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终于来了,艾琳心想,她急忙打开门。“我来看看阿尔夫怎么样了。”宾妮一边说,一边朝宴会厅里窥探。
“你不准来这里,宾妮,你弟弟得了麻疹,你可能会染上喔。”
“不,我不会。”宾妮一边说,一边试图侧身溜进门,“我已经得过了。”
“她撒谎。”阿尔夫在床上叫道。
“我没有,你那时还是婴儿,阿尔夫,所以你才没有印象,我全身都长满了斑点。”
嗯,老天保佑,艾琳想,但她仍然不打算让她进来。“去玩吧。”她关上了门。
宾妮立刻又敲门。“阿尔夫生病的时候不喜欢一个人,”艾琳打开房门时她说,“他会害怕。”
阿尔夫的人生中还没有什么能让他害怕呢。“谁都不准进来,”艾琳再次把门关上,锁好,“这是医生的命令。”
宾妮又敲门。“走开。”艾琳说。
“艾琳?”阿尔夫似乎想试着为姐姐求情。
“宾妮不能待在这里。”
他摇摇头。“不是我……”他还没说完就又吐了。艾琳倒是抓住了盆子,但是晚了一秒,没有接住。他吐得到处都是,床单、枕头还有睡衣。敲门声又响起。“走开,宾妮!”艾琳说,抓了条毛巾。
“我是乌娜。”乌娜的声音听起来战战兢兢的。
哦,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进来。”艾琳说。
“进不去,门锁着。”艾琳把毛巾递给阿尔夫,去打开了门。乌娜进来了,很害怕的样子。“巴斯科姆太太说要我接替你。”
艾琳真想把盆子塞给她一走了之。“我去倒这个,你把阿尔夫的睡衣脱了,”她说,“别让宾妮进来。”她冲洗了盆子,从衣橱中取出干净的床单,又给阿尔夫找了套干净的睡衣。等她回到宴会厅,乌娜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得了什么病?”乌娜紧张地问道,“流感?”
“不是。”艾琳回答,她让阿尔夫站起来,解开他的上衣,从身上脱下来,再用海绵帮他把胸部清理干净。“麻疹。”乌娜脸上立刻露出惊恐的表情。“你得过麻疹,不是吗?”
“是的,”乌娜说,“我是说,我可能得过,我不确定,我从来没照料过麻疹病人。”
“医生会帮你的。”艾琳说着,揭开床单,重新铺床。她扶阿尔夫躺下,给他盖上被子。“斯图尔特医生今晚会来,你要做的就是让阿尔夫保暖。”她把脏床单和睡衣收到一起。“手边备好盆子,还有,别让宾妮进来。”
她准备要逃了。但她手上还有一堆脏床单,她不敢把衣服拿去洗衣房,那样巴斯科姆太太就会把热水袋递给她,或者让她去照顾其他孩子。她打开浴室的门,将床单扔进浴缸,再关上门。留下这堆烂摊子她心里也感到很内疚,但别无他法。她必须离开这里。
她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听了听孩子们的动静。他们都回来了吗,还是只有宾妮?宾妮在哪里?艾琳可经不起再让她跟着了。她听到下面响起关门声,然后传来巴斯科姆太太的声音:“上楼去把东西放下,然后直接下来喝茶,你不能再去宴会厅了。”
“为什么不能?”宾妮问道,“我得过麻疹的。”
很好,他们都在厨房里,至少目前是。艾琳飞快地穿过走廊,下了主楼梯。如果卡罗琳夫人回来了,或者医生还在的话,她就会假装自己对阿尔夫的看护还有疑问。但下面大厅空无一人。很好,一刻钟后,她就会在传送点启程回家了。跑下楼梯,穿过大厅,打开门。
塞缪尔斯就站在那里,一只手拿着锤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捆黄纸。“哦,”艾琳喘着气问,“医生走了吗?”塞缪尔斯点了点头。“哦,天哪,也许我还能追上他。”她开始从他身旁走过。
不料塞缪尔斯走到她面前,挡住了路。“你不能离开。”他说,还刻意地看了看她的帽子和外套。
“我只想去找医生。”她说,想要侧身过去。
“不行,你不能。”他递给艾琳一张黄色的单子,“沃里克郡卫生部命令,顶端写着任何人不准进出。”他说完,把单子从艾琳手上拿回来,钉在了门上。“除了医生,这座房子和所有人都被隔离了。”
肯特郡 1944年4月
岛上的另一处。
《暴风雨》/威廉·莎士比亚
塞斯打开办公室的大门,探头向里面喊道:“沃辛!”没人应答。“欧内斯特!别管这些报道了,跟我来,有份活儿需要你。”
欧内斯特继续打着字。“不行,”他咬着齿间的铅笔说,“我有五篇报道和十页广播稿要写。”
“你可以稍后再写,”塞斯说,“充气坦克到了,我们得把它们充好气。”
欧内斯特取下嘴里叼着的铅笔,说:“我还以为布置坦克是格温多林的活儿。”
“他在霍克赫斯特,约了牙医。”
“这比坦克还重要?我现在就可以看到历史书上写着‘因为一场牙疼,输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不是牙痛,是补牙,”塞斯说,“而且呼吸点新鲜空气对你有好处。”塞斯猛地把稿纸从打字机中拽了出来。“你可以等会儿再写你的童话故事。”
“不,不行。”欧内斯特说着,想把纸抢回来,却没成功。“如果明天早上我还没把报道写出来,就赶不上星期二的版面了,雷迪·布拉克内尔会要我命的。”
塞斯把稿纸高举到欧内斯特够不到的地方。“‘尖顶十字妇女协会星期五下午举行了茶话会,”他大声朗读着,“欢迎第21空降师进驻村里。’这绝对比坦克更重要,头版的料,沃辛。我猜是发在《泰晤士报》的吧?”
