除,房顶上的人都会下来,从那时起,地下室里就会有人了,而且还会有人陆续下班。波莉记得29号之后的那天早上,她看到五名消防值班员从正厅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说话,而且丹沃斯先生说过他们会进行清晨巡视,检查是否有燃烧弹遗留或是发生损坏。
现在这位消防值班员正用手电筒照着天花板,查看是否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快走,波莉用唇语说,但是仿佛又过了一个世纪,那个人才关上手电筒,随后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
脚步声逐渐消失,但科林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仍然站在那里,将波莉抵在柱子上,双臂仍旧搂着她,静静地等待着。波莉能够感受到科林吹到她脸上的呼吸,感受到他的心跳。
“那个人走了。”终于,科林低声说道,他的嘴巴贴在波莉的头发上。“更遗憾的是……”波莉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心在跳,但是即使是她的爱,又怎能报答科林付出的这些年,这些为她牺牲的青春年华?
“我希望我们可以永远像这样站在这里,”科林说着,后退了几步。“但是我们最好……”这时又一道光闪过。“那个人回来了。”科林又拉着她躲到了柱子后面,但是过了一会儿,科林说道:“那不是手电筒的光,是传送点在发光,传送点已经再次开启了。”
“不,不是的。”波莉说,“光是从外面传来的,应该是一枚燃烧弹。”那肯定是一枚燃烧弹,因为一道橙黄色的光充斥着过道。
波莉没有意识到他们正位于挂着《世界之光》的走廊里,但随着光越来越亮,这道光已经像画中灯笼里的光一样,变成了金色。在这道光的映照下,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过这幅画。汉弗莱斯先生说得对,每次看这幅画,你都会有新的发现。
她曾以为基督是被迫违反自己的意愿,参与到世俗战争中去的,除了他头顶戴着荆棘王冠,他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做出过牺牲的人,甚至也不像一个意志坚定地要“尽自己的一份力”的人,相反,他的表情看起来,和玛乔丽当时告诉波莉她要成为一名战地护士时的表情,和汉弗莱斯先生救火时用篮子盛水盛沙来拯救圣保罗教堂时的表情,还有和拉布鲁姆小姐带着为波莉他们要到的外套来汤森兄弟百货公司那天的表情,是一样的。他的表情一定和福克纳船长将船紧紧靠拢在一起时的表情是一样的,他的表情,和欧内斯特·沙克尔顿驾驶着那艘小船穿过冰冷的海洋时的表情,和科林帮助丹沃斯先生越过废墟时的表情是一样的。
他脸上的表情是……心满意足,就好像他终于抵达向往之地,终于得偿所愿,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种表情,就像艾琳告诉波莉她决定留下来时的表情,就像迈克在肯特为编辑撰写订婚公告和信件时的表情。就像我和戈弗雷爵士在废墟里,我用手按压着他的胸口时的表情,是一样的。那是一种高尚的、快乐的表情。
为你所爱的某人或者某事做一些事情——比如为英格兰、莎士比亚、一只小狗、霍多宾姐弟或者历史做一些事情——根本不算是牺牲,即使你为此付出自由、生命和青春。
波莉转过身去看着科林,他正疑惑地看着她,她看着科林沾满污垢的面孔,就像她曾经面对着戈弗雷爵士一样。“科林,我……”她说着停了下来,惊愕不已。
她意识到重逢以来她也还没有仔细地看过他,她一直很想从他脸上找回那个她认识的十七岁男孩的影子,因为他与史蒂芬·朗的相似之处让她感到很不舒服,以至于她没有看到那些显而易见的东西,可是艾琳清楚地看到了。
怪不得艾琳说过:“这是早已注定的。”怪不得在艾琳说完“科林知道我会留下来,不是吗”,科林沉默着看了她许久,才回答道:“是的。”
波莉之前怎么能没看到科林和艾琳以及所有爱着波莉的人的相似之处呢?怪不得最后艾琳抱着波莉对她说:“你不会丢下我的,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怪不得艾琳叫科林“我亲爱的小男孩”。
哦,我亲爱的朋友,波莉想,同时基督脸上的光似乎更加强烈了,变得越来越亮了。
“微光又出现了,”科林温柔地说,“我们要走了。”
