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丝蔓德没有理妹妹的争辩,她挽住绮芙琳的胳膊。“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离开了你的床?”她焦急地问道,“格温回来要跟你谈话,却发现你已经离开了。”
格温去找过我,绮芙琳懊恼地想,格温,那个能告诉我传送点确切位置的人来找过我,而我却不在那里。
“是的,他想告诉你他没有找到袭击者的踪迹,然后……”
埃梅里夫人走了过来,问:“你要到哪儿去?”语气听起来更像是指责。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绮芙琳说,试着说些什么来解释为什么她在村子里游荡。
“你又要去见什么人吗?”埃梅里夫人又问道,这次明明白白是在指责她。
“她怎么会去见谁?”萝丝蔓德问,“她在这里不认识任何人,对以前的事也一无所知。”
“我去寻找我被发现的地方。”绮芙琳回答道,尽量不依赖萝丝蔓德帮她解释。“我想,也许看到行李我就会……”
“帮你想起来,”萝丝蔓德接话道,“但是……”
“你不用冒着损害健康的风险去做这件事,”埃梅里夫人说,“今天格温把它们带回来了。”
“所有东西?”绮芙琳问。
“是的,”萝丝蔓德说,“马车和你所有的箱子。”
第二座钟停了下来,第一座钟独自响着,声音稳稳的,十分缓慢。那一定是一场葬礼。这钟声听起来像是为绮芙琳心中的希望敲响了丧钟,格温把所有东西都带回了庄园。“让凯瑟琳小姐在寒冷的户外说话是不合适的,”萝丝蔓德说,她说起话来就像她的母亲。“她还病着呢,我们必须把她带回室内,否则她会受寒的。”
我的心已经冷得像冰窖了,绮芙琳想,格温把所有东西都带回了庄园。甚至连马车都带回来了。
“都怪你,麦丝丽,”埃梅里夫人说着,往前推搡着麦丝丽,让她帮忙扶着绮芙琳的手臂。“你不该让她一个人待着。”
绮芙琳躲开了脏兮兮的麦丝丽。
“你能走吗?”萝丝蔓德问,她发现自己支撑不住绮芙琳沉重的身体。“我们是不是应该牵匹母马来?”
“不用。”绮芙琳说。不知为什么,她连想都不愿意想到骑马回去,那就像是囚犯被放在铃儿叮当响的马背上带回去一样。“不用,”她又说了一遍。“我可以走。”
她不得不倚靠在萝丝蔓德还有麦丝丽那脏兮兮的手臂上,慢慢往回走。尽管很艰难,但她还是做到了。她们经过了那些棚屋、管家的房子,还有几只好奇的猪,走进了院子。一棵白蜡树巨大的树桩躺在谷仓前的鹅卵石地面上,它扭曲的树根落满了雪花。
“她会把自己折腾死的,”埃梅里夫人说着,做了个手势,让麦丝丽打开沉重的木门。“这么折腾她的病会复发的。”
雪越下越大,麦丝丽打开了门。门上有一个像老鼠笼子上的那个小门一样的闩锁。我应该把它放出来的,绮芙琳心想,不管怎么说,黑死病都是注定要暴发的,我应该把它放出来的。
埃梅里夫人又向麦丝丽打了个手势,她又回来挽起绮芙琳的手臂。“不用了。”绮芙琳说,然后甩开麦丝丽和萝丝蔓德的手,独自走着,穿过大门,走进那片黑暗之中。
1320年12月18日(旧历),我觉得我得了肺炎。我试图去找传送点,但却没有找到。我的病又复发了,或者又出现了什么新的病。每次呼吸时,我的肋骨下都会感到刺痛。我一咳嗽就停不下来,感觉五脏六腑都像被震碎了。我试着坐了一会儿,立刻就浑身汗湿了,而且我觉得我的体温又升起来了。这些都是阿伦斯医生教过我的肺炎症状。
艾莉薇丝夫人还没回来,埃梅里夫人在我的胸口涂了一种可怕的糊状药膏,然后派人去找管家的妻子了。我以为她是想教训一下管家的妻子,说她篡夺管理庄园的权力。但当管家的妻子来的时候,带来了她6个月大的孩子。埃梅里夫人告诉管家的妻子:“伤口已经烧到了她的肺。”管家的妻子看了看我的太阳穴,然后走了出去。她返回时,没有抱着婴儿,而是端了一个碗,里面装着苦味的茶。茶里一定有柳树皮或其他什么东西,因为喝了以后我的体温就开始下降,并且我的肋骨也不是很疼了。
管家的妻子又瘦又小,她的脸尖尖的,长着一头浅金色的头发。埃梅里夫人说她是诱惑管家“犯下罪孽”的人,我觉得她说的可能有些道理。她进来的时候,穿着缀有皮毛的长裙。那条裙子的裙摆很长,几乎拖到了地板上。她怀中的婴儿裹着精细编织的羊毛毯,她说话时有一种奇怪的含含糊糊的口音,我觉得她是在试图模仿埃梅里夫人。
这就是“中产阶级的萌芽”,拉提默先生肯定会这样说,新兴的富人正在等待着他们的机会。而这个机会30年后才会到来。那时黑死病暴发,三分之一的贵族会被涤荡一空。
“这就是那位在森林里发现的女士吗?”管家的妻子进来时问埃梅里夫人,她的态度没有一点哪怕是“表面上的谦卑”。她像亲密的好友那样对埃梅里夫人笑了笑,然后走到床边。
“是的。”埃梅里夫人说道。她尽量表现着自己的不耐烦,她说出的每个音节都透着蔑视和厌恶。
而管家的妻子并没有注意到,她走到床边,然后立即退了回去。她是第一个表示我的病可能具有传染性的人。“她得的是□□□□热吗?”翻译器没有听懂这个词,我也没听懂。因为她的口音太特别了。是佛罗拉嫩?还是佛罗伦萨?
