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沃斯告诉接诊台的护士他要找玛丽,然后边等边看着那张传单。传单上用粗体字写着“抗击流感!为脱离欧盟投票”。下面是一段文字:“为什么这个圣诞节你会和亲人分开?为什么你被强制留在牛津?为什么你会有生病和死亡的危险?因为欧盟允许感染病毒的外国人进入英格兰,而英格兰没有任何异议。一名携带致命病毒的印度移民……”
丹沃斯没有看完后面的内容。他翻到传单背面。背面写着:“为脱离欧盟投票就是为健康投票——英国脱欧委员会。”
玛丽进来了,科林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围巾,迅速绕到脖子上。“圣诞快乐!”他说,“谢谢您的围巾,我能和您一起拉开圣诞拉炮吗?”
“好的,请吧。”玛丽说道。她看起来累极了,身上还穿着两天前的那件实验室制服,有人把一簇冬青枝别在了她的衣服的翻领上。
科林啪的一下拉响了圣诞拉炮。
“戴上您的王冠。”说着,科林展开一个蓝色的纸王冠。
“你有没有抽空休息一下?”丹沃斯问道。
“休息过一会儿。”玛丽一边说,一边把王冠戴在乱蓬蓬的白发上。
“从中午开始,我们又接收了30个新病人。我今天花了大部分时间试着从世界流感中心那边获取测序结果,但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知道,”丹沃斯说,“我能看看巴特利吗?”
“只能看一两分钟。”她皱起了眉头。“他对合成青霉素没有任何反应,参加海丁顿舞会的那两个学生也一样,不过贝芙丽·布林稍微有些好转。这让我很担心,你注射了免疫增强疫苗吗?”
“还没有,科林已经注射过了。”
“就像抽血一样疼。”科林说着,展开了拉炮里的那张纸条。“我能为您读出您的箴言吗?”
玛丽点了点头。
“我明天需要将一名技术员带入隔离区,好让他解读绮芙琳的定位。”丹沃斯说,“我该怎么安排才行呢?”
“据我所知,不用特意安排什么,他们只是让人们待在里面不出去,没有不让人进来。”
接诊护士将玛丽叫到一边,轻声对她说了些什么。
“我得走了,”她对丹沃斯说,“希望你注射了增强疫苗后再走。你看完巴特利之后,就回这儿来。科林,你就在这儿等丹沃斯先生。”
丹沃斯去了隔离病房,看护桌前没有人。所以他自己拿了一套防护套装,费劲地穿上,并且提醒自己最后再戴手套,然后走进了病房。
那个对威廉很感兴趣的漂亮护士眼睛盯着屏幕,正在测巴特利的脉搏。丹沃斯走到床脚边停了下来。
玛丽曾说过巴特利对外界刺激没有反应,但丹沃斯亲眼看到他时仍然被他的样子吓到了。他的脸因为高烧再次变得暗沉了,眼睛像是被人打青了;右臂被一个精巧的插管钩住了,手肘内侧有一大片瘀痕,乌青发紫;另一只手臂更糟,整个前臂都是黑色的。
“巴特利?”丹沃斯呼唤了一声,护士摇了摇头。
“您只能在这里待一会儿。”她说道。
丹沃斯点了点头。
护士把巴特利没被固定住的那只手放在他身侧,在控制台上输入了一些什么,然后就出去了。
丹沃斯坐在床边,抬头看了看屏幕。那些屏幕看起来一模一样,仍然让人难以理解。屏幕上全都是图表和曲线,并且不断生成新的数字,然而却不能给丹沃斯提供任何信息。巴特利躺在床上,看起来像是被暴打了一顿,浑身瘀伤。丹沃斯轻轻拍了拍巴特利的手,站起来准备离开。
“是老鼠。”巴特利嘟囔了一句。
“巴特利?”丹沃斯轻声说,“我是丹沃斯。”
“丹沃斯先生……”巴特利说道,但没有睁开眼睛,“我快死了,是吗?”
丹沃斯心中突然恐慌起来,感到一阵剧痛。“不,当然不是,”他坚定地回答道,“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一直都是致命的。”巴特利说道。
“你说什么?”
巴特利没有回答,丹沃斯坐在巴特利的床边陪着他,直到护士进来,但巴特利没有再说什么。
“丹沃斯先生?”护士轻声说,“他需要休息。”
“我知道。”丹沃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巴特利,然后打开了门。
“它把他们全杀死了,”巴特利突然说,“一半欧洲人。”
丹沃斯回来时,看到科林正站在接诊台前,跟接诊护士说着他收到的圣诞礼物。“我母亲的礼物由于隔离没有送到,邮局不让它们通过封锁线。”
丹沃斯告诉接诊护士,他要接种T细胞免疫增强。护士点了点头说:“马上就为您安排。”
两人坐下来等着。丹沃斯想着巴特利的话,它把他们全杀死了,一半欧洲人。
“我还没有把姑奶奶的箴言读出来,”科林说,“您想听听吗?”还没等丹沃斯回答,科林就念了起来:“灯灭了,圣诞老人在哪里?”他期待地等着丹沃斯的答案。
丹沃斯摇了摇头,回答道:“在黑暗中。”
科林从口袋里取出糖球,剥掉包装纸,塞进了嘴里,说:“您在担心那个学生吗?”