波莉点点头,转过身去看了《世界之光》最后一眼,她亲吻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然后把手指轻轻地贴在画上,接着和科林手拉手沿着过道穿过正厅。
科林帮助波莉越过路障,他们爬到废墟上,从很快就要断裂的木头上踩过去,紧紧抓住福克纳和昂纳的雕像,抓住彼此,越过破碎的砖石和灰泥,重新回到洒满彩色玻璃的地板上。
“当心。”科林提醒道,波莉点点头,跟着他走进闪烁的微光里。
“我们应该站在哪儿?”波莉问道。
“这里。”科林握住她的手,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周围的寂静,科林警惕地抬起头。
“没关系,”波莉说,“是警报解除的声音。”
科林摇摇头。“‘那是云雀’。”他说道,波莉屏住了呼吸。
“‘报晓的云雀。’”波莉说。
传送点的微光开始变亮,变得刺目,波莉拉着科林的手,和他一起走进微光里。
“马上就到了。”科林说。
波莉点点头。“‘看哪,我站在门外叩门。’”说完,传送点便开启了。
版权信息
书名:末日之书
作者:[美]康妮·威利斯
译者:张希
出版时间:2021-01-01
ISBN:9787521722413
内容简介 · · · · · ·
雨果奖、星云奖、轨迹奖三重获奖作品
世界第28位“科幻大师”称号获得者康妮·威利斯经典作品
2054 年,英国牛津大学历史系学生绮芙琳终于获准参与梦寐以求的研究项目,她将通过时间机器穿越回古代的英国,亲身感受历史。
穿越进行得非常顺利,但是奇怪的是,刚刚到达古代,绮芙琳就不明原因地一病不起,陷入高烧和精神错乱之中。她命悬一线,幸得当地人救助,等她醒来却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与预想中完全不同的世界。
另一方面,在2054 年,发现异常后,绮芙琳的良师益友丹沃斯先生发誓要尽一切努力将绮芙琳救回现代,可其实他自己也正处于危险之中。一种连现代医学也无法辨别的神秘瘟疫突然在牛津大学暴发,最终导致整座城市被隔离,对死亡的恐惧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瘟疫与人,相生相伴,在相距百年的时空间交战,无数生命随风而逝,只留下他们渺小、脆弱,而又坚韧、伟大的痕迹。
本书历经五年创作而成,是一部集科幻、悬疑、历史的大成之作。作者康妮·威利斯凭借对人性的深刻理解,为我们展现出历史中永恒的苦难和不屈不挠的人类意志。
献给劳拉·蔻黛丽雅
——我心中的绮芙琳
致谢
我要特别感谢海德图书馆馆长亚米·拉舒和格里利公共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他们为我提供了数不清的、无比珍贵的帮助。
我还要对希拉、凯莉、福拉泽尔和西表示衷心的感谢,尤其感谢玛塔——我亲爱的朋友们。
这段记录是为了不让本应被铭记的事件随时间而消逝,或随着后人记忆的消亡而湮灭。我见证了如此多的邪恶,似乎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恶魔的淫威下。我在一堆逝者的遗体中间等待着死亡,并将我的所见所闻记录在案。
并且,为了避免这份记录随着作者的去世而停止,以至于作者付出的劳动毁于一旦,我在书后预留了供后人续写的空白羊皮纸。假如任何人生存下来,亚当的任何一支后裔逃脱了这场瘟疫,请继续延续我的工作……
约翰·克莱恩修士
1349年
第1卷
敲钟人最重要的品质不是敲钟的力量,而是准时……
你必须用心将钟声和时间关联起来,将其牢牢地记住,直到永远……
钟声和时间、钟声和时间……
罗纳尔德·布莱斯
《埃肯菲尔德》(Akenfield)
1
推开实验室的门的瞬间,丹沃斯先生的眼镜片就蒙上了一层雾气。
“我迟到了吗?”他一边问,一边摘下眼镜,眯起眼睛看向玛丽。
“把门关上,”玛丽说,“那些讨厌的圣诞颂歌太吵了,我听不见你说什么。”
丹沃斯关上了门,但还是不能完全阻挡住庭院中的歌声,隔着门还能隐约听到唱着“齐来,宗主信徒”的声音。“我迟到了吗?”丹沃斯又问了一遍。
玛丽摇了摇头,说:“你只是错过了吉尔克里斯特的演讲。”她靠向椅背,好让丹沃斯从她前面挤进狭小的观察区。观察区中唯一空着的椅子上堆放着玛丽脱下的外套和羊毛帽,还有一个装满礼物的巨大的购物袋。玛丽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看来她脱下帽子后曾经试图将压扁的头发弄得蓬松一点。“他讲了好半天,全是关于首次穿越到中世纪的时间之旅的事,”玛丽说道,“再就是对他们布雷齐诺斯学院的各种吹捧,说它是历史研究这顶皇冠上的一颗宝石。外面还在下雨吗?”
