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彼娅蒂妮女士再次说道。
“不,不,你第二个敲,”泰勒女士说,“你先回到三分之二上,然后下,再换到四分之三下,然后再一直敲下去。并且你的眼睛要看着其他乐手,而不是看地板,一,二,起!”乐手们又开始了她们的小调。
“我只是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安德鲁斯说。
很明显丹沃斯没法说服他。“你那个什鲁斯伯里学院的朋友叫什么名字?”丹沃斯问道。
“波莉·威尔逊。”安德鲁斯立即说道,听他的语气似乎是如释重负。他跟丹沃斯说了波莉的号码。“告诉她,您需要远程解读数据,以及IA查询和桥接传输,拨打跟您通话的这个号码就可以找到我。”安德鲁斯动了动身子,准备挂断电话了。
“等等。”丹沃斯疑惑地说,钟琴乐手们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到1320年的传送最大时间滑移量可能是多少?”
“我不知道,”安德鲁斯立即回答,“时间滑移很难预测,涉及很多因素。”
“预计可能有多少,”丹沃斯问,“有可能是28年吗?”
“28年?”安德鲁斯重复道,他的语气很惊讶,这倒让丹沃斯很是松了口气。“哦,我认为不会这么久。虽然传送的时间距离越远,时间滑移量就越大,这是一个趋势,但时间滑移量的增长不是指数级的,参数检查中就可以看出滑移量是多少。”
“中世纪研究组根本没做参数检查。”
“他们没做参数检查就把历史调研员派出去了?”安德鲁斯听起来很震惊。
“没做参数检查,没做无人传送,没做重构测试。”丹沃斯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找人解读这次传送的定位数据,我希望你能帮帮我。”
安德鲁斯的表情又变得凝重起来。
“你不必到这里来解读,”丹沃斯迅速说道,“耶稣学院正准备在伦敦做一次现场传送,我希望你去那儿,做一次传送的参数检查,传送时间是1320年12月13日中午。”
“空间参数是多少?”
“我不知道。我会去布雷齐诺斯学院查的。我希望你一旦确定了最大时间滑移量,就打这个电话告诉我,可以吗?”
“好的。”安德鲁斯说道,但他脸上又出现了犹疑不定的表情。
“我会打电话给波莉·威尔逊的。远程数据解读、IA查询和桥接传输。她一设置好跟布雷齐诺斯学院之间的连接,我就立刻给你打电话。”丹沃斯说道,然后不等安德鲁斯有机会反悔就挂断了电话。
丹沃斯拿起话筒,看着钟琴乐手们。节拍一直在改变,但显然彼娅蒂妮女士没有再数错过。
丹沃斯给波莉·威尔逊打了个电话,并跟她讲了安德鲁斯所要求的条件。丹沃斯想知道她是不是也看了新闻,也担心着布雷齐诺斯学院的供暖系统,但波莉·威尔逊爽快地说:“我需要找到一个网关接口,我45分钟内去那儿找您。”
丹沃斯离开了仍在摇摆的钟琴乐手们,出门去布雷齐诺斯学院。雨已经变小了,变成了蒙蒙细雾,街上的人多了点,尽管很多商店都关门了。负责卡尔法克斯钟琴的人,要么因为患上流感病倒了,要么因为隔离而忘记了自己的工作。它还在敲着那支《带来火炬,珍妮特·伊莎贝拉》的曲子,或者是那首《坦嫩鲍姆》。
在一家印度杂货店外面站着三个抗议者,在布雷齐诺斯学院外面还有好几个人。他们拉着一个大大的横幅,上面写着“时间旅行危害健康”。他认出站在最后面的那名年轻女子是救护车上的那个急救医生。
供暖系统、欧盟和时间旅行,在世界大流感暴发期间,人们曾归罪于美国的细菌战计划和空调。早在中世纪,人们就把瘟疫流行归罪于撒旦和彗星。毫无疑问,当这种病毒起源于南卡罗来纳州的事实被揭露时,美国联邦政府或“南方炸鸡”将会受到指责。
他走到门卫的办公桌前,横幅的一端是一棵圣诞树,有天使挂在树上。“有一个来自什鲁斯伯里学院的学生在这里和我碰面,我们需要设置一些通信设备,”丹沃斯对门卫说,“我们需要进入实验室。”
“实验室已经封锁了,先生。”门卫说道。
“封锁?”
“是的,先生。它被封锁了,任何人禁止入内。”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是因为暴发了流行病,先生。”
“流行病?”
“是的,先生,也许您最好和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谈谈,先生。”
“我已经跟他谈过了,告诉他我来了,我需要进入实验室。”
“恐怕他现在不在这里。”
“他在哪儿?”