“她的头上有伤口,”埃梅里大声地说,“她的肺部在发烧。”
管家的妻子点了点头,回答:“洛奇神父跟我们说了他和格温是如何在森林里找到她的。”
管家妻子居然直呼格温的名字,埃梅里夫人的脸立即板了起来。管家的妻子注意到了这点,于是赶紧出门去取柳树皮。她第二次离开的时候,甚至还向埃梅里夫人低头鞠了一躬。
埃梅里夫人离开后,萝丝蔓德和我坐在了一起,我想一定是大人们指派她看住我,不让我再逃走。我问她格温找到我时洛奇神父是否真的和他在一起。
“不,”她说,“格温在带你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洛奇神父,于是他把你放在神父那儿,让他照看一会儿。这样他就可以去找袭击你的人。但是他没有找到袭击你的人,所以他就和洛奇神父一起把你带到了这里。你不用担心这事,格温把你的所有东西都带到庄园来了。”
我不记得在传送点时洛奇神父也在场,只记得他在病房里帮我祷告。但如果这是真的,而且格温在距离传送点不远的地方就遇到了他,也许他也知道传送点在哪里。
(中断)
我一直在想着埃梅里夫人说的话,她说的是:“她头上的伤口烧到了肺里。”我认为这里没有人意识到我生病了,他们让小女孩们一直待在病房里。除了管家的妻子以外,他们似乎都没有人表现出害怕。并且埃梅里夫人告诉她我是“发烧烧到了肺里”后,她就毫不犹豫地走到床边来了。
但她显然担心我的病有可能传染。当我问萝丝蔓德为什么她没跟她母亲一起去看看那个佃农时,她回答道:“她禁止我去,那个佃农病了。”好像这件事是不言而喻的。
我不认为他们觉得我染上了某种疾病,因为我没有任何明显的标志性症状,如痘或皮疹,而且我认为他们把我的发烧和神志不清都归咎于我的伤口。伤口经常会感染,并且经常发生败血症,所以没有必要让小女孩远离受伤的人。
并且他们都没有感染我的病,我来这儿五天了,如果我感染的是病毒,潜伏期应该只有12~48小时。阿伦斯医生告诉我,最具感染性的时期是在出现任何症状之前。所以当小女孩们到房间里来的时候,我也许不具备传染性,又或许这是她们都已经得过的病,所以她们已经具备了免疫力。管家的妻子问我是否得过佛罗伦萨或佛拉恩提热。而吉尔克里斯特先生确信1320年出现过一次流感疫情,也许我感染的就是这个。
现在是下午,萝丝蔓德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用深红色的羊毛缝着一块亚麻布,布拉基就睡在我身边。我一直在想您的说法多么正确,丹沃斯先生。我根本没有做好准备,而且每件事情都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但您说中世纪不像童话故事,这也不对。
我看到的一切都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场景,艾格妮丝的红斗篷和兜帽,关着老鼠的笼子,还有一碗碗粥。村子里用干草和棍子搭建的棚屋摇摇欲坠,大灰狼不费劲就能全部吹倒。
钟楼看起来就像囚禁着长发公主的地方。萝丝蔓德正低着头做着绣活,她有着深色的头发,雪白的帽子,还有红色的脸颊,就像是来自白雪公主童话中的世界。
(中断)
我想我的体温又上升了,我能闻到房间里的烟味。埃梅里夫人正在祈祷,她拿着自己的祷文册,跪在床边。萝丝蔓德告诉我,他们又派人去请管家的妻子了。埃梅里夫人很鄙视她,我一定是病得很严重,所以埃梅里夫人才派人去叫她。我想知道他们是否会派人去叫牧师来。如果他们这样做,我一定要问问他是否知道格温是在哪里找到我的。房间里太热了。这一点完全不像童话世界。但只有当有人快死时,他们才会派人去请牧师。概率表明,在14世纪,有72%的人死于肺炎。我希望他很快就能来,握住我的手告诉我传送点的位置。