“还在下。”丹沃斯一边回答,一边用围巾擦了擦镜片。他重新把眼镜腿挂到耳朵上,然后走到薄薄的玻璃隔墙前想看一看时空传送网。实验室正中央的地上有一辆散架的马车,马车周围散落着打翻了的箱子和木头盒子。时空传送网的防护罩正悬在这些东西的上方。时空传送网看上去像一顶薄薄的降落伞。
绮芙琳的导师拉提默站在其中一个箱子旁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老虚弱。蒙托娅穿着牛仔裤和一件武装恐怖主义分子常穿的夹克站在控制台边上。她不耐烦地看着手腕上的电子表。技术员巴特利坐在控制台前。他一边敲击着键盘,一边皱眉盯着屏幕。
“绮芙琳在哪儿?”丹沃斯疑惑地问道。
“没看见她,”玛丽说道,“过来坐下吧,他们不搞到中午是调试不好这次传送的。并且我怀疑就算中午调试好了,他们也没法把绮芙琳传送过去,尤其是如果吉尔克里斯特再发表一次演讲的话。”玛丽把大衣挂在自己的椅子靠背上,又把那个装满礼物的购物袋放在脚边地毯上。“我真希望别折腾一整天,3点钟我得去地铁站接我的侄孙科林,他要搭地铁来这儿。”
她在购物袋里翻找起来。“我的侄女黛尔德去肯特郡度假了,所以请我照顾科林。真希望他待在这儿的几天里不要下雨。”玛丽一边说,一边继续在袋子里找着什么。“这孩子今年13岁,是个好男孩,机灵可爱,就是说话不怎么中听,什么事到他的嘴里不是坏透顶就是无药可救。再就是黛尔德纵容他吃太多糖了。”
玛丽继续在那满满的一袋礼物中翻找着,把购物袋翻了个底朝天。“我给科林买了这个当作圣诞节礼物。”说着从袋子里拽出来一个长条状的红绿条纹盒子。“我本打算把礼物买齐后再来这儿,但是后来雨下得很大,而且高街上播放的电子钟琴音乐太难听了,我实在受不了,就随便挑了几样东西。”
玛丽打开盒子,掀开包装纸,问:“我不知道现在13岁的男孩爱穿什么,不过围巾是永远不会过时的,詹姆斯,你觉得怎么样?詹姆斯?”
詹姆斯·丹沃斯正盯着显示屏出神,听到玛丽的问询才转过身来说:“你说什么?”
“我刚才问你,围巾作为男孩子的圣诞礼物应该不会错,对吧?”
丹沃斯看了看玛丽举起来的盒子,里面放着一条深灰格子的羊毛围巾。即使是50年前,丹沃斯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绝对不会想戴这样一条围巾。“肯定没错。”他敷衍了一句,又转身看向那面薄薄的玻璃幕墙。
“怎么回事,詹姆斯?有什么不对劲吗?”