“《萨德伯里导购周报》,”欧内斯特回答,再次伸手去抢,这次成功了。“明天早上九点截稿,还有四份没完成呢。而且,多亏了你,我还错过了上个星期的截稿日期,让蒙克里夫跟你去吧。”
“他得了重感冒。”
“肯定是在大雨中给坦克充气的时候得上的吧,我才不管他呢。”欧内斯特说着,把一张新稿纸放进了打字机。
“天没下雨,”塞斯说,“只有一点雾,到早晨应该就散了,绝佳的飞行天气,所以我们今晚必须把它们布置好。只需一两个小时,你回来后时间还绰绰有余,到时再写你的文章,发给萨德伯里。”
欧内斯特全然不信,他也不相信外面没在下雨,这个春天一直都是阴雨绵绵的。“这座堡垒里一定有其他人可以胜任,布拉克内尔怎么样?他简直就是不二人选,他不总是吹嘘自己吗。”
“他在伦敦,跟上层会面,其他人都去奥马哈营地了。来吧,沃辛,你是想告诉你的孩子们整场战争你都坐在打字机旁边,还是告诉他们你英勇地在给坦克充气?”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可以跟别人提及咱们干的事,塞斯?”
“这倒是真的,但等到我们有孙辈的时候,其中一些肯定会解密。那也要我们赢得了战争才行,如果你不帮我,我们可赢不了,我不能一个人搞定坦克和履痕机。”
“哦,好吧,”欧内斯特说完,把报道从打字机里取出来,放进文件夹,搁在其他几个文件夹上面。“给我五分钟把这些锁起来。”
“锁起来?你真的以为戈培尔会在我们离开的时候闯进来偷你茶话会的报道吗?”
“我只是遵守规定而已。”欧内斯特说着,将椅子转到金属档案柜前面。他打开第二个抽屉,把文件夹归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圈钥匙锁上柜子。“凡是涉及‘南方坚忍’行动和‘特殊单位’的书面材料都视为‘最高机密’并据此处理。说到规定,如果要去某个该死的奶牛牧场一整晚,我需要一双像样的靴子,不是说‘为所有的军官发放与任务相应的服装’吗?”
塞斯递给他一把雨伞。“给。”
“我以为你说的是雾,不是雨。”
“薄雾而已,清晨就散了。穿上军装,以防半道有人出现。你有两分钟时间,我希望在天黑之前到达。”塞斯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欧内斯特没有动,听着动静,直到他听到外面大门砰地关上,才迅速打开文件柜,取出文件夹,拿出其中几页,又把文件放回去,重新锁上了抽屉。他把拿出来的几页放入一个马尼拉纸信封,封好后,再插进桌子底部抽屉中的一堆表格下面。然后,他从脖子上拿出一把钥匙,锁上了抽屉,再把钥匙挂回脖子,藏在T恤衫下面,最后拿起雨伞,穿上制服和靴子,走出屋外。外面灰蒙蒙的一片。如果这算是塞斯所谓的薄雾,那浓雾该是什么样,一想到这他就不寒而栗。他没看到哪里有充气坦克或拖车,甚至连脚下的石子车道也看不到。
但引擎的声音清晰可闻,他伸出双手,摸索着朝声音传来之处走去,直到摸到一辆路虎的一侧。“你怎么这么久?”塞斯问,从雾中探过身子打开门,“上车。”
欧内斯特钻了进去。“我以为你说坦克就在这里。”
“是在啊,”塞斯说,车呼啸着驶入黑暗中,“我们这就去坦特登拿,然后再带到伊科沙姆的一个牧场去。”
坦特登可不算是“这里”,而且它跟伊科沙姆方向相反,两地相距15英里,在这种大雾中,两人很可能要入夜了才能到坦特登。欧内斯特想,这得花上整晚的时间,我怎么都赶不上截稿时间了。但在去布雷德的途中,雾散了。不可思议的是,等他们到坦特登时,一切都整装待发。当欧内斯特跟着塞斯看到奥斯丁汽车后面的拖车时,他仿佛看到了希望,也许卸货和安装用不了多久,午夜前他们就能把坦克充好。但是大雾再次降临,使得塞斯在去伊科沙姆的路上两次错过转弯,还有一次错过了小道。等他们找到正确的牧场时,已几近半夜。
欧内斯特把路虎停到了灌木丛中,然后出去把大门打开,一下子踩进了没入脚踝的泥泞,好容易抽出脚来,却又踩到了一堆牛粪。他一边扑哧扑哧地走向拖车,一边四下搜寻奶牛的踪影,但在这雾蒙蒙的黑暗中,只有真的撞上了才看得见哪儿有奶牛吧。“我猜这个牧场不应该有牛。”他对塞斯说。
“之前有过,但农夫把它们赶到另一个牧场去了。”塞斯说着,身子从窗户向外探。“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选择这个牧场,还有那边的一大片树林。”他大概地指了指黑暗中某处。“坦克就应该藏在树下,没人能发现。”
“我以为整个计划就是要让德国人看到它们。”
“只让他们看到其中一部分,”塞斯纠正道,“然后德国佬就会觉得这地方有十几辆。”
“我们要给十几辆坦克充气?”
