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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康妮·威利斯 当前章节:14963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6:53

但乔纳森不在船上。“喂!乔纳森!”迈克从舱口往下喊,“你在下面吗?”

没人回答。迈克爬下梯子,在水面上方停下。水比早上更深了,都快到最下面一级台阶了。“乔纳森?”

他不在里面。我必须回“皇冠和锚”酒吧去,跟达芙妮打听他住哪里,他疲倦地想,看了一眼中校的铺位。灰色的羊毛毯子和脏兮兮的枕头看起来难以置信地诱人。

如果我能睡上一两个小时,念头一起,一下子整个人变得昏昏欲睡,我可以先想想下一步怎么办,把事情弄清楚。到那时,波尼或者中校可能就回来了。他脱下鞋袜,卷起裤腿,涉水走到铺位旁,爬了上去。

也许我最好先启动舱底泵,他寻思着,但忽然之间乏得厉害,一丝也动弹不得。肯定是时差,他猜想,我从来没有感觉这么累过,连将羊毛毯拉到身上的力气都没有。毯子有一股焦油和打湿的狗的味道,边缘因为拖在水里已经打湿了。一个小时内“简夫人号”还是不会沉的,对吧?他心里揣测着,身子在铺位上蜷成一团。海水微微荡漾,船也轻轻地来回晃动。就一小时,我别无所求,之后如果水位还在上升,我就起床启动水泵。肯定他在睡梦中什么时候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打开了水泵,因为当他醒来时,他可以听到水泵在轧轧作响,但已经听不到海水荡漾的声音了。

我睡了多久了?他抬手看表,但光线太暗了,根本看不清楚。无论这是什么时候,我都最好赶在中校回来之前离开这里,他想着,把毯子推开,坐起来,下了床。

脚下是超过一英尺的刺骨的海水。水泵虽然动静很大,但明显没起什么作用。船舱里全是轰隆隆的声音,以至于……

“不好!”迈克喊道,他立刻哗哗蹚过水,穿过船舱,爬上梯子。那不是舱底泵的声音,是引擎,船在动。他猛地拉开了舱门。

外面更是黑茫茫一片。他不知所措地眨着眼睛,等待眼睛适应过来,急促的风和盐雾扑面而来。“好吧,好吧,看看我们找到了什么?”哈罗德中校快活的声音响起,“偷渡客?”

迈克在黑暗中几乎辨认不出他来。中校站在驾驶台前,穿着大衣,戴着帆船帽。“我感觉你会想要加入。”他说。

“加入什么?”迈克问,费劲地上了甲板。他火急火燎地看向船尾,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漆黑一片。“你要去哪里?”

“把我们的小伙子们带回家。”

“你说什么?去敦刻尔克?”迈克顶着风向他大喊,“我不能去敦刻尔克!”

“那你最好立马出发游回去,堪萨斯人,因为我们已经过了一半的海峡啦。”

达利奇,萨里郡 1944年6月13日

“仙蒂瑞拉,你可以去舞会,”神仙教母说,“但必须小心,务必在十二点钟声敲响之前离开。”

“但我穿什么呀?”灰姑娘问道,“我不能穿着这身破烂衣裳去啊。”

《灰姑娘》

当玛丽到了达利奇急救护理中心站时,已经是星期二下午的晚些时候了。没人应门。当然没人,估计人们都出去找德国V-1导弹的碎片了。她本来计划11号早上投放的,这样在导弹袭击之前,她还有整整两天的时间安顿下来,见见人,顺便观察一下他们,但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登陆引起的种种延误。

诺曼底登陆倒是进行得相当顺畅,但在海峡的这一侧,局面却是一片混乱。每一列火车、每一辆公共汽车、每一条公路,要么塞得满满的,要么就是仅限于抵抗侵略时使用。她和一位要去白厅街送文件的美国陆军妇女队女兵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才好不容易搞定去伦敦的交通工具,然而就在最后一刻,陆军妇女队的女兵却接到命令,要将文件送到艾森豪威尔在朴次茅斯的总部去。而当到达那里时,她们的车和司机又被英国情报机构征用了。玛丽接下来的三天都在汉普郡的荒野中度过的。她不断尝试在火车上找个座位,却总是徒劳无功,最后终于搭上了几个美国大兵的便车到了达利奇。但此时第一批V-1导弹已经落下,她错过了在“正常”情况下观察这个救护站的机会。

或许还有机会。政府还没有承认爆炸是自控导弹引起的,他们要三天后才会宣布这个消息。而昨晚袭击的四枚V-1导弹没有落在达利奇的,所以如果这个救护站的人没有被国家安全部派往爆炸现场收集碎片,以便官方研究他们面对的是何种武器的话,这里的人应该至今仍对导弹袭击毫不知情。但显然工作人员都派出去了,因为玛丽敲门后仍然没有回应,整个救护站空无一人。

这不可能啊,她想,这是一个急救中心,必须得留人接电话啊。她更用力地敲门,还是无人应答。她又试着推了推,门开了,她走了进去。“你好?有人在吗?”她大声问道,还是没有回答,她继续往前走,视图寻找调度室。

