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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康妮·威利斯 当前章节:15056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6:53

“为什么不呢,我一定得喝上一杯。”拉提默说,“毕竟,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我觉得应该来杯白兰地。多么甘醇的玉液,让我们开怀痛饮。”他摸索着束带,把它缠在伞骨上。“我们终于有机会看到形容词变位的消失以及主格变换的一手资料了。”

好个值得纪念的一天,丹沃斯想。不过他自己也放松了下来。时间滑移一直是他最担心的问题。即使使用参数检查,这也是传送中最难以预测的部分。

从理论上看,这是时空传送网络自身的安全和中止机制,时间有保护自己免受连续性悖论影响的方式。时间滑移应该是为了防止影响历史进程的会面或行为出现。所以它让历史调研员整体滑过关键时刻,从而避免做出射杀希特勒或救出溺水的孩子这样会改变历史的行为。

但时空传送理论从来没有弄清楚那些关键时刻是什么,也不能确定每次传送的时间滑移量是多少。参数检查能计算出概率,但是吉尔克里斯特却没有做任何参数检查。绮芙琳的传送可能会出现两个星期的延时,甚至是一个月。吉尔克里斯特并没有考虑过,绮芙琳很可能身上穿着皮毛缝制的斗篷和冬天的厚衣裙在四月份抵达。

不过巴特利曾提过这次穿越的最小时间滑移量。这意味着绮芙琳抵达的时间只会推移几天,这样她就有足够的时间搞清楚确切的日期,确保顺利返回。

“吉尔克里斯特先生?”玛丽问道,“给您来一杯白兰地吗?”

“不了,谢谢。”他答道。

玛丽又翻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走向吧台。

“您的技术员似乎工作很出色,”吉尔克里斯特转向丹沃斯说,“中世纪研究组想再借调他一次,我们计划将恩格尔女士送到1355年,以观察黑死病的影响。古代的记录完全不可靠,特别是在死亡率方面。学界认可的5 000万人死亡人数显然不准确。人们认为黑死病杀死了三分之一到一半的欧洲人口,这显然是夸张。我非常想让恩格尔女士进行专门的实地观察。”

“现在说这话是不是太早了?”丹沃斯道,“或许你可以再等等,看看绮芙琳能否从这次传送中活着回来,或者至少等她安全抵达1320年后再说。”

吉尔克里斯特的脸绷了起来,说:“您这话有失公允。您一直主观断定中世纪研究组没有能力进行一次成功的时间穿越。我向您保证,我们已经仔细考虑过各方面的问题,绮芙琳抵达的方式已经在每个细节上都进行了研究。根据概率计算,在牛津到巴斯的路上出现旅行者的频率为1.6小时一个人。这表明她遭到洗劫的故事被人相信的可能性为92%,这是按抢劫发生的概率来计算的。牛津郡的徒步旅行者在冬天遭到打劫的概率是42.5%,夏季是58.6%。当然,这是一个平均值。在奥特姆和威奇伍德的部分地区以及小路上,这个概率会大大增加。”

丹沃斯想知道概率学是如何计算出这些数字的,征服者威廉一世命人编写的《土地税赋调查书》(或者叫《末日之书》)并没有收录偷盗抢劫的数据。国王派出去的人口普查员除了开展人口普查工作,自己本身也会干点别的非法勾当。而当时的匪徒自然更不会记录他们抢劫了谁,谋杀了谁,并在地图上清楚地标出来。确认某人是否在外死亡只能靠事实——这个人一直没有回来。有多少尸体躺在树林里,没人发现,没人认领?

“我向您保证,我们已经做好了一切措施,尽可能地保护绮芙琳。”吉尔克里斯特说。

“比如参数检查?还有无人传送和对称测试?”丹沃斯反问道。

玛丽终于回来了。“给您,拉提默先生。”说着,她把一杯白兰地放在拉提默面前,然后把拉提默湿漉漉的雨伞挂在椅背上,坐在他旁边。

“我刚刚正在向丹沃斯先生保证,这一次传送的每个方面都进行了详尽的研究。”吉尔克里斯特说着拿起一个带着镀金盒子的贤王塑料雕像把玩起来。“她的装备中的黄铜包边首饰匣是阿什莫林博物馆里的一个珠宝盒的高仿复制品。”他把贤王雕像放在桌上。“甚至她的名字也经过了精心研究,伊莎贝尔是1295年至1320年间民事卷宗和官方档案中最常出现的女性名字。”

“它实际上是伊丽莎白的一种简写形式。”拉提默补充说。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课堂上讲课。“这个名字于12世纪在英格兰被广泛使用,人们认为这个名字可以追溯到昂古莱姆的伊萨维尔,即约翰国王的妻子。”

“绮芙琳告诉我,她已被赋予了一个历史上实际存在的身份,伊莎贝尔·德·博弗尔是某个约克郡贵族的女儿。”丹沃斯说。

“她是这样设计的,”吉尔克里斯特说,“吉尔伯特·德·博弗尔有四个适龄女儿,但是她们的教名并未列入卷宗。这是当时常见的做法。人们通常只记录女性的姓氏和亲缘关系,即使是在教区的登记册和墓碑上也是这样。”

玛丽把一只手按在丹沃斯的手臂上,示意他克制一下,接着迅速转移话题问道:“您为什么选择约克郡?这样一来绮芙琳出现在牛津不是意味着她远离家乡吗?”