“不是,两辆而已。我们要假装陆军没把它们停在树林深处,所以这里还是看得到坦克屁股从树枝下面露出来,我认为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我直接从牧场穿过去,帮我转一下身。”
“你确定这样行得通吗?”欧内斯特说,“全是稀泥呢。”
“这样痕迹还明显些,你不用担心,这辆拖车的轮胎很好,我不会让它陷进去的。”
塞斯的确没有。可是当他们卸完两辆充气坦克,好不容易把拖车拉回大门时,欧内斯特却把车陷进了泥里。之后他们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出了泥坑,其间,欧内斯特没站稳,摔了个四脚朝天,在田野中央留下了一堆乱七八糟、坑坑洼洼的痕迹。
“戈林的小伙子绝不会相信这是坦克履带的痕迹。”欧内斯特说着在这片泥泞的地上打开了遮挡过的手电筒。
“你说得对,”塞斯说,“我们必须在这片痕迹上面停一辆坦克来遮挡,而且,我知道了,我们可以让坦克看起来好像是陷进泥里了。”
“坦克是不会陷进泥里的。”
“在这泥里可不一定,”塞斯说,“我们可以只充起三个角,一个角不充气,这样坦克看起来就像是侧翻了一样。”
“你真的认为德国飞行员能从一万五千英尺的高度看到这些吗?”
“不知道,”塞斯说,“但如果我们就站在这儿争论不休,早上是肯定弄不完的,那样德国人就会看透我们的把戏了。来,帮帮我,我们把坦克卸下来,然后将拖车推回车道,这样我们就不用拖着车走了。”
欧内斯特和塞斯一起卸下了沉重的橡胶托盘,塞斯连上泵开始给坦克充气。“你确定方向正确吗?”欧内斯特问道,“炮筒应该朝着树林方向。”
“哦,对,”塞斯说着,用手遮挡着手电筒凑近光亮。“不,方向错了,来,帮我转一下。”
他们拼尽全力,又推又拉,终于让这个大块头掉了个方向。“现在只能希望没有放颠倒,”塞斯说,“他们应该在坦克上贴个‘此端向上’标签,不过我猜这有可能会让德国人疑心。”他开始打气,“哦,太好了,履带在下面。”
在坦克前端,灰绿色橡胶的平坦褶皱开始鼓起来,看起来跟真坦克一模一样。欧内斯特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去拿了留声机,放留声机的小木桌还有扬声器。摆好以后,他又从卡车上取了唱片,搁在转台上,然后放下唱针。坦克轰隆隆开过来的声音响彻牧场,塞斯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不过这声响也有好处,在欧内斯特拼尽全力将伪造坦克履带痕迹的履痕机从卡车上搬下来时,感觉也不需要再打开手电筒,跟着声音就可以找到坦克的方向了。希望这个牧场有奶牛,但从他踩到的新鲜牛粪的数量来看,极有可能还有牛在牧场里活动。
在去坦特登的路上塞斯告诉他履痕机的操作非常简单,只需像割草机那样推着走就行,可它至少有一般割草机的五倍重。需要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把手上才能平稳地走上几英寸,但凡草高于两英寸的地方,它就寸步难移,而且总是突然跑偏。欧内斯特不得不回到拖车处,拿了一把耙子,掩盖刚才的痕迹。这样反复了好几次,他才在大门和陷入泥潭的坦克之间留下了稍微直一点的履带痕迹。
塞斯还在坦克右前侧忙活。“有点漏气,”他在隆隆的坦克声中喊道,“幸好我带了自行车修补包,不要靠太近了!履痕机的边缘很锋利。”
欧内斯特点点头,走到坦克的另一边应该有履带的地方,放好履痕机,然后朝着大门方向推进。“这些履带印记,你想要多少?”他向塞斯喊道。
“至少十几对,”塞斯喊道,“其中一些需要重叠,我觉得雾开始散了。”
雾并没有开始消散。塞斯点亮手电筒,要把针头放回唱片的开头,发现留声机完全笼罩在了雾气中。而且就算雾散了,天这么黑,也看不出来他俩的行动。他看看手表,两点,他们连一辆坦克都没充好,他们要永远困在这里了。
塞斯终于搞定了陷进泥潭的那辆坦克,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牧场,去树林里放置另外两辆。欧内斯特则推着履痕机在后面制造履带印子,伪造坦克先前开进树林的痕迹。
刚弄到一半,坦克的声音忽然停了。该死的,塞斯忘记移动针头了。他得一路穿过牧场,去播放唱片。他刚回到履痕机那儿,雾就开始散了。“我就说嘛。”塞斯高兴地说,天却猛地下起雨来。
“留声机!”塞斯大喊,欧内斯特只得去拿了把伞,撑在留声机上,再用绳子把伞绑在坦克的橡胶枪上。