“是的。”
男孩将糖球包装纸折叠成一个小方块,说:“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您不能去找她?”
“她不在那里,我们必须等待返回日。”
“不,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您不回到送走她的那个时刻,然后趁她还没走远就把她带回来?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您可以回到自己想去的任何时间,不是吗?”
“不行。我们可以将一位历史调研员送回到任何时间,但一旦她到那里,时空传送网就只能实时运作了,你在学校学过时间悖论吗?”
“学过,”科林说,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并不是很确定。“就像时间旅行规则一样?”
“时空连续体不允许出现悖论,”丹沃斯说,“如果绮芙琳使一件历史上没发生的事发生了,或者造成了年代错误,那就是时间悖论。”
科林还是一脸似懂非懂的表情。
“其中一个悖论是,没有人可以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她已经在那个年代度过4天了,我们不能改变这一点,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那她怎么回来?”
“当她传送过去时,技术人员会得到一组定位。定位会告诉技术人员她到底在哪里,它充当了……嗯……”丹沃斯想找一个可以让科林理解的词。“救生绳的角色。它将两个时代连接在一起,这样时空传送网可以在某个时间重新开启,她就可以被接回来。”
“就好像说‘我会在六点半的时候在教堂见你’一样吗?”
“非常正确,这个时间被称为返回日。绮芙琳的返回日是两个星期以后,12月28日。到那一天,技术人员将会开启时空传送网,这样绮芙琳就能穿越回来了。”
“我记得你说过时间穿梭是实时进行的。从现在开始算,两个星期后怎么可能是28日呢?”
“他们在中世纪使用了不同的历法,那儿现在是12月17日,我们这边返回日的日期是1月6日。希望她平安无事地到达传送点。希望我能找到一个技术员开启时空传送网。”
科林从嘴里掏出他的糖球,若有所思地看着它。它现在变成了斑驳的蓝白色,看起来很像是月球地图。然后他又把糖球塞回了嘴里,问道:“这么说,如果我在12月26日去了1320年,我就可以过两次圣诞节了。”
“是的,我想是这样。”
“像世界末日一样酷。”科林说道,他将糖球包装纸展开,然后又将它叠成更小的方块。“我想他们已经把您接种的事忘了,您觉得呢?”
“现在看起来好像是这样。”丹沃斯说。接下来又有住院医师从他们面前走过,丹沃斯拦住了他,说自己正在等待做T细胞免疫增强。
“哦?”他一脸诧异地说,“我会去问问看的。”然后他的背影消失在急诊部。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是老鼠。”巴特利这样说过。第一天晚上他问丹沃斯:“现在是哪一年?”但他也说过时间滑移量很小。他说那个实习生的计算是正确的。
科林把他的糖球取了出来,并检查了几次糖球颜色的变化。“如果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你也不能违反规则吗?”男孩眯着眼睛仔细看着糖球说,“如果她的手臂被砍断了,或者她死了,或者炸弹把她炸飞了之类的事?”
“那不是规则,科林,那是科学定律。即使我们想要打破它们,也做不到。如果我们试图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时空传送网就不会开启。”
科林将他的糖球吐到包装纸上,小心地用皱巴巴的包装纸把它包起来,说:“我认为您的学生会没事的。”然后他把裹好的糖球塞进夹克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包得很粗糙的纸包,说:“我忘了把圣诞礼物送给玛丽姑奶奶。”
丹沃斯还没来得及提醒科林待在这儿别动,他就跳了起来跑进急诊区。他走到对面的门边看了看,然后飞快地跑了回来。
“见鬼!‘机关枪’太太来了!”科林对丹沃斯说,“她正在往这边走。”
丹沃斯站了起来,说:“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这边走,”科林说,“我来医院的那天晚上,就是从这扇后门进来的。”他向另一个方向跑过去,然后回头说:“快来!”