走廊半路上,传来一阵音乐声,是安德鲁斯姐妹唱的《不要坐在苹果树下》,她跟随着音乐,沿着走廊,走到一扇半掩的门前。只见里面沙发上躺着一个看起来十五岁左右的女孩儿,穿着裤子,还扎着小辫,一条腿半搭在沙发扶手上,正看着电影杂志。她心里抱怨着,一个对V-1导弹一无所知的女孩,很好,然后推开门。“你好,打扰了,我要找这里的负责人。”

女孩一下子跳起来,扑向留声机,电影杂志掉下来摊在沙发上,之后她又突然停下来,咔嚓一声立正站好。她应该不只十五岁,虽然看起来很小,她现在站在那里,神情就像个还没吃饭就被送去睡觉的孩子。“费尔柴尔德中尉,女士,”她说道,敬着礼,“可以为您效劳吗,女士?”

“中尉肯特报到,”她递着自己的调动文件,“我刚刚被分配到这个站。”

“分配?少校从没提起过……”女孩眉头紧皱,研究着文件,然后突然露出笑容。“总部终于派人来了,难以置信,我们都不抱希望了,欢迎来到本站,中尉。对不起,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肯特,玛丽·肯特。”

“欢迎,肯特中尉,”费尔柴尔德伸出手说,“很抱歉,刚刚不知道你是谁。几个月来我们一直急缺人手,虽然少校一直在争取让总部派人过来,但其实我们已经不抱希望了。”

玛丽心里回答,我也是。

“要是你一个月前来就好了,因为登陆和其他原因,那会到处是需要运送的人员,又没人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要保密——不过明显是要出什么大事了。我分到的差事是给巴顿将军开车,”她骄傲地说,“但现在大部队都在法国,我们现在无事可做,不过还是,我们也不会闲太久的。”

不会的,玛丽想。

“少校会看着办的,这个站没有懈怠的人。”她心虚地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电影杂志。“少校经常强调,我们每天每时每刻都要尽自己的力量赢得战争,如果她回来发现我没有尽我所能带你参观整个救护站,她会要了我的命的,稍等。”她顺手把文件放在桌子上,走到门口。“塔尔博特!”她向走廊深处喊道。

没人回答。“她一定是改了主意,”费尔柴尔德说,“和其他人一起去翻翻车。”什么是翻翻车?某种急救电话?她显然以为自己能够理解,但就她对二战俚语的研究,这个词闻所未闻。

“我以为她们早就回来了,”费尔柴尔德说,“稍等。”她用卷起的杂志把门推开。“这样才听得到电话响,虽然我觉得没有必要,整天都没人打过电话。肯特小姐,请跟我往这边走。”

如果没人打过电话,那么翻翻车就不可能是一种急救电话。会是某个事件的俚语吗?

“我们这里糟兮兮的。”费尔柴尔德说着,打开一扇门,至少玛丽还听得懂“糟兮兮”的意思。“厨房就在那里,然后从这出去就是。”她撑开一道侧门让玛丽出去,“我们的车库,不过目前没有什么可看的。我们有两辆救护车,一辆宾利、一辆戴姆勒。你开过戴姆勒吗?”她问道,玛丽点点头。“是哪年的车?”

2060年。玛丽心里想。“我想是1938年的。”她说。

“恐怕没什么用,我们的戴姆勒绝对要老得多,可能弗洛伦斯·南丁格尔在克里米亚战争中也开过呢。不好发动不说,开起来更糟,稍微窄点的地方都转不过弯。少校申请了新的,但一直轮不到我们,这是日志。”她说完便朝墙上悬挂的剪贴板走去,给玛丽指填时间、目的地和距离的地方。“不允许绕远道,少校对浪费汽油的行为深恶痛绝,对取车前忘记在日志上签名也是恨之入骨。”

“如果有紧急事故呢?”

“紧急事故?呃,你是指战斗机坠毁之类的事故?那当然应该直接去,回来再填日志,但是我们几乎没有接到过这种电话。我们接到的急救电话一般都是士兵喝醉了从楼梯摔下来碰伤了头之类的,其余的时间我们给军官开车。签到后,再把钥匙带到调度室。”她把玛丽带回有沙发和留声机的房间,“挂在这里。”她给玛丽看了三个挂钩,分别写着“罗纳德·科尔曼”“克拉克·盖博”和“贝拉·卢戈西”。“我们想着,既然皇家空军给他们的飞机都命名了,我们也该给我们的救护车取名字。”

“我记得你说只有两辆救护车来着,怎么有三个名字。”

“的确如此,罗纳德·科尔曼是少校自己的宾利,救护车都出去了或者接送重要人物的时候,她才让我们开它。”

“哦,我猜‘贝拉·卢戈西’是那辆戴姆勒?”

