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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康妮·威利斯 当前章节:14973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6:53

不要被金色和华丽的衣服所迷惑,绮芙琳想,你一个人抵得上他们10个人。“主教特使会做圣诞弥撒。”埃梅里夫人说,她似乎并不因为那位特使没有禁食,也没有亲自到教堂为弥撒做准备而担忧。你一个人抵得上他们50个人,绮芙琳心想,不,是100个。

“牛津传来关于疾病的消息。佃农托德好些了,但我吩咐他不要跑这么远来做弥撒。乌克特里达太虚弱了,不能来做弥撒。我给她端去了汤,但她没喝。沃尔特弗喝了太多啤酒,又去跳舞,结果吐了。吉塔用树枝去捅篝火,把手烫伤了。我不会害怕,虽然最后的日子来了,愤怒的日子和最后的审判,因为您已经提供了很多帮助。”

很多帮助?如果绮芙琳继续站在这里听下去,洛奇神父就不会得到任何帮助。现在太阳升起来了,从窗户投下的玫瑰色和金色的光线中,绮芙琳可以看到烛台两侧的蜡油滴了下来,让底座失去了光泽,圣坛罩布上也有一大块蜡油。愤怒的日子和最后的审判形容得再合适不过了,如果埃梅里夫人来做弥撒时看到教堂是这个样子的话。

“洛奇神父。”绮芙琳呼唤道。

洛奇猛地转身,想要站起来,但他的双腿显然是冻僵了,他看起来甚至像是被吓到了。绮芙琳赶忙说道:“我是凯瑟琳。”然后向前走到其中一扇窗户的光线下,让神父看到自己。

洛奇神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仍然一脸惊恐的表情。绮芙琳想知道他是不是在祈祷时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还没从梦中醒过来。

“埃梅里夫人让我把蜡烛送过来,”说着,绮芙琳绕过屏风走向神父。“她吩咐我告诉你,把这几支蜡烛放在圣坛两侧的银烛台上。她还吩咐我告诉你……”绮芙琳停了下来,她羞于用这样的口吻传达埃梅里夫人的指令。“我来帮助你收拾教堂,为弥撒做准备。你有什么要我做的?需要我擦亮烛台吗?”绮芙琳把蜡烛递给洛奇神父。

神父没有接蜡烛或说什么。绮芙琳皱着眉头猜想,是不是自己急于保护他免受埃梅里夫人的怒火,以至于打破了一些规则。女性不被允许接触用于弥撒的物品或容器,也许她们也不被允许处理烛台。

“我不被允许帮忙吗?”她问道,“我不应该进入圣坛吗?”

洛奇神父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上帝的仆人哪里都可以去,”他说,从绮芙琳手中接过蜡烛,放在圣坛上,“但是您这样的人不应该做这么卑微的工作。”

“这是侍奉上帝的工作。”绮芙琳轻快地说。她把烧了一半的蜡烛从沉重的烛台上取下来,蜡油滴到了两侧。“我们需要一些沙子,”她说,“还需要一把刀把蜡刮掉。”

洛奇神父立刻去找这两样东西。他走后,绮芙琳急忙从屏风顶上取下他之前放上去的蜜蜡蜡烛,换成牛脂蜡烛。

洛奇带着沙子、几块肮脏的布和一把锈迹斑斑的刀进来了。他递过刀时满脸歉意,不过这把刀足以切透蜡,于是绮芙琳立即在圣坛罩布上滴了蜡的地方刮起来。她担心他们可能没有太多时间,虽然主教特使并没有急着从餐桌的首座离开,为弥撒做准备,但谁知道他能忍受埃梅里夫人的絮叨多久呢。

我也没有时间耽误了,绮芙琳心想,开始清理起烛台来。她曾经告诉自己有充足的时间,但她昨晚一整晚都在积极地跟着格温,却甚至连接近他的机会都没有。而明天格温可能会去狩猎,或是拯救某个少女。或许主教特使和他带来的两个白痴可能会喝掉所有的葡萄酒,然后带上绮芙琳一起出发,去寻找更多的酒。

