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厅的一端,埃梅里夫人和那个粗壮的女人,还有一个穿着神职人员长袍、脸色苍白的男人说着话。绮芙琳从埃梅里夫人脸上的表情可以猜到,她一定是在抱怨洛奇神父。
绮芙琳趁着嘈杂混乱将萝丝蔓德从其他女孩那儿拉了过来,问她来的这些客人都是谁。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果然是布洛特爵士的牧师,绮芙琳或多或少猜到了这一点;穿着亮蓝色斗篷的那位女士是牧师的养女;那个粗壮的包着浆过的头巾的女人是布洛特爵士兄弟的妻子,她是从多塞特郡来他家做客的;两个红头发的年轻人和那几个咯咯笑的女孩都是她的孩子;布洛特爵士还没有孩子。
这就是为什么他得娶一个孩子。显然,每个人都认可这件事。1320年,延续家族血脉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女性越年轻,就越有机会生出足够多的继承人,至少保证其中有一个活到成年,即使继承人的母亲可能因此活不到成年。
那个披着褪色的红头发的悍妇,正是最最恐怖的伊沃尔德夫人,爵士尚未婚配的妹妹,和布洛特爵士一起住在库西。绮芙琳看到,她朝可怜的麦丝丽大喊大叫,因为她弄掉了篮子。并且那个女人的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这意味布洛特爵士的家是由她管着的,或者说直到复活节之前都由她管着。可怜的萝丝蔓德真是前途渺茫啊。
“其他人是谁?”绮芙琳问道,她希望这些人中至少有一个可以成为萝丝蔓德的盟友。
“仆人们。”萝丝蔓德说着,她的语气好像认为这再明显不过了,说完就跑回到那几个女孩身边去了。
大厅里至少有20个仆人,这还不包括那些去了马厩的马夫。没有人,甚至就连紧张的艾莉薇丝也没有对如此多的仆人感到惊讶。绮芙琳曾经在书中看到过,贵族家庭有数十名仆人,但是她原本以为那些数据是不切实际的。艾莉薇丝和埃梅里夫人几乎没有什么仆人。她们几乎招募了整个村庄的人为她们工作,为圣诞节做准备。当然,绮芙琳把部分原因归于她们目前的特殊情况,但她还是认为书里写的乡村贵族的仆从人数一定是夸大了。然而从实际情况看,那些数字一点也不夸张。
仆人们蜂拥到大厅里,服侍主人们吃晚餐。绮芙琳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在傍晚时吃晚餐,因为平安夜的活动很多。那个脸色苍白的牧师念了晚祷词,显然,那是埃梅里夫人的意思。晚祷一做完,仆人们就把面包、葡萄酒和干鳕鱼端了上来。葡萄酒是掺了水的,干鳕鱼是先用碱水泡过,然后烤制而成的。艾格妮丝太兴奋了,她什么都没吃。餐桌收拾干净后,她也不愿意过来安静地坐在火炉旁,而是满大厅乱跑,摇着她的铃铛,逗弄着几只狗。
布洛特爵士的仆人和管家把圣诞柴搬进屋来,扔进了火炉里,火花溅得到处都是。女人们笑着往后退了几步,孩子们高兴地尖叫起来。萝丝蔓德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用前一年剩下的圣诞柴点燃了柴堆。她慎重地将那根柴火靠近一根弯曲的树根。树根烧起来时,暴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和掌声。艾格妮丝疯狂地挥动着她的手臂,好让她的铃铛响个不停。
萝丝蔓德早些时候说过,孩子们可以在这一天一直熬到午夜,然后去做平安夜弥撒。不过绮芙琳希望她至少能哄艾格妮丝躺在她身旁的长凳上小睡一会儿。然而,随着夜越来越深,艾格妮丝变得越来越狂野。她不停地尖叫着摇响铃铛,最后绮芙琳不得不把铃铛从她手上收走。
女人们坐在火炉边,静静地说着话。男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有几次,除了脸色苍白的牧师没动,其他所有男士一起去了外面,然后又回到屋里,大笑着跺掉脚上的雪。显然,那些男人红红的脸和埃梅里夫人不以为然的表情说明,他们一定是去酒窖喝了一桶啤酒。
当他们第三次进来时,布洛特爵士坐在火炉旁,把双腿伸向火堆,看着女孩们。三个咯咯笑的女孩正在和萝丝蔓德玩着“盲人摸人”的游戏。当蒙着眼睛的萝丝蔓德走到长凳附近时,爵士伸出手,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大家都哄笑了起来。
埃梅里夫人一整晚都坐在随行牧师身边,向他絮叨着自己对洛奇神父的各种不满。他很无知,他很笨拙,上周日做弥撒时,他先讲《悔罪经》,再讲《进堂咏词》。然而现在那个“不合格的神父”正跪在冰冷刺骨的教堂里虔诚地祷告,绮芙琳心想,而眼前这个随行牧师舒服地坐在火炉旁暖着手,并且不以为然地摇着头。