大雨一直持续到黎明前,加重了泥泞,草地变得滑溜无比,欧内斯特又摔了两次。一次是跑去移动留声机的指针,指针卡住了,一直重复同一片段的三秒钟的坦克声;一次是在帮助塞斯修复另一个漏气孔时。“想想你要给孙子们讲的战争故事!”塞斯一边擦泥巴一边说。
“我怀疑我会不会有孙辈,”欧内斯特回答道,吐出一口泥,“我都开始怀疑今晚能不能活下去了。”
“废话,太阳随时都会升起,我们这边也差不多完工了。”塞斯弯下身打量履带痕迹。欧内斯特不得不承认,这些痕迹看起来很真实。“你再做两条痕迹,我这边完成最后一个坦克,我们还来得及回去吃早餐。”
我还来得及写完报道,赶在九点前发去萨德伯里,欧内斯特一边想,一边把痕迹与其他履带印对齐,使劲推。太好了,他可不想让其他报道锁在抽屉里,再等上整整一个星期。现在他可以看见点路,不用每隔几步就停下来用手电筒确认路线。弄完痕迹之后再装好拖车,应该二十分钟就能完成吧,再加上四十五分钟,足够回到堡垒了。他们最迟七点就能到,应该能行。
但是他才走了几码,塞斯就从雾里冒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雾开始散了,”他说,“我们最好赶紧离开,我来搞定坦克,你收设备。”
塞斯是对的,雾开始变薄了。欧内斯特已经能影影绰绰地分辨出树木的形状,鬼魅般立在灰蒙蒙的黎明中。牧场对面有栅栏,还有三只黑白相间的奶牛,正安详地咀嚼着草——幸好,奶牛们在很远那边,没有过来妨碍他们的工作。
欧内斯特折起了篷布,解开了伞,连同泵一起搬回了拖车,然后又回来拿履痕机。履痕机一拿上手,他立刻就明白绝无可能一路拿着它穿过牧场。他放下机器,把它启动起来,然后往回推,从坦克的左前方履带一直到田野边缘,弄好了最后一条印迹,最后才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把履痕机拖回了拖车。他把东西搬上拖车时,雾开始消散,分割成长长的飘带,像面纱一样漂过牧场,露出一条长长的通向树林的车痕,树叶间还有一个藏得不甚完美的坦克屁股若隐若现,背后还有一辆。即使知道背后是如何打造的,这场景看起来也已然如此真实,而且他还不在一万五千英尺高的地方。从那个高度来看,这个骗局简直天衣无缝。当然,除了立在牧场中央的留声机。
他返回去,只看得见前方几码的地方。但等他走到坦克旁边,雾再次笼罩四周,前所未有地浓,隔开了一切,甚至身边的坦克。他关上留声机,把钩子扣好,又把桌子折叠起来。“塞斯!”他朝塞斯的大致方向喊道,“你进展如何?”这时雾气突然分开,就像剧院的帘幕一样拉开,他突然可以看见树林和整个牧场。
还有一只公牛,它站在牧场的中间,一头巨大的棕色生物,生着一双警觉的小眼睛和一对巨大的角,正盯着坦克。
“喂,说你们呢!”从篱笆传来一个声音,“你们在我的牧场上干什么?”欧内斯特本能地转过头,去看站在那里的农夫,公牛也转头去看。“把那些该死的坦克从我的牧场开走!”农夫大叫,手指在空中戳个不停。
公牛观察着他,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转过来,直勾勾地看着欧内斯特。
充气坦克:用于迷惑敌人的仿真武器模型。
二战盟军执行的战略欺骗行动之一,“南方坚忍”行动旨在欺骗希特勒盟军将在加来地区登陆。
伦敦 1940年9月15日
不能跟某个以裸女著称的剧院一样,宣称“我们从未关过门”,是我一直以来的遗憾。
沃尔特·马修斯/圣保罗大教堂主教/关于伦敦大轰炸如是写道
倒时差的妙处在于,即使躺在冰冷的石头地板上,耳边炸弹轰隆作响,高射炮不断咆哮,但你却依然可以酣然入睡。波莉就是这样一直睡到了警报解除后。等她醒来,屋里只有正在把坐的毯子折起来的莉拉和薇芙,还有那个尖酸刻薄的里基特太太。她留下来也许就是为了确保我离开时不会顺走什么东西吧,波莉猜想。她拿起包和“租房”广告,寻思着星期天晚上去看房会不会显得奇怪。
她瞥了一眼手表,六点半,怎么还这么早。太糟糕了,她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睡觉了,虽然她仍然感觉昏昏沉沉的。但里基特太太肯定不会答应,她正瞪着莉拉和薇芙,瘦削的手臂紧紧交叉在胸前。
她们咯咯地笑着走了出去,里基特太太开始走到波莉身边。肯定是为了让我快点走,波莉想,随即穿上外套,说:“我马上就……”
“我看你在看报纸上的广告,”里基特太太指着波莉手里的报纸说,“你在找房子吗?”