“上帝的仆人哪儿都可以去。”洛奇这样说道。但除了传送点,绮芙琳郁闷地想,还有除了回家。

绮芙琳用湿沙子擦拭着烛台边缘滴上的蜡,她用力擦着,以至于烛台的一个部件飞了出去,落在洛奇正在刮着的蜡油旁。“对不起,”绮芙琳说道,“埃梅里夫人……”她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绮芙琳想到告诉洛奇神父她自己就要被送走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如果神父想替绮芙琳向埃梅里夫人说情,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而且绮芙琳不希望洛奇神父因为试图帮助她而被送到奥斯尼。

神父在等她说完说到一半的话。“埃梅里夫人吩咐我告诉你,主教特使会来主持这次圣诞弥撒。”绮芙琳说。

“在耶稣基督诞生日这天听到这样神圣的弥撒将是一件幸事。”说着,神父放下了手里擦得锃亮的圣杯。

耶稣基督诞生日,绮芙琳试着想象今天早上圣玛利亚大教堂的情景。那里充满了音乐和温暖,激光蜡烛在不锈钢烛台上闪闪发光,但那就像是她幻想出来的一样,朦胧而不真实。

绮芙琳把烛台分别放在圣坛两边,它们在玻璃窗的五彩光芒中闪着暗沉的光。绮芙琳在烛台上插了三根埃梅里夫人给的蜡烛,然后将左边的蜡烛靠近圣坛一些,使它们摆放得更均匀。

可是绮芙琳对洛奇神父的长袍无能为力,而埃梅里夫人明明知道那是他唯一的法袍。洛奇神父的袖子沾上了湿沙,绮芙琳用手把沙子擦掉了。

“我得去叫醒艾格妮丝和萝丝蔓德来做弥撒了。”绮芙琳一边说,一边掸着洛奇神父的长袍的前面,然后似乎不经意地说道,“埃梅里夫人已经要求主教特使把我带到戈斯托的女修道院去。”

“上帝派你到这个地方来帮助我们,”洛奇神父说,“他不会让你被带走的。”

我真希望我能相信你,绮芙琳想着,往草地走去。尽管几个屋顶冒着烟,但仍然没有人活动的迹象,那头母牛已经被放出来了,它正在雪融化了的篝火附近的草地上啃来啃去。也许人们都睡着了,正好我可以叫醒格温,问他传送点的位置。绮芙琳正想着,却看到萝丝蔓德和艾格妮丝向她走来。她们的衣服乱七八糟的,萝丝蔓德的叶绿色天鹅绒连衣裙上沾满了稻草和干草碎屑,艾格妮丝的头发上也是。她一看到绮芙琳就挣脱了萝丝蔓德,跑到绮芙琳面前。

“你们应该好好睡着。”绮芙琳说着,掸着女孩红色长裙上的稻草。

“有人来了,”艾格妮丝说,“把我们吵醒了。”

绮芙琳带着疑问的表情看向萝丝蔓德,问:“是你父亲吗?”

“不是。”她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应该是主教特使的仆人。”

她说的一点没错。来了4个人,都是僧侣,不过他们还没有升为西多会修士,还带着两头满载物品的驴子,他们显然是直到现在才赶上主人。他们卸下了两口大箱子,而绮芙琳和女孩们还看到了几个袋子和一个巨大的酒桶。

“他们一定是打算待很长一段时间。”艾格妮丝说。

“是的。”绮芙琳说,心中想着洛奇神父的话:“上帝派你到这个地方来帮助我们,他不会让你被带走的。”

“来吧,”绮芙琳欢快地说道,“我来给你梳头发。”

她把艾格妮丝带进屋,帮她收拾干净。睡眠不足并没有减弱艾格妮丝旺盛的精力。绮芙琳给她梳头时,她还是动个不停。直到弥撒开始绮芙琳才把艾格妮丝头发上的稻草拈干净,勉强把她的头发理顺。而艾格妮丝在去教堂的路上哼哼唧唧,抱怨个不停。

特使的行李中显然既有衣物也有葡萄酒。主教的特使在他那件令人眼花缭乱的白色外衣上套了一件黑色天鹅绒的十字无袖长袍,而西多会修士身穿中古锦绣和镀金刺绣的衣服站在庭院里,华丽无比,艳光四射。文书不知道在哪儿,也没有看到洛奇神父,他可能因为衣服太脏而没被邀请参与施布弥撒。绮芙琳望向教堂后面,希望他能够见证这一圣洁的仪式,但她在村民们中也没看到神父的身影。