“是的,但这个名字没有显示出它‘邪恶’的本质,我原想叫它海因里希·希姆莱的。”她带着玛丽走到另一个走廊,打开门,里面是一个长长的房间,摆放着六张整齐的简易床。“你就睡这儿,”她走到第二张简易床的右边说,“就是这儿。”她说道,手拍了拍床,然后走到衣柜边打开柜门,“可以把东西放在这里,你只能用其中一半,另一半是另一个姑娘的,先提醒你一句,不要跟在她屁股后面收拾,她经常乱放东西,然后指望着其他人来收拾。她四个月前来的,当然,在那之前都是仆人给她收拾。”

费尔柴尔德的闲聊证实了玛丽先前的推测:尽管梳着辫子,看着电影杂志,但费尔柴尔德其实来自上流社会家庭,这跟大多数急救护士队的年轻女性一样。跟下层社会的女孩不同,她们早就学会了开车,因此更有资格加入急救护士队。而且,她们还拥有与军官交流的社交技巧,这就是为什么她们开着救护车,又不时会给将军当司机。

“让我想想,你还需要知道些什么。”费尔柴尔德说,“六点早餐,十一点熄灯,毛巾和男朋友概不借用。不能提意大利,葛伦薇尔的未婚夫在那儿,她三个星期没收到他的消息了。哦,跟梅特兰也不能提任何与订婚有关的事情——你还没订婚吧?”

“没有。”玛丽回答,一边把行李袋放在床上。

“很好,眼下凡是有婚约的女孩都会碍着梅特兰的眼,她一直想方设法逼着跟她约会的飞行员向她求婚,可至今没有进展。我告诉她该学学塔尔博特,从我到这儿后塔尔博特已经订了四次婚了。你有男朋友吗,之前你在哪儿来着?”

“牛津。”

“牛津?哦,那么你一定认识……”外面门砰地响了一声,她停了下来,警惕地抬起头。

“费尔柴尔德!”有声音叫道,随即一个黑发女子冲了进来,她穿着急救队的制服,戴着护士帽,明艳动人。“你不会相信我刚刚听到的消息。”

玛丽想,对得知导弹的消息前的人们行为的观察可能要到此为止了。

“塔尔博特,你怎么在这儿?”费尔柴尔德问道,“我还以为你和梅特兰还有其他人一起去翻翻车了。”

“没有,我本来要去的,我受够‘土豆’了,真的真的受够了!”

土豆蔬菜跟救护站有什么关系?我绝对应该多研究研究20世纪40年代的俚语的。

“我刚才在车队,”塔尔博特说,“少校坚持让我开‘贝拉·卢戈西’。”谢天谢地,幸好费尔柴尔德刚才解释了救护车的名字,否则玛丽此时肯定一头雾水。“土豆”会不会也是某辆车的名字?

“我跟少校说过,车还没准备好,”塔尔博特接着说,“但她——是谁?”

“玛丽·肯特,”费尔柴尔德介绍道,“她是我们的新司机。”

“真的!?”塔尔博特叫了起来,玛丽被吓了一跳。“对不起,只是我跟坎伯利打了赌,说即使是少校也不能从总部找来新司机,赌的一双丝袜,现在我该怎么办?我把我唯一完好的一双借给了吉特,她几乎把袜子穿成了碎片。”

“她说的是帕里什中尉,”费尔柴尔德解释说,“非常喜欢吉特巴舞。”

“我必须要有丝袜,菲利普星期六要带我去丽思酒店。”

他不会的,玛丽心想,星期六会过来超过100枚V-1导弹,到时你就会忙着运送伤员了。

“我猜你也没有多的丝袜可以借我吧,肯特?”塔尔博特问道。

没有,即使有,我也不会承认。这会立即暴露她冒牌货的身份。战争到了这个时候,全英国没有女人拿得出像样的丝袜。“对不起,我只有棉袜。”她指着自己的白色棉袜回答,“很抱歉,如果是我让你输了赌注。”

“唉,跟少校唱反调,是我自己的错,我应该预料到的。你有没有遇到少校,肯特?”

“没,她没有,”费尔柴尔德回答,“少校在伦敦,被叫去总部开会了。”

“好吧,等你见到她,你就会发现她是个意志坚定的人,特别是为我们站申请设备、用品以及人员的时候。”

费尔柴尔德点点头说:“她坚信我们肩负着取得战争胜利的全部责任。”

“虽然我不怎么认为戴着棉纱手套的司机对战争的结果有多重大的影响,”塔尔博特说,“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很善于提防风花雪月的诱惑,肯特。”她又转向费尔柴尔德说,“你估计梅特兰和其他人什么时候回来?”

“她们现在就该回来了。”

“翻翻车在哪儿?”