她距离家乡有700年那么远呢,丹沃斯心想。她正处在一个完全不重视女性,甚至去世时连女性的名字都不做记录的世纪。

“是恩格尔女士建议我们这样做的,”吉尔克里斯特说,“她觉得这么远的距离可以确保不会有人试图与她的‘家人’联系。”

或者驾车送她回去,那样她就会远离传送点了。这是绮芙琳建议的,很可能整件事情都是她想出来的。她一定是翻遍了卷宗档案和教堂登记来寻找一个合适的家庭。这家人恰好有她这么大的女儿,跟宫廷没有关联,并且住在遥远的约克郡东区。这样一来,降雪和难以通行的道路将导致信使无法骑马送信给那个家庭,告诉他们“失踪的女儿”的消息。

“中世纪研究组对这次传送的每一个细节都给予了同样的关注,”吉尔克里斯特说,“连她出远门的借口都想好了——她哥哥生病了。我们非常谨慎地确认过1319年格洛斯特郡的某个地区暴发了流感。当然,中世纪各种疾病很流行,他也很可能感染霍乱或败血症。”

“詹姆斯!”玛丽带着警告的语气阻止丹沃斯开口。

“恩格尔女士的服装是手工缝制的,她衣服的蓝色布料是用中世纪的配方进行手工染色的。蒙托娅女士已经详尽地研究了斯坎德门村的情况,绮芙琳将在那个村子里待上两个星期。”

“如果她平安抵达的话。”丹沃斯说。

“詹姆斯!”玛丽制止道。

“你采取了哪些预防措施来确保那些每1.6小时路过的善良旅行者不将她送到戈斯托的女修道院,或是伦敦的妓院?你怎么确保看到她传送过来的人不会认为她是女巫?你采取了哪些预防措施来确保善良的旅行者一定亲切友好,而不是那些抢劫了42.5%旅行者的匪徒之一?”

“概率表明,她穿越过去的时候,路上恰好有人的可能性不超过0.04%。”

“哦,看,是巴特利来了!”玛丽说着站了起来,走到丹沃斯和吉尔克里斯特之间。“进展很快啊,你已经得到定位结果了吗?”

巴特利没穿外套就出来了,他的实验室制服湿淋淋的,脸也冻得缩成一团。“你看起来快冻僵了,快来坐下吧。”玛丽说着,指了指拉提默旁边空着的椅子。“我给你点一杯白兰地。”

“你得到定位结果了吗?”丹沃斯问。

巴特利不仅仅淋湿了衣服,他整个人都湿透了。“是的。”他牙齿打着战说。

“好样的!”吉尔克里斯特说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记得你刚才还说得一个小时,这值得我们一起干一杯,你们这儿有香槟吗?”他把酒保喊了出来,又拍了拍巴特利的肩膀,然后走到吧台前。

巴特利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揉搓着自己的双臂,瑟瑟发抖,他似乎集中不了精神,神情茫然无措。

“你有没有得到定位结果?”丹沃斯再次问道。

“得到了。”巴特利说着,但他的眼睛仍然看向吉尔克里斯特。

玛丽拿着白兰地回到桌边。“这应该会让你暖和点。”她把酒递给巴特利。“拿好,喝下去,这是医生的命令。”

巴特利皱着眉头看着杯子,好像不知道杯子里是什么,他的牙齿还在打战。

“怎么了?”丹沃斯疑惑地问,“绮芙琳没事吧?”

“绮芙琳……”巴特利仍然盯着玻璃杯,嘴中喃喃道。突然,他像是回过神来了。他把杯子放到桌上,说:“我需要您去实验室一趟,出问题了。”说着,他推开桌子就往门口走去。

“发生了什么事?”丹沃斯也站了起来,塑料雕像也随之翻倒,其中一只绵羊滚过桌面,掉到了地上。

巴特利打开了门,《好教徒快乐》的钟琴乐声传了进来。

“巴特利,等等,我们来干一杯!”吉尔克里斯特道,他拎着瓶子和几个高脚杯回到桌边。

丹沃斯伸手去拿自己的外套。

“怎么了?”玛丽站了起来,去拿她的购物袋。“他不是得到定位结果了吗?”