圣诞柴的火焰逐渐变小,最后变成了闪着红光的炭火。萝丝蔓德从布洛特爵士的腿上滑了下来,跑回去继续玩着游戏。格温一边讲述他如何杀死6只狼的故事,一边盯着艾莉薇丝看。随行牧师讲了一个快要死的女人假装忏悔的故事。当牧师用圣油触摸那个女人的额头时,她的皮肤在他眼前冒出一阵烟,并且变成了黑色。
牧师的故事还没讲完,格温就站了起来。他就着炭火擦了擦手,走到长凳旁,坐到长凳上,把靴子扯了下来。
过了一分钟,艾莉薇丝站起来走向他。绮芙琳听不到艾莉薇丝对格温说的话,不过格温很快就站了起来,靴子还拿在手里。
“审判再次推迟了,”绮芙琳听到格温说,“负责这个案子的法官生病了。”
绮芙琳听不到艾莉薇丝的回答。不过格温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是个好消息,那位新法官来自斯维顿,跟爱德华国王没那么要好。”但他们两人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显示出那是个好消息。艾莉薇丝脸色苍白,几乎就像埃梅里夫人说已经将格温派到库西去时一样。
女主人转动着手上沉重的戒指。格温再次坐下,把袜底的灯芯草拂掉,然后穿上了靴子,又抬起头来说了些什么。艾莉薇丝把头转向一边,她站在阴影中,绮芙琳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但却可以看到格温的。
绮芙琳担心大厅里的其他人也会看到这两人的举动,于是四下打量,埃梅里夫人正一门心思地向随行牧师抱怨着,可是布洛特爵士的妹妹正盯着他们,嘴巴紧绷着,一脸不悦。火堆的另一边,还坐着布洛特爵士和其他人。
绮芙琳希望自己今晚有机会与格温交谈,但显然她不能当着这些警惕的人做出任何举动。钟声响起,艾莉薇丝开始朝门口望去。
“那是魔鬼的丧钟。”随行牧师轻声说道,甚至连孩子们也停止了游戏,静静地听着。
在某些村庄,钟声的次数跟年份相关,基督诞生距今多少年,就要敲多少下。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在午夜前一小时敲钟。而绮芙琳怀疑洛奇神父,甚至是随行牧师,都可能数不了这么多下。但无论如何,她开始数了起来。
三个仆人搬着木头和引火柴走了进来,添了些柴火。火堆燃起明亮的火焰,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艾格妮丝跳起来指着影子,布洛特爵士的一个侄子用手做了一只兔子。
拉提默先生告诉过绮芙琳,当时的人们通过圣诞柴投下的阴影预测未来。她想知道这些人的未来会是怎样的。也许纪尧姆勋爵陷入了困境,所有人都处于危险之中。
国王定了他的罪,没收了他的土地和财产。他们可能被迫搬去法国,或接受布洛特爵士的收留,还要忍受管家妻子的奚落。
或者纪尧姆勋爵今晚可能会带着好消息和给艾格妮丝买的猎鹰回家,从那以后他们都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除了艾莉薇丝之外,还有萝丝蔓德,她的未来会如何?
事实上,他们都是古代的人,对于绮芙琳来说,他们的人生已经是历史了。这让绮芙琳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不由得幻想起接下来的事。或许不久后,审判就会结束,而纪尧姆勋爵回到了家,然后发现了格温和艾莉薇丝的私情;萝丝蔓德已被嫁给了布洛特爵士;而艾格妮丝长大了,结了婚,并在分娩时去世,或是死于败血症、霍乱或肺炎。
他们都是已经死了的古人,绮芙琳心想,但她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她眼前的这些人都已经死了700多年了。
“看!”艾格妮丝尖叫道,“你没有头,萝丝蔓德!”她指着跳动的火焰投射到墙壁上的扭曲的阴影。萝丝蔓德的影子被拉长了,显得很奇怪,影子一直到肩膀处就没了。
一个红头发的男孩跑到艾格妮丝身边,说:“我也没有头!”然后踮起脚尖来改变阴影的形状。
“你没有头,萝丝蔓德,”艾格妮丝高兴地喊道,“你今年就会死掉。”
“不要这样说!”艾莉薇丝往艾格妮丝身边走去,大家都抬起头来。
“凯瑟琳有头,”艾格妮丝继续说道,“我也有头,但可怜的萝丝蔓德却没有。”
艾莉薇丝双手抓住了艾格妮丝。“这只是愚蠢的游戏,”她训斥道,“别再这样说了。”
“可是那个影子……”艾格妮丝说着,看上去像是快哭出来了。
“挨着凯瑟琳小姐坐下来,保持安静,”艾莉薇丝说着,把艾格妮丝带到绮芙琳旁边,几乎把她一下子推到了长凳上。“你变得太野了。”
艾格妮丝蜷缩在绮芙琳旁边,想着自己到底要不要哭。绮芙琳漏掉了几声钟响,但她还是继续往下数着:416、417。
“我想要我的铃铛。”艾格妮丝说着,从长凳上爬了下来。
“不,我们必须安静地坐着。”绮芙琳说,把艾格妮丝抱到自己的腿上。
“给我讲讲圣诞节。”
“我不能,艾格妮丝,我记不起来了。”
“那你记得什么可以告诉我的事吗?”