丹沃斯没法跑那么快,但他根据科林的指示沿着迷宫般的走廊迅速往外走,穿过工作人员出入口,走到了一条侧路上。一名前后套着公告牌的男子冒雨站在门外,公示牌上写着“我们害怕的厄运正降临到我们身上”。此时此地这句话真是出奇地应景。
“我会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没有看到我们。”科林说着,向前门跑去。
那个男人递给丹沃斯一张传单。“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传单用火焰形状的大写字母写着,“应当敬畏神,因他施行审判的时候已经到了。——《启示录》14:7。”
科林在一个街角向丹沃斯挥了挥手。“没事了,”他气喘吁吁地说,“她在里面冲接诊护士大喊大叫。”
丹沃斯把传单还给了那个男人,然后跟着科林走了。两人沿着这条侧路一直走到伍德斯托克路。丹沃斯焦急地看向急诊部的大门,但他谁也没看到,甚至连反欧盟的那两个抗议者也不见了。
科林跑到另一个街区,然后放慢了脚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肥皂片形状的糖,递给了丹沃斯一片。
丹沃斯拒绝了。
科林把一片粉红色的糖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是我经历过的最棒的圣诞节。”
丹沃斯琢磨着男孩的这种兴奋劲儿,走了好几个街区。钟琴乐又演奏了起来,这次它们糟蹋的是《萧瑟的仲冬》。这支曲子似乎也很应景,街道仍然空无一人。但当他们走到宽街时,一个弯腰驼背的熟悉身影冒着雨匆匆走向他们。
“是芬奇先生。”科林说道。
“天哪,”丹沃斯说,“你觉得又是什么用完了?”
“我希望这次是芽甘蓝。”
芬奇听到他们的声音,抬起了头,说:“终于找到您了,丹沃斯先生。谢天谢地,我一直在到处找您。”
“怎么了?”丹沃斯问,“我跟泰勒女士说过,我会帮她找一个排练室的。”
“不是那件事,先生,是滞留者,有两个人因为感染病毒病倒了。”
1320年12月21日(旧历)。洛奇神父不知道传送点在哪儿,我让他带我去格温遇见他的地方。但即使站在那片空地上,我也没能记起点什么。显然,格温直到离开传送点很远才遇到他,那个时候,我已经完全神志不清了。
我今天才意识到,我根本没有办法仅凭自己的力量找到传送点。森林太大了,里面到处都是空地、橡树和柳树丛。而且因为下雪,到处看起来都一模一样。早知如此,我应该在首饰盒旁边再放些别的东西来标记的。
我只能让格温把我带到传送点那里去,但他还没有回来。萝丝蔓德告诉我,这儿距离库西只有半天的路程。但因为下起雨来了,他可能会在那里过夜。
我们回来后一直在下雨。我想我应该感到高兴,因为雨可能会使雪融化。但同时,下雨又让我不能出门去寻找传送点。庄园宅邸里实在太冷了,每个人都穿着斗篷,蜷缩在火堆旁边。
村民们怎么办?他们的棚屋甚至连风都挡不住,我去过的那间棚屋里,连毛毯的影子都没有,他们一定是冻僵了。萝丝蔓德说,管家说雨要一直下到圣诞节前夕。
萝丝蔓德为她在森林里耍脾气的行为道歉,并跟我说:“我被妹妹惹火了。”
艾格妮丝与此事毫无关系,让萝丝蔓德感到不安的是她未婚夫被邀请来过圣诞节的消息。当我有机会单独跟萝丝蔓德待在一起时,我问她是否担心她的婚姻。
“我父亲安排好了,”她一边说,一边穿着针。“我们是在圣马丁节时订婚的,然后将在复活节结婚。”
“是在你同意的情况下吗?”我问道。
“这是桩门当户对的婚事。”她说,“布洛特爵士地位很高,而且他的领地与我父亲的领地相邻。”
“你喜欢他吗?”
她把针扎进木框绷起来的亚麻布里。“我父亲永远不会让我受到伤害的。”她说着,把长长的线穿了出来。
她没有主动说起什么别的事。而我能从艾格妮丝身上得到的信息就是布洛特爵士人很好,给过她一个银币。毫无疑问,那是订婚礼物的一部分。
艾格妮丝太过于关注她摔伤的膝盖了,顾不上告诉我任何其他的事情。回家的路上,才走到一半,她就停止了抱怨。然而下了马后,她又夸张地跛着脚走路。我以为她只是想引起注意,但当我检查她的膝盖时才发现,她腿上结的痂完全脱落了,伤口周围变成了红色,并且肿了起来。
我将伤口清洗干净,然后用我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把伤口包裹起来(我担心那个布条可能是埃梅里夫人的一条发箍,我是在床脚的箱子里找到的)。我让她安静地坐在火边玩她的木头骑士,但我仍然很担心,如果伤口感染,情况可能会很严重,14世纪没有任何抗菌药。
艾莉薇丝也很担心。她显然期待着格温今晚能回来,并且一整天都站在屏风旁,望着门外。我不清楚她对格温是什么感觉。有时候,就像今天这种情况,我觉得她是爱他的,并且我很担心这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在教会眼中,通奸是致命的罪孽,而且也是非常危险的行为。但大部分时间里我都认为格温的爱恋完全没有得到回报。艾莉薇丝非常担心她的丈夫,以至于忽略了格温的存在。