丹沃斯没有作声。他抓起大衣,跟着巴特利走了出去。巴特利已经走到了街上,他将路上采购圣诞礼物的人一个个推开,完全不顾人们的大呼小叫。雨下得很大,但巴特利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丹沃斯勉强套上外套,挤进了人群。

出事了!要么是出现了大量时间滑移,或者那个一年级的实习生在计算中出错了?或许时空传送网本身出了问题。但时空传送网有安全、分层和中止装置。假如是时空传送网本身出了问题,绮芙琳就不可能被传送过去。而巴特利刚刚说他得到了定位结果。

一定是时间滑移问题,这是唯一在出错的状态下传送仍然会完成的情况。

巴特利过了马路,费力地避开一辆自行车。丹沃斯从两个女人之间费力地挤过。她们的购物袋比玛丽的还大。紧接着他又跨过一只皮绳牵着的白色小猎犬。他终于看到巴特利了,就在前面,离他两个门远的地方。

“巴特利!”丹沃斯喊道。巴特利半转过身,直接撞到一名手持一柄大花伞的中年妇女身上。

那个女人正弯着腰避雨,把伞稳稳地撑在面前。显然,她没有注意到巴特利。那把印着紫色薰衣草图案的大伞,在一撞之下似乎像是被炸飞了,最终落在了人行道上。不管不顾地向前冲的巴特利差点摔倒在地。

“看好路,行吗?”那个女人一把抓住伞的边缘,气愤地说道,“这里不是跑步的地方,懂吗?”

巴特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雨伞,脸上又浮现出在酒吧里那种茫然的表情。“对不起。”巴特利道了歉,手忙脚乱地弯腰想把伞捡起来,和女人折腾了好一阵子才总算抓住了紫色的大花伞的手柄,把伞弄好递给了那个女人。女人的脸很红,可能是因为愤怒,也可能是因为淋了冰冷的雨水,或两者兼而有之。

“抱歉!”她说着,举起了手柄,好像要用伞来打巴特利一样。“这就是你要说的吗?”

巴特利不知所措地举起手放在额头上,然后,就像在酒吧里一样,他似乎突然记起他在哪里,再次迈步往前走去。这次他几乎是跑了起来,拐进了布雷齐诺斯学院。丹沃斯跟着他,穿过庭院,进了实验室的侧门。他们沿着一条通道进入时空传送网区域。巴特利已经来到了控制台前。他弯腰看了看控制台,又皱着眉头看了看屏幕。丹沃斯一直担心显示屏堆满了无效数据,或者更糟,一片空白。但实际上,它显示着整齐的数字栏和定位矩阵。

“你得出定位了?”丹沃斯喘着气问道。

“是的。”巴特利转身看着丹沃斯说。他不再皱眉了,但他脸上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扭曲的表情,就好像在努力地集中精神。

“穿越到了什么时间……”话没说完,丹沃斯就发起抖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忘记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薄薄的玻璃门被砰地推开了,吉尔克里斯特和玛丽走了进来,拉提默跟在两人后面,笨拙地摸索着伞。“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玛丽问道。

“穿越到了什么时间,巴特利?”丹沃斯问道。

“我得出了定位。”巴特利说,回过身看着屏幕。

“是这个吗?”吉尔克里斯特说着,探头越过巴特利的肩膀望向屏幕。“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你得给我们这些门外汉翻译一下。”

“你刚刚说什么?”丹沃斯继续问道。

巴特利用手按着额头说:“出问题了。”

“你说什么?”丹沃斯大声喊道,“是时间滑移吗?是不是时间滑移?”

“时间滑移?”巴特利疑惑地说,他抖得厉害,连说话都困难。

“巴特利,”玛丽问道,“你还好吗?”

巴特利脸上再次呈现出奇怪而扭曲的神色,仿佛正在思考答案。

“不太好。”说完,他一头倒在控制台上。

3

穿越时绮芙琳听到了钟声,听上去微弱而纤细,就像圣诞节时牛津高街上演奏的钟琴乐一样。控制室应该是隔音的,但每当有人从外面打开前厅门时,她就能听到那微弱的、幽灵般的圣诞颂歌。

先是阿伦斯医生出现了,接着丹沃斯先生也来了。她有点担心这两人都是来阻止她去中世纪的。在校医院的时候,绮芙琳手臂内侧接种抗病毒疫苗的部位曾经肿起一个巨大的红色包块,阿伦斯医生几乎当场就决定取消这次传送。“在肿包消失之前,你不准去任何地方!”阿伦斯医生说,并且不同意绮芙琳出院。现在绮芙琳的手臂仍然在发痒,但她不打算告诉阿伦斯医生,因为阿伦斯医生很可能会告诉丹沃斯先生。自从知道绮芙琳要去中世纪,丹沃斯就一直显得忧心忡忡。

两年前我就告诉过他我想去中世纪了,绮芙琳想。就在昨天,绮芙琳向丹沃斯展示她前一天刚做好的服装时,丹沃斯还在试图说服她不要去。

“我不喜欢中世纪研究组安排这次穿越的方式,”丹沃斯说,“即便他们采取了适当的预防措施,也不该让一个年轻女孩去中世纪。”

“这个计划一定会成功的。”绮芙琳反驳道,“到了那边我将是吉尔伯特·德·博弗尔的女儿伊莎贝尔·德·博弗尔,我‘父亲’是1276年至1332年生活在约克郡东区的一位贵族。”

“一个约克郡贵族的女儿孤身一人在牛津到巴斯的路上做什么?”