13
又出现了两个病例,都是学生,而玛丽现在更加关注的是科林是怎么通过隔离边界的。
“很容易,”科林忿忿不平地说,“他们只是试图阻止人们离开,但不阻止人们进来。”科林正打算好好讲讲自己是怎么混进隔离区的,接诊护士就进来了。
玛丽让丹沃斯陪她一起去急诊病房,看看他是否认得这两个学生。“你留在这儿,”她对科林说,“你今天晚上已经惹了很大的麻烦,就别跟着添乱了。”
这两个新来的病人丹沃斯都不认识,但这没有关系。他和玛丽到达急诊病房时,那两个病人都醒着,并且头脑清晰,已经告诉了住院医师所有接触者的姓名。丹沃斯仔细看了看那两个人,摇了摇头,说:“他们可能是高街上人群中的一员,我认不出来。”
“没关系,”玛丽说,“如果愿意,你可以回家休息一下。”
“我觉得我还是等验血的结果出来吧。”丹沃斯说。
“哦,但现在还不到……”玛丽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天啊,已经6点多了。”
“我上去看看巴特利的情况,”丹沃斯说,“然后我就到休息室去等着。”
巴特利睡着了,护士说道:“最好别叫醒他。”
“不,当然不用。”丹沃斯回答,然后回到了休息室。
科林盘腿坐在地板中央,在他的粗呢包里面翻着什么,看到丹沃斯进来,于是问道:“玛丽姑奶奶去哪儿了?她看到我的反应有点太夸张了吧。”
“她以为你安全地回到了伦敦。”丹沃斯说,“你母亲告诉她,你搭的那趟列车停在了巴顿。”
“的确是这样,他们让所有人都下车,乘坐另一班列车返回伦敦。”
“你在换车的时候迷路了吗?”
“没有,我无意中听到这些人谈论检疫隔离,还说出现了一种可怕的疾病,所有人都会死,一切都……”科林停下来,继续在他的包里翻找着什么。他掏出了一大堆东西,然后又往回放,他带的东西有视频播放器和摄像机,一双又脏又磨得很严重的跑步鞋。从这一点看他跟玛丽的确是一家人。“并且我可不想被困在埃里克家,错过这么多好玩的事。”
“埃里克?”
“我妈妈的同居男友。”他扯出一个巨大的红色糖球,剥下包装纸,然后把它扔进了嘴里。糖球在科林的脸颊上形成了一个疙瘩状的鼓包。“他绝对是世界上糟糕透顶的人,”科林含着糖球嘟囔着说,“他住在肯特的一套公寓里,那儿什么玩的都没有。”
“所以你在巴顿下了车?那你接下来做了什么?走到牛津?”
科林从嘴里取出了糖球,它不再是红色的了,而变成了一种斑驳的蓝绿色。科林煞有介事地审视了一番糖球的各个面,然后又把它放回嘴里。“当然不是,巴顿离牛津那么远,我是乘出租车来的。”
“明智。”丹沃斯说道。
“我跟司机说我正在写学校布置的论文,需要收集关于隔离区的信息,想拍摄封锁线的视频。我正好带着我的摄像机,所以这看起来很合乎逻辑。”他拿起便携式摄像机给丹沃斯看了看,然后把它塞进包里,继续翻找着什么。
“他相信你了?”
“我想是这样,他倒是问我上的哪所学校。不过我只是非常生气地说:‘您应该猜得出来。’他说是圣爱德华,我就回答:‘当然是那儿。’他一定是相信我了,毕竟他还是开车把我带到了隔离区,不是吗?”
而我还在担心,如果没有友好的旅行者出现,绮芙琳会怎么做,丹沃斯自嘲地想。“然后你做了什么,给警察讲同样的故事?”
科林掏出一件绿色的羊毛套头衫,将它叠成一捆,然后把它放在打开的行李包上。“没有,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是一个相当蹩脚的故事。我的意思是,疫情有什么值得拍的呢?又不是火灾,对吧?所以我只是走向警卫,表现得好像要向他询问有关检疫的事情的样子,然后就在快走到的时候,闪到旁边,钻过了隔离护栏。”
“他们没追你吗?”