“是的。”
“我这儿就有,”里基特太太说,“我经营着一家寄宿公寓,我本来打算登报纸的,如果你感兴趣……”
“地址在哪儿?”波莉问道。
“卡德尔街14号,你现在就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如果你愿意的话,不是很远。”
恰好是丹沃斯先生准许的地址之一。“好的。”波莉回答,跟着她出了门,上了楼梯。“谢谢您。”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们刚刚从中走出来的建筑物,黎明的天空映着它的尖顶。
是一座教堂,她想。这就解释了牧师的存在以及他和维文太太关于祭坛花卉的讨论。波莉和里基特太太刚刚爬上来的楼梯就在教堂的一侧,墙壁旁边有一个布告栏,上面写着“肯辛顿圣乔治教堂,教区长弗洛伊德·诺里斯牧师”。
“包食宿的单人房十先令八便士,”里基特太太过马路时说道,“房间温馨精致。”
这意味着房间可能又破又小,但只有六个星期而已,扣除时间滑移,可能仅剩五个星期而已,波莉想。而且我基本上又不会在里面住,整个白天我都在商店,晚上则在地铁站。“离最近的地铁站有多远?”她问道,希望不是大理石拱门站,那里十七号会被轰炸,坎农街站也不行。
“诺丁山门站最近,”里基特太太说,指着她们刚过来的方向,“离这儿三条街。”
完美。诺丁山门站虽不如霍尔本站或银行站那么深,但却从来没有被击中过,而且就位于去牛津街的中央线上,距离卡德尔街不到四分之一英里。丹沃斯先生会欣喜若狂的,如果房间还适合居住的话。
条件还算凑合,房间在三楼,所谓“舒适”的床就占满了整个房间,里基特太太不得不从床边挤过去,才能走到另一边的衣柜旁。地板铺了猪肝色的油毡,墙纸颜色更深,房间里仅有一扇窗户,但里基特太太把上面的遮光窗帘拉开后,仍然没有什么光线。“厕所在楼上,浴室在二楼,热水要额外收钱。”
但这里满足了丹沃斯先生的所有要求,波莉不必再花费宝贵的时间找房子了。不过她有预感,里基特太太会是一个难缠的女房东,但有了地址,百货商店才更容易与自己联系。“有电话吗?”她问。
“在楼下的门厅,但只能打本地电话,五便士。如果你需要打长途,兰登路上有个电话亭。晚上九点以后不能打电话。”
“我租了。”波莉说,打开手提包。
里基特太太伸出手。“一英镑五先令,预付。”
“我以为你说的是十先令八便士。”
“这个房间是双人房。”
原来传说中的战时慷慨精神也不过如此,波莉想。“您这儿还有单人间吗?”
“没有。”
即使有,你也不会告诉我的,但只有五个星期而已。波莉乖乖交了钱。
里基特太太把钱放进荷包。“男性客人不能上楼,不能有小孩,不能养宠物,禁止吸烟、喝酒,房间里不允许做饭,平日和星期六的早餐是七点,晚餐六点,星期日午餐一点,晚餐有冷食。”她伸出手,“我需要你的配给簿。”
波莉交出配给簿。“什么时候吃早餐?”她问,希望很快。
“你的餐要明天才开始。”里基特太太说,波莉强压住想要抢回配给簿,然后出去另找住处的冲动。“这是你的房间钥匙。”里基特太太递给她,“还有大门钥匙。”
“谢谢您。”波莉说着,慢慢往前挪动,想把里基特太太送出去,但女房东还有几条规矩要交代。“不能养宠物,退房提前两个星期通知我,希望你不会像上一个住客那么怕炸弹。”
“不会的。”波莉说。只是时差太严重,我快站不稳了。
“遮光窗帘必须在五点之前拉好,所以如果你不能在那之前下班,就在早晨离开之前把它拉好,不然违反了灯火管制,就要交罚金。”里基特太太说完终于离开了。
波莉瘫倒在床上,她得去找传送点,搞清楚怎么从这里和教堂过去,然后再找地铁站,坐地铁去牛津街,看看明天商店何时开门。但她太累了,时差的作用比上一次更严重,她需要好好睡一觉来调整一下。虽说她昨晚在避难所里睡了近八个小时,可还是感到疲惫不堪,好像根本没睡过一样。
而且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不太可能睡太多觉。虽然昨晚时差让她能在轰炸声中酣睡,但也不能指望每晚都行得通。当时的人们曾抱怨大轰炸时期睡眠不足,所以能睡就睡才是明智之举。不过,她想,自己也别无选择。她困倦到连床都差点爬不上去了。为了不弄皱衣服,她踢掉鞋子,脱下外套和裙子才爬到吱吱作响的床上,接着立刻便昏睡过去。
半小时后她就醒了,然后一直躺着,直到感觉过了好几个小时,其实不过二十来分钟,她才坐起身来,一边骂着诡异的时差,一边穿好衣服走出去。走廊空无一人,其他房间也都悄无声息,似乎这里的人都没有失眠问题,她愤愤地想。下楼时她听到了从餐厅传来的声音,她猜住客们都在吃早餐,突然之间她也感到饥肠辘辘。
当然会饿了,她一边想,一边往外走,你可有一百二十年没有吃东西了。兰登路上有一家茶室也许开着。她朝着圣乔治教堂的方向往回走,一边小心数着街道,留意地标,以备日后参考,一边还在心里盘算着早餐吃什么。培根和鸡蛋,她最终决定,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机会了。培根定量配给,鸡蛋也已经供不应求,而且她预感里基特太太的餐桌会非常简朴。
教堂附近有一位女士,拿着祈祷书,正站在大门外。“打扰一下,”波莉问,“您能告诉我兰登路怎么走吗?”