“我不是孤身一人,我和仆人一起去伊夫舍姆接我在修道院养病的哥哥,结果途中被强盗盯上了。”

“强盗?”丹沃斯不解地眨着眼睛,透过镜片盯着绮芙琳。

“我从您那里得到的灵感,您说过中世纪的年轻女性不会独自旅行,她们总是有人陪伴。所以我实际上是有人陪伴的,只是遭到袭击时,我的仆人都跑了,强盗还抢走了马匹和所有的财物。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认为这是一个令人信服的说辞,他说从概率上看……”

“这的确是一个合理的说辞,因为中世纪到处都是强盗和小偷。”

“我知道,”绮芙琳不耐烦地说,“还有传染病携带者和四处抢劫的骑士,以及其他各种危险分子,难道中世纪就没有好人吗?”

“1320年,他们还把认定为女巫的人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绮芙琳认为她最好换个话题。“我来是想给您看看我的服装。”她说着,慢慢地转过身,这样丹沃斯就可以看到她的蓝色长裙和白色的毛皮衬里斗篷。“传送那天,我的头发会披下来。”

“在中世纪,你不该穿白色的衣服,”丹沃斯说道,“白色的衣服除了容易弄脏外没有任何意义。”

今天早上丹沃斯的态度没有任何转变,他就像等待孩子出生的父亲,在狭窄的观察区焦虑地踱来踱去。绮芙琳整个上午都在担心丹沃斯会突然终止整个穿越程序。

穿越会被推迟,不断推迟下去。那样的话,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会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讲她手上植入的记录仪如何工作,就好像她还是一年级的新生。这些师长中没有一个人对她抱有信心,除了巴特利。不过,巴特利也非常谨慎,他一直在传送区量来量去,还将全部参数归零后重新输入。

她甚至以为自己可能永远都等不到就位的那一刻了。不过当真正就位后,情况反而变得更糟,她闭着眼睛躺在那儿,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拉提默告诉吉尔克里斯特,他有点不确定他们所选择的‘伊莎贝尔’的拼写是否符合那时英语的拼写规则,并由此担心可能有人会因此怀疑绮芙琳的身份。可是,他的这种担心是建立在那时的人都会阅读的基础上,而实际上那时的大部分人根本不识字,更不用说拼写规则了。蒙托娅走过来站在绮芙琳身边,告诉她辨认斯坎德门村的标准是教堂墙上的最后审判壁画,而这个信息蒙托娅之前至少对绮芙琳交代十几次了。

有人弯下腰,将绮芙琳的手臂往身体附近移动了一下,然后拽了拽她的裙子。她觉得那一定是巴特利,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不对她絮絮叨叨叮嘱个没完的人。地板很硬,地上的什么东西戳着她肋骨下方的腰腹部。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说了些什么,钟声再次响起。

拜托,拜托,绮芙琳心中默念着,思绪不受控制地乱想,阿伦斯医生可能会突然决定绮芙琳需要进行另一次疫苗接种,或者丹沃斯突然跑到历史系办公室,让他们把中世纪改回特危十级。

不管是谁,一定是有人把门打开了,她可以听到钟琴乐声,尽管她辨识不出来钟琴乐到底演奏的是什么曲子,那声音不像是在演奏乐曲。钟声缓慢而沉稳地响起,然后停了下来,接着又响起来。绮芙琳想,我到了。

她朝左边躺着,双腿笨拙地蜷缩着,尽力装作被抢劫的匪徒打倒的样子。她的手臂半搭在脸上,似乎刚才正在抵御匪徒的击打,而且正是那次击打形成的伤口,造成了流到她脸颊上的斑斑血迹。她手臂摆放的角度可以让她睁开眼睛观察情况而不被人发现,不过这时她还没有睁眼,只是静静地躺着,试着听清身边的声音。

奇怪的是,除了钟声,没有其他声音,如果她是躺在14世纪的路边,至少应该有鸟类和松鼠的声音。或许她的突然出现把这儿的人吓到了,也可能是因为时空传送网传送时造成的光环,因为传送会在空中遗留一些闪光的霜状颗粒,这个过程会持续几分钟。

过了好一会儿,一只鸟叽叽喳喳叫了起来,接着又是一只。附近有些什么东西发出沙沙的声音,然后又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响起来,可能是一只14世纪的松鼠或田鼠;又传来一阵更轻微的沙沙声,可能是风吹动树枝的声音。不过绮芙琳脸上没有感觉到任何风吹过。在上空,很远的地方,传来了悠悠的钟声。

绮芙琳想知道人们敲钟是为了做什么,很可能是晨祷或晚祷的钟声。巴特利说过他不确定会出现多大的时间滑移。巴特利曾经想要推迟这次传送,这样他就能先进行一系列检查,但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说,通过概率学预测,平均时间滑移为6.4小时。

她不知道自己抵达时,这边是什么时间。她离开准备区的时间是11点差一刻,当时她看到蒙托娅教授在看手腕上的表,于是就问了一句现在几点。但绮芙琳不知道在那之后又过了多长时间,她感觉等待穿越时好像过了好几个小时。

按预定的计划,穿越是在正午进行的。如果她按时完成穿越,并且时间滑移量的概率计算是正确的话,这边应该是晚上6点。那刚才响起的就不可能是晚祷的钟声,晚祷比这要早。如果的确是晚祷的钟声,为什么钟声会一直响个不停呢?