“贝思纳尔格林区。”

“哦,我要赶在她们回来前洗个澡。”塔尔博特脱下外套,往门边走去。

“等等,”费尔柴尔德说,“你还不能走,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你听到了什么消息。”

“哦,是的,我差点忘了,我去了车队,他们告诉我‘贝拉’明天就能开,不过他们总是这么说。”她解开裙子,蹦跳着脱下,又开始解衬衫扣子。“我说我们今天必须拿到,而且我很愿意等。”她耸了耸肩,站在那里,双手叉腰。“但我被耍了,他们就是故意那么说,好把我留住,跟我套近乎。”

我能想象,玛丽想。塔尔博特不仅漂亮,身材也令人羡慕,不难看出为什么她订了四次婚。“所以最后我只好去食堂喝茶,利特尔顿也在那里,等着把一个分配到海岸防卫队的上校送回多佛。”

塔尔博特肯定知道V-1导弹的事儿。海岸防卫队早在几个星期前就已获悉德国人发射导弹的计划。虽然他们发过誓要保密,但显然上校已经告诉了司机,而司机又告诉了塔尔博特。

“你不会相信她跟我说的,”塔尔博特继续说道,“她说伊顿上尉结婚了,跟空军女子勤务队的人。”

“伊顿上尉就是上个星期带你去夸利诺餐厅的那个?”

“上上个星期还去了萨伏依酒店,三天前还给我打电话邀我去凤凰剧院看演出的那个。”

“渣男。”费尔柴尔德热心地说。

“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发户,”塔尔博特附和说,“那部戏我可真想看,不过,他舞跳得烂,倒是让我有机会跟美国人约会,希望哪个美国人为我神魂颠倒,送我一双尼龙丝袜就好了。”她把毛巾甩在肩上。“回见,我要去洗澡啦。”说完就离开了。

“我得带你看看站里其他地方,”费尔柴尔德说,“你可以等会再打开行李,我们时间不多了。”

我时间也不多了,玛丽心想,跟上了她。虽然塔尔博特不知道V-1导弹的事儿,刚才只是虚惊一场,但回来的姑娘们肯定知道。费尔柴尔德说过她们去了贝思纳尔格林,那是第二枚V-1导弹落下来的地方,还炸坏了一座铁路桥。所以玛丽先前猜对了,这里的人们是被派去收集碎片了。这意味着“翻翻车”必定是什么事件。但为什么塔尔博特会说希望自己跟她们一起去?

“这是公共休息室,”费尔柴尔德说,“那是地下室的大门,我们的防空洞就在下面。”她打开门,门后陡峭的楼梯蜿蜒而下。“不过我们从来就没用过,过去的三个月就只响过一次警报,还是因为有孩子闯入民防站,为了好玩误触的。”

昨晚没有警报声吗?不可能啊,四枚V-1导弹肯定会触发警报的。一位十岁的对空观察员在他的日志中仔细地记录了每一次警报响起和解除的时间。一定是因为这里的人在达利奇没听到警报而已。

“现在男人们既然在法国,我们就不必再担心有空袭了,”费尔柴尔德说,“战争持续不了多久。”她停下来,倾听着动静。玛丽听到了车门的响声,然后是说话的声音。“女孩们回来了。”费尔柴尔德匆匆进了走廊。

三名穿着护士制服的年轻女性从车库走进来,双手抱满了衣服。“我还得说我们应该拿那件本色花边的。”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矮胖的金发女郎,对着一个高大的红发女郎说道。

“那件太小了,”红头发说,“就算是坎伯利也拉不上拉链。”

“葛伦薇尔也许能给她加宽一些。”金发女郎说。

“你成功了,里德?”费尔柴尔德问道。

“算是吧。”红头发说着,走进调度室,把手中的衣服一股脑扔在沙发上。“我们只拿到一件晚礼服。”

“为了这件衣服坎伯利险些丧命,”金发说,“她得跟克罗伊登的圣约翰救护站的两个女孩争。”

“但我赢了,”第三个娇小得像精灵的女孩说道。她从地上拽出一件粉色的拖地网纱长裙,得意扬扬地高高举起。“艾特尔雷德街翻翻车的冠军就是我。”

这句话解开了谜题,原来翻翻车是交换衣服的俚语。交换在战争中很常见,这是配给制度和布料短缺造成的结果,毕竟布料都用来做制服和降落伞了。

“有点短,”红头发里德说,“但裙子里有很多内衬,可以用来增加褶边,而且……”她停了下来问,“这是谁?”

“肯特中尉,”费尔柴尔德说,“肯特,这是梅特兰上尉,”她指着那个矮胖的金发女郎说,然后指着红发和小精灵说,“里德中尉和坎伯利中尉。肯特是我们的新司机,总部派来的,之前待在牛津。”

“开玩笑吧!”梅特兰说。

“我告诉过你,少校会成功的,”坎伯利说,“虽然晚了点,你恐怕是错过了所有的趣事呢,肯特。”

“如果你以前在牛津,”里德说,“那么你一定认识……”

“管它呢。”塔尔博特说道,她穿着浴袍,头发裹着毛巾。“我想看看你们拿到了什么,粉红色的?哦,不,我穿粉色难看死了,完全衬不出来。不过,”她把衣服拿起来说道,“总比星期六穿‘土豆’好。”

“你星期六不能穿,”坎伯利说,“我冒着生命危险和圣约翰的女孩们抢的,我得先穿。”

费尔柴尔德解释说:“晚礼服太紧缺了,所以我们都共享礼服,我们一直靠着“土豆”和苏特克利夫·海特去宫廷觐见时穿的那条裙子撑门面。我们想把它染成薰衣草色,结果却弄得斑斑点点的。”

“只能在光线比较幽暗的俱乐部穿了。”里德说。

“但我必须穿粉红色那件,”塔尔博特说,“在堂堂丽思酒店,那件‘土豆’我已经穿了两次了。”

“谁要带你去丽思?”里德问。

“还不确定,可能是约翰逊上尉。”

“约翰逊?”里德问道,“就是那个留着一字胡的帅气男人吗?”