“当然追啊,但他们只追了几条街就不追了。他们只是试图阻止人们离开,并没有严格限制人进来。然后我走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电话亭。”
据丹沃斯推测,这段时间外面一直在下雨,但科林没有提到下雨的事,他的包里也没有折叠伞。
“最难的部分就是找到玛丽姑奶奶了。”科林说。他躺下来,把头枕在粗呢包上。“我去了她的公寓,但她不在那里。我想也许她还在地铁站等我,但那里关闭了。”科林坐了起来,重新整理了一下羊毛套头衫,然后又躺下。“然后我想,她是一名医生,这时候医生应该在医院里。”
他再次坐起来,将粗呢包拍成另外一个形状,然后躺下闭上了眼睛。丹沃斯靠在硬邦邦的椅子上,羡慕着年轻人的适应能力。科林可能已经快睡着了,冒险经历并没有让他受到惊吓或干扰,他大半夜跑遍了牛津。或许他是搭了出租车,或是从他那个粗呢包中拉出了一辆折叠自行车,但他只身一人在这场寒冷刺骨的冬雨中穿行,甚至一点都没因为这次冒险而担惊受怕。
绮芙琳一定没事,如果村庄不在它原本应该在的地方,她就会四下走走,直到找到它。或者搭个车,或者躺在某个地方,把头枕在叠好的斗篷上,进入年轻人酣畅无比的美梦中。
玛丽进来了,说:“那两个大学生昨晚都去参加了海丁顿的舞会。”当她看到睡着的科林时,立即压低了声音。
“巴特利也去过那儿。”丹沃斯低声说道。
“我知道,其中一人和他一起跳过舞。他们从9点跳到凌晨2点,就是说从他们跟巴特利接触到现在有25~30个小时,正好在48小时的潜伏期内,如果巴特利就是感染他们的人的话。”
“你认为他不是感染?”
“我认为更有可能的情况是他们三人受到同一个人的感染,可能巴特利碰到的时间比较早,另外两个则稍晚些。”
“一个病毒携带者?”
玛丽摇了摇头,说:“人们通常不会携带黏病毒而不自己感染疾病,不过那个人可能只有某种轻微的不适,或一直忽视了相关症状。”
丹沃斯想起巴特利倒向控制台的情景,他想知道这么严重的症状怎么可能被忽略呢。
“如果,”玛丽继续说,“这个人4天前在南卡罗来纳州的话……”
“就可以将其与美国病毒关联起来。”
“你可以不用再担心绮芙琳了,她没有参加海丁顿的舞会。”玛丽说,“当然,还有一种情况是好几个携带者同时传染过来的。”
玛丽皱起了眉头。而丹沃斯心想,还有好几个携带者没来医院,甚至没有给医生打电话,好几个携带者都忽视了他们的症状。
显然,玛丽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她突然问:“你的那些钟琴乐手是什么时候到达英格兰的?”
“我不知道,但她们今天下午才到牛津,在巴特利上控制台之后。”
“好吧,无论如何要问问她们。我需要知道她们下飞机后去过哪些地方,她们之中有没有人生病。她们之中可能有人在牛津有熟人,会提前来这儿。你们学院里有美国学生吗?”
“贝列尔学院没有,但蒙托娅是美国人。”
“我居然没想到她,”玛丽说,“她来这儿多久了?”
“一个学期,但她可能与一些来自美国的人接触过。”
“她来做血液检测时,我会问问她的。”玛丽说,“我希望你问问巴特利,是否接触过他认识的美国人,或最近曾经去过美国的交换生。”
“他睡着了。”丹沃斯说。
“你也该休息一下了,”玛丽说,“我不是说现在问。”然后拍了拍丹沃斯的胳膊。“没有必要等到7点,我现在就叫人给你抽血和量血压,这样你就可以回家睡觉了。”玛丽拉起丹沃斯的手腕,看了看监测器上的数据,问:“你打寒战吗?”
“没有。”
“头痛呢?”
“有点。”
“那是因为你累坏了,”她放下了丹沃斯的手腕。“我会马上叫人过来。”
她看了一眼科林,科林正摊开手脚躺在地板上呼呼大睡。“科林也必须进行检测,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这种病是否能通过飞沫传播。”
科林的嘴巴张开了,但是那个糖球仍然牢牢地粘在他的脸颊上。丹沃斯有点担心男孩会被糖球呛到。“你的侄孙怎么办?”丹沃斯问,“你愿意让我把他带回贝列尔学院吗?”
玛丽脸上立刻浮现出感激不尽的表情。“你愿意吗?我不想因为他给你带来负担。但在我们控制这次疫情之前,我恐怕没空回家了。”玛丽叹了口气,说道,“可怜的孩子,希望他的圣诞节不会因此被毁掉。”
“我觉得不会。”丹沃斯说。
“好吧,我真的感激不尽,”玛丽说道,“我马上叫人来给你们做检查。”
说完,玛丽就离开了,随后科林立即站了起来。
“什么样的检查?”科林问,“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可能会感染病毒?”
“我真心希望你没感染上。”丹沃斯说着,想起了巴特利通红的脸和沉重的呼吸。
“但有这个可能。”科林说。
“可能性非常小,”丹沃斯说,“别太担心。”
“我并不是担心,”科林伸出手臂。“我想我已经开始出疹子了!”他指着一个雀斑急切地说道。
“这不是病毒的症状,”丹沃斯回答,“收好你的东西,检查结束后,我带你回去。”然后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围巾和大衣。
“那应该是什么症状?”