也可能是弥撒的钟声,也可能是葬礼或婚礼。中世纪几乎钟声不断,人们通过钟声发出入侵或火灾的警告,帮助走失的孩子回到村里,甚至还通过敲钟来对抗风暴,中世纪的人们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而敲钟。

如果丹沃斯先生在这里,他一定会认为这是一场葬礼。“14世纪人的预期寿命是38岁。”当绮芙琳第一次说想要去中世纪时,丹沃斯就这样吓唬她。“即使你在霍乱、天花和败血症中幸存下来,也只能活到差不多38岁,并且前提是你没有吃腐烂的肉、喝污染过的水或是被马蹄踩踏,以及没有因为巫术而被送上火刑柱。”

或者冻死,绮芙琳想。尽管她只在那里躺了一小会儿,但她已经开始感到身体冻得发僵。不知是什么东西戳着她的身子,她感觉那个东西已经穿过了她的肋骨,刺透了她的肺部。吉尔克里斯特先生叮嘱过她,先在那里躺几分钟,然后再动动脚,就像是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绮芙琳觉得,考虑到路上出现行人的概率,几分钟是远远不够的。她肯定得等上好一阵子才会有旅行者碰巧路过,而这肯定不止几分钟。而且她不愿意放弃昏迷状态所具备的优势。

这的确是一个优势。当然,丹沃斯先生的想法是,14世纪英格兰一半的男性旅行者碰到昏迷女性的做法是实施强奸,而另一半则会等在附近,准备将女人送上火刑柱。如果她清醒着,救援者就会盘问不休。如果她昏迷不醒,他们就会在她身旁讨论各种事。他们会谈论送她去哪里,猜测她可能是谁,以及她可能来自哪里。她可以根据人们的猜测获得大量信息,这比清醒着应对“你是谁”的问题要好得多。

但现在她感受到了一股压倒性的冲动,想要采取吉尔克里斯特先生的建议——站起来看看四周。地上冷冰冰的,她的半边身子疼痛不已,头也开始随着钟声出现一阵阵抽痛。阿伦斯医生说过会发生这种情况,这么长距离的远程穿越会引发时间滑移的症状——头痛、失眠和昼夜节律的失调。她觉得很冷,这是时间滑移引起的症状,还是因为她躺在寒冷的地面上,寒气迅速穿透了她毛皮衬里的斗篷?或者因为时间滑移比技术员推测的更大,这边现在真的是半夜吗?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躺在路上。如果是在半夜,她当然不应该继续躺在那里。一匹快马或是能压出车辙的马车很可能会在黑暗中踩伤或是轧伤她。

她告诉自己,如果是半夜,那就不会有人敲钟。透过她眼皮的光线还很多,不太像是晚上。但如果她听到的钟声是晚祷钟,这就意味着天色渐暗,她最好在夜幕降临前站起来四周看看。

她再一次听到了鸟儿的叫声,风儿吹动树枝的声音,还有一阵节奏稳定的刮擦声。钟声停了下来,回声在空中响起。这时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就像一个压抑着的呼吸声,或是一只脚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摩擦着柔软的泥土。

绮芙琳紧张起来,她希望斗篷能掩盖住她不由自主的动作。她等了一会儿,但并没有脚步声或说话声出现,鸟儿的声音也不见了,有人或是动物站在她身旁。她很确定,她能听到呼吸声,也能感受到对方在她上方呼出的气息。那家伙站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走动。绮芙琳感觉自己似乎等了天荒地老那么久,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屏住了呼吸,于是开始慢慢地恢复正常呼吸。她竖起耳朵听着,但现在,除了自己脉搏的跳动声,她什么都听不到。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呼了出来,就像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呻吟了起来。

什么都没发生,无论对方是谁,它没有移动,也没有发出声音。丹沃斯先生说得对:在那个森林中还徘徊着野狼和熊的世纪里,假装昏迷是没有用的,那些鸟突然又开始唱歌了。这说明那家伙不是狼,或者说那只狼已经离开了。绮芙琳再次竖起耳朵听了听,然后睁开了眼睛。

她只看得到自己的袖子搭在鼻子上,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但仅仅是睁眼的小动作都使她的头疼得更厉害,于是她闭上眼睛,啜泣着,微微动了一下手臂。这样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就能看到一些东西了。她再次呻吟了起来,睁开了眼睛。

没有人站在她身边俯身看着她,这里不是半夜。她的头顶是缠绕在一起的树枝。树枝缝隙间是淡淡的灰蓝色天空,她坐了起来,环顾着四周。

当绮芙琳告诉丹沃斯先生自己想要去中世纪时,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中世纪无比肮脏,那时的人们大都疾病缠身,那个时代简直就像是历史上的粪坑。你得摆脱任何关于中世纪的童话般的印象,越早越好。”