“兰登路?这儿就是啊。”
“哦,”波莉说,“谢谢你,”然后快步沿着路往前走,装得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一样。那女人看着她,将祈祷书紧紧抱在胸前。
希望她还没有看到那些“报告任何形迹可疑之人”的海报。
那女人说得不错,这里就是兰登路,波莉认出了前一天晚上那处独特的拐弯,教堂肯定比她以为的更接近传送点。她穿过一条小巷,看到前面转角处的药店,后面还有一家茶室,可惜,茶室没有开门。往前走则是她昨晚看到过的报亭和蔬菜水果店,一篮篮的卷心菜摆在门外,门上写着“图宾斯蔬菜水果店”。
这说明传送点就在只有几码远的下一条巷子里,当时漆黑一片,她还以为自己走得要远得多。拉她过来的空袭预警员肯定绕了点路。她朝小巷转去,犹豫着现在要不要回去一趟,告诉实验室她的地址。但这样的话,被百货商店雇用后她就还需要再回去一次,她可不想给丹沃斯先生更多取消她任务的机会。
明天再去好了,等我找到工作之后,她想,又查看了一遍确定是这个胡同无误。
就是这里,她看见桶、墙上粉笔画的英国国旗和“伦敦可以坚持”的标语。之后她又回到兰登路,寻找有没有开门的餐厅。
北边什么也没有,只有房子。她又掉头往回走,经过圣乔治教堂,回到路口,但一路上还是一无所获,只有一家大门紧闭的糖果店、一家裁缝店和一个空袭预警站,预警站门外两侧堆叠着沙袋。我应该多交点钱,从今天开始包伙食的,她想。她走下地铁站,指望着地铁站的避难餐厅已经开张,但是一路上唯一一次见到食物的踪迹,是中央线站台上一个小男孩正在吃的葡萄干面包……
牛津街上肯定有开门的餐馆,她想。可到那儿一看,全都空无一人。波莉走过长长的购物街,看着大门紧闭的商店和百货公司:彼得罗宾逊,汤森兄弟、巨大的塞尔弗里奇百货公司。庄严的灰色石立面和立柱使它们看起来倒像是宫殿,而不是商店。而且它们都是一副坚不可摧的样子,除了几家商店橱窗里的小卡片上印着“提供安全舒适的避难食宿”和红色邮箱上的黄绿色气体检测涂料外,这里没有任何战争的痕迹。伯恩-霍林斯沃斯商店打着广告“最新秋季女帽”,玛丽马什商店则是“新款舞裙”,而库克旅行舍的橱窗依然自称为“安排旅行之首选”。
这年头还能去哪儿旅行?波莉感到惊奇。显然不可能是巴黎或马赛,希特勒刚刚占领这两地,欧洲其他地方也是如此。约翰刘易斯商店正在促销皮草大衣,不会太久了,波莉想着,在这个巨大的广场商店前停了下来,试着记住这栋建筑和宽敞的橱窗秀。到了星期三早上,这里将只剩下一片烧焦的废墟。
她走过大理石拱门,留意着商店张贴的营业时间,在橱窗中寻找“招聘售货员”的牌子,但唯一看到的一处是帕吉特商店的,正好在丹沃斯先生的禁止名单上,虽然它要到10月25日,她的任务结束后的第四天才会被击中。
她仍在找吃饭的地方,但每个餐厅都有“星期日休息”的标志,周围连个打听的人也没有。终于,她发现帕森商店的外面站着一对十几岁的男孩和女孩,她正想走过去打听,就看到他们在研究地图,这说明他们也不是本地人。“我们可以去伦敦塔,”女孩指着地图说,“去看乌鸦。”
那个男孩摇了摇头,他看起来比科林还年轻。“他们把它用作监狱,就像过去一样,只是现在关的是德国间谍,而不是王室成员。”
“那会砍掉他们的头吗?”女孩问道,“就像他们对安妮·博林那样?”