村民的穿着看起来也是乱七八糟的,其中有些人显然是宿醉未醒,就像主教特使一样。特使用毫无起伏的声调叽里呱啦飞快地念着什么,绮芙琳听不懂他的口音,一句话也没听明白。主教特使念的弥撒词与洛奇神父说的拉丁语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也不像是拉提默先生和圣复初会的牧师教给她的那些。主教特使发的元音跟他们完全不同,并且他把圣颂中的“c”几乎都发成了“z”。绮芙琳想起拉提默让她练习长元音,而圣复初会的神父坚持要她发出“像蛋壳一样清脆的c”,他认为那才是“真正的拉丁语”。

那的确是真正的拉丁语,绮芙琳想。“我不会离开你。”洛奇神父曾用那种语言对我说,他还说:“别害怕。”而我完全能听懂他说的话。

随着弥撒的进行,特使的吟唱越来越快,似乎是想赶快念完了事。埃梅里夫人好像没有注意到。她觉得自己做了件大好事,一脸沾沾自喜的表情,并在布道过程中赞许地点着头,而布道的内容恰恰是在讲放弃对世俗物质的追求。

当弥撒结束,大家鱼贯而出时,埃梅里夫人停在了教堂门口,看向钟楼。她的嘴唇不满地绷了起来。又怎么了?绮芙琳忍不住愤愤地想,大钟上有一粒灰尘吗?

“你觉得教堂看起来怎么样,伊沃尔德夫人?”埃梅里夫人怒气冲冲地对布洛特爵士的妹妹说道,她的声音连钟声都盖过了。“他没有在圣坛里点上蜡烛,只点了农夫使用的油灯。”埃梅里夫人停了下来,忿忿不平地说:“我必须留下来跟他说说这件事,他让我们全家人在主教面前蒙羞。”然后一脸愤怒的表情,大踏步朝钟楼走去。

绮芙琳想,如果洛奇神父把蜡烛放在窗台上,埃梅里夫人又会认为他不该放那种蜡烛,或者把蜡烛放错了位置,又或者他熄灭蜡烛的方式错了。绮芙琳希望能有什么办法提醒神父,但埃梅里夫人已经往钟塔那边走了一半,而艾格妮丝正不依不饶地拖拽着绮芙琳的手。

“我累了,”艾格妮丝说,“我想去睡觉。”

绮芙琳把艾格妮丝带回谷仓,一路上小心地避开那些开始第二轮狂欢的村民。新劈的木头被扔在篝火上,几个年轻女人手牵着手围着火堆跳着舞。这次艾格妮丝听话地躺在阁楼里,但是绮芙琳还没走进大厅,她就爬了起来,小跑着穿过院子追上了绮芙琳。

“艾格妮丝,”绮芙琳严厉地双手叉着腰说,“你又想干什么?你刚刚说你累了。”

“布拉基病了。”

“生病?”绮芙琳不解地问,“它怎么了?”

“它病了。”艾格妮丝说。她拉住绮芙琳的手,把她带回谷仓,走到阁楼上。布拉基躺在稻草里,毫无生气。艾格妮丝问:“你能给它敷点药吗?”

绮芙琳把小狗抱起来,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了回去。布拉基已经全身僵硬了。她难过地说:“哦,艾格妮丝,恐怕它已经死了。”

艾格妮丝蹲下来,好奇地看着小狗。“奶奶的随行牧师也死了,”她说,“布拉基发烧了吗?”