拉提默拾起马车周围散落的一个小小的黄铜包边首饰匣,茫然无措地看着周围。看他的神情,好像本来打算做些什么,却又突然想不起来了。蒙托娅又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吉尔克里斯特在哪儿?”丹沃斯问。
“他去那边了。”玛丽指着时空传送网另一端的一扇门说道,“他刚才先是对中世纪研究在整个历史学上的地位抱怨个不停,又跟绮芙琳谈了一会儿。接着找技术员做了一些测试,然后就跟绮芙琳一起从那扇门走了。我猜他还跟绮芙琳待在一起,帮她的穿越做准备。”
“帮她做准备……”丹沃斯嘟囔道。
“詹姆斯,过来坐下,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玛丽一边说着,一边把围巾叠好放进盒子,然后把盒子又塞进购物袋,“你刚刚去哪儿了?我过来的时候还以为你已经到了呢,毕竟绮芙琳是你最看重的学生。”
“我刚才去找历史系主任了。”丹沃斯回答,眼睛仍然盯着实验室里的屏幕。
“巴辛盖姆?我还以为他去哪儿过圣诞节了呢。”
“他的确是去度假了,所以吉尔克里斯特趁机耍了个花招。他先是说服巴辛盖姆任命他在圣诞假期期间担任代理系主任,然后借机开放了通往中世纪的时间通道。他宣布废除将整个中世纪时期整体定为特危十级的规定,自作主张地将每个世纪单独定级。你知道他将14世纪定为多少级吗?只有六级!六级啊!如果巴辛盖姆在,他是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但我现在找不到他。”丹沃斯又期待地看着玛丽,“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不知道,”玛丽答道,“我觉得大概在苏格兰的某个地方。”
“苏格兰的某个地方,”丹沃斯苦闷地说道,“他倒是在苏格兰舒舒服服地度假,而吉尔克里斯特正将绮芙琳往危险级别十级的14世纪送。那个时代正处在结核病肆虐、鼠疫横行的时期,而且那时的人会把异教徒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丹沃斯看向正对着控制台的传声器说着什么的技术员巴特利,问玛丽:“你说吉尔克里斯特刚才找了巴特利做测试。他测试什么?坐标检查?还是实地传送?”
“我不知道。”玛丽朝着屏幕那边微微挥了一下手。屏幕上显示着不断变化的矩阵和数列。“我只是一名医生,不是时空传送网的技术员。我好像认识这个技术员,他是贝列尔学院的吧?”
丹沃斯点了点头,注视着巴特利说:“他是贝列尔学院最好的技术员。”这时巴特利正操纵着控制台,十分谨慎,每次只按下一个按钮,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导出的数据。丹沃斯接着说:“新学院的所有技术员都放假了。吉尔克里斯特原想找个从来没有操作过真人穿越的一年级实习生来。你能相信吗?他竟然打算让一个一年级的实习生负责这么远程的穿越!我说服了他请巴特利来。就算阻止不了这次穿越,我至少得保证实验室里有一位称职的技术员在场。”
巴特利对着屏幕皱起了眉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尺子,朝那架马车走去。
“巴特利!”丹沃斯喊道。
巴特利似乎什么都没听到,继续绕着盒子和箱子的外围走来走去,又看了看尺子,然后将其中一个盒子略微往左移动了一点。
“他听不到你喊他。”玛丽说。
“巴特利!”丹沃斯喊道,“我需要跟你谈一谈。”
玛丽站起来说道:“他听不到你喊他,詹姆斯,玻璃幕墙是隔音的。”
巴特利对拉提默说了些什么。拉提默手里仍然拿着那个黄铜包边的匣子,看上去仍然一脸茫然。巴特利从他手上取过那个匣子,放到一个用粉笔标记的位置。
丹沃斯环顾四周,想找一找能与里面的人通话的对讲机,可完全没看到有类似话筒的设备。“你刚才是怎么听到吉尔克里斯特讲话的?”他问玛丽。
“吉尔克里斯特按了那里面的一个按钮。”玛丽指着墙面上装在时空传送网旁边的一块控制面板说道。
巴特利再次回到控制台前,对着通话器说了几句。防护罩缓缓下降到设定的地方,然后他又说了几句别的什么,防护罩又升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我让巴特利重新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设置,包括时空传送网的状态,实习生的计算结果,每项数据都要核查清楚。”丹沃斯道,“如果他发现任何错误,就会立即中止传送,不管吉尔克里斯特说什么。”