我记得所有事,绮芙琳心想,商店里到处都是丝带、缎子、塑料和天鹅绒,满眼都是红色、金色和蓝色,那些颜色甚至比我的靛蓝斗篷更加鲜亮,到处都闪着光,流淌着音乐,大汤姆和莫德林的钟声,还有圣诞颂歌。
她想到了演奏着《夜半圣歌》的卡尔法克斯的钟琴,还有在高街商店里那些演奏着颂歌的破旧不堪的管风琴。现在,这些颂歌还没被写出来呢,绮芙琳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思乡之情。
“我想要我的铃铛,”艾格妮丝说着,挣扎着想从绮芙琳的膝盖上下来。“把它给我。”她伸出手腕。
“如果你在我旁边的长凳上躺一会儿,我就把它系到你的手腕上。”绮芙琳说。
艾格妮丝又开始鼓起嘴巴噘起嘴来,说:“我必须睡觉吗?”
“不用,我会给你讲一个故事。”绮芙琳说着,把铃铛从自己的手腕上解下来。她把铃铛从艾格妮丝那儿没收后,一直系在自己的手腕上,以防丢失。“很久很久……”她起了个头,然后停了下来,她不确定“很久很久以前”这句话是否可以追溯到1320年,以及当时的人们会给他们的孩子们讲什么样的故事。关于狼的故事,还有关于敷油圣礼中皮肤变黑的女巫的故事。
“曾经有一个女孩。”绮芙琳说着,把铃铛绑在艾格妮丝胖乎乎的手腕上。红缎带的边缘已经开始磨损了,经不起多少次打结再解开了,绮芙琳弯腰凑近仔细系着。“她住在……”
“就是这个女孩吗?”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
绮芙琳抬起头来,是布洛特的妹妹伊沃尔德夫人和埃梅里夫人站在她身后。伊沃尔德夫人盯着绮芙琳,嘴角不以为然地抽动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不是乌鲁里奇的女儿,”伊沃尔德夫人说,“那个女孩又矮又黑。”
“也不是德·菲勒尔家的孩子吗?”埃梅里夫人问道。
“那孩子死了,”伊沃尔德夫人回答道。
“你完全不记得你是谁了吗?”她问绮芙琳。
“是的,亲爱的女士。”绮芙琳说,她说完才记起,她应该谦虚地低头看向地板。
“她的头被打了。”艾格妮丝自告奋勇地说。
“但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以及怎么说话,你是来自贵族家庭吗?”
“我不记得我的家人了,亲爱的女士。”绮芙琳用尽量温顺的语气回答。
伊沃尔德夫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她的口音听起来像是从西边来的,你派人往巴斯送消息了吗?”
“没有,”埃梅里夫人说,“我媳妇要先等我儿子回来,你在牛津没听到什么消息吗?”
“没有,但那里很多人染病了。”伊沃尔德夫人说。
萝丝蔓德走了过来,问道:“您认识凯瑟琳小姐的家人吗,伊沃尔德夫人?”
伊沃尔德夫人转过身来看着她,说:“不认识,我哥哥给你的胸针在哪里?”
“我……在我的斗篷上。”萝丝蔓德结结巴巴地说。
“是不是你不尊重他的礼物,所以不愿意戴在身上?”
“去把它拿过来,”埃梅里夫人说,“我要看看这枚胸针。”
萝丝蔓德把下巴抬得高高的,但还是往挂斗篷的外墙那里走去。
“她对我哥哥的礼物没有表现出热情,对他本人也是一样,”伊沃尔德夫人说,“晚饭时她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萝丝蔓德回来了,带着那件绿色的斗篷,斗篷上别着那枚胸针。她默默地把胸针展示给埃梅里夫人看。“我也想要看。”艾格妮丝说。萝丝蔓德弯下腰来拿给妹妹看。胸针上有一个金色的圆环,上面镶有红色的宝石,正中心是一个销针。这个胸针没有链条,所以只能先把衣服拉起来,然后再把销针穿过去。圆环的外圈刻着一些字。
“这是什么意思?”艾格妮丝指着排成一圈的字母问道。
“我不知道。”萝丝蔓德冷淡地说道。她的语气明显是在表示“并且我也不在乎”。
伊沃尔德夫人的下巴绷得紧紧的。绮芙琳连忙说:“这上面说的是‘见此物如见吾之挚爱’,艾格妮丝。”话音刚落,绮芙琳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她抬头看了看埃梅里夫人,但老妇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任何事。
“这些话应该佩戴在你的胸上,而不是挂在衣架上。”埃梅里夫人说,然后拿起胸针,把它别在萝丝蔓德的长裙上。
“并且,作为我哥哥的未婚妻,你应该在他的身边,”伊沃尔德夫人说,“而不是玩那些幼稚的游戏。”她伸手指向布洛特爵士坐的地方。爵士坐在火炉旁,几乎睡着了。显然,到外面去了几趟之后,他变得更加醉醺醺的。萝丝蔓德用恳求的眼神看向绮芙琳。
“去谢谢布洛特爵士送给你这么慷慨的礼物。”埃梅里夫人冷冷地说道。
萝丝蔓德把斗篷递给了绮芙琳,然后往火炉那边走去。
“来吧,艾格妮丝,”绮芙琳说,“你必须休息一会儿。”
“我想听魔鬼的丧钟。”艾格妮丝说道。
“凯瑟琳女士,”伊沃尔德夫人说道,并且用古怪的语气强调了“女士”这个词。“你告诉我们你什么都不记得,然而,你却能轻松地说出萝丝蔓德小姐胸针上的字,这么说,你认字?”