纯洁而无法得到的女士是浪漫的宫廷恋情的理想对象。但很明显,格温不知道艾莉薇丝是否也爱着他。他在森林里拯救我的行为和编造的关于叛徒的故事,都是为了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果他的敌人是20个匪徒,每个人都拿着剑、狼牙棒和战斧,这会更令人印象深刻)。他显然会做任何事来赢得艾莉薇丝的芳心,而埃梅里夫人也清楚这一点。我认为这就是他被派到库西的原因。
18
当丹沃斯、科林和芬奇三人回到贝列尔学院时,又有两名滞留者被病毒感染了。丹沃斯让科林上床睡觉,然后帮助芬奇安排余下的滞留者们回房休息,并打电话给医院。
“我们所有的救护车都出去了,”接诊护士告诉丹沃斯,“我们会尽快派一辆救护车过去的。”
这一下就“尽快”到了半夜,丹沃斯忙到凌晨1点多才上床睡觉。
科林在芬奇为他安排的折叠床上睡着了,那本《骑士时代》紧贴着他的头。丹沃斯犹豫着要不要将那本书抽出来,但他不想冒险把科林弄醒,于是径自上床睡觉了。
绮芙琳不可能置身于那场大瘟疫中,巴特利说时间滑移只有4个小时,鼠疫直到1348年才席卷英格兰,而绮芙琳被送去的年代是1320年。
丹沃斯翻了个身,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绮芙琳不可能置身于瘟疫之中,巴特利已经神志不清了,他一直在胡言乱语,提起过盖子和打破瓷器,还有老鼠。这些话都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发烧时说的胡话。他曾经让丹沃斯注意后背,还拿出一张想象中的纸条,这一切行为都没有任何意义。
“是老鼠。”巴特利这样说过。那个时代的人并不知道鼠疫是通过老鼠身上的跳蚤传播的,也不知道瘟疫是什么造成的。他们指责所有人,犹太人、巫师还有疯子,杀死呆头笨脑的人,还绞死许多老妇人,以及把异乡人绑到火刑柱上烧死。
想到这里丹沃斯从床上起来,轻轻地走到起居室。他踮着脚尖走向科林的折叠床,并从科林的头上抽出了那本《骑士时代》,男孩翻了个身,但没有醒。
丹沃斯坐到靠窗的座位上,翻看起黑死病的内容来。黑死病于1333年在亚洲暴发,并通过贸易商船向西传播,到达西西里的墨西拿,然后从那儿传到了比萨。接着,它又蔓延到意大利和法国。锡耶纳死了8万人,佛罗伦萨10万人,罗马30万人,这还是在它越过英吉利海峡之前。黑死病于1348年传播到了英格兰,就在施洗者圣约翰节前几天,也就是6月24日。
如果说绮芙琳暴露在鼠疫中,那就意味着时间滑移量有28年。巴特利一直担心时间滑移量太大,但他只是说可能会延迟几个星期,而不是几年。
他站在折叠床边,探过身去伸手从书柜上抽出一本菲茨威勒写的《大瘟疫》。
“你在做什么?”科林睡眼惺忪地问道。
“看看关于黑死病的书。”丹沃斯低声说,“睡吧。”
“他们不是这么叫它的,”科林嘴里含着糖球咕哝道,翻了个身,把毯子裹在身上。“他们管那种病叫作蓝病。”
丹沃斯带着两本书回到了床上。菲茨威勒认为,瘟疫传播到英格兰的日期是圣彼得日,也就1348年6月29日。它于同年12月传播到了牛津,次年10月到了伦敦,然后向北蔓延,再次跨越海峡,传播到低地国家荷兰、比利时、卢森堡以及挪威。黑死病四处肆虐,横扫欧洲,不过波希米亚和波兰除外,因为那里建立起了一个隔离区。奇怪的是,苏格兰的一部分地区也从它手中幸免于难。
黑死病结束时,村庄就像是被死亡天使清扫过一样。整个村庄都被摧毁了,没有活着的人去做临终圣礼,或是埋葬腐烂的尸体。在某个修道院里,除了一个僧侣外,其他所有人都死了。
这位孤身幸存下来的僧侣约翰·克莱恩留下了一份记录,他写道:“这段记录是为了不让本应被铭记的事件随时间而消逝,或随着后人记忆的消亡而湮灭。我见证了如此多的邪恶,似乎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恶魔的淫威下。我在一堆逝者的遗体中间等待着死亡,并将我的所见所闻记录在案。”
他把这一切都记录了下来,他是一个真正的历史学家。显然,作者本人最终也死去了,孤独地离开了人世。他手稿上的笔迹逐渐变浅,在手稿下方,另一个人的笔迹写道:“就在这一刻,看起来,作者似乎已经死了。”
有人来敲门,是穿着浴袍的芬奇,他看上去眼睛都还没睁开,心烦意乱。“又有一个滞留者病倒了,先生。”他说道。
丹沃斯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芬奇先别说话,然后和他一起走到了门外,问:“你给医院打电话了吗?”