“不过吉尔克里斯特应该已经考虑到绮芙琳的安全了,”玛丽反驳道,“他告诉我他已经做好了一切预防措施……”
“一切预防措施!他连重新测试或者参数检查都没做。我们在往20世纪进行真人穿越前,做了两年的无人穿越实验。而他什么都没有做。巴特利告诉他,应该推迟真人穿越,至少要先进行一次无人穿越。而他反倒把传送提前了两天,这家伙完全信不过。”
“不过他解释过了为什么传送必须是在今天,”玛丽说,“他在演讲中说,14世纪的人们不知道具体的日期,他们只知道种植和收获的时间,以及宗教圣日。圣诞节前后的圣日最多,所以中世纪研究组决定现在将绮芙琳传送过去。这样她就可以利用基督复临圣日来确定她所处的时间节点,并确保她能在12月28日那天返回到传送点。”
“他现在送绮芙琳去中世纪与基督复临圣日没有任何关系。”丹沃斯看着巴特利说。巴特利又皱起了眉头,谨慎地敲击着控制台上的键盘,仍然是一次只按下一个按钮。“他完全可以下个星期把她传送过去,并利用主显节作为返回日期。甚至他原本可以先做6个月的无人穿越测试,然后再让绮芙琳过去。吉尔克里斯特之所以非得让她现在走,是因为巴辛盖姆去度假了,没人能阻止他。”
“哦,天啊,”玛丽道,“我更情愿相信他不过是为了赶时间。当我告诉他绮芙琳得在医务室待上一阵子时,他还想说服我让绮芙琳尽快出来。我不得不跟他解释,绮芙琳接种的疫苗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产生抗体。”
“12月28日返回,”丹沃斯苦涩地说,“你没想想那是什么圣日吗?那是诸圣婴孩殉道日,选这一天让绮芙琳穿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为什么你不能阻止这次传送?”玛丽问道,“你可以不让绮芙琳去啊!你是她的导师。”
“不,”丹沃斯说,“我不是她的导师,她是布雷齐诺斯学院的学生,拉提默才是她的导师。”他朝拉提默的方向指了指。拉提默又拿起那个黄铜包边的盒子,心不在焉地看着它。“她到贝列尔学院来请我指导她,非正式地。”
丹沃斯转过身,茫然地盯着那层薄薄的玻璃幕墙,说:“那时我就告诉她,她不该去中世纪。”
绮芙琳大一时就来找过丹沃斯。“我想去中世纪。”她开门见山地对丹沃斯说道。她当时的个头甚至连1.5米都没到,金色的头发编成了辫子,看上去还是个小姑娘。看她的模样,让她独自一人过马路都不放心。
“你不能去。”丹沃斯说道。那是他犯下的第一个错误,他应该直接把她送回中世纪研究组,并且建议她去和自己的导师讨论这件事。“中世纪的时间通道是关闭的,中世纪的危险级别是十级。”
“那只是一刀切的十级,”绮芙琳反驳道,“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说中世纪并没有那么危险。他认为如果按照年份细分的话,中世纪绝不会定为十级。跟现代相比,中世纪之所以死亡率高,主要是因为人们营养不良,以及医学还不发达。对于接种过疫苗的历史调研员来说,危险级别没那么高。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计划要求历史系重新评估风险等级,并且开放14世纪的一部分。”
“我无法想象历史系会开启一个黑死病和霍乱肆虐、百年战争炮火连天的世纪。”丹沃斯回答。
“但他们还是有可能这样做,如果将来中世纪的通道开放了,我想去。”
“那也不可能,”丹沃斯说,“即使中世纪的通道开启,也绝对不会把女性历史学家传送过去。在14世纪,女性不能单独行动,只有最底层的女性才会独自出门。而且在独自出门时,她们无疑是途中任何男子或野兽的绝佳猎物。贵族,甚至新兴中产阶级的女性往往是在父亲、丈夫或仆人的陪同下才会出门。通常情况下是三者同时陪同。另外,哪怕你不是女孩子,你也去不了。因为你还是个没毕业的学生。中世纪研究组不会考虑派遣学生去的,14世纪太危险了,他们会派一位经验丰富的历史调研员。”
“14世纪并不见得比20世纪更危险,”绮芙琳道,“20世纪有芥子气、车祸和定点轰炸。在14世纪,至少没有人会向我扔炸弹。另外,所谓的经验丰富的中世纪历史调研员又在哪里呢?从来没有人对中世纪进行过实地考察。你们贝列尔学院研究20世纪的历史学家对中世纪一无所知,可以说没人准确知道关于中世纪的任何事。除了教区登记册和税票外,几乎没有任何关于中世纪的记录文献,没人知道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这就是我想去的原因。我想了解他们,他们如何生活,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您能帮我吗?”