他是对的,他当然是对的。但她还是到这儿来了,来到了一片“童话般”的树林里。她和那辆马车以及其他所有零碎的东西都被传送到了一小块平地上。这块平地的范围非常小。它的上方被树荫遮蔽着,还称不上是林间空地。茂密的大树枝条在这块平地上空横亘着。

绮芙琳躺在一棵橡树下面。她看到在高处光溜溜的树枝上长着一些带有锯齿的圆形叶子。橡树上满是鸟巢,不过因为她引起的响动,鸟儿们都噤声不叫了。灌木丛密密匝匝的,地面上覆盖着枯叶和干燥的杂草。它们原本应该是柔软的,但却因为干枯而变硬。一直戳着绮芙琳的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一颗橡实。在橡树粗糙的根部,长着布满红斑的白蘑菇。这些植物,还有林地间的其他东西——树干、车厢、常春藤,全都因为空气凝结而闪烁着晶莹的亮光。

很明显,没有人来过这里,或者说曾经来过这里。同样显而易见的是,这不是牛津到巴斯的道路,没有旅行者会在1.6小时内出现,或许永远不会有人出现。他们用来确定传送抵达点的中世纪地图显然就像丹沃斯先生所说的那样,一点也不准确。那条路显然比地图上所指示的更偏北,而她被传送到了那条路南面的威奇伍德森林。

“你一到那儿就立即确定你所在的确切位置和时间。”吉尔克里斯特先生曾这样要求过。她想知道她应该怎么确认,通过鸟儿来确认吗?那些鸟儿落在高高的枝头,绮芙琳辨认不清它们是什么鸟。大规模的物种灭绝直到20世纪70年代才开始。除非它们是旅鸽或者渡渡鸟,否则仅凭鸟儿本身根本无法确认特定的时间或地点。

绮芙琳坐起身来,鸟儿们惊慌失措地扑腾着翅膀飞了。她一直保持着坐的姿势,直到头顶扑腾的声音逐渐远去,才跪了起来。接着又响起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绮芙琳紧握双手,将手掌相互挤压,闭上眼睛,这样如果有旅行者发现她,只会认为她是在祈祷。

“我到了。”她说了一句,然后停下来。如果她在报告中说她降落在森林中间,而不是在牛津到巴斯的道路上,那只会证实丹沃斯先生的想法:吉尔克里斯特先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也根本不能照顾好自己。接着,她想起来这其实没什么区别,因为在她安全返回之前,丹沃斯先生根本听不到这份报告。

如果她一直在这片树林里待到晚上,她就不能安全返回,那样丹沃斯先生不用听什么报告就能断定这次传送大错特错。她坐起来,环顾四周。现在要么是下午较晚的时候,要么是清晨较早的时候。她无法在树林里确定时间。即使她走到了可以看见天空的地方,也不一定能通过太阳的位置来辨别。丹沃斯先生告诉过她,在古代,人们有时会绝望地兜圈子,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没离开原地。他让绮芙琳学会利用影子判断时间。但她得知道在什么时候去观察影子,并且现在无法通过时间去判断方向。她必须先找到离开这里的路。整片森林几乎完全笼罩在阴影中。

四周没有道路甚至小径的痕迹。绮芙琳在马车和箱子周围转来转去,寻找森林的出口。林中的树木有一侧相对较为稀疏,应该是指向西方。绮芙琳往那边走去,她每走几步就往回看看,确保自己还能看见马车的布篷。那块布篷是浅蓝色的,看上去就像是因为长期的风吹日晒而褪了色。走了一段路后绮芙琳以为已经接近了森林边缘,但走到后才发现她只是来到了一片桦树前,是桦树白色的树干让她误以为那是森林的边缘。绮芙琳回到马车所在的位置,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即使那一边看起来更加幽暗。

实际上,从森林到附近的道路只有100码(1码合三英尺,约为91.4厘米)远。绮芙琳爬过一根歪倒的树干,穿过一片浓密的垂柳,向外望去,那儿有一条车道。从概率上看应该是车道。但这条路看起来根本不像车道,它看起来甚至不像是一条路,更像是一条小径,或者是牲畜走的小道。这么看来,这就是14世纪英格兰开辟了贸易市场、拓宽了民众视野的伟大车道。

这条路并不宽,几乎只能刚好让一辆马车通过。很明显,最近至少有一辆马车从那儿驶过,路面被马车轧出了新的深深的凹槽,有树叶飘落到车辙里。有些车辙中还积了污水,车道边也遍布着水坑,有些水坑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绮芙琳所处的位置是车道的低洼处,车道从她站的地方逐渐往上爬升,似乎向着北方延伸,浓密的森林只覆盖到了半山腰。绮芙琳转身看了看,从她站的地方仍然可以瞥到马车一角的一小片蓝色布篷,应该不会引人注意。车道在这里变窄,深入到树林中,真是个匪徒和小偷劫道的理想地点。

这个地方让绮芙琳的说辞增加了可信度,可惜没有人看到她。路上的旅客只会匆匆穿过那段狭窄的道路。如果他们看到了那模糊不清的一小片蓝色,只会认为有人打算伺机打劫,从而加紧赶路,策马疾驰而去。