我认字,绮芙琳心想,但这个时代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认字,而女性则更少。
她看了一眼满腹狐疑地盯着她的埃梅里夫人。绮芙琳来这里的第一个早晨,埃梅里夫人摸着她的衣服,检查她的手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不,”绮芙琳直视着伊沃尔德夫人的眼睛说道,“恐怕我连主祷文也无法读懂,您哥哥把胸针交给萝丝蔓德时,告诉了我们这些词是什么意思。”
“不,他没有。”艾格妮丝插嘴道。
“你那个时候正在玩你的铃铛。”绮芙琳说道。她想,伊沃尔德夫人不会一直相信这个说法的。她会问她哥哥,而她哥哥会说他从未跟我说过话。
但是伊沃尔德夫人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我不认为她这种人会识字。”她对埃梅里夫人说,然后牵起埃梅里夫人的手,走向布洛特爵士。
绮芙琳垂头丧气地坐到了长凳上。
“我要我的铃铛。”艾格妮丝说。
“如果你不乖乖躺下,我就不把它系上。”
艾格妮丝爬到了绮芙琳的腿上,讨价还价道:“那你得先给我讲那个故事,曾经有一个女孩。”
“曾经有一个女孩……”绮芙琳一边说,一边看着埃梅里夫人和伊沃尔德夫人。她们坐在布洛特爵士旁边,和萝丝蔓德说着话。萝丝蔓德说了些什么,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脸颊通红。布洛特爵士大笑了起来,他伸手摸了摸胸针,然后从胸针上滑了下去,落到萝丝蔓德的乳房上。
“曾经有一个女孩!”艾格妮丝不依不饶,要求绮芙琳继续往下讲。
“住在一大片森林的边缘,”绮芙琳说,“‘不要单独进入森林。’她的父亲说……”
“但她不会听他的。”艾格妮丝打着哈欠说道。
“是的,她没有听父亲的话。她的父亲爱她,关心她的安全,但她不会听他的。”
“森林里有什么?”艾格妮丝问道,她舒服地蜷在绮芙琳的怀里。
绮芙琳把萝丝蔓德的斗篷拉过来盖在她的身上。匪徒和盗贼,绮芙琳心想,还有好色的老头和他那悍妇一样的妹妹,有不伦的恋人、丈夫,还有法官。但嘴上说:“各种危险的东西。”
“有狼。”艾格妮丝睡眼蒙眬地说道。
“是的,有狼。”她看着埃梅里夫人和伊沃尔德夫人,她们已经离开了布洛特爵士,正看着绮芙琳小声耳语着。
“那个女孩发生了什么事?”艾格妮丝睡意沉沉地问了句,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绮芙琳把她抱得更紧了。“我不知道,”她喃喃地说,“我不知道。”
英石是英国古代的重量单位,20英石约为120千克。——译者注
20
艾格妮丝才睡了5分钟,恶魔的丧钟就停了,接着又重新敲响。这一次钟声更快、更响亮,召唤大家去做弥撒。
“洛奇神父开始得太早了,现在还没到午夜呢。”埃梅里夫人说道。然而她话还没说完,维查尔德和贝尔福德的大钟都响了起来,然后其他地方的钟也敲响了,连遥远的东部也响起了钟声,就像是微弱的回声,那是牛津的钟声。
绮芙琳仔细辨认着,有奥斯尼的钟声,还有卡尔法克斯的钟声。她想知道在现代牛津,那些钟会不会也在今晚敲响。
布洛特爵士站了起来,然后把他的妹妹搀起来。他们的一个仆人连忙拿着他们的斗篷和一件松鼠毛皮镶边的披风匆匆走进来。叽叽喳喳的女孩们拿起堆在一起的斗篷披在身上系好,嘴里还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埃梅里夫人摇醒了正在长凳上打瞌睡的麦丝丽,让她去取自己的经书。麦丝丽拖拖拉拉地走向通往阁楼的梯子,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萝丝蔓德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拿起她的斗篷,斗篷从艾格妮丝的肩膀上拂过。
艾格妮丝对身边的一切一无所知。绮芙琳犹豫着,她不想把艾格妮丝叫醒。但同时她也很清楚,哪怕是玩得筋疲力尽的5岁孩子也不能缺席这次弥撒。“艾格妮丝。”她柔声唤道。
“你得把她抱着去教堂。”萝丝蔓德一边说,一边费力地把布洛特爵士送的金胸针重新别到斗篷上。管家家里最小的男孩把绮芙琳的白色斗篷拖了过来,站在她面前。
“艾格妮丝。”绮芙琳再次说道,然后推了推艾格妮丝。她很惊讶教堂的钟声竟然没有把女孩吵醒。钟声比晨祷和晚祷时更加响亮,听上去也更近,它的尾音几乎将其他钟声全都淹没了。
艾格妮丝的眼睛睁开了。“你没有叫醒我,”她迷迷糊糊地对萝丝蔓德说,等她清醒过来后,声音更大了。“你答应叫醒我。”
“穿上你的斗篷,”绮芙琳说,“我们要去教堂了。”
“绮芙琳,我想戴上我的铃铛。”
“你正戴着它呢,”绮芙琳说道。她费力地帮艾格妮丝扣着她的红斗篷,避免搭扣的针刺伤她的脖子。
“不,它不在我的手上,”艾格妮丝看了看手臂说道,“我想戴上我的铃铛!”