“在医务室吧,我觉得,他可能……”
丹沃斯没有等门卫继续往下说。在去医院的途中,他想着波莉·威尔逊会不会在那儿干等着,不知道丹沃斯在哪儿。当他到达医院时,他又想到,吉尔克里斯特也许是因为感染了病毒才来的。
那就太好了,丹沃斯想,他活该。但吉尔克里斯特正坐在小小的休息室,身强体壮,容光焕发。他正戴着国民健康服务中心发的口罩,卷起袖子,准备接受护士的预防接种。
“你的门卫告诉我实验室封锁了。”丹沃斯走到吉尔克里斯特和护士之间说,“我需要进去,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做远程定位的技术员,现在需要建立数据传输设备。”
“恐怕这是不可能的,”吉尔克里斯特说,“实验室已经隔离了,直到我们确定病毒来源为止。”
“病毒的来源?”丹沃斯难以置信地说,“这种病毒起源于南卡罗来纳州。”
“在获取明确的鉴定结果之前,我们不能确认这一点。在此之前,我认为最好通过限制进入实验室来最大限度地减少学校可能遭受的风险。现在,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要去接受我的免疫系统增强注射了。”他绕过丹沃斯往护士那边走去。
丹沃斯伸出手臂拦住了他,问:“什么风险?”
“公众普遍担心这种病毒是通过时空传送网传播的。”
“公众担心?你是指你们学院门外那三个拉着横幅的白痴吗?”丹沃斯愤怒地喊道。
“这儿是医院,丹沃斯先生,”护士说,“请您小声一点。”
丹沃斯没有理她。“按照你的说法,有‘相当多的公众担心’,病毒是由宽松的移民法引起的,”丹沃斯说,“你也打算脱离欧盟吗?”
吉尔克里斯特的下巴抬了起来,他的鼻子两边出现了两条白色的凹线,甚至通过口罩都能看见。“作为历史系的代理系主任,我有责任维护学校的利益。我相信你也知道,我们在社会中的地位取决于如何维护市民对我们的善意。我觉得通过封锁实验室来平息公众的恐惧是很重要的,直到测序结果出来。如果结果表明该病毒来自南卡罗来纳州,当然,实验室将立即重新开放。”
“在这期间,绮芙琳怎么办呢?”
“如果你不能小点声,”护士说,“我就不得不去找阿伦斯医生了。”
“好极了!去找她吧!”丹沃斯对护士说,“我希望她能告诉吉尔克里斯特,他有多荒唐,这种病毒无法通过时空传送网。”
护士跺着脚出去了。
“哪怕你的抗议者们无知到不能理解物理定律的地步,”丹沃斯说,“他们至少还是可以理解一个简单的事实:这是一次穿越传送,时空传送网是对1320年开放的,是把现在的人传送到过去,而不是把过去的什么传送到现在,过去的任何东西都不能传送过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恩格尔女士就不会有任何危险。等测序结果出来之后再开启实验室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没有任何危险?你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
“你的技术员获得了定位数据,并表示这次传送很成功,并且时间滑移量很小。”吉尔克里斯特说。他放下袖子,仔仔细细地扣上袖扣。“恩格尔女士去了她应该去的地方,对此我很满意。”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直到绮芙琳安全地返回之后我才会感到满意。”
“我发现我必须再次提醒你,恩格尔女士是由我负责的,而不是你,丹沃斯先生。”他穿上外套。“我必须按照我认为最好的方法行事。”
“而你认为最好的方法就是在实验室周围设置一个隔离区来安抚一小撮笨蛋!”丹沃斯愤怒地说,“还有相当多的公众认为‘病毒是上帝的审判’,你打算如何保持这些市民的善意?重新恢复火刑柱吗?”
“我对你这种言辞感到愤怒,还有你不断干涉与自己无关的事的行为。你从一开始就决心破坏中世纪研究组的工作,就是为了防止中世纪研究组进行时间旅行,现在你又一门心思破坏我的权威。请允许我提醒你,我是巴辛盖姆先生不在时的历史系代理系主任,作为……”
“你是一个无知又狂妄自大的傻瓜,不应该受到中世纪研究组的信任,更不应该把绮芙琳的安全交到你手里!”
“我认为没有理由继续讨论下去了,”吉尔克里斯特说,“实验室已经被隔离了,在我们获得病毒测序之前,它将一直封锁下去。”说完,吉尔克里斯特走了出去。
丹沃斯正要去追他,却差点撞倒了迎面走来的玛丽,她穿着防护套装,正看着一张图表。
“你一定不会相信吉尔克里斯特做了些什么。”丹沃斯说,“一群白痴让他认为病毒是通过时空传送网传过来的,于是他把实验室封锁了。”
玛丽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从图表上抬起头来。
“巴特利今天早上说时间滑移数据不对。他不断地说:‘有什么地方不对。’”
玛丽心不在焉地看了丹沃斯一眼,然后又去看那张图表。
“我找到了一个技术员,他准备远程查看绮芙琳的定位数据,但吉尔克里斯特锁上了实验室的门。”丹沃斯说,“你必须和他谈谈,告诉他这种病毒和南卡罗来纳州的病毒之间已经建立起了明确的联系。”
“没有。”
“什么没有?测序结果拿到了吗?”
玛丽摇了摇头。“世界流感中心找到了他们的技术员,但她还没有完成测序。但初步数据表明这不是南卡罗来纳州的病毒。”玛丽看着丹沃斯“事实上,我已经知道它不是南卡罗来纳病毒了。”她又看了一眼那张图表,说:“因为南卡罗来纳州的病毒造成的死亡率为零。”
“你是什么意思?巴特利出事了吗?”