“不是。”塔尔博特一边回答,一边把粉色的连衣裙摆在身前,对着镜子打量着。“就是那个美国佬,可以去军队福利商社买东西那个。”

玛丽本来应该对这次对话的内容感到很满意的,这可是V-1导弹前救护站生活的完美典范。但为什么她们没有听说V-1导弹呢?贝思纳尔格林救护站工作人员肯定会提到啊。

别傻了,她们又不在那里,玛丽这么告诉自己。她们四点半就起床了,一直忙着急救和运送伤员去医院,有六人遇难。这之后她们不可能还会愉快地跑去交换衣服。

但就算她们不在那里,也会有什么人提到爆炸声啊,还有警报声,如果像费尔柴尔德说的,他们几个月都没有听到过警报声的话。除非,她想,会不会因为看到急救队的姑娘们传看着这件粉红色连衣裙和旧舞鞋,她们也非常急切地想找到衣服,因此根本没跟其他任何人交谈?

“哈维兰也在那里,你绝对猜不到她告诉了我什么,”梅特兰说,“你记得沃德上尉吗?我们在食堂跳舞时见过的,黑色卷发那个?哈维兰说沃德正狂热地迷恋着我,但不敢约我。”

“我给你找了支口红,”里德对塔尔博特说,“绯红爱抚色。”她递给塔尔博特一支金色小管。

“谢天谢地。”塔尔博特说,她取下盖子,拧开,里面一抹惊人的红色。“我的都用光了。你拿到黑色手套了吗?”

“没有,但是希利和贝克在那儿,说是她们站七月份设了一个捐献袋,她们确定在捐赠物品中看到了一双,说是会给我们留着。”

“贝思纳尔格林设捐献袋干吗?”费尔柴尔德问道。

“为了筹集资金买新的救护车。”梅特兰回答。

“哦,千万不要让少校知道,不然她也会让我们做一个的。”塔尔博特哀怨地说,但玛丽充耳不闻。贝思纳尔格林的救护队员也在那儿。

是我把V-1导弹袭击开始的日期记错了吗?玛丽猜测,但时间和地点都是直接从历史记录中植入的啊。可如果V-1导弹击中了铁路桥,她们怎么可能没有提起?

“看,”里德说,“我换到了一双沙滩拖……”她停下来,听着动静,“我想我听到了引擎声。”她说,飞快地跑出房间,又折回来。“少校回来了。”

但也可能是空袭警报啊。里德和坎伯利把衣服捧起来,全部清出了房间。费尔柴尔德冲到留声机旁边,拔下插头,砰地放下盖子,塞进梅特兰的手中。“把它带回公共休息室。”她吩咐道,梅特兰转身离开,她则扭动着慌忙穿上制服外套。“肯特,把《电影影讯》递给我,快!”她一边说着,一边扣外套扣子。

玛丽跳过去将卷起来的杂志摊开,打开门交到费尔柴尔德手上。费尔柴尔德把它塞进了一个文件柜抽屉里,然后跳回书桌,刚好来得及坐下,然后在少校进来时再站起来。

鉴于之前听到的所有评论,玛丽一直以为会见到个女汉子,但少校却是一个瘦小的女人,五官清秀,发染微霜。玛丽敬礼说:“肯特中尉报到,女士。”少校笑容温和,语调平静地回答:“欢迎你,中尉。”

费尔柴尔德说:“我刚带她参观了我们站。”

“这不急,叫女孩们在公共休息室里集合,我有消息要公布。”少校说。这说明V-1导弹的袭击终是按计划进行了,而贝思纳尔格林的急救队跟海防官员一样,接到命令,在官方公布之前守口如瓶。少校这就要宣布了。

与此同时,尽管来晚了,玛丽仍有机会观察这个站过渡时期的生活——这种生活即将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其实变化已经发生了,姑娘们聚集在公共休息室,脸上肃穆的神情显示出她们知道有大事发生了。塔尔博特已经打理过湿头发,穿上了制服;费尔柴尔德的辫子也固定到了头顶。当少校进门时她们全都起身立正。“我们现在到了战争新的关键时期,”少校说,“我刚从总部开完会回来……”

来了。

“我们部队接到了一项新任务,明天开始,我们要负责把在诺曼底登陆中受伤的士兵运送到奥平顿医院接受手术。”