“在这儿,”萝丝蔓德说着,把铃铛从地板上捡起来。“它一定是从你的手腕上掉下来的。但你现在不适合戴铃铛,钟声响起来了,正在召唤我们去做弥撒呢,之后还要敲圣诞钟。”
“我不会把它弄响的,”艾格妮丝说,“我只是把它戴在手腕上。”
绮芙琳一点儿也不相信女孩的承诺,而且其他人都已经准备好要出发了。布洛特爵士的一名随从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柴火,点亮了角灯,并将它交给一名仆人。绮芙琳急忙将铃铛绑在艾格妮丝的手腕上,然后抓住她的手。
布洛特爵士伸出一只手,艾莉薇丝将手搭在他的手上。埃梅里夫人示意绮芙琳跟在女孩们身后。其他人则庄严地跟在他们身后,好像是一支游行的队伍。埃梅里夫人和布洛特爵士的妹妹并排走着,然后是布洛特爵士的随行人员。艾莉薇丝和布洛特爵士一路带领着这支队伍走到庭院中,然后穿过大门,走上了草地。
雪已经停了,星星出来了。村庄静静地躺在白雪中。这雪下得真好,绮芙琳心想。那些破破烂烂的房子看上去跟平时大不一样了,东倒西歪的栅栏和肮脏的棚屋在大雪的覆盖下变得柔软而雅致。灯笼照到雪花晶莹的表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但真正美得摄人心魄、让绮芙琳屏住呼吸的,是天空上无数的繁星。成百上千的星星就像宝石一样镶嵌在寒冷的夜空中,闪闪发光。“真亮!”艾格妮丝感叹道。绮芙琳不知道她说的是雪,还是夜空。
教堂的大钟一下一下敲响,节奏均匀,声音沉稳。跟平常相比,钟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声音虽然不大,但更饱满清晰。现在绮芙琳可以听到其他所有钟的声音,并辨认出它们。有埃斯科特钟、维特尼钟,还有切特林通钟,即使它们的声音也跟平时不同。她一直等着听斯维顿的钟声,之前那座钟总是响个不停,但她却没有听到。她也没有听到来自牛津的钟声。她想知道之前听到的这两个地方的钟声是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你把铃铛弄响了,艾格妮丝,”萝丝蔓德说。
“我没有,”艾格妮丝说,“我只是在走路。”
“快看教堂,”绮芙琳说道,“多美啊!”
教堂矗立在草地的另一边,就像一座灯塔,从里到外灯火通明。彩色玻璃窗在雪地上投下美丽的影子,闪耀着红宝石和蓝宝石般的光芒。教堂周围也亮了起来,从教堂墓地到钟楼,一路都被照亮了。是火把,绮芙琳闻到了柏油燃烧的烟味。更多的火把在雪白的田野中移动着,从教堂后面的山上蜿蜒而下。
她突然想起了圣诞节前夕的牛津,商店仍亮着灯,等待着最后一批采购圣诞礼物的顾客。布雷齐诺斯学院的四方庭院弥漫着黄色的柔光,贝列尔学院的圣诞树点缀着五彩缤纷的激光灯串。
“我本来想去你们那儿过圣诞节的,”埃梅里夫人对伊沃尔德夫人说,“那样的话,我们就能有一个体面的牧师来主持弥撒了,这个破地方的神父就只能勉强念念主祷文。”
这个破地方的神父刚刚在冰冷的教堂里跪了几个小时,绮芙琳默默地想,他裤子的膝盖部分都磨出洞来了。现在,这个破地方的牧师正在敲响一座沉重的钟,要敲上一个小时,然后还得主持一系列烦琐的仪式,他必须把每个细节都背下来,因为他不识字,无法阅读。
“恐怕这将是一次糟糕的布道和一场糟糕的弥撒。”埃梅里夫人说。
“唉,现如今有很多人不爱戴上帝了,”伊沃尔德夫人说,“但我们必须向上帝祈祷,请他恢复世界的秩序,再次让人们拥有美德。”
绮芙琳很怀疑这个回答是埃梅里夫人想要听到的。
“我已经派人去请求巴斯主教给我们派一位随行牧师了,”埃梅里夫人说,“但他还没来。”
“我哥哥说巴斯那儿情况很糟。”伊沃尔德夫人说。
一行人快走到教堂墓园了,绮芙琳现在可以认出那些举着火把的人了。人们的脸被烟雾缭绕的火把和女人们举着的小油灯照亮了。灯光从下方照亮他们的脸,每个人的脸都变红了,看起来像是不怀好意的样子。绮芙琳心想,如果丹沃斯先生在这儿,一定会认为他们是愤怒的暴徒,正聚集在火刑柱前烧死某个可怜的受害者。是火光的原因,她想,在火把的照射下,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匪徒,难怪人们要发电。