“不,”玛丽说着,合上图表,并把它放在胸前。“是贝芙丽·布林。”
丹沃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还以为玛丽会说是拉提默。
“那个带着薰衣草图案雨伞的女人,”玛丽说道,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恼火。“她刚刚去世了。”
1320年12月22日(旧历)。艾格妮丝的膝盖恶化了,伤口那里红肿疼痛(我这还是说轻了,当我试图触摸艾格妮丝的伤口时她就不停地尖叫)。她几乎走不了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我告诉埃梅里夫人,她就会在伤口上面敷药膏,让伤口更加恶化,而艾莉薇丝又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显然在担心很多事。
格温还没有回来。他本应该在昨天中午就回家的,但直到晚祷时分他都没有出现。艾莉薇丝因此开始指责埃梅里夫人,认为她将格温派到牛津去了。
“我只是派他去了库西,就像我跟你说过的那样。”埃梅里夫人辩解道,“一定是因为下雨他才没回来。”
“只去了库西吗?”艾莉薇丝气愤地说,“还是说你把他派到别的地方去请新牧师了?”
埃梅里夫人挺直了身子。“如果布洛特爵士一行人到我们这儿来,就不适合由洛奇神父来主持圣诞节弥撒了。”她说,“难道你想在萝丝蔓德的未婚夫面前丢脸吗?”
艾莉薇丝气白了脸,说:“你到底派他去哪儿了?”
“我让给他主教带个口信,说我们需要一位随行牧师。”埃梅里夫人说道。
“你派他去了巴斯?”艾莉薇丝说着,举起了手,就像是要打埃梅里夫人一巴掌。
“不,我只是派他去了西伦赛斯特,副主教应该就在尤尔修道院。我吩咐格温给他带个口信,他可以派手下的某位教士过来。当然了,巴斯的局势一定没有严重到格温都不能安全地返回,否则我的儿子一定早就离开那儿了。”
“你的儿子发现我们没有按他的吩咐做,会很生气的。他吩咐我们,还有格温,留在庄园里直到他回来。”
艾莉薇丝的语气仍然很愤怒,她把手放下时还紧紧握成了拳头,像是要给埃梅里夫人的耳朵来一下子,就像她对待麦丝丽那样。但听到埃梅里夫人说格温只是去了西伦赛斯特后,她的脸色好转了一些,我觉得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巴斯的局势一定没有严重到格温都不能安全地返回”,虽然埃梅里夫人这样说,但显然艾莉薇丝并不认为格温能平安回来。她是担心格温落入圈套,还是他可能会把纪尧姆勋爵的敌人引到这里来?或者局势变得十分“严重”,以至于纪尧姆无法离开巴斯?
也许这三种担心都有。艾莉薇丝今天早上至少到门口去了十几次,往门外的雨中张望。她和萝丝蔓德在树林里时一样烦躁不安。刚才她还问埃梅里夫人是否确定副主教就在西伦赛斯特。她显然是担心如果副主教不在那儿,格温会自己去巴斯传口信。
她的焦虑不安影响了所有人,埃梅里夫人悄悄地走到一个角落,拿着她的圣物匣祈祷起来;艾格妮丝哭哭啼啼的;萝丝蔓德则坐在一旁,茫然地盯着腿上的绣活儿。
(中断)
今天下午我把艾格妮丝带到了洛奇神父那里,她膝盖的情况更糟糕了,现在完全走不了路了。她的伤口好像开始出现一道红色条纹,我无法确定是什么问题,她的整个膝盖都又红又肿,我不敢再拖下去了。
1320年没有治愈败血症的方法,她的膝盖被感染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坚持要去找传送点,她也不会摔倒。我知道,时间悖论不会让我的存在对这些古代的人产生影响,但我不敢百分之百保证。毕竟,根据时间悖论我也不会染上这里的疾病,结果我还是病倒了。
所以,趁埃梅里夫人去了阁楼上,我带着艾格妮丝去了教堂,请洛奇神父对她进行治疗。我们到那儿的时候,下起了瓢泼大雨。但艾格妮丝并没有因为弄湿而抱怨,她的消沉比她腿上的红色伤痕更让我担心。
教堂里黑沉沉的,散发着霉味。我可以从教堂前门听到洛奇神父的声音,听起来他像是在跟别人说话。“纪尧姆勋爵还没有从巴斯到这儿来,我很担心他的安全。”他说。我猜可能是格温回来了。我想听听他们关于审判会说些什么,于是没有往前走,抱着艾格妮丝,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这两天下雨了,”洛奇神父说,“西方吹来一阵刺骨的寒风,我们得把羊赶进田地里。”
我向黑沉沉的教堂中殿望去,全神贯注地盯着看了一分钟,终于看清了神父的身影,他跪在十字架的屏风前,正交叠着双手祈祷着。