丹沃斯最后不得不说:“恐怕你还是得先跟中世纪研究组谈谈。”但他没想到的是,绮芙琳对他的回答早有准备。
“我已经和他们谈过了,”绮芙琳说,“他们同样不了解中世纪,或者说,他们不知道任何有用的信息。拉提默先生教我古语,但那些只是代词词性的变形和元音的变化,他没有教过我怎么用古语说话。”
“我需要了解语言和习俗,”绮芙琳边俯身往丹沃斯的桌上靠过来边说,“以及钱和餐桌礼仪之类的。您知道他们不用盘子吗?他们用一种叫作‘曼切特’的白面包盛肉。吃完肉后,他们会把面包分成几块吃掉。我需要有人教我这样的事情,这样我才不会犯错。”
“我只是一名研究20世纪的历史学家,不是中世纪历史学家。我已经40年没有研究过中世纪了。”
“但您知道我需要了解的各种技能。假如您能告诉我的话,我就可以去查阅资料,学会这些。”
“吉尔克里斯特不能教你吗?”丹沃斯说,虽然他认为吉尔克里斯特是一个自负的傻瓜。
“他正在忙着将中世纪进行细分,以便重新定级,抽不出时间。”
如果他根本没有合适的历史学家进行穿越,重新定级又有什么用呢?丹沃斯心想。“那位从美国来访学的蒙托娅教授怎么样?她不是正在威特尼附近的一处中世纪考古遗址进行挖掘工作吗?她应该了解一些中世纪的风俗。”
“蒙托娅女士也没有时间,她正忙着招募人手去斯坎德门发掘点干活呢。您没看出来吗?他们都帮不上忙,您是唯一可以帮我的人。”
丹沃斯当时应该说:“不管怎么说,他们才是布雷齐诺斯学院的教员,而我并不是。”但他没有。他很高兴听到绮芙琳说出了他内心一直以来的想法:拉提默上了年纪,不中用了,蒙托娅是个不得志的考古学家,而吉尔克里斯特根本不懂怎么对需要做实地考察的历史调研员进行训练。他非常想利用这次机会向中世纪研究组好好展示一番培养历史调研员的正确方式。
“我们会给你装一个翻译器,”丹沃斯说,“除了拉提默先生教的中古英语外,我希望你学习教会拉丁语、诺曼法语和古德语。”绮芙琳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本记事本,开始列清单。
“你需要农事方面的实践经验——给奶牛挤奶、捡鸡蛋、种植蔬菜。”丹沃斯掰着手指数起来,“你的头发还不够长,你得带点肾上腺皮质激素对抗瘟疫,还得学会纺布,用纺锤而不是纺车,那时候纺车还没发明出来,还有骑马。”
丹沃斯停了下来,他终于恢复了冷静。“你知道你得学会什么吗?”他紧紧盯着正认真地弯腰在本子上记录着,辫子在肩头晃动的绮芙琳,问道,“怎样处理裸露的脓疮和发炎的伤口,怎样将孩童的尸体下葬,怎样挖掘坟墓。哪怕吉尔克里斯特通过某种方式成功地改变了中世纪的定级规则,14世纪那么高的死亡率仍然会使其被定为特危的十级。14世纪人们的平均预期寿命只有38岁,你根本不该去那里。”
绮芙琳抬起头,手中的铅笔停在本子上。“我应该去哪里研究一下尸体?”她热切地问道,“太平间?或者我应该问问校医院的阿伦斯医生?”
“我告诉过她,她不应该去,”丹沃斯依旧茫然地盯着那面玻璃幕墙,“但她不听我的。”
“我知道,”玛丽安慰道,“她也听不进我的话。”
丹沃斯僵直地坐在玛丽身旁,刚才他四处奔波寻找巴辛盖姆,再加上雨天的湿气,使得他的关节炎又犯了。这时,丹沃斯才意识到自己的大衣还穿在身上,他费力地脱掉大衣,解下脖子上的围巾。
“我想给她的鼻子动个手术。”玛丽说,“我告诉她,14世纪的气味可能会让现代人完全受不了。现在这个时代的人已经不习惯闻到粪便味、坏掉的肉味还有东西腐烂的味道。我告诉她,臭味导致的恶心反应可能会严重影响她的行动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