“是的,先生,他们说可能需要几个小时才能派一辆救护车来。他们说,先把她隔离起来,然后给她提供清淡的食物和橙汁。”
“而这些东西已经都快吃完了,我猜。”丹沃斯恼火地说道。
“是的,先生,但那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是即便提供了,这名病患也不愿意配合。”
丹沃斯让芬奇在门外等着,他穿好衣服,戴上防护口罩,然后和芬奇一起去了萨尔文楼。一大堆滞留者站在门边,身上披着由床单、大衣和毛毯组合起来的各种奇怪搭配。只有少数人戴着防护口罩。“到了后天,他们都会因为如此疏忽大意而感染病毒倒下的。”丹沃斯心想。
“谢天谢地,您来了,”一位滞留者热情地说,“我们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芬奇将丹沃斯带到患病的那位滞留者床边。那是一位白发稀疏的老年妇女,正直直地坐在床上,眼睛因为高烧而灼灼发亮,并且整个人像是发了狂,跟巴特利倒下那天晚上的症状一模一样。
“走开!”一看到芬奇她就大喊道,并对他做了一个掴巴掌的动作。她把目光转向丹沃斯。“爸爸!”她喊了一声,然后嘟起下唇,像是在噘嘴生气。“我太调皮了,”她用小孩一样的声音说道,“我吃掉了所有的生日蛋糕,现在肚子好疼。”
“您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先生?”芬奇插嘴道。
“印第安人来了吗,爸爸?”那个太太继续问道,“我不喜欢印第安人,他们有弓箭。”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劝慰这位女士,一直折腾到早上才把她弄到了教室里的一张折叠床上。为了平复她的情绪,丹沃斯最终不得不说:“爸爸希望他的乖女孩现在躺下。”就在他们都安顿好之后,救护车来了。“爸爸!”当急救医生关上救护车的车门时,那位女士哭喊了起来。“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哦,天哪,”救护车开走时,芬奇突然说,“已经过了早餐时间,我真希望他们没有把所有的培根都吃光。”
他连忙去安排供给品的分配。丹沃斯回到自己的房间,等着安德鲁斯的电话。科林正往楼下走,才走到一半。他一边吃着面包,一边穿着夹克。“教区牧师要我去帮忙,为滞留者收集可更换的衣服。”他含着一嘴面包说,“玛丽姑奶奶打电话来了,让你给她回个电话。”
“安德鲁斯没打电话过来?”
“没有。”
“电话视频恢复畅通了吗?”
“没有。”
“把你的口罩戴上,”丹沃斯在他身后喊道,“还有你的围巾!”
他给玛丽打了个电话,结果足足等了将近5分钟,玛丽才过来接听。
“詹姆斯?”是玛丽的声音,“是巴特利,他在找你。”
“他好些了?”
“没有,他的体温仍然非常高,变得特别激动,一直叫你的名字,并且坚持说他有话要跟你讲。他这样下去只会让自己的情况越来越糟,如果你能来和他谈谈,或许能让他冷静下来。”
“他有没有提到过鼠疫?”丹沃斯问道。
“鼠疫?”玛丽说道,她的语气似乎有些不高兴。“不要告诉我你也被这些荒谬的谣言感染了,詹姆斯,有人说这是霍乱,有人说这是登革热,还有人说这是大瘟疫卷土重来了。”
“不,”丹沃斯说,“是巴特利这样说过。昨晚他说‘它杀死了一半欧洲人’,还说‘是因为老鼠’。”
“他神志不清,詹姆斯。是发烧的缘故。那些话没有任何意义。”
玛丽是对的,丹沃斯对自己说道。那个患病的滞留者嘴里大喊着拿着弓箭的印第安人来了,而你并不会真的以为印第安苏族战士来了。那个患病的滞留者认为自己生病是因为吃了太多生日蛋糕;而巴特利则认为自己生病是因为鼠疫,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
无论如何,丹沃斯还是说他会马上去医院。挂了电话之后,丹沃斯去找芬奇。安德鲁斯没有说他具体什么时间打电话过来,但丹沃斯不能就这么离开,留下电话无人看守。他真希望刚刚跟玛丽打电话时,把科林留下来。
芬奇很可能会在大厅里,用他的生命来守护培根。他把电话的话筒拿了下来,这样打进来的电话就会因为占线而转接到庭院对面的大厅去。
泰勒女士在大厅门口遇到了丹沃斯。“我正要来找您,”她说,“我听说昨晚有些滞留者因为感染病毒而病倒了。”
“是的。”丹沃斯一边说,一边扫视着整个大厅,寻找芬奇的身影。
“哦,天哪!所以我猜,我们一定都暴露在病毒中了。”
丹沃斯没看到芬奇。
“潜伏期有多久?”泰勒女士问道。
“12~48小时。”丹沃斯回答。同时他伸长了脖子,试图越过滞留者的头顶看向大厅另一端。