“管家的孩子肚子疼,总是吐奶,佃农塔波特生病了。”
他没有用拉丁语祈祷。他既不像圣复初会的牧师那样高唱颂歌,也不像教区牧师那样慷慨陈词。他的祷告听起来既简练又务实,就像现在我对您说话的方式一样。
对于14世纪的古代人来说,上帝应该是非常真实的,比他们自己居住的现实世界更加生动。“你只是又要回到家里了。”洛奇神父在为我做临终祷告时告诉我。这就是这时的人们应该相信的,肉体的生命是虚幻的、不重要的,而真正的生命在于永恒的灵魂。那时的人们仿佛只是临时生活在物质世界中,就像我只是临时在这个世纪调研一样,但我并没有看到太多的证据。晚祷和晨祷时,艾莉薇丝只是履行义务似的跪在地上迅速地念完祷词,然后就起身掸了掸裙子,仿佛她的祈祷与她对丈夫、女儿或者格温的担忧毫无关系。而祷告时必须拿圣物匣和经文的埃梅里夫人只会关心自己的社会地位。我并没有感觉到上帝对她们而言是真实的,直到我站在潮湿的教堂里,听到洛奇神父的祷告。
我不知道他能否像我可以在脑海中想象您和牛津一样,清晰地想象出上帝和天堂的样子。我能清晰地想象出这样的场景:雨水落在庭院里,您的眼镜蒙上了一层水汽,而您不得不把它取下来,用围巾擦拭干净。我不知道上帝和天堂对于洛奇神父而言,是否就像您对于我而言那样,看似很近,但却难以抵达。
“保护我们的灵魂不受邪恶的影响,把我们安全地带入天堂。”洛奇神父说道。这句话好像是一个暗号,艾格妮丝从我的怀里坐起来说:“我想要洛奇神父。”
洛奇神父站了起来,朝我们这边走过来,问:“怎么了?谁在那儿?”
“我是凯瑟琳,”我说道,“我把艾格妮丝带来了,她的膝盖……”我该怎么解释这个情况呢?发炎吗?“我想让您看看她的膝盖。”
洛奇神父试着看了看艾格妮丝的膝盖,但在教堂里太黑了,所以他把艾格妮丝带到了他的家里。那里也不比教堂亮多少。他的房子比我去过的那间棚屋大不了多少,并且也没高多少。我们在那里的时候,他不得不一直弯着腰,以防自己的头撞到屋顶的横梁。
他打开了唯一的那扇窗户,结果雨水吹了进来。然后他又点燃了一支灯芯草蜡烛,并将艾格妮丝放在一张粗糙的木桌上。他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艾格妮丝腿上的绷带,艾格妮丝往后缩去。
“坐好,艾格妮丝。”洛奇神父对她说道,“我会给你讲基督是如何从遥远的天堂来到世上的故事。”
“他是在圣诞节那天来的。”艾格妮丝说。
洛奇摸了摸伤口,又戳了戳肿胀的部位,继续不慌不忙地讲道:“牧羊人们很害怕,因为他们不知道这闪闪发光的是什么。他们听到的声音就像是在天堂响起的钟声,但他们看见上帝的天使降临到他们之中。”
当我试图摸摸艾格妮丝的膝盖时,她尖叫着推开了我的手,但她却让洛奇用粗大的手指戳着红肿的地方,就是出现那道红色伤痕的地方。洛奇温柔地抚触着那道伤痕,并把灯芯草蜡烛拿近了些。
“来自遥远的土地,”洛奇眯起眼睛看着那道伤痕说道,“三位带着礼物的国王。”他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道红色伤痕,然后交叠双手,像是要祈祷一番。我心中默默地想:“别祈祷了,做点什么有用的吧。”
神父把手放下,看着我说道:“恐怕伤口中毒了,我会泡些牛膝草把毒液吸出来。”他走到火炉边,捅了捅那几块烧得不旺的煤,然后把一个桶里的水倒进了一口铁锅里。
水桶很脏,锅很脏,他的手也很脏,那只手还摸过艾格妮丝的伤口。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锅架在火上,然后在一个肮脏的袋子里翻找着什么。我在心里不禁后悔起来,觉得真不该来这儿。他并不比埃梅里夫人高明多少。叶子和种子泡出的汁液不能治愈血液中毒,它们比埃梅里夫人的药膏强不到哪里去。洛奇神父的祈祷也无济于事,哪怕他对上帝讲话时就像上帝真的存在,能听到他的话一样。
我差点脱口而出:“您就只能做这些吗?”不过我立即意识到自己是在期待不可能的事情。治疗感染的方法是使用青霉素、T细胞增强剂、抗菌剂,而他的麻布袋里没有这些东西。
我记得吉尔克里斯特先生在他的一个讲座中谈到了中世纪的医生。他谈到了那些医生们在黑死病暴发期间,愚蠢地用砒霜和山羊尿给人们止血治疗。但是他又能指望那些医生们做什么呢?他们没有抗病毒的药品,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造成了这种疾病。洛奇神父站在那里,用他脏兮兮的手指捏碎干燥的花瓣和叶子,他已经在竭尽所能地帮助艾格妮丝了。
“你有葡萄酒吗?”我问他,“陈年的葡萄酒?”