布拉基被折腾得太厉害了,绮芙琳心想,它被人传来传去,又是掐又是踩,几乎窒息了,它是被盛情杀死的。虽然小狗在圣诞节这天死了,但艾格妮丝似乎并不觉得特别沮丧。

“会举行葬礼吗?”艾格妮丝一边问,一边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去摸布拉基的耳朵。

不,绮芙琳心想,中世纪没有用鞋盒埋葬宠物的习惯,那时的人们只是把死去的动物扔进灌木丛中,或扔进河里。“我们会把它埋在森林里,”绮芙琳说,尽管她并不知道怎么在冰冻的地面上挖个洞。“埋在一棵树下。”

艾格妮丝这才流露出难过的表情,说:“必须由洛奇神父把布拉基埋在教堂墓地里。”

洛奇神父几乎可以为艾格妮丝做任何事,但绮芙琳无法想象他会同意为一只动物举行基督徒的葬礼。宠物是有灵魂的生物这种想法直到19世纪才开始流行。甚至维多利亚时期的人也没有要求为他们的狗和猫举行基督徒的葬礼。

“我会为死掉的小狗念祷词的。”绮芙琳说。

“必须由洛奇神父把他埋在教堂墓地里,”艾格妮丝说着,小脸皱了起来。“然后他还得敲钟。”

“我们现在不能埋葬它,得等到圣诞节之后。”绮芙琳连忙说,“圣诞节过后,我会问问洛奇神父该怎么做。”

绮芙琳不知道她现在该怎么处理小狗的尸体,她不能就让它躺在女孩们睡觉的地方。“来吧,我们把布拉基带到下面去。”她说。绮芙琳捧起那只小狗,尽量保持平静的表情,带着它爬下了梯子。

她环顾四周,想找个盒子或袋子把布拉基放进去,但什么也没找到。最后,她把布拉基放在一把镰刀后面的一个角落里,然后让艾格妮丝拿来一把稻草把它盖住。

艾格妮丝把稻草扔在它身上。“如果洛奇神父没有为布拉基敲钟,它就不能去天堂。”艾格妮丝说着,泪流满面。

绮芙琳花了半个小时才让艾格妮丝平静下来,她把艾格妮丝抱在怀里摇着,擦着她哭花了的脸,温柔地说着:“嘘,嘘。”

绮芙琳听到庭院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她猜想,是不是庆祝圣诞的活动转移到了庭院中,或者是男人们准备去打猎。她听到了马的嘶鸣声。

“我们去看看院子里发生了什么,”绮芙琳说,“或许是你的父亲到了。”

艾格妮丝坐了起来,擦了擦鼻子。“我可以跟他说布拉基的事。”艾格妮丝说着,从绮芙琳的膝盖上跳了下来。

两人走到屋外,庭院里站满了人和马匹。“他们在干什么?”艾格妮丝问道。

“我不知道。”绮芙琳回答。但这一切再清楚不过了,科布牵着特使的白色种马走出了马厩,仆人们纷纷搬着大清早带过来的袋子和箱子。艾莉薇丝夫人站在门口,焦虑不安地望着庭院。

“他们要离开吗?”艾格妮丝问道。

“不。”绮芙琳说,心想,不,他们不能离开,我还不知道传送点在哪儿。

西多会修士出来了,他还穿着白色的法衣,披着斗篷。科布返回马厩,然后又走了出来。他牵着绮芙琳采集冬青枝条时骑过的那匹花毛马,手里还拎着马鞍。

“他们真的是要走了。”艾格妮丝说。

“我知道,”绮芙琳无助地说,“显而易见。”

23

绮芙琳抓住艾格妮丝的手,往相对安全的谷仓走去。她必须躲起来,直到教会的人离开。“我们要去哪儿?”艾格妮丝问。

绮芙琳小跑着绕开了两个搬着箱子的布洛特爵士的仆人,说:“去谷仓。”

艾格妮丝停下来不肯走了。“我不想躺下!”她哭了起来。“我不困!”

“凯瑟琳小姐!”有人在院子另一边喊道。

绮芙琳一把将艾格妮丝抱起来,迅速往谷仓走去。“我不困!”艾格妮丝尖叫道,“我不困!”

萝丝蔓德跑到绮芙琳身边。“凯瑟琳小姐!您没听到我在喊您吗?妈妈在找您,主教特使要走了。”她挽住绮芙琳的胳膊,把绮芙琳往屋子那边拉。

艾莉薇丝仍然站在门口,现在正看着她们。主教特使已经出来了,他披着红色斗篷,站在艾莉薇丝旁边。绮芙琳没看到埃梅里夫人,她可能在屋子里收拾绮芙琳的衣服。

“主教特使要去伯尔尼瑟斯特的小修道院处理紧急事务,”萝丝蔓德一边说,一边带着绮芙琳来到屋子里。“布洛特爵士要和他们一起走。”她冲绮芙琳开心地笑了起来。“布洛特爵士说,他将陪伴他们到库西去,他们可能今晚在那儿歇一宿,明天再去伯尔尼瑟斯特。”

伯尔尼瑟斯特,那是在比斯特附近,至少不是去戈斯托,但是戈斯托也在那条路上,绮芙琳问:“什么紧急事务?”