“发烧和呼吸困难。”丹沃斯说。玛丽的购物袋还放在拉提默之前坐的那把椅子旁边,丹沃斯决定还是把这些东西也一起带走。
护士进来了,双手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抽血的仪器。
“我感觉很热,”科林说,夸张地挠着自己的喉咙。“感觉喘不过气来了。”
护士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把托盘弄得叮当作响。
丹沃斯攥住了科林的胳膊。“别紧张,”他对护士说,“这孩子只是糖球中毒而已。”
科林咧嘴一笑,毫不畏惧地露出手臂,让护士抽血。在丹沃斯抽血的时候,科林将套头衫塞进了粗呢包,然后套上了他那件湿淋淋的夹克。
护士说:“阿伦斯医生说你们不用等结果出来就可以走了。”然后就走了出去。
丹沃斯穿上大衣,拿起玛丽的购物袋,带着科林走下走廊,穿过急诊区。丹沃斯一路上没看到玛丽,但她说他们不用等。这时的丹沃斯突然感到很累,感觉都快站不住了。
他们走到了屋外,天才刚刚开始亮起来,外面仍然在下雨。丹沃斯站在医院的门廊下犹豫不决,考虑着是否应该打电话叫出租车。他不想在等车的时候碰到来做检测的吉尔克里斯特,听他大谈特谈将绮芙琳派往黑死病或阿金库尔战役的计划。他把玛丽的折叠伞从她的购物袋里拿出来,撑了起来。
“谢天谢地,你还在这里,”蒙托娅说着,骑着自行车滑了过来,溅起一阵水花。“我需要找到巴辛盖姆。”
我们都要找他。丹沃斯心想。他有点好奇蒙托娅找巴辛盖姆的事进展到了哪一步,已经把电话打到谁那儿了。
蒙托娅下了车,把自行车支到路边的支架上,锁上了车锁,感叹道:“他的秘书居然说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我听说这件事了。”丹沃斯说,“我今天,不,应该是昨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试着想办法联系他。他在苏格兰的某个地方度假,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地点在哪里。据他的妻子说,他在钓鱼。”
“在这个季节?”蒙托娅说,“谁会在12月份去苏格兰钓鱼?他的妻子肯定知道他在哪里,或者有一个可以联系到他的电话号码或者别的什么。”
丹沃斯摇了摇头。
“这太荒唐了!我竭尽全力让国家卫生委员会允许我去挖掘点,而巴辛盖姆竟然去度假了!”她从雨衣下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纸。“他们同意给我签发一份豁免证明,但前提是历史系负责人能够签署一份宣誓书,表示挖掘工作是学校科研必需和必不可少的项目。他怎么能不告而别,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留下呢?”蒙托娅气愤地把文件拍到腿上,搞得雨点四处飞溅。“我必须在整个挖掘点被大水冲走前,找人把这份文件签了,吉尔克里斯特在哪儿?”
“他应该很快就会到这里来做血液检查。”丹沃斯说,“如果你设法联系到了巴辛盖姆,告诉他,他需要立即回来。告诉他,我们这里现在正在检疫隔离中,我们派出的一名历史调研员不知道到哪儿了,而且技术员病得很厉害,无法提供信息给我们。”
“钓鱼?”蒙托娅厌恶地说着,往急诊部走去。“如果我的发掘点被破坏了,他得为此负很大的责任。”
“咱们走吧。”丹沃斯对科林说。他急着赶在其他人出现之前离开医院。丹沃斯举着伞想要遮住科林,可他没多久就放弃了。科林一会儿飞快地往前跑,几乎把每个水坑都踩到了,一会儿又拖拖拉拉落在后面,看着商店的橱窗。
街上没有人,可能是因为太早了,也可能是因为检疫隔离。也许人们都睡着了,丹沃斯想,我们可以偷偷溜进学院,然后直接上床睡觉。
“我以为会有更多的事情发生,”科林说,他的语气听起来相当失望。“会有警报器之类的。”
“是不是还会有运尸车穿过街道,大声喊着‘把你家的死人抬出来’?”丹沃斯问道,“你真应该和绮芙琳一起去,中世纪的检疫隔离远比我们这儿刺激多了。我们目前只有4个病例,并且疫苗已经从美国往这儿送了。”
“绮芙琳是谁?”科林问,“您的女儿吗?”
“是我的学生,她刚刚去了1320年。”
“时间旅行?简直比世界末日还酷!”
两人转向宽街。“中世纪,”科林说,“那是拿破仑的时代?特拉法尔加海战那些?”
“中世纪只有百年战争。”丹沃斯回答,而科林看起来一脸茫然。现在的学校给孩子们教的什么?丹沃斯心想,但他还是补充道:“还有骑士、贵族小姐和城堡。”
“有十字军东征吗?”