古代人喝的小麦酒中几乎没有任何酒精,而且葡萄酒中的酒精含量也不高。但葡萄酒存储的时间越长,其中的酒精含量就会越高,而酒精是一种抗菌剂。
“我记得,泼到伤口上的陈年葡萄酒有时可以阻止感染。”我说道。
他没有问我“感染”是什么,或者为什么我记不起任何其他事情的情况下会想起这件事,只是立刻去教堂里拿了一个装满烈酒的陶瓶。我把里面的酒倒在绷带上,并且用它洗净伤口。后来我把那瓶酒带回了家,并把它藏在了萝丝蔓德房间的床下,这样我就能继续清理伤口。在艾格妮丝上床睡觉之前,我直接往伤口上倒了一些酒消毒。
19
雨一直下到了圣诞节前夕,一滴冰冷的冬雨从屋顶的排烟口滴落下来,弄得火堆嘶嘶作响,冒起一阵青烟。
绮芙琳一有机会就把酒倒在艾格妮丝的膝盖上。到23日的下午,伤口看起来好一些了。伤口仍然肿着,但红色的伤痕消失了。绮芙琳用斗篷遮住头,冒雨跑到教堂去告诉洛奇神父,但他不在那里。
公z号fenxiang:三秋君
埃梅里夫人和艾莉薇丝都没有注意到艾格妮丝的膝盖受伤了。她们为了迎接布洛特爵士一家来过圣诞节而忙得脚不沾地。似乎这事已经定下来了。她们把阁楼上的房间清扫出来,让女人们可以在那里睡觉;在大厅地面的灯芯草上撒上干玫瑰花瓣;还烘烤了各种各样的白面包、布丁和馅饼。其中一个馅饼样子十分古怪,像是婴儿基督躺在马槽里,基督身上的小衣服是用面团编织而成的。
下午,洛奇神父到庄园来了。他浑身湿透,冻得发抖,因为他冒着寒冷刺骨的大雨去野外采集了装饰大厅的常春藤。这时埃梅里夫人在厨房里制作那个婴儿基督形状的馅饼,不在大厅里,绮芙琳让洛奇神父进来,到火炉旁把衣服烤干。
绮芙琳喊麦丝丽过来,没有人应声,于是她只好自己穿过院子到厨房里去给洛奇神父拿了一杯热啤酒。当绮芙琳端着啤酒回来时,她看到麦丝丽挨着洛奇神父坐在长凳上,用手撩起她那纠结成绺的脏头发,而洛奇神父正在她的耳朵上涂抹鹅油。她一见到绮芙琳就立马用手紧紧捂住耳朵,飞快地跑出去了,她这一捂,可能洛奇神父刚刚的治疗全都白费了。
“艾格妮丝的膝盖好多了,”绮芙琳对他说,“已经消肿了,并且开始形成新痂。”
洛奇似乎并不感到惊讶,绮芙琳想知道自己是不是错了,或许艾格妮丝根本没有得败血症。
晚上,雨变成了雪。“他们不会来了。”第二天早上,艾莉薇丝夫人说道,听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绮芙琳不得不同意她的看法。昨天夜里,地上的积雪堆了近30厘米厚,并且降雪还在持续,一点也没有减小的意思。即使是埃梅里夫人似乎也已经放弃了布洛特爵士一家来过圣诞节的想法。不过她仍然继续准备着,从阁楼上拿下来一堆锡制餐具,并朝麦丝丽大喊大叫。
中午时分,雪突然停了。到了下午2点,天就已经放晴了。于是艾莉薇丝命令每个人都盛装打扮起来。绮芙琳把女孩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们的丝绸睡衣十分精致,这让绮芙琳很意外。艾格妮丝外面套上了一件深红色的天鹅绒裙,戴上了她的银搭扣。萝丝蔓德穿了一件叶绿色的长裙,这件长裙的袖子很长,胸口很低,露出黄色内衣领口的刺绣。没人告诉绮芙琳她应该穿什么,但当她把女孩们的辫子解开,让她们的头发披到肩膀上之后,艾格妮丝说:“你必须穿上你的蓝裙子。”说着,她将绮芙琳的衣服从床脚的箱子里取了出来。在女孩们精致长裙的衬托下,这件衣服看上去没有那么惹眼了。但它的布料还是太精细了,颜色也太艳了。
绮芙琳不知道该拿自己的头发怎么办。未婚女孩在节日时把头发披散下来,用发卡或缎带朝后拢。但绮芙琳的头发太短了,而只有已婚妇女才能把头发包起来。她也不能就这样把头发露着,这一头剪得参差不齐的短发看起来很丑。
显然艾莉薇丝也想到了这一点。当绮芙琳带着女孩们回到楼下时,艾莉薇丝咬住嘴唇想了想,然后派麦丝丽到阁楼上的房间里取了一条薄得近乎透明的面纱。她把面纱固定在绮芙琳的发卡上,往后摆着。这样绮芙琳前面的头发露了出来,但参差不齐的发梢就藏起来了。
艾莉薇丝的紧张情绪似乎随着天气的改善而再次出现。麦丝丽从外面进来时,艾莉薇丝就发作起来,狠狠打了麦丝丽一巴掌,指责她把地上弄得都是泥。她还会突然想到还有十几样东西没准备好,并且对每个人都吹毛求疵。当埃梅里夫人第十二次说:“如果我们去了库西……”艾莉薇丝差点就要冲上去扭断她的脖子。