他们走进了墓园,绮芙琳认出了教堂大门附近的一些人,那个从她身边跑过的患有坏血病的男孩,两个科布家的年轻女孩,她们来庄园里帮忙烘烤过圣诞节糕点。管家的妻子穿着一件带有貂皮衣领的斗篷,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灯笼,灯笼上面镶嵌着四块真正的玻璃。她正在和一个女人热情地说着话,那个女人曾经在大厅里帮忙装饰冬青枝条,她的脖子上有瘰疬留下的疤痕。人们都聊着天走来走去,让身子暖和点。一个留着黑胡子的男人在大笑,他手里的火把差点儿点着管家妻子的头巾。
绮芙琳记得,在中世纪由于人们往往会在平安夜聚集起来饮酒狂欢,教会官员最终不得不取消午夜弥撒。管家正在兴致勃勃地跟一个相貌粗鄙的男人说着话,萝丝蔓德说那个人就是麦丝丽的父亲。他们的脸都是通红通红的,要么是因为寒冷,要么是因为火光,要么是因为喝了酒,或者三者都有。但他们看起来很开心,并不让人感觉到危险。管家说一句,就用力地拍打一下麦丝丽父亲的肩膀。每当他这样做时,麦丝丽的父亲就哈哈大笑几声,做出被逗乐的样子,这一举动让绮芙琳认为这个男人的头脑应该比他看起来的样子要聪明得多。
管家的妻子抓住了她丈夫的袖子,但很快被管家甩开了。不过当艾莉薇丝和布洛特爵士走过墓园大门时,管家和麦丝丽的父亲迅速退后,为他们让出一条通往教堂的路。其他所有人也一样,安静地随着队伍穿过教堂墓地,走进沉重的教堂大门。之后大家又开始聊起天来,但在教堂里面,人们都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布洛特爵士解开了他的佩剑,把它交给一个仆人。他和艾莉薇丝一进教堂就跪下来,行了个跪拜礼。他们一直走到靠近十字架屏风的地方,然后再次跪下。
绮芙琳和两个小女孩跟在后面。艾格妮丝画十字时,她的铃铛响了起来,清脆的声音在空洞的教堂里回荡。我得把铃铛从她手腕上取下来。绮芙琳心想。她不知道现在自己是否应该走出队伍,把艾格妮丝带到埃梅里丈夫的坟墓旁边,把铃铛取下来。但埃梅里夫人正和布洛特爵士的妹妹一起在门口不耐烦地等着。
她只好带着女孩们往前走去。布洛特爵士已经吃力地站了起来,艾莉薇丝多跪了一会儿,然后也站了起来。布洛特爵士护送她走到教堂的北边,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走到男士所站的区域。绮芙琳和女孩们一起跪下,她暗自祈祷艾格妮丝这次画十字时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好在艾格妮丝这次确实没发出声音,但是当她站起来时,脚钩到了长袍的下摆,差点绊倒,于是她不得不挥舞着手臂保持平衡。她手腕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几乎和外面还敲着的大钟一样响亮。埃梅里夫人就在她们身后,见状狠狠瞪了绮芙琳一眼。
绮芙琳连忙带着两个女孩站到艾莉薇丝旁边。埃梅里夫人跪了下来,但是伊沃尔德夫人只是拜了拜。埃梅里夫人一站起身,一个仆人就立即端着一个黑天鹅绒面的跪垫往前跑去。他把跪垫放在萝丝蔓德旁边的地板上,让伊沃尔德夫人跪在那上面,另一个仆人在男士区域的布洛特爵士面前也放了一个,并扶着他往下跪去。爵士紧紧抓住仆人的胳膊,气喘吁吁地俯下沉重的身体,往下跪去,脸涨得通红。
绮芙琳看着伊沃尔德夫人的跪垫十分羡慕,心中想起了挂在圣玛利亚大教堂椅子后面的塑料跪垫,她直到现在才意识到那是多么好的东西。布洛特爵士和伊沃尔德夫人再次站起身时,绮芙琳又想到哪怕坐在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也是件幸福的事。在这个时代,他们该怎么坚持站着参加整个圣诞夜弥撒呢?