“真是太糟了,”泰勒女士说道,“万一我们当中某个钟琴乐手在演奏钟琴乐时病倒了怎么办?我们是传统乐队,您知道的,不是理事会那种乐队,我们的制度非常严格。”
丹沃斯不明白为什么传统乐队竟然会对是否更换得了流行感冒的乐队成员这样的事做出规定,无论她们遵循的是什么传统。
“条例三,”泰勒女士说,“‘每个乐手都必须不间断地坚持敲响自己的钟。’如果我们中的某个人中途突然倒下了,我们不能直接让别人顶替,那样会破坏整个曲子的节奏。”
丹沃斯突然在脑中想象起这个场面来,某个戴着白手套的钟琴乐手演奏中途倒下,然后被踢了出去,以免扰乱整支乐曲的节奏。
“有没有先兆症状?”泰勒女士问道。
“没有。”丹沃斯说道。
“国民健康服务中心送来的那张通告说会有定向力丧失、发烧和头痛,但这些症状很难辨认是不是由病毒引起的,钟声也总是令我们头痛。”
我能想象到,丹沃斯心想。他又往大厅里扫视了一番,看看有没有威廉·加德森或其他学生可以帮他接电话。
“当然,如果我们是理事会乐队,那就没关系,他们允许乐手随时进行更换。在约克郡的一场演奏中,她们用了19个乐手来演奏《提塔姆·鲍勃大调》。19个!我都不知道她们怎么能把那种东西称为钟琴乐。”
丹沃斯的学生们似乎都没有到大厅来,芬奇一定是在饮食服务处忙着,而科林早就不见了。“您还需要一间排练室吗?”丹沃斯问泰勒女士。
“是的,除非我们的某个乐手感染上这东西而病倒了。当然,我们还是可以演奏斯特德曼,但那跟三重奏相比就差远了。”
“如果您愿意帮我接听电话并记录下所有的信息,我可以让乐队使用我的起居室排练。我正在等一个重要的长途,从很远的地方打来的电话,所以必须有人时刻等在房间里。”
丹沃斯把泰勒女士带到自己的房间。
“哦,这间房并不是很大,”她说,“我不确定这儿是否有空间摆放我们的乐器,我们可以把家具挪一挪吗?”
“你想怎么挪就怎么挪,只要你能帮我接听电话并记录下所有的信息。我正在等安德鲁斯先生的电话。告诉他,不用许可就能直接进入隔离区,还有直接去布雷齐诺斯学院,我会在那里等他。”
“好吧,我觉得,应该没问题,”泰勒女士说道,她的语气好像是自己帮了丹沃斯一个大忙。“至少这儿比那个四面透风的自助餐厅强。”
丹沃斯留下泰勒女士在那儿重新安排家具。他并不认为把这件事委托给她是个好主意,不过他得赶紧去见巴特利了。巴特利有些事要跟他说。“它把他们全都杀死了,一半的欧洲人。”
雨已经变小了,只剩一点点细雾。医院门前聚集了不少反欧盟的抗议者,有很多跟科林一样大的男孩把脸涂成了黑色,在那儿大喊大叫:“让我们的人走!”
其中一个男孩抓住了丹沃斯的胳膊,他画满条纹的脸伸向丹沃斯戴着口罩的脸,说:“政府没有权利违背你的意愿,强行让你留在这儿。”
“别傻了,”丹沃斯说,“你想再引起一场大瘟疫吗?”
男孩放开了他的胳膊,看上去有些迷惑不解。丹沃斯立即逃进了医院。
急诊部里摆满了躺着病人的担架手推车。一个穿着防护套装、身材高大的护士站在电梯旁,给病人读着一本用塑料包裹起来的书。
“无辜的人,有谁灭亡?”她读道。这时丹沃斯沮丧地发现那个人并不是护士,而是加德森太太。
“或者正直的人在何处被阻隔?”她背了出来。
她停了下来,翻着《圣经》薄薄的书页,寻找另一条让人振作的语句。丹沃斯低下头沿着走廊迅速走进楼梯间,心中无限感激国民健康服务中心发的防护口罩。
“上帝会用痨病来敲打你,”加德森太太吟诵道。丹沃斯匆匆逃离时,她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回响。“发烧,还有炎症。”
丹沃斯心想,上帝还会用加德森太太来敲打人类,她会给你读经文,从而鼓舞你的斗志。
他走上楼梯,来到隔离病房,现在隔离病房已经占据了二楼的大部分区域。
“您来了。”值班护士说。这次又是那个漂亮的金发学生护士值班,丹沃斯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警告她,威廉的母亲加德森太太现在就在这里。
“我都快以为您不来了呢,”护士说,“他整个上午一直在喊您。”她递给丹沃斯一套防护套装。丹沃斯穿上防护套装后,跟着她走了进去。
“半小时前他疯狂地找您,”护士低声说,“他一直坚持说他有话要跟你说。不过现在好些了。”
巴特利看上去的确好一些了,他的脸色已经不再暗沉,令人担忧的红光也褪了,尽管他的棕色皮肤仍然有些苍白。不过他看起来已经跟生病前差不多了。他半坐着,靠在几个枕头上,膝盖向上,双手轻轻地搭在上面,手指弯曲着,眼睛仍然闭着。
“巴特利,”护士喊了一声,然后把戴着防护手套的手放到他的肩膀上,朝他弯下腰来。“丹沃斯先生来了。”
巴特利睁开了眼睛,说:“丹沃斯先生?”