绮芙琳认为提前给艾格妮丝打扮好实在是一个不明智的主意。下午才过了一半,艾格妮丝的两只绣花袖子就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天鹅绒裙子有半边沾满了面粉。
到了下午晚些时候,格温还没有回来。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而麦丝丽的耳朵已经被扯得鲜红透亮。埃梅里夫人让绮芙琳送6支蜜蜡蜡烛给洛奇神父时,绮芙琳很高兴有机会带着女孩们离开这儿。
“告诉他,这6只蜡烛是用来做两场弥撒的。”埃梅里夫人烦躁地说,“我们将用多么简陋的弥撒来庆祝我主的诞生啊,我们真应该去库西的。”
绮芙琳给艾格妮丝穿上斗篷,然后叫上萝丝蔓德,一起去了教堂。洛奇神父不在那儿。一个大大的装饰着标记性饰带的黄色蜡烛放在了圣坛中间,没有点燃。洛奇神父会在日落时点亮这只蜡烛,并用它来记时间,蜡烛烧尽时正好是午夜时分。在此期间,他会一直跪在冰冷的教堂地面上祈祷。
神父也不在他的房子里,绮芙琳只好把蜜蜡蜡烛放在桌子上。在返回草地的路上,她们看到洛奇神父的驴子在墓园大门那里舔着地上的雪。
“我们忘了去喂牲口。”艾格妮丝说。
“喂牲口?”绮芙琳谨慎地问道,她可不想让女孩们把身上的衣服弄脏。
“今天是圣诞节前夕呀,”艾格妮丝说,“你在家过圣诞节的时候不用喂牲口吗?”
“她不记得了,”萝丝蔓德说,“在圣诞节前夕,我们会喂牲口,以纪念我们的主,因为他出生在一个马厩里。”
“你一点也不记得圣诞节的事了吗?”艾格妮丝问道。
“不怎么记得。”绮芙琳说道。她想起了圣诞节前夕的牛津,卡尔法克斯的商店装饰着石膏做的常青树和激光灯,挤满了赶在最后一刻采购礼物的人们。高街上到处都是自行车,以及透过飘扬的雪花,可以看到远处的莫德林塔若隐若现。
“首先是敲钟,然后吃圣诞大餐,然后开始弥撒,然后是点圣诞柴。”艾格妮丝说。
“你完全搞反了,”萝丝蔓德说,“首先我们点燃圣诞柴,然后再去做弥撒。”
“首先是敲钟,”艾格妮丝瞪着萝丝蔓德说,“然后是弥撒。”
她们到谷仓去取了一袋燕麦和一些干草,然后把它们送到马厩去喂马。格林格莱特不在马厩,这意味着格温仍然没有回来。她必须趁格温刚回来时立即跟他谈谈。还有不到一个星期就是返回日了,而绮芙琳还不知道传送点在哪里。并且如果纪尧姆勋爵回来了,一切都可能改变。
艾莉薇丝只是因为丈夫没回来,所以推迟了其他一切事务。今天早上她还跟女儿们说,她期待着她们的父亲今天回来。他可能决定把绮芙琳带到牛津或伦敦,去寻找她的家人,或者布洛特爵士可能提出把她带回库西。绮芙琳必须尽快跟格温谈谈。不过一旦有客人来访,她倒是更容易找到机会跟格温单独谈话。在圣诞节期间的喧嚣忙碌中,她甚至可以让格温带她去那个地方看看。
绮芙琳尽可能地在马厩里拖延时间,希望格温尽快回来。但艾格妮丝感到无聊透顶,想要去给鸡喂玉米,绮芙琳建议他们去喂管家的牛。
“那又不是我们的牛。”萝丝蔓德烦躁地说道。
“在我生病的那天,它帮助了我。”绮芙琳说,脑海中想起自己试图找传送点的那天,她是如何靠在那头骨瘦如柴的母牛背上。“我想去感谢它的善意。”
她们走过空荡荡的猪圈,艾格妮丝说:“可怜的小猪,我应该给它们喂一个苹果的!”
“北方的天空又变暗了,”萝丝蔓德说,“我想他们不会来了。”
“不,他们会来的,”艾格妮丝说,“布洛特爵士答应给我一个小饰品。”
管家的母牛几乎和那天绮芙琳发现它时一样,它正站在倒数第二个和最后一个棚屋之间,吃着同样的变黑的豌豆藤。
“圣诞节好,牛女士。”艾格妮丝说着,手里拿起一把干草,放到距离奶牛嘴巴很近的地方。
“它们只会在午夜时分才说话。”萝丝蔓德说。
“我想在午夜时分来见见它们,凯瑟琳小姐。”艾格妮丝说,这时那头牛大步朝她们走了过来,艾格妮丝吓得赶紧向后退去。
“你不能来,小呆瓜,”萝丝蔓德说,“那个时候你得去做弥撒。”
母牛伸长了脖子,向前迈了一大步。艾格妮丝又往后退了一些,躲到绮芙琳身后,绮芙琳给牛喂了一把干草。艾格妮丝羡慕地看着绮芙琳喂牛。
“如果大家都去做弥撒了,他们怎么知道动物会说话?”艾格妮丝继续问道。
问得好,绮芙琳心想。
“洛奇神父是这样说的。”萝丝蔓德说道。
艾格妮丝从绮芙琳的裙子后面走了出来,拿起一把干草,远远指向牛的方向,问道:“它们都说些什么?”