地板冰冷刺骨,尽管点着这么多灯火,教堂里还是寒气逼人。教堂里点的大多是普通的标记烛,沿着墙壁摆放着。冬青装饰的圣凯瑟琳雕像前面也摆放了一些。每扇玻璃窗的窗台装饰的绿色植物中间都插着一根又高又细的黄色蜡烛,但蜡烛点亮的效果可能跟洛奇神父的预计相去甚远。明亮的火焰反而让彩色玻璃板变得更暗,几乎变成了黑色。
圣坛两侧的银烛台上插着更多的淡黄色蜡烛。冬青枝条堆放在烛台前,十字架屏风的顶上也放了一些。洛奇神父把埃梅里夫人给的蜜蜡蜡烛放在冬青闪亮的尖尖叶丛中。他很好地完成了装饰教堂的工作,即使是埃梅里夫人也应该满意,绮芙琳心想,瞥了她一眼。
埃梅里夫人将圣物匣放在交叠的双手间,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正盯着十字架屏风的顶部。她的嘴巴紧紧绷着,一脸的不满。绮芙琳猜测她是不想将蜡烛放在那里,但那个地方是最合适的。蜜蜡蜡烛的光芒照亮了耶稣受难像和最后的审判,几乎照亮了整个教堂中殿。
它们使整个教堂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了。教堂变得更加温馨、更加熟悉,感觉就像圣诞节前夕的圣玛利亚大教堂。丹沃斯去年圣诞节带绮芙琳去参加了教会联合祝祷。她本来打算去参加圣复初会的午夜弥撒,听如何用拉丁文做弥撒。但那次的午夜弥撒取消了,圣复初会的牧师被请去在教会联合祝祷仪式上传布福音,所以将本应在午夜举办的弥撒改到了下午4点钟。
艾格妮丝又摆弄起她的铃铛来,埃梅里夫人转过身,越过自己虔诚交叠的双手,瞪了艾格妮丝一眼。萝丝蔓德从绮芙琳前面探身冲艾格妮丝“嘘”了一声。
“弥撒结束之前,你不能再弄响铃铛。”绮芙琳靠近艾格妮丝低声道,以免别人听见。“我不会弄响的,”艾格妮丝自以为压低了声音,但她的话整个教堂的人都听得到。“是缎带绑得太紧了。”
绮芙琳并不认为真实的情况是这样,事实上,如果她之前花时间把缎带绑得更紧些,那么铃铛就不会在艾格妮丝动来动去时叮当作响了。但弥撒马上就要开始了,她没法在这个时候去跟一个又累又困的孩子争论,只好无奈地伸手去摸索女孩手腕上的绳结。
艾格妮丝肯定一直试着将铃铛从手腕上扯下来,本就开始磨损的缎带被拉紧了,形成了一个结实的死结。绮芙琳一边用指甲挑着缎带的边,一边注意着身后的人群。整个仪式应该是从列队巡行开始,队伍排头是洛奇神父和他的侍祭(如果他有侍祭的话),会端着圣水沿着过道走来,同时念诵洒水礼赞美诗。
绮芙琳拉了拉缎带和绳结的两边,结果绳结变得更紧,更没有希望解开了。现在要想把铃铛弄下来,除非把缎带剪断。不过努力之下整个缎带总算稍微松了一点,但仍然不足以从艾格妮丝的手腕上取下来。绮芙琳往后瞟了一眼教堂的大门。钟声已经停了下来,但她仍然没有看到洛奇神父的身影,并且教堂里的人们也没有让出一条过道给他走。村民们挤在一起,塞满了整个教堂的后方。有人把一个孩子举到埃梅里丈夫的坟墓上,并扶着他坐在那里,好让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弥撒,但是现在还没有什么可看的。
绮芙琳又回去解那个铃铛,她把两根手指插到缎带下面,轻轻拉着,想把缎带展平。
“别扯断了!”艾格妮丝又用那种能让整个教堂听见的耳语说道。绮芙琳抓住铃铛,匆匆把它转了一圈,塞进艾格妮丝的掌心。
“像这样抓住,”她把艾格妮丝的手指弯到铃铛上,低声说,“抓紧些。”
艾格妮丝顺从地握紧了她的小拳头。绮芙琳将艾格妮丝的另一只手放在拳头的上面,摆成虔诚祈祷的样子,然后温柔地说:“紧紧抓住铃铛,它就不会响了。”
艾格妮丝立即以虔诚的态度迅速将双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
“好姑娘。”绮芙琳说着,用胳膊搂住她,然后又往后面的教堂大门看去。大门仍然关得紧紧的,她松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看向圣坛。
洛奇神父正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泛黄的绣花白法袍,法袍的下摆比艾格妮丝的缎带磨损得更加厉害。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显然一直在等绮芙琳忙完手头的事。很明显,绮芙琳弯腰弄艾格妮丝的缎带时,神父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但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责备的表情,甚至连不耐烦都没有。他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截然不同,让绮芙琳想起丹沃斯先生通过薄薄的玻璃幕墙看着她的样子。
埃梅里夫人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几乎就像是在咆哮。洛奇神父似乎回过神来了,他把那本书递给了给绮芙琳她们做过马童的科布。科布穿着一件脏脏的法袍和一双过大的皮鞋,跪在祭坛前。接着,洛奇神父把经书拿回来,然后开始布道。
绮芙琳也跟着洛奇神父默默念了起来,她脑海中想着拉丁语,听着翻译器一字不差的回声般的翻译。
“你们看见了谁,噢,牧羊人?”洛奇神父用拉丁语背诵着,开始跟教众唱和。“告诉我们谁出现在地面上。”
神父停下来,皱着眉头看着绮芙琳。