沃里克郡 1940年5月

咳嗽和喷嚏会传播疾病。

卫生部海报/1940年

艾琳花费了将近一个小时为钱伯斯太太填三名疏散儿童的文件,进度缓慢的部分原因是西奥多每隔三十秒就要宣布一次他想回家。我也想啊,艾琳心里说道,如果不是你们来了,我现在都回牛津了,正劝着丹沃斯先生把我送去欧洲胜利日呢。

“我不想回家,”大点的女孩埃德温娜说,她看起来跟宾妮会很合拍。“我只想按原计划的那样坐船去。”

“我想上厕所,”小点的苏珊说,“现在。”

艾琳带她上楼,然后又回来填了几份表格。“请转告夫人,感谢她的辛勤付出。”钱伯斯太太一边说,一边戴上手套,“她对战争的贡献真是鼓舞人心。”

艾琳送钱伯斯太太离开,然后把孩子们打发出去玩,再把他们的行李搬到楼上的儿童室,第三次跑回自己的房间。她换下制服,把信和信封放在床上,匆匆下楼。三点半,很好。其他孩子要到四点才放学回家,这意味着她可以走大路。她急匆匆地绕过房子的拐角处,往车道走去。

“小心!”一个男人的声音叫道,她抬起头,看到一辆奥斯丁汽车正向她冲过来,牧师正坐在副驾驶座上,还有——哦,不——乌娜在开车,艾琳赶紧跳到一边。

“不,刹车,刹车!”牧师喊道,“这是油门。”奥斯丁直奔艾琳而来。乌娜双手乱舞,像溺水的人一样。“别放手。”牧师喊道,一把抓过方向盘。奥斯丁猛地转向,擦着艾琳外套的下摆,在离庄园墙壁只差几英寸的地方嘎一声停了下来。他急忙跳了出来。“你没事儿吧?”他冲到艾琳身边问,“没受伤吧?”

“没有。”艾琳回答,心想最后一天差点就交代在这里了。

“我正在学习开车,”乌娜坐在车上,有点多余地解释道,“我现在应该倒车吗?”

“不,”牧师和艾琳同时回答,“今天到此为止,乌娜。”牧师补充道。

“但是,牧师,才上一刻钟,夫人说……”

“我知道,但我现在必须要给奥莱利小姐上课。”

“哦,但我……”艾琳欲言又止。她不能告诉牧师自己刚收到消息说母亲病了,那样的话他肯定会坚持开车把她送到火车站,但她也没有时间上驾驶课啊。

“拜托,”他低声说,“千万别让我跟她再一起待在车里。”

艾琳点点头,强忍着笑,走向奥斯丁。乌娜不情愿地走了出来,“但是,我什么时候上课,牧师?”

“下个星期五。”牧师回答道,接着坐到艾琳旁边。

艾琳发动了汽车,往前开去。“你比我更勇敢,牧师,没有什么能让我再跟她待在同一辆车里。”

“我打算先把配电器拆了。”他低声回答,艾琳心想,我会想念你的。真希望可以跟他道别,而不是这样偷偷溜走。但即使是偷偷溜走,难度也不小,她得想出借口来缩短课程。“牧师,我……”

“理解,你太忙了,不能浪费一个小时在不必要的课上面,而且我也不打算给你再增加负担。如果可以,你能一直开到乌娜回房,然后在下一个小时都别让她看见你。”

我还可以做得更好,艾琳心道,开出了庄园大门,驶上一条狭窄的小道。

“过了下个弯,有个地方很好掉头。”他说。艾琳点了点头,转过弯。

宾妮和阿尔夫正站在车道中间,没有要避开的意思。“小心!”牧师叫了起来,艾琳猛踩刹车,车吱嘎一声停下。阿尔夫还站在那里,傻傻地盯着车子。

宾妮绕到副驾一侧。“你好,牧师。”

“宾妮,你为什么不在学校?”艾琳问。

“老师让我们回家的,阿尔夫病了。牧师先生,我们可以搭便车吗?”

“不行,”艾琳说,“你们要直接回学校去。”

宾妮不理她。“老师说要把阿尔夫带回家,求您了,牧师。”

“我的头好痛喔,从来没这么难受过。”

艾琳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向阿尔夫。“他没生病,牧师,这是他们的一贯伎俩。阿尔夫,你为什么偷了富勒小姐的车标和门把手?别说你是因为抵抗入侵才弄坏她的车。”

“我们不是,”宾妮说,“我们是为了给喷火式战斗机基金收集铝,用来造飞机的。”

“我希望你们立即归还富勒小姐。”

“但阿尔夫病了。”

“他没有生病,”艾琳拍了拍阿尔夫的前额,“他是……”她话音刚起又停了下来。阿尔夫身上滚烫,艾琳抬起他的头,他的眼睛发红,明亮得吓人,脸颊在污垢下看起来通红通红的。“他发烧了。”艾琳告诉牧师,摸了摸阿尔夫的脸颊和手。

“我告诉过你了。”宾妮得意地说。

艾琳不理她。“我们必须把他弄回家,”她说,俯身问阿尔夫,“你什么时候开始感觉不舒服的?”