“它们说你不知道怎么喂它们。”萝丝蔓德说。
“它们没有!”艾格妮丝说着,把手往前伸。那头牛走向干草,将嘴巴张开来,露出了牙齿。艾格妮丝朝它扔了一把干草,然后飞快地跑到绮芙琳的身后,说:“它们赞美我们受祝福的主,洛奇神父说的。”
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艾格妮丝穿过棚屋之间的空地,跑了过去。“他们来了!”她大声喊着往家里跑,“布洛特爵士来了!我看到他们了!他们正骑马穿过大门。”
绮芙琳急忙把剩下的干草都撒到牛的前面,萝丝蔓德从袋子里取出一把燕麦,喂给牛吃,她让牛在她张开的手掌上慢慢舔着。
“快来,萝丝蔓德!”艾格妮丝喊道,“布洛特爵士来了!”
萝丝蔓德擦掉了她手上剩下的燕麦。“我还要去喂洛奇神父的驴子。”说着,她向教堂走去,甚至都没朝庄园的方向看一眼。
“但他们来了,萝丝蔓德!”艾格妮丝追着她喊道,“你不想看看他们带了些什么来吗?”
显然萝丝蔓德并不感兴趣,径直走到了驴子那儿。那头驴子发现了一簇狗尾草从墓园大门旁边的雪中伸了出来。女孩弯下腰,抓了满满一把燕麦放在驴子的口套下面。驴子似乎无动于衷,转过了身。萝丝蔓德还是站在那儿,冲驴子的背伸着手,她那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脸。
“萝丝蔓德!”艾格妮丝喊道,她的脸因为沮丧而变得红通通的。“你没有听到我说话吗?他们已经来了!”
驴子把那袋燕麦推开,用它那黄色的牙齿在一大块草地上扯来扯去。萝丝蔓德仍然抓着燕麦,想要喂给它吃。
“萝丝蔓德,”绮芙琳说,“我来喂驴子,你必须去迎接客人们。”
“布洛特爵士说他会给我带一个饰物。”艾格妮丝说。
萝丝蔓德张开双手,把燕麦洒到地上。“如果你这么喜欢他,为什么不让父亲把你嫁给他?”萝丝蔓德说着,往庄园走去。
“我太小了。”艾格妮丝争辩道。
萝丝蔓德也太小了,绮芙琳心想。她抓起艾格妮丝的手,跟在萝丝蔓德身后往庄园走去。萝丝蔓德飞快地走在前面,她的下巴高高地往上抬着,压根儿没想着把拖在地上的裙子下摆提起来,完全无视艾格妮丝要她慢一点的请求。
客人们已经到了院子里,萝丝蔓德也已经走到了猪圈旁。绮芙琳加快了脚步,拉着艾格妮丝跑了起来,她们同时到了院子里。绮芙琳惊讶地停了下来。
她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正式的会面,艾莉薇丝一家人会来到门口,带着礼貌的微笑发表严肃的致辞。但眼前的情景就像是学校开学的第一天,每个人都拿着盒子,提着袋子,大呼小叫地打着招呼,相互拥抱。大家都同时跟周围好几个人说着话,开心地大笑着。甚至连萝丝蔓德也没被漏掉。一个大块头女人把艾格妮丝抱了起来,吻了吻她。那个女人头上包着一块巨大的浆得硬硬的头巾。三个年轻女孩把萝丝蔓德围了起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仆人们显然也穿上了最好的节日服装。他们正把盖好的篮子和一只肥大的鹅送到厨房去,并把马牵去马厩。仍然骑在格林格莱特上的格温低下身子跟埃梅里夫人说着话。绮芙琳听到他说:“不,主教在维芙里斯康姆。”不过埃梅里夫人看起来并没有不高兴,所以他一定是把口信带给了副主教。
绮芙琳转过身去帮助一个年轻女人下马。那个女人披着的蓝斗篷甚至比绮芙琳的裙子还要亮。埃梅里夫人笑着带那个女人走向艾莉薇丝,艾莉薇丝脸上也是笑意盈盈的。
绮芙琳试图弄清楚哪一个是布洛特爵士。但这儿至少有五六个骑马的男人,他们都拉着饰有银链的缰绳,穿着毛皮绲边的斗篷。当中没有哪一个看起来老态龙钟,真是谢天谢地。其中有一两个人看起来还挺帅气的。绮芙琳转过身,打算问问艾格妮丝哪一个是布洛特爵士。但那个包着巨大头巾的女人仍然抱着她,拍着她的头说:“你都长这么大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了。”绮芙琳忍不住笑了起来,有些事情真的永远不会变,在所有时代都是一样。
接着又来了几个长着红头发的人,包括一个几乎和埃梅里夫人一样老的女人。不过这个老妇人却像年轻女孩一样,把那头褪成粉红色的头发披在背后。她的嘴巴绷得紧紧的,看起来很不开心。显然,她对仆人们卸东西的方式不满意。一个仆人正吃力地搬着一个装得满满的篮子。那个女人一把夺过篮子,然后把它塞到一个穿着绿天鹅绒外套的胖男人怀里。