“他忘词了。”绮芙琳心想,然后焦急地看了一眼埃梅里夫人,希望她没意识到后面还有布道词。但埃梅里夫人抬起头,怒气冲冲地看着洛奇神父,她包在丝绸头巾里的下巴咬得咯咯响。
洛奇神父还在皱眉看着绮芙琳。“说,你看到了什么?”他继续说道,绮芙琳松了一口气。
“告诉我们谁出现在地面上。”不对!应该是“我们看到了刚出生的孩子”,绮芙琳无声地念着接下来的词,希望洛奇神父能看懂。
虽然洛奇神父正直视着她,但却没有表现出他已经看懂了的样子。“我看见……”他说道,然后又停了下来。
“我们看到了刚出生的孩子。”绮芙琳低声说着,她能感觉到埃梅里夫人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天使唱赞美归主。”洛奇说道。这句也不对,埃梅里夫人转身看着前面,不满地死死盯着洛奇神父。
毫无疑问,这一切都会传到大主教的耳朵里去。蜡烛放错了位置,穿着下摆磨损的法袍,还有其他天知道什么错误和违规行为。
“说,你看到了什么?”绮芙琳继续无声地做着口形,洛奇似乎突然回过神来。
“说,你看到了什么?”他清楚地说道,“告诉我们基督的诞生。我们看到新生的孩子和天使唱赞美归主。”
接下来神父开始吟诵《悔罪经》,绮芙琳仍然跟着他一起低声吟诵。好在他这次一个错都没犯,于是绮芙琳放心了一些。不过当他走上圣坛,吟诵《圣咏》时,绮芙琳还是紧紧盯着他,随时准备着给他提词。
洛奇神父的白色法袍下裹着黑色的长袍,这两件衣服看起来都像是用精湛的手工制作而成的,但对他来说,这两件衣服都太短了。当他在圣坛上弯下腰时,绮芙琳可以看到长袍的褶边下面露出了他的棕色长裤。那条裤子露出了10厘米,已经磨损得不像样子了。那件法袍和长袍很可能属于之前的某位牧师,或者是埃梅里夫人的随行牧师穿旧了不要的。
在现代,圣复初会的牧师在棕色套头衫和牛仔裤外面套着一件涤纶法袍。牧师向绮芙琳保证这场弥撒是完全正统的,尽管它是在下午举行的。牧师还告诉过绮芙琳,轮流颂歌是从8世纪开始的,十字架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是都灵大教堂版本的精确复制。但那个教堂是一个文具店改装的,那里的圣坛是一张折叠桌。说这些的时候,屋外面的卡尔法克斯钟琴则一直忙着糟蹋《夜半圣歌》的曲子。
“上主,求你垂怜。”科布说,双手交叠着祈祷起来。
“上主,求你垂怜。”洛奇神父说。
“基督,求你垂怜。”科布说。
“上主,求你垂怜。”艾格妮丝开心地说。
绮芙琳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别作声。基督有怜悯,基督有怜悯,基督有怜悯。
教会联席祝祷仪式中也使用了《圣咏》,可能是圣复初会的牧师以此跟教区牧师作为交换,才答应改掉午夜弥撒的时间。千禧教会的牧师拒绝背诵《圣咏》,并且像埃梅里夫人一样带着不满的表情冷冷地看着其他人。
洛奇神父现在似乎完全正常了,他吟诵《光荣颂》和过渡词时一点都没磕巴,接着他又开始传布福音。“《路加福音》开头说”,他说道,并开始结结巴巴地说起拉丁语来,“当那些日子,恺撒·奥古斯都有旨意下来,叫天下人民都报名上册。”
教区牧师在圣玛利亚大教堂读过相同的经文,他是从千禧教会坚持的家庭通用版《圣经》中摘选的,开头是“在那时政治家们对纳税人加税”。但它的拉丁文版本跟洛奇神父正在刻苦背诵着的福音一模一样。
“忽然,有一大队天兵同那天使赞美神说: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与神!在地上平安归与他所喜悦的人。”洛奇神父亲吻了福音书。“愿福音擦去我们的罪过。”
接下来应该是布道,如果有的话。在大多数乡村教堂里,牧师只在教众中传道。即便如此,通常布道只不过是一次简单的教理问答课,列出七宗罪或七美德,时间一般是圣诞节早晨做大弥撒的时候。
但是洛奇神父走下圣坛,来到了中间过道前方。村民们相互挤着,靠在柱子上,几乎堵塞了整个过道,没法让人通过。人们都试着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开始说话。
“在基督从天上降到地上的日子里,上帝发出迹象表明人们可能知道他的到来;在最后的日子也会有迹象,将会有饥荒和瘟疫,撒旦将在这片土地上出国。”
哦,不,绮芙琳暗暗叫苦,别说什么看到魔鬼骑着黑马了。
她瞥了一眼埃梅里夫人,老妇人看起来怒容满面,但绮芙琳觉得她会生气并不是因为神父说的话,埃梅里夫人已经找到足够向大主教报告的洛奇神父的错误和违规行为了。伊沃尔德夫人看起来略有些不耐烦,其他人脸上都是那种倦怠却又强忍着无聊的表情。看样子,无论在哪个世纪,人们听布道时的心情都一样。绮芙琳去年圣诞节在圣玛利亚大教堂时也看到过同样的表情。
圣玛利亚大教堂印制的布道词被人们当作垃圾扔掉了,于是基督教会的院长在布道开始时说:“基督教始于一个马厩,难道会在下水道结束吗?”
但那已经无关紧要了,毕竟那场祝祷仪式是在午夜,而且圣玛利亚大教堂有石头地板,还有一个真正的圣坛。绮芙琳闭上眼睛时,可以想象出那铺有地毯、摆放着雨伞和激光蜡烛的中殿。那天晚上,她把塑料跪垫推开了,跪在石头地板上,想象着在中世纪会是什么样子。
丹沃斯先生告诉她,中世纪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当然,他一般是对的。但关于这场弥撒,他没说对,绮芙琳当时想象的场景就像这样,石头地板,人们喃喃诵着《圣咏》,寒冷的空气混合着焚香和牛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