绮芙琳突然想到,自己潜伏在灌木丛中,似乎更像是一个劫匪,而不是刚被劫匪打伤了头的无辜受害者。

她来到路上,将手放在太阳穴处,大喊:“人来!人来!妾身惊惧!”然后假装哭了起来。

翻译器可以自动将她所说的内容翻译成中古英语,但丹沃斯先生坚持要她记住最开始跟人接触所需要说的那些话。她和拉提默先生昨天整个下午都在研究古代语言的发音。

“助我,有盗劫。”她继续喊道。

她也考虑过假装摔倒在路上,但最终还是决定走出来。天色比她推测的还要晚,几乎快到日落时分了,如果她打算去山顶看看的话,最好现在就动身,不过需要标记好传送点。

沿路的柳树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她想找块石头放在仍然能看见马车的那个位置,可她翻遍了路边的杂草丛,连石头的影子都没见到。最后,她只得费劲地从灌木丛中折返,穿过挂住她头发和斗篷的柳树枝去拿那个小小的黄铜包边首饰匣——那是阿什莫林博物馆的一件藏品的高仿制品——然后把那个首饰匣拿到了路边。

这个匣子并不适合用来做标记,它太小了,很容易被路人捡走,不过她只是去一趟山顶而已,应该不会很久。如果到达山顶后决定步行到最近的村庄,她可以再回来做一个能留存更久一些的标记。而且这条路并不像是经常有人走的样子,因为车辙的边缘被冻住了,叶子也保持着落下来的样子,水坑上的薄冰完整无缺,可见整整一天都没有人从这条路走过,甚至可能整整一个星期都没人路过这里。

她用草叶盖住匣子,然后往山顶走去。车道比绮芙琳预想得更加平整,就是路基上有些冻住了的泥坑。路面被踩实了,这说明应该经常有马车在这条车道上走,尽管现在它看上去冷冷清清的。

上山的路并不难走,但绮芙琳走了几步就感觉很累,太阳穴又开始抽痛。虽然凭直觉她可以确信自己确实穿越了几百年,但她希望这次穿越的时间滑移别太大。或者她的直觉可能只是一种幻觉,她还无法确定具体的时间。而这条路、这片森林,并不能证明她就是在1320年。

唯一的文明迹象就是那些车辙,这意味着她可能处于轮子发明之后和道路建设之前的任何时期。其实甚至连这点也不能确定,绮芙琳所生活的现代也有跟这一模一样的车道,就在离牛津不到5英里远的地方,有组织会精心养护,尽量让那些车道保持原状,用来展示给来自日本和美国的游客参观。

她可能根本没被传送到任何历史时期。或许她走到这座山的另一边,就会看到一辆宝马牌跑车或是蒙托娅女士的考古挖掘点,或是路边的交通摄像头。我可不想通过被自行车或汽车撞倒来确定我的时间,绮芙琳心想,随后小心翼翼地挪到路边。但如果她根本没被传送到任何历史时期,为什么会出现这么难受的头疼症状,感觉连一步都走不了呢?

她走到山顶,停了下来,累得喘不过气。看来完全没必要避开那条车道,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汽车开过来,也没有马和马车。正如绮芙琳所想的那样,她穿越到了遥远的古代。山顶没有树木,她可以看到好几英里以外。马车所在的森林只覆盖到了半山腰,然后向南边和西边远远地延伸了出去。如果她再往树林里多走一点,肯定会立即迷失方向。

森林一直延伸到东边很远的地方,树木沿着一条河的岸边生长。绮芙琳偶尔还能看到蓝色河面上的粼粼波光。那是泰晤士河吗?还是查韦尔河?视野内大片的土地上到处都是树,一片片,一行行,一团团,比她所想象的英格兰国土上的树要多得多。根据1086年完成的《末日之书》记载,只有不到15%的土地被树木覆盖。而根据概率计算,在接下来几百年中,因为垦荒和迁徙,森林大幅减少。到了14世纪森林覆盖率只有12%。研究者们或者编写《末日之书》的人们估算的数据显然严重偏低,这里到处都是树木。

绮芙琳没有看到任何村庄,林中树木的叶子都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傍晚的光线下呈现出灰黑色。绮芙琳希望能够透过树林看到教堂和农舍,但视野中没有任何像定居点的建筑。

这里应该有人居住,因为能看到田地。田地都是狭长的条状地块,完全是中世纪的样式。其中一片田里还有羊群,这也是中世纪的畜牧方式,却没看到有人在放牧。在东边稍远的地方,能隐约看到一座灰色长方形建筑,肯定是牛津大学。绮芙琳眯着眼睛远远望去,她几乎能够辨认出外墙和卡尔法克斯钟楼胖墩墩的轮廓。然而,在昏暗的光线下她没看到圣弗莱兹怀德教堂或奥斯尼教堂塔楼的任何迹象。