“十字军东征是更早一些的事。”
“那就是我想去的地方,十字军东征。”
他们到了贝列尔学院的大门口。“现在保持安静,”丹沃斯说,“大家都睡着了。”
门口的岗亭那里没有人,前院也没有人,大厅里的灯亮着,可能是钟琴乐手们在吃早餐。但是高年级公共休息室里没有亮灯,萨尔文楼也没有。如果他们上楼的时候没有碰见任何人,并且科林也没有突然大声宣布他饿了,那么他们也许能安全地抵达丹沃斯的房间。
“嘘。”丹沃斯说着,回过头来警告科林。而科林已经停在了庭院中。他取出糖球,仔细地检查它的颜色,现在它变成了紫黑色。“别把大家吵醒了。”丹沃斯用手指指向嘴唇说道,说完回过身时刚好撞到门道里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穿着雨衣,相互抱在一起。年轻的男士似乎并不介意被撞到,但年轻女士立即停下来站到一边,看起来像是吓到了。她有一头红色的短发,她的雨衣下面还穿着护士学校的校服。丹沃斯这时才认出这位年轻的男士就是威廉·加德森。
“你的行为在这个时间和这个地点非常不合适,”丹沃斯严厉地说,“大学里严格禁止公开示爱。你这样做也是很不明智的,因为你的母亲可能随时到学校。”
“我的母亲?”威廉问道,脸上的表情就像丹沃斯看到加德森太太提着行李箱走进医院走廊时一样,无比沮丧。“这里?到牛津来?她来这儿做什么?我还以为这里被隔离了呢。”
“这里的确是被隔离了,但母爱的力量无人能挡,她很担心你的健康,考虑到目前的情况,我也一样担心。”丹沃斯皱着眉头看着威廉和那个年轻女孩,女孩咯咯笑了起来。“我建议你尽快护送你的朋友回家,然后为你母亲的到来做好准备。”
“准备?”威廉问,这回他是真的被吓到了。“您的意思是她要住在这里?”
“恐怕她别无选择,现在正在进行检疫隔离。”
楼梯里突然亮起了灯,芬奇出现了。“谢天谢地,您回来了。”芬奇说。
他拿出一沓五颜六色的纸,朝丹沃斯挥动着。“国家卫生委员会刚刚又送来了30名滞留者。我告诉他们我们没有多余的房间了,但他们不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根本就没有储存足够的物资。”
“以及卫生纸。”丹沃斯补充道。
“是的!”芬奇挥舞着手上的那叠纸说,“还有食品,我们光今天一个早上就消耗了一半的鸡蛋和培根储备。”
“鸡蛋和培根?”科林问,“还有剩下的吗?”
芬奇疑惑地看了看科林,然后看向丹沃斯。
“他是阿伦斯医生的侄孙,”丹沃斯解释道,然后他赶在芬奇开口前说:“他现在要住在我的房间里。”
“那么,好吧,因为我确实安排不出多余的房间了。”
“我们两个人都忙了一晚上,芬奇先生,所以……”
“这是今天早上的供应清单,”他递给丹沃斯一张湿乎乎的蓝纸,“正如您所看到的……”
“芬奇先生,感谢您对供给品的关注,但肯定这可以等到……”
“这是您的电话清单,需要您回电的已经标上了星号。还有这是您的预约列表,教区牧师希望您明天6点40分到圣玛利亚教堂排练圣诞节前夜的经文诵祷。”
“我会回复所有这些电话,但必须等我……”
“阿伦斯医生打了两次电话,她想知道你是否问了关于钟琴乐手的事。”
丹沃斯投降了,说:“将新来的滞留者分配到沃伦楼和巴塞维楼,三人共用一间房,大厅的地下室里有额外的帆布床。”
芬奇开口抗议道:“那他们就得忍受油漆的味道了。”
丹沃斯把玛丽的购物袋和雨伞递给科林。“那边亮着灯的地方就是大厅,”他指着门说道,“告诉服务员,你想吃早餐,然后让其中一个服务员带你去我的房间。”
接着,丹沃斯转向威廉。威廉正把手放在学生护士的雨衣中,不知道在做什么。丹沃斯严厉地说:“加德森先生,给你的朋友叫辆出租车,然后去问问假期待在这里的学生,他们过去一个星期内去过美国没有,或者有没有跟去过美国的人接触过,做一个列表出来。另外,你最近去过美国吗?”
“没有,先生,”加德森说着,把手从护士身上拿开了。“我整个假期都在这儿,读彼特拉克。”
“啊,是的,彼特拉克。”丹沃斯说,“问问学生们和学校的工作人员这个星期一以来巴特利·乔杜里的各项活动情况。我需要知道他在哪里以及他与谁在一起,我还需要关于绮芙琳·恩格尔的同样的信息。好好调查清楚,还有,别再在公开场合表现亲昵行为了,我会尽可能把你母亲安排得离你远点。”
“非常感谢您,先生,”威廉说,“这对我来说相当重要,先生。”
“现在,芬奇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泰勒女士?”
芬奇又递给丹沃斯一些单子,上面写着房间分配情况,但是泰勒女士不在她的房间里。她正和团里的钟琴乐手们一起在低年级公共休息室。显然,那里还有一群未被分配房间的滞留者。
其中一个穿着皮大衣的女人一看到丹沃斯进门就连忙抓住他的胳膊,问道:“你是这个地方的负责人吗?”