“是的,”护士点了点头,“我告诉过你他会来的。”
巴特利从枕头上直直地坐起来,但他没有看丹沃斯,而是往前方看去。
“我在这里,巴特利。”丹沃斯说着向前走去,让自己进入巴特利的视线。“你想告诉我什么?”
巴特利继续直视着前方,双手开始在膝盖上不停地动来动去,丹沃斯焦急地看了一眼护士。
“他一直这个样子,”护士说,“我想他是在打字。”护士看了看那些屏幕,然后出去了。
他的确是在打字,他的手腕放在膝盖上,手指按照复杂的顺序敲击着毯子,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东西,可能是他幻觉中的屏幕。过了一会儿,他皱起了眉头,说:“这有点不对劲。”然后又开始迅速敲击起来。
“怎么了,巴特利?”丹沃斯问道,“出什么事了?”
“一定有某处错误,”巴特利的头略微偏向一边说,“给我一个逐行显示的TAA。”
丹沃斯这才意识到,巴特利是在对着控制台的麦克风说话。
他正在解读定位数据,丹沃斯心想。“什么地方不对,巴特利?”
“时间滑移,”巴特利说,眼睛紧紧盯着想象中的屏幕,“读数检查。”他又对麦克风说:“出问题了。”
“时间滑移出了什么问题?”丹沃斯问,“比你预计的时间滑移量大吗?”
巴特利没有回答。他敲了一会儿键盘,停下来看着屏幕,然后开始疯狂地打字。
“时间滑移量是多少,巴特利?”丹沃斯不懈地继续问道。
他敲击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丹沃斯,若有所思地说:“我非常担心。”
“担心什么?”丹沃斯问道。
巴特利突然把毯子掀开,抓住了床栏,说:“我得找到丹沃斯先生。”然后突然拔起身上的针管,撕扯着绑带。
他身后的屏幕开始疯狂地闪烁,发出刺耳的鸣叫声,外面的某个地方响起了警报。
“你不能这样。”丹沃斯说着,伸出手来阻止他。
“他正在酒馆。”巴特利扯着绑带说。
屏幕上的曲线突然变成了直线。“连接断开,”一个电脑合成的声音说,“连接断开。”
护士闯了进来。“哦,天哪,这是他第二次发作了。”她说,“乔杜里先生,你不能这样做,你会把针管弄掉的。”
“快去找丹沃斯先生!现在就去!”巴特利说,“出问题了!”接着他躺了下来,任凭护士给他盖好毯子。“他为什么没来?”
护士重新把针管插好,把绑带绑上,并重新把屏幕设置好。丹沃斯等在一旁,看着巴特利。他看起来筋疲力尽,神情冷漠,就像是很无聊。在针管上方又形成了一道新的瘀伤。
护士离开了,边走边说:“我想我最好让人送支镇静剂上来。”她一走丹沃斯就赶紧说:“巴特利,我是丹沃斯先生,你想告诉我一些事情,看着我,巴特利。是什么事?什么出问题了?”
巴特利看着他,但提不起任何兴趣。
“时间滑移量太大吗?绮芙琳是不是被传送到了瘟疫时期?”
“我没时间,我星期六和星期日都在外面。”巴特利说着又开始打字,手指不停地毯子上移动。“出问题了。”
护士带着一个药水瓶回来了。“哦,好的。”巴特利说,他的表情放松了,变得温和起来,仿佛终于卸掉了一个重担。“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头疼得厉害。”
甚至在护士将药水瓶跟针管连通之前,巴特利就闭上了眼睛,并开始轻轻打起鼾来。
护士带着丹沃斯离开了病房,问道:“如果他醒来又要找您,怎么才能联系到您呢?”