天色开始变暗了,这儿的天空是淡淡的蓝紫色,在西部地平线附近有一丝粉红色。她没有转身返回山下,因为即使在空旷的山顶,天色也已经非常暗了,更不用说山下的森林里了。

绮芙琳画了个十字,然后交叠双手做出祈祷的姿势。她举起拢在一起的手指,靠近脸颊。“好吧,丹沃斯先生,我到了。我差不多是在正确的地方,可惜不是在牛津到巴斯的路上,而是在那条路南边大概500码的一条小道上。我可以看到牛津,它看起来离我的位置大约有10英里远。”

绮芙琳先是对自己所处的季节和时间进行了估计,然后描述了她认为自己所看到的东西,最后她停下来,将脸贴在手上。接下来她应该对记录仪中的《末日之书》说她下一步计划做什么,但她现在还一头雾水。尽管她看到了属于村民们的田地和车道,但牛津西边绵延起伏的平原上应该有十几个村庄,绮芙琳一个也没有看到。

车道上一个人也没有,顺着小山的另一边蜿蜒而下,然后消失在一片浓密的灌木丛中。半英里外就是这次传送预定的抵达点,那条主道又宽又平,路面呈现淡绿色。显然,山脚下的这条车道就是通向主道的,据她所见,车道上一个人也没有。

这时绮芙琳看到自己左侧通往牛津郡的平原的中间地带有些东西在远处缓缓移动。仔细看发现那应该是一群归栏的母牛正朝村庄走去。村庄一定是刚好被树丛挡住了,但那不是蒙托娅女士想要她找的村庄,斯坎德门村应该位于车道的南边。

或者她被传送到了完全错误的地方,但根据观察到的情况显然并非如此,因为她的东边就是牛津郡,泰晤士河绕着它向南拐了个弯,流进一片灰褐色的雾霾中,那里应该就是伦敦。可这些都不能告诉绮芙琳,她要找的村庄在哪里。村子可能就在绮芙琳所站的位置和车道之间的某个地方,只不过她在这里看不到。也可能村庄在另一个方向上,或是另一条侧路或小径旁,可她没有时间去一一确认了。

天色越来越暗,再过半个小时可能会有灯光亮起,但她等不了那么久。西边粉红色天空已经变暗,成了淡紫色。头顶的蓝色天空几乎已经完全变成深紫色了。而且天气越来越冷,风也刮了起来,绮芙琳的斗篷被风吹了起来,在她身后拍打着。绮芙琳紧了紧斗篷,她可不想在头痛欲裂的情况下待在狼群出没的森林里度过12月的夜晚。但她也不想到冷清的车道上等着经过的旅行者把她带走。

她可以动身去牛津,但在天黑之前肯定无法到达那里。绮芙琳真希望自己能看到一个村庄,任何一个村庄都行。她可以先在那里过夜,第二天再去寻找蒙托娅女士正在发掘的那个村庄。她回头看了看那条车道,试图看见一点灯光或是炊烟,但那儿什么都没有,她的牙齿也开始打战。

钟声响了。先是卡尔法克斯钟楼敲响了大钟。那座大钟自14世纪以来至少重铸了三次,但它的音色却完全没变。卡尔法克斯大钟的第一声钟声尚未消失,牛津郡的其他大钟就像是得到了信号一样,纷纷敲响。显然,这是晚祷的钟声,它召唤着人们从田野里回来,引导他们放下工作,开始祈祷。

钟声也告诉了绮芙琳那些村庄的位置。虽然那些大钟几乎是同时响起的,但绮芙琳还是可以分辨出村庄的远近。有些村庄距离很远,她只听得到最后那个低沉的尾声。在那儿,沿着那行树,那儿,还有那儿。奶牛前往的村庄就在那里,在那个低矮的山脊后面。钟声响起后,奶牛群也加快了它们的步子。

有两个村庄就在绮芙琳的眼皮底下,一个在车道的另一边,另一个在几块田地后面,小河边的那行树旁边。斯坎德门村,蒙托娅女士正在发掘的村庄就在她之前推测的地方。沿着她来时的路返回,穿过冰冻的车辙,就在山脚下不到两英里远的地方。

绮芙琳拍了下手,说:“我刚刚发现了村庄的位置。”她想知道钟声是否也会被记录到《末日之书》中。“就在这条侧路上,我现在打算去马车那儿,把它拖到车道上。然后我会在天色变暗之前进入村庄,在某个人的家门口假装晕倒。”

其中一座大钟的声音是从遥远的西南方传来的,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绮芙琳想知道那是不是她之前听到的钟声,为什么那座钟会在此时敲响。也许丹沃斯先生是对的,那是一场葬礼。“我很好,丹沃斯先生,”她对着手掌说,“别担心我,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有发生。”

钟声慢慢地消失了,牛津的钟声再次领先,但不可思议的是,它的尾声在空中回荡的时间比其他任何大钟的都要长。天空变成了蓝紫色,一颗星星从东南方升起,绮芙琳仍然合拢双手做祈祷状,口中不禁念叨:“这里真漂亮。”

此处为绮芙琳在模仿中古英语说话,下同。——译者注

好吧,丹沃斯先生,我到了。我差不多是在正确的地方,可惜不是在牛津到巴斯的路上,而是在那条路南边大概500码的一条小道上。我可以看到牛津,它看起来离我的位置大约有10英里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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