显然她不是泰勒女士,丹沃斯心想。“是的。”丹沃斯回答。
“那么,你打算让我们在哪里睡觉?我们一整晚都没睡了。”
“我也是,夫人。”丹沃斯说道。他还是有点担心这就是泰勒女士。这个女人看起来比在视频电话上更瘦,也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但眼睛是会骗人的,而口音和态度不会。丹沃斯觉得还是需要确认一下,说:“您是泰勒女士吗?”
“我是泰勒女士。”一位坐在翼状靠背扶手椅上的女士说着站了起来。她看起来比在电话上更瘦,而且看上去也没那么生气了。“我之前给你打过电话。”她说。看她说话的样子,人们可能会以为她和丹沃斯俩人刚刚就转调鸣钟的复杂技巧进行过一场愉快的交谈。“这位是彼娅蒂妮女士,我们的次中音乐手。”她指着穿皮大衣的那个女人说道。
彼娅蒂妮女士体格健壮,看起来好像可以将汤姆钟直接从挂绳上扯下来。显然,她最近没有感染过任何病毒。
“我能不能私下跟您说几句话?”丹沃斯把泰勒带到走廊里,问:“您能取消在伊利的演唱会吗?”
“可以,”她回答道,“还有诺威奇的,这两处的负责人都表示非常理解。”她探身向丹沃斯问道:“霍乱的事是真的吗?”
“霍乱?”丹沃斯一脸茫然。
“一个在车站下车的女人说发生了霍乱,有人从印度带回了这种病,人们像喷了杀虫剂的苍蝇一样一个个倒下了。”
很明显,泰勒女士的态度之所以改变不是因为好好睡了一觉,而是因为恐惧。如果丹沃斯告诉她只有4个病例,她很可能会要求立即将她们送往伊利。“这种病很明显是一种黏病毒。”丹沃斯谨慎地说,然后话锋一转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来英国的?”
泰勒女士的眼睛睁大了,说:“你认为是我们把病毒带过来的?我们最近可没去过印度。”
“这种病毒有可能与南卡罗来纳州报道的病毒是同一种,你们有没有哪个成员来自南卡罗来纳州?”
“没有。”她说,“除了彼娅蒂妮女士,其他人都来自科罗拉多州,而且我们都没有生病。”
“你们在英格兰待了多久?”
“三个星期,我们一直在各地参观传统教会演奏,并举办手摇铃音乐会。我们在圣凯瑟琳大教堂跟三位来自贝里·圣埃德蒙镇的钟琴乐手一起演奏了《波士顿高音鲍勃》和《邮局宴会》,当然这两支曲子都不是新的。另外关于《芝加哥惊叹小调》……”
“你们昨天早上都到了牛津?”
“是的。”
“你们的成员中有没有谁提前来了,过来游玩或是拜访朋友?”
“没有,”泰勒女士说道,她好像很震惊。“我们正在做巡回演出,丹沃斯先生,不是休假。”
“您刚刚说你们当中没有人生病?”
泰勒女士摇了摇头,说:“我们可生不起病,团里只有6个人。”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丹沃斯说着,送她回到了公共休息室。
丹沃斯给玛丽打了一个电话,没找到人,于是他留了一条信息,然后开始按照芬奇写下的单子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他依次打电话给安德鲁斯,耶稣学院,巴辛盖姆先生的秘书和圣玛利亚教堂,但都没有接通。他决定过5分钟再打,然后继续这样尝试着。在其中一个中断时段,玛丽打来了电话。
“你怎么还没上床睡觉?”玛丽问,“你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了。”
“我一直在询问那些钟琴乐手,”丹沃斯说,“她们已经在英国待了三个星期。昨天下午之前她们都不在牛津,她们都没有生病。需要我回医院问问巴特利吗?”
“恐怕没有用,他现在神志不清。”
“我正试图给耶稣学院打电话,看看他们知不知道巴特利这几天的行踪。”
“好,”玛丽说,“再问问他的女房东。还有,睡个好觉。我可不希望你也染上这个病。”玛丽停顿了一下。“我们又收了6个病人。”
“有来自南卡罗来纳州的吗?”
“没有,”她说,“这6个人都没有和巴特利接触过,所以他仍然是传染源病例。科林还好吗?”