丹沃斯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他之前说过什么吗?”丹沃斯一边问,一边脱掉他的防护服。“在我来之前。”
“他一直叫您的名字,说他必须找到您,必须告诉您一些重要的事情。”
“有没有提到过老鼠?”丹沃斯问道。
“没有,有一次他说他必须找到凯伦,或凯瑟琳。”
“绮芙琳。”
护士点了点头。“是的。他说:‘我必须找到绮芙琳,实验室是不是开着?’然后他说了一些关于羔羊的事,但没有提到老鼠,我没听他这样说。很多时候我根本听不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丹沃斯把防护手套扔进垃圾桶里。“我希望你把他说的一切记下来,除了听不清楚的部分。”在护士表示反对之前,丹沃斯补充道,“其他话都记下来,我今天下午会再过来一次。”
“我试试吧,”护士说,“大部分都是胡言乱语。”
丹沃斯走下楼去。大部分是胡言乱语,发烧造成的神志不清,没有任何意义。不过他还是走到医院外面去打车,想尽快赶回去。他想尽快回到贝列尔学院和安德鲁斯通话,让他到这里来解读定位数据。
“那不对。”巴特利这样说过。那一定是在说时间滑移。他会不会误读了数据,以为只有4个小时的时间滑移量,之后又发现自己弄错了。那么哪里弄错了呢?实际上时间滑移量是4年?或者是28年?
“你走路可能还更快些。”那个脸上贴满黑色条纹的男孩对丹沃斯说道,“如果你在打算打车的话,那就站在这儿好好等着吧,出租车都被可恶的政府征用了。”男孩指着一辆刚开到急诊部门口的出租车。出租车的侧窗上贴着一张国民健康服务中心的标语牌。
丹沃斯谢过了那个男孩,然后往贝列尔学院走去。天又下起雨来,丹沃斯快步走着,希望自己在路上时,安德鲁斯已经打过电话了。巴特利说过:“快去找丹沃斯先生,现在就去。”还有“这有点不对劲”。显然,他是在重现自己获取定位数据后的场景。那天他冒着雨跑到羔羊和十字架酒吧去找丹沃斯时也说过:“出问题了。”
丹沃斯小跑着穿过庭院,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很担心泰勒女士因为钟琴乐的演奏声而听不到电话铃声。当他打开门时,发现钟琴乐手们都戴着口罩在他的客厅中间围成一个圆圈。她们的双臂举起,双手紧握,仿佛在祈祷。接着她们把双手放在面前,一个接一个在庄严的沉默中弯下了膝盖。
“找巴辛盖姆先生的人打来电话了。”泰勒女士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又弯下腰去,“她说她认为巴辛盖姆先生在苏格兰高地的某个地方。另外,安德鲁斯先生说让你给他回个电话,他刚打过来。”
丹沃斯拨通了电话,立刻感觉大大松了一口气。在等待安德鲁斯接听期间,他看着钟琴乐手们怪异的舞蹈并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泰勒女士的动作似乎还有点规律,但其他人行着古怪的屈膝礼,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个头最大的一个钟琴乐手——彼娅蒂妮女士,皱着眉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我已经帮你取得了进入隔离区的许可,你什么时候到?”安德鲁斯一接听,丹沃斯就直接问道。
“我正想说这事呢,先生。”安德鲁斯说,屏幕上倒是有图像,但图像太模糊,看不清对方的表情。“我想我最好还是不过去了,我一直在看关于检疫隔离的视频新闻,先生,他们说这种印度流感非常危险。”
“你到这儿来不需要接触任何病人,”丹沃斯说,“我可以安排你直接去布雷齐诺斯学院的实验室,你会非常安全的,我要确认的这件事很重要。”
“是的,先生,但是也有新闻说这次病毒暴发可能是由大学的供暖系统导致的。”
“供暖系统?”丹沃斯问,“我们学校没有集中的供暖系统,各学院独立的供暖系统都已经有100多年的历史了,连热气都传输不了,更别说传播病毒了。”钟琴乐手们转过身来看着他,但她们没有打破自己的节奏。“这次流行的病毒与供暖系统完全无关,也跟印度或上帝的愤怒完全无关,它始于南卡罗来纳州,疫苗已经开始往这里运了,这儿是绝对安全的。”
安德鲁斯看起来不为所动,说:“但愿如此,先生,不过我觉得我最好还是不去了吧。”
钟琴乐手们突然停了下来。“抱歉。”彼娅蒂妮女士说道,然后大家又重新开始。
“我要解读这个定位数据。我们把一位历史调研员传送去了1320年,但不知道时间滑移量是多少。我会给你申请一笔高危工作津贴的,”丹沃斯说道,他马上意识到这样说反而让安德鲁斯更担心。“我可以给你安排单独的住处,或是穿防护套装,或者……”
“我可以就在这里远程解读数据,”安德鲁斯说,“我有一个朋友知道怎么建立远程访问通道,她是什鲁斯伯里学院的学生。”安德鲁斯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只能做到这些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