那个人也长着一头红发,他旁边还有一个同样长着红头发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已经快到30岁了,不过他有一张长着雀斑的五官端正的圆脸,并且他脸上的表情还显得非常愉快。
“布洛特爵士!”艾格妮丝大声喊着,绕过了绮芙琳,抱住了那个胖男人的膝盖。
哦,不!绮芙琳的心凉了半截。她还以为这个胖男人是那个粉红色长发悍妇的丈夫,或者那个包头巾的女人的丈夫。布洛特爵士至少50岁了,差不多有20英石重。当他冲着艾格妮丝微笑的时候,露出了一口褐色的烂牙。
“你没给我带饰品吗?”艾格妮丝拽着他衣服的褶边问道。
“当然带了。”说着,他看向前面还在和其他女孩说话的萝丝蔓德。“你和你姐姐都有。”
“我去叫她。”艾格妮丝说道。绮芙琳还没来得及拦住她,她就跑向了萝丝蔓德。布洛特爵士跟在艾格妮丝身后步履蹒跚地走着。当他走近时,女孩们咯咯地笑着散开了,萝丝蔓德瞪了艾格妮丝一眼,那眼光像是能杀死人一样。然后她微笑着向布洛特爵士伸出了手,柔声说:“日安,欢迎您,先生。”
她的下巴尽可能抬得高高的,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两团发烫的红晕。但是布洛特爵士显然把它当成了羞怯和兴奋的表现,他用肥胖的大手捏住萝丝蔓德纤细的手指,说道:“春天到来时,你肯定不会以这么拘谨的方式迎接你的丈夫吧。”
萝丝蔓德的脸更红了,回答道:“现在还是冬天,先生。”
“很快就会到春天了。”爵士大笑着说道,露出了褐色的牙齿。
“送给我的饰品在哪儿?”艾格妮丝又问道。
“艾格妮丝,不要那么贪心!”艾莉薇丝说着,走过来站在她的两个女儿之间。“找客人索要礼物实在太失礼了。”她笑着跟布洛特爵士打招呼。哪怕她并不同意这桩婚事,此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迹象。她看起来比绮芙琳之前见到她的任何时候都更放松。
“我答应给我的小姨子一个小装饰物的,”爵士说着,把手伸到绷得紧紧的腰带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还有一份送给准新娘的礼物。”他在小袋子里摸索着,拿出一个镶满宝石的胸针。“一个爱的锁结,送给我的新娘,”说着,他解开了胸针的扣,“你戴上它的时候一定要想起我。”
他向前走了两步,喘着气,把胸针戴在萝丝蔓德的斗篷上。真希望他扎到自己的手,绮芙琳暗自诅咒道。他肥胖的手在萝丝蔓德的脖子上摸索着,萝丝蔓德站着一动不动,双颊绯红。
“是红宝石的,”艾莉薇丝高兴地说道,“你还不快谢谢你未婚夫的礼物,萝丝蔓德?”
“感谢您送的胸针。”萝丝蔓德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送给我的饰品在哪儿?”艾格妮丝又问道。她用一只脚跳着舞,然后又换另一只脚。布洛特爵士又在那个小袋子里摸索起来,拿出一样东西攥到拳头里,然后蹲了下来,平视着艾格妮丝,喘着粗气,张开了手。
“是一个铃铛!”艾格妮丝高兴地大叫着,举着铃铛摇起来。这个圆圆的铃铛是黄铜做的,像是马身上的雪橇铃,铃铛的顶部有一个金属环。
艾格妮丝坚持要绮芙琳带她回房间去,她要取一条缎带穿在铃铛上。这样她就可以把铃铛戴在手腕上了。“我的父亲在市集上买的这条缎带。”艾格妮丝说道。那条缎带就放在存放绮芙琳衣服的那个箱子里,缎带的颜色染得很粗糙,并且布料很硬。绮芙琳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它穿过铃铛上的洞。即使伍尔沃斯百货店里最便宜的缎带,或用于包装圣诞礼物的纸彩带也比这条被珍藏起来的宝贝缎带好得多。
绮芙琳把它绑在艾格妮丝的手腕上,然后一起回到了楼下。人群和卸货的工作转移到了房子里。仆人们搬着箱子和寝具(一些看起来像早期毛毡旅行袋雏形的东西)走进大厅。绮芙琳不必担心布洛特爵士一行人将她带走了,看样子他们至少整个冬天都会待在这里。
她甚至不用担心他们会谈论拿她怎么办。即使艾格妮丝坚持要去母亲身旁炫耀自己的铃铛手镯时,也根本没有人看绮芙琳一眼。艾莉薇丝与布洛特、格温,还有那个面容姣好的男人深入谈论着什么。那人一定是布洛特的儿子或侄子。谈话间艾莉薇丝再次绞起了双手,巴斯那边的局势一定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