“他在吃早餐,”丹沃斯说,“他很好,不用担心他。”
丹沃斯直到下午3点半之后才上床。他花了两个小时才打通芬奇列的清单上所有加了星标的电话,然后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找巴特利住的地方,结果他的女房东不在家。丹沃斯回来时,芬奇坚持要他完整地清点一次日用品库存。
丹沃斯承诺给国民健康服务中心打电话并要求他们提供额外的卫生纸之后,芬奇才放过了他。忙完这一切后丹沃斯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科林蜷缩在靠窗的座位上,头枕着自己的背包。他身上搭着一条钩针织的盖毯,盖毯短得盖不到他的脚。丹沃斯从床脚拿了一条毯子给他盖好,然后面朝着切斯特菲尔德的画像坐下来,脱下自己的鞋子。
他累得连衣服都不想脱了。不过他知道,如果他穿着衣服上床一定会后悔的,那是年轻人和没有得关节炎的人的特权。科林哪怕躺在硌人的纽扣上,衣袖勒着胳膊,醒来时仍会神清气爽。绮芙琳可以裹在那件薄薄的白色斗篷里,头靠在树桩上,而不会影响睡眠。但是,如果丹沃斯忘了枕枕头或者穿着衬衫睡一觉,他醒来时肯定会全身僵硬,动弹不了。如果他就这样手里提着鞋子坐着,肯定是没法睡觉了。
丹沃斯努力从椅子上挣扎起来,手里仍然拿着鞋子。他把灯关掉,进了卧室。他换上了睡衣,转身走向床铺。现在这张床看上去实在太诱人了。
我肯定头一挨枕头就会睡着的……他这样想着,摘下了眼镜,上床躺好,把毯子盖在身上。甚至连灯都来不及关。他一边这样想,一边关上了灯。
几乎没有任何光线从窗子透进来,只有纠缠在一起的深灰色藤蔓在窗上映出沉闷的灰影。雨水滴在坚韧的叶子上,发出细微的响声。我应该拉上窗帘的。丹沃斯想,但是他太累了,没法再爬起来一次。
至少绮芙琳不必受到雨声的烦扰,她所处的时期是小冰河时代,如果有降水的话,那就一定会是雪。那时候的人会挤在火炉边睡觉,直到后来人们发明了烟囱和壁炉,这种情况才得以改变。而烟囱和壁炉直到15世纪中期才传到牛津郡的村庄。但绮芙琳不在乎,她会像科林一样蜷缩起来,跟所有的年轻人一样轻松入眠,并不觉得能睡个好觉有多么珍贵。
丹沃斯想知道雨是不是已经停了。他没听到窗外传来啪嗒啪嗒的雨点声。也许是雨变小了,变成了毛毛雨,或者是天阴下来了,准备再次下雨。外面太黑了,下午还没过多久呢。丹沃斯从被子下面伸出手,看着他的电子表上的灯光数字,发现才2点钟。他想知道绮芙琳那儿现在是什么时间。当他睡醒时,他得再给安德鲁斯打个电话,让他去看看定位数据,这样他们就能确切地知道绮芙琳的时间和地理位置。
巴特利跟吉尔克里斯特说过,时间滑移很小,并且他仔细检查了那个一年级实习生计算的坐标,数据都是正确的,但丹沃斯就是想再确认一下。吉尔克里斯特根本没有采取任何预防措施,不过即使采取预防措施,事情也可能会出错,今天发生的事就证明了这一点。
巴特利接受了所有的抗病毒药物注射;科林的母亲已经看着他安全地上了地铁,并给了他额外的钱;丹沃斯第一次穿越到过去的伦敦时,差点回不来,尽管他们已经采取了数不清的预防措施。
那只是一次简单实地传送,他只需要到那儿后立刻返回就行。时间距离只有30年。丹沃斯将前往特拉法尔加广场,从查令十字车站乘坐地铁前往帕丁顿搭乘10点48分的火车到牛津,时间网将在那里开启。他们预留了足够的时间,不断检查时空传送网,研究了分析条形图和地铁时间表,仔细检查了钞票上的日期。但是,当丹沃斯到达查令十字车站时发现地铁站关闭了,售票亭的灯已经熄灭,入口处的木制十字转门前拉起了一道铁门。
丹沃斯把毯子拉到肩膀上搭着。穿越时,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差错,会出现各种预料不到的情况。科林的母亲可能从未想过科林的火车会在巴顿停下来。他们任何人都没有想到巴特利会突然倒在控制台前。
玛丽是对的,丹沃斯对自己说道,你就是得了跟加德森太太一样的焦虑症。绮芙琳克服了各种障碍终于成功去了中世纪,即使出现问题,她也可以处理;科林没有让检疫隔离这样的小问题难倒;丹沃斯当年也安全地从伦敦回来了。
当时,他先是使劲撞了撞关上的门,然后跑回楼梯看了看标识,以为自己走错路了,然而他并没有走错。他看到了一个时钟,那次传送的时间滑移量比预计的要大,他猜测也许地铁站已经下班关门了。但入口上方的时钟显示是9点15分。
“有事故,”一个戴着顶脏兮兮的帽子,看上去邋里邋遢的男人说,“他们把这儿关了,直到清理干净为止。”
“但我必须搭乘贝克鲁线。”丹沃斯结结巴巴地说,然而那个男人没听他说什么就趿拉着鞋子走开了。
丹沃斯站在那里盯着黑乎乎的车站,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没有带足够的钱搭乘出租车,帕丁顿站在伦敦另一端,他绝不可能在10点48分赶到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