“不知道喔。”阿尔夫呆呆地回答,然后吐得她鞋子上到处都是。

“他在学校也吐过,”宾妮自告奋勇地回答,“两次了。”

牧师立刻接过手去。他把自己的手帕递给艾琳,然后脱下外套,把阿尔夫裹起来,接着又命令宾妮打开后门,把阿尔夫放在后座上,所有这一切都在艾琳擦鞋的时候完成了。“到前排座位去,宾妮,”牧师说,“让艾琳和阿尔夫坐在一起。”

宾妮迅速坐到驾驶座,说:“我可以开车。”

“不,不行,”牧师说,“过去。”

“但这不是紧急情况吗?你说过你教我开车就是为了紧急情况下……”

“快点过来,”艾琳说,“马上!”宾妮照做了。艾琳坐到后座,阿尔夫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头。“你头疼吗?”她问道。

“是的。”阿尔夫回答,将头枕到她的膝盖上,透过外套艾琳都能感受到他的热度。

“我打赌是伤寒,”宾妮说,“我认识一个男孩,就是因为伤寒死的。”

“阿尔夫不是伤寒。”艾琳说。

“那个男孩吃了一个煮得很熟的鸡蛋,”宾妮不屈不挠地继续说着,“然后他的肚子就爆炸了,就像这样。得了伤寒就不该吃鸡蛋。”

牧师把车开到庄园的厨房门口,打开房门,从艾琳的怀里接过阿尔夫,走进厨房,巴斯科姆太太正在那里揉面包。“如果你是来劝我学开车的,牧师,就别白费口舌了,我不想——阿尔夫,你又怎么啦?”

“他病了。”艾琳解释道。

“我们在路上遇到的。”牧师说。

“他吐得艾琳鞋子上全是,”宾妮插嘴说,“我想可能最好给医生打个电话。”

“当然,牧师,”巴斯科姆太太说,“乌娜,带牧师去书房打电话。”等到他们一离开,她就朝阿尔夫发了一通火。“医生?你需要的是去趟柴房,阿尔夫·霍多宾。你又去果酱柜了,是不是?你还吃了什么东西?蛋糕?羊肉派?”

哦,别提吃的了,艾琳想,担心地看着阿尔夫的脸。“我觉得不是他吃的东西的问题,他发着烧呢,我想他是病了。”

“也可能是中毒了,”宾妮说,“内奸干的。德国佬!”

“他需要的是一剂蓖麻油,再好好捂捂。”巴斯科姆太太抓住阿尔夫的手臂,然后停下来,皱起眉头,严肃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告诉我哪里痛。”她用手按了按阿尔夫的前额和脸颊。“你的眼睛疼吗?”

阿尔夫点点头。“是伤寒,对吗?”宾妮问道。

乌娜回来了。“牧师在哪里?”巴斯科姆太太问道,“他给医生打电话了吗?”

乌娜点点头。“医生不在,牧师去找他了。”

巴斯科姆太太转身回到阿尔夫身旁。“你头疼吗?”他点了点头。“他流鼻涕了吗?”她问艾琳。

阿尔夫一直都在流鼻涕啊。她努力回忆过去几天他用袖子擦鼻涕的次数有没有比平时更频繁。“流得可厉害了。”宾妮说,巴斯科姆太太猛地拽起阿尔夫的衬衫,朝他胸前看去。在艾琳看来,很正常,除了一长串只有上帝才知道怎么弄到的泥土外,她可是昨晚才给他洗的澡。“你的喉咙疼吗?”巴斯科姆太太问道。阿尔夫点点头。

“艾琳,把阿尔夫带到楼上,”巴斯科姆太太说,“让他上床睡觉,在宴会厅里给他铺个折叠床。”

“在宴会厅?”艾琳有些迟疑,想起了上一次孩子们在那里闹出的动静。

“是的,宾妮,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胸,你的眼睛痛不痛?”

“来吧,阿尔夫。”艾琳说道,然后陪他走上楼梯,进了儿童室。“把你的睡衣套上,我马上回来。”她吩咐完,又跑回厨房。巴斯科姆太太正在给水壶接水,而宾妮则对锅碗瓢盆很感兴趣,毫无疑问,她心里正盘算着怎么上交给废物回收呢。艾琳急忙跑到巴斯科姆太太身边,低声问道:“阿尔夫的病严重吗?”