“不,现在他们用绞刑。”
“哦,”她失望地说,“我真想去看看。”
看乌鸦还是砍头?波莉好奇地想。
“那些乌鸦的命可金贵了,你知道吗?”女孩说,“只要塔上还有乌鸦,英格兰就永远不会灭亡。”
这就是为什么在下个月乌鸦被炸死后,政府会秘密处置掉尸体并用新的乌鸦替代它们的原因。波莉在心中默念。
“太扫兴了!这可是我们的蜜月!”女孩噘起了嘴。蜜月?波莉很庆幸科林不在这里,他听了肯定会有想法的。
男孩仔细看了看地图,然后说道:“我们可以去威斯敏斯特修道院。”
他们竟然在这里观光,波莉很惊讶,就在伦敦大轰炸期间?!
“或者我们可以去杜莎夫人蜡像馆,”男孩说,“看看安妮·博林和亨利八世的其他妻子。”
不,你不能去,杜莎夫人蜡像馆11号遭到了轰炸,波莉心想,然后转念又想,我其实也应该去观光。要到明天她才能开始找工作,观察避难行为也要等到晚上才行。一旦开始工作,她就基本没有时间在伦敦闲逛了。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而且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或白金汉宫附近可能会有餐厅开门呢。
我可以去看宫殿北端遭到炸弹袭击的地方,国王和王后差点在那儿遇难,她一边想着,一边往回朝地铁站走去。或者,她也许应该去看看那些没有在大轰炸中幸存下来的东西,比如在12月29日烧毁的市政厅或者克里斯托弗·雷恩设计的教堂之一。
又或者我可以去看看圣保罗大教堂,她灵光一现。丹沃斯先生很喜欢圣保罗,时常念叨着。或许,如果她告诉丹沃斯先生,自己去看了圣保罗教堂和所有他赞不绝口的东西——纳尔逊的墓、回音廊,还有霍尔曼·亨特的《世界之光》——再告诉他自己认为这些有多美,说不定可以说服他,让自己多待一个星期,至少不让他取消自己的任务。
不,等等,丹沃斯先生说过,9月份有一枚哑弹落到了圣保罗教堂地下室。但那是12号,这个星期四,而且他说人们花了三天时间才把哑弹挖出来,也就是昨天,所以大教堂今天会重新开放。
波莉先朝中央线走,然后改变了主意,又搭乘贝克鲁线到了皮卡迪利广场。从那里她可以坐公共汽车,在途中观察伦敦,而且皮卡迪利广场上很可能有餐厅。
皮卡迪利广场上的人比牛津街上多——有士兵,卖报纸的老人,老人身上挂的广告牌写着“最新战况”——但这里也没有店家开门。广场中心的爱神雕像也被人用木板围起来了。
健力士时钟和箭牌口香糖的巨型广告牌仍在那里,尽管亮度上完全没有往日的辉煌。灯火管制开始后,它们的灯泡就都取出来了。
波莉在沙夫茨伯里和干草市场附近逛了逛,想找一家开着门的咖啡馆。然后又回到广场,找了一辆去圣保罗的公共汽车。她上了车,沿着狭窄的螺旋楼梯爬上了开放的顶层,在那儿她可以欣赏风景。上面只有她一个人,公共汽车一发动,她就明白了原因。这里冷极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套,又把外套拉得更紧了,犹豫着要不要下去。
但是,她可以看到特拉法尔加广场就在前方,她决定还是留在上面。
宽阔的广场几乎空无一人,喷泉也关了。五年后,这里将挤满欢呼的人群,庆祝战争结束,但今天就连鸽子都遗弃了这里。雕塑基座上覆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购买国家战争债券”,有人在其中一个青铜狮子的耳朵后面插了一面英国国旗。
波莉看了看它的爪子,想找找上面有没有弹片,结果一无所获。然后,她伸长脖子去看纳尔逊雕像,纳尔逊高高地站在支柱上,手里拿着三角帽。
希特勒原本计划在入侵之后将这里的纪念碑和狮子等全部运到柏林,放置于德国国会大厦前。他还计划让自己在威斯敏斯特修道院加冕成为欧洲皇帝——他把这一切都写在他的秘密入侵计划里——然后在议会大厦外架起绞刑架,公开对英国国王和王后行刑,还有十五岁的伊丽莎白公主和十一岁的玛格丽特公主,其次是议会议员和知识分子,当然还有犹太人,都不能幸免于难。弗吉尼亚·伍尔芙就在“清除”名单上,劳伦斯·奥利弗和查尔斯·珀西·斯诺也在上面,还有托马斯·斯特尔那斯·艾略特。希特勒离实施他的计划已经相当接近了。
汽车驶过国家美术馆,沿着开阔的河岸街往前走。这里有更多的战争迹象,萨伏依酒店门外有沙袋和掩体通告,还有一个用于灭火的大型水箱。一路上没有看到任何破坏。她想,今晚就会有所不同。到明天这个时候,公共汽车所过之处,几乎每家商店的窗户都会被震碎,而且公共汽车现在正驶过的地方会出现一个巨大的坑。幸好她是今天来的。