巴斯科姆太太瞥了一眼宾妮,把水壶放在炉灶上,点了一根火柴。“注意给阿尔夫保暖,”她一边说,一边点燃火炉,“我马上给你拿个热水瓶去。”看来她不想当着宾妮说什么,这说明病情很严重,而且明显具有传染性。不是伤寒,伤寒主要通过水传播,在抗病毒药物问世之前有各种各样的感染性疾病,其中很多都是致命的,比如斑疹伤寒、流感以及猩红热。

他不可能是猩红热,艾琳心想,又跑回楼上。我应该今天离开的。她看看手表,已经四点了,谁知道医生还要多久才能到。如果她没能在天黑前成功到达传送点,就又要在这里多困上整整一个星期。但是,如果阿尔夫病得很重……

或许我可以让他上床睡觉,然后,等巴斯科姆太太一拿来热水袋,我就跑到传送点去,告诉他们我要晚一些,她一边心里盘算着,一边走进儿童室。阿尔夫无精打采地坐在他的小床边,仍然穿着他的衣服。艾琳脱下自己的帽子和大衣,帮他穿上睡衣,在给他扣扣子的时候,艾琳焦急地看了一眼他的胸前。他的胸部有点泛红,但还没有皮疹。“躺下,我去给你铺床。”她说完,拖着其中一个折叠床就去了宴会厅,铺好以后,又扶阿尔夫穿过走廊上了床。

突然,她听到楼下门砰地响了一声,紧接着还有说话声。“现在出去玩吧。”巴斯科姆太太说,肯定是其余的孩子放学回家来了。

“我想去看阿尔夫。”宾妮说。

“我想回家。”西奥多·威利特说。

“出去。”巴斯科姆太太重复道。

“外面下雨了,”宾妮抗议道,“我们会得重感冒的。”

不管阿尔夫得的是什么病,应该都不太严重,因为巴斯科姆太太回答说:“不许顶嘴,出去,你们全部。”

“我不用出去吧?”阿尔夫担心地问。

“不用。”艾琳回答,给他盖好被子,他的脸色发青。“是不是又想吐了?”

他虚弱地摇了摇头,但为了以防万一,艾琳还是拿了个盆。等她回来时,斯图尔特医生已经在那里了,正在问阿尔夫巴斯科姆太太问过的那些问题。他看了看阿尔夫的胸部,然后在他的嘴里放了一根看起来很原始的玻璃温度计,接着又用两根手指和他的手表测阿尔夫的脉搏。如果很严重,阿尔夫就危险了。20世纪40年代的医学还极其原始,像这样的温度计能测出来发烧吗?“他一直在抱怨说感觉冷,”艾琳说,“还吐了两次。”

斯图尔特医生点点头,等了很长时间,他才拿出温度计来看,然后又从包里拿了一个手电筒。“张大点,”他对阿尔夫说,就着灯光看他的脸颊内侧,“如我所料,麻疹。”

不是猩红热,谢天谢地。如果他真的生病了,艾琳不确定自己能够狠心脱身而去,但麻疹只是当时的一种常见儿童疾病。“你确定吗?”她问,“他没有疹子。”

“疹子还要一天左右才会发出来,在那之前,他需要保暖,病房里也要尽量暗一点,好保护他的眼睛。这算是灯火管制的一个好处,你们不需要挂新窗帘。”他把手电筒放回包里。“他的体温可能会急剧升高,一直到麻疹发出来。”他啪嗒一声盖上包。“今晚我会来看他,当务之急是让他和其他孩子隔离开来,眼下这个庄园里有多少孩子?”

“三十五个。”艾琳回答。

他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好吧,只能希望他们中大多数都已经得过麻疹了,阿尔夫,你姐姐得过吗?”阿尔夫虚弱地摇了摇头。医生回头问艾琳,“你得过吧,我希望?”

“没,”她说,“但我已经……”她突然想起1940年除了天花还没有其他疫苗。“我是说,是的,我……”她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如果她说自己得过,医生会让她负责病房的,那她就再也脱不了身了。医生好奇地打量她。“我没有得过麻疹。”她坚定地说。

“坐下。”他说,然后打开他的黑包包,给艾琳测量体温,观察喉咙,检查脸颊内侧。“还没有症状,但是你跟他密切接触过,我会告诉巴斯科姆太太立即换人接替你。同时,除非必要,不要再与病人接触。”

艾琳点点头,现在没理由不走了。就算她留下来,也不能靠近阿尔夫或其他得麻疹的人了。

“我今晚会看着他。”斯图尔特医生说完就离开了。

“换人接替是什么意思?”阿尔夫从他的小床上坐起来问道,“你不照顾我了吗?”

“他们不准,”艾琳说,“我没有得过麻疹。”她开始向门口走去。

“你不是现在就要走吧?”

“不是,我只是到儿童室去取一条毯子,马上回来。”

“你发誓?”

“我发誓,等到有人来换我,我再走。”

“谁?”他问。

“我不知道,乌娜或……”

“乌娜?”阿尔夫难以置信地说,“乌娜会让我死掉的。只有你一个人对我和宾妮好。”他看起来楚楚可怜,艾琳都几乎对他感到愧疚了,几乎。

“躺下。”她说完又去拿了一条毯子,然后穿过儿童室去拿她的帽子和外套,再放到宴会厅门外的桌子上。阿尔夫在庄园引发的混乱让艾琳更容易溜走,这也算是他生病带来的一个好处。

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换她?乌娜在哪里?医生是不是忘了告诉巴斯科姆太太把自己送走?巴斯科姆太太说好会拿上来的热水瓶呢?阿尔夫正抖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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