汽车转向舰队街。然后继续往前,很快就到了圣保罗。丹沃斯先生谈起过它的青灰色圆顶,说它高高地立于路德盖特山上,俯瞰着整座城市,但她现在只能在舰队街两边鳞次栉比的报社之间和上方间歇地看到教堂的身影。
两个星期后,这些报社都会被击中,情况非常糟糕,以至于第二天早上仅有一家报纸能勉强出版。
想起当时的新闻标题,波莉笑了:“坠落舰队街,炸弹亦受伤。”
圣布莱德教堂就在前面。波莉俯身向前去看它的仿婚礼蛋糕尖塔、装饰层和拱形窗户。在12月29号,那些窗户将会被火焰吞噬,不仅是窗户,刚才经过的大部分建筑都会。到了那晚,整个伦敦老城区都会陷入火海,包括市政厅和八个雷恩设计的教堂,史上称之为伦敦第二大火灾。
但圣保罗大教堂不在其中,她想,尽管那天晚上在这里观察的记者以为它难逃厄运。美国记者爱德华·默罗甚至开始了无线电广播:“今晚,就在您收听广播之时,圣保罗大教堂正烧个精光。”但事实并非如此,它安然度过了大轰炸,以及整个战争。
但却没躲过21世纪,没躲过恐怖主义的年代,波莉想,公共汽车所过之处的任何建筑都没能逃脱那名有着救世主情结,胳膊下夹着一颗定时炸弹的恐怖分子。她又抬头望了望圆顶,现在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她想,快到了,但转眼公共汽车就向右急转而去。她靠在一边往下看,街道用锯木架封锁起来了,告示上写着:“此区域禁止通行。”
前方肯定有炸弹造成的破坏。公共汽车朝前开了两条街,又向东转去,但这条路也被封锁了,现场拉起了一根绳子,还一张手写的“危险”告示。公共汽车停下来,一名戴着黑头盔的警察走过来跟司机交涉。之后,司机就把车停到了路边,乘客纷纷下车。是空袭吗?她什么也没听见,但科林警告过,发动机的声音有时会盖过警报声,每个人似乎都在下车。但是在他们下车后并没有前往避难所,只是站在那里等待指示。波莉顺着盘旋的楼梯跑了下来。
“是空袭?”她问司机。
司机摇了摇头,警察回答说:“是哑弹,整个区域都封锁了,你去哪儿,小姐?”
“圣保罗。”她说。
“你不能去那里,哑弹就在那儿,它落在钟楼旁边的道上,钻到了地下,现在就在大教堂的下面。”
不,不可能,她心想,炸弹已经移除,但她却不能告诉他们。
“恐怕你得下次再去了,小姐。”警察说。司机补充道:“这辆车可以把你带回皮卡迪利广场,或者也可以从黑衣修士站坐地铁,就在那里。”他指着山下,波莉看到那里有一个地铁站。
“谢谢,我就这么走。”波莉说完便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到了第一个拐角,她回头看了看,看他们有没有注意。好在没有。她低着头,钻进一条小巷,迅速赶到下一条街,又回头往山上走,寻找能绕过路障的路。除了那个警察,她并不担心被人看到。这附近全是办公室和仓库。星期天这地方没人上班,所以12月29号的火灾才会失去控制,因为那也是一个星期天,所以才没有人去扑灭燃烧弹。
这条街的尽头也有一名警察站岗,所以她又立刻选了下一条街,不知不觉走进了这条迷宫般的逼仄小巷。不难看出为什么这里会烧毁,仓库之间相距不远,火焰很容易从一栋建筑物蹿到另一栋,从一条街到另一条街。她看不到大教堂的圆顶或西塔楼,但是这条小巷一直在上坡,而且通过路边模糊的白色油漆,她可以辨认出“阿门角”字样。她肯定是越来越近了。
的确如此。这是主祷文街,她沿着路走,尽量靠近建筑物,以便必要时可以躲进门廊。圣保罗大教堂的大门就在那里,门前有宽阔的台阶和巨大的柱廊。不过,丹沃斯先生多半记错了移除哑弹所花费的时间,因为院子里停着一辆货车和两个消防水泵,而在台阶的尽头有一个巨大的洞,周围堆满了黄土,散落着铁锹、绞车、镐和木板。两名身穿工作服的男子,满身泥土,正在向洞内慢慢放下绳索。另外两人拿着消防栓,随时待命。还有几个人,穿着神职人员的硬白领教工服,在旁边注视着。显然炸弹还在那里,从防爆员的神情来看,随时可能爆炸。
但事实上并未爆炸,他们成功地把炸弹拿到哈克尼沼泽去引爆。这意味着无论他们移除炸弹没有,待在此处或进到里面都安全无虞。要是她能从他们身边经过而不被发现就好了。她望向宽阔的台阶尽头的教堂大门,看起来很重,即使并未锁上也不可能迅速打开——而且还要一声不响。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叫,“我不能……那该死的……在哪儿?”声音戛然而止,随后是一个空洞的、惊心动魄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