“我不知道。”萝丝蔓德说道,似乎对此一点也不感兴趣。绮芙琳觉得,对于萝丝蔓德而言,那些人要去处理什么事务的确不重要,布洛特爵士将会离开,这就是最重要的事情。萝丝蔓德在仆人、行李和马匹交织的一片混乱中欢快地穿行着,朝母亲跑去。

主教特使正在和一个仆人说着话,艾莉薇丝皱着眉头看着他。如果绮芙琳这时迅速转身往回走,躲到马厩敞开的门后,他们两人都不会看到她。但萝丝蔓德仍然抓着她的袖子,把她往前拉。

“萝丝蔓德,我必须回谷仓去,我把斗篷落在……”绮芙琳开始找借口离开。

“妈妈!”艾格妮丝大喊道,跑向艾莉薇丝,差点撞到一匹马上。马儿嘶鸣着,甩着头,一个仆人赶紧拉住了它的缰绳。

“艾格妮丝!”萝丝蔓德喊道。她放开了绮芙琳的袖子,但这时已经太晚了。艾莉薇丝和主教特使已经看到她们了,并向她们走过来。

“你不能在马中间乱跑。”艾莉薇丝一边说着,一边抓住艾格妮丝,把她拉到身边。

“我的猎犬死了。”艾格妮丝说。

“这不是你乱跑的理由。”艾莉薇丝说。绮芙琳知道艾格妮丝肯定完全没有听进去母亲的叮嘱。只见艾莉薇丝转身看向主教特使。

“请转告您的丈夫,我们很感激您借给我们马匹。这样我们的马就可以休整一番,为去往伯尔尼瑟斯特的旅途做准备,”主教特使说,他说话时也同样心神不宁。“我到库西后会派人把它们送回来的。”

“您能去看看我的猎犬吗?”艾格妮丝拉着妈妈的裙子说道。

“嘘!”艾莉薇丝说。

“我的文书今天下午不和我们一起骑马走,”主教特使说,“恐怕他昨晚喝得太尽兴了,现在正因为饮酒过量而感到难受。我恳求您多多包涵,亲爱的女士,他可能得暂时留在这儿,等体力恢复后再赶上我们。”

“他当然可以留下来,”艾莉薇丝连忙说,“我们可以做些什么来帮助他吗?我的婆婆……”

“不,让他自己待着就行,没什么比好好睡上一觉更有助于缓解头疼了,他晚上就会好的。”主教特使说。看他说话的神情,好像那个喝得最尽兴的人正是他自己。他看上去似乎很紧张,精神不集中,头痛欲裂。在明亮的晨光中,他那副贵族面孔显得脸色黯淡,身子微微发着抖,用斗篷把自己紧紧地裹了起来。

主教特使只是瞥了一眼绮芙琳,然后再也没看她。绮芙琳猜测他可能因为急着要走,所以忘记了对埃梅里夫人的承诺。绮芙琳焦急地望着大门,希望埃梅里夫人还在教堂斥责着洛奇神父,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提醒主教特使。

“我很遗憾我的丈夫不在这里,”艾莉薇丝说,“还有,我们没能更好地款待您。我的丈夫……”

“我必须去见我的仆人。”主教特使打断了女主人的话,然后伸出手,艾莉薇丝单膝跪地吻了吻他的戒指。不等艾莉薇丝站起来,他就往马厩走去,只留下艾莉薇丝忧愁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想去看看我的猎犬吗?”艾格妮丝问道。

“现在不行,”艾莉薇丝说,“萝丝蔓德,你必须去为布洛特爵士和伊沃尔德夫人送行。”

“它浑身冰凉。”艾格妮丝说。

艾莉薇丝转身看向绮芙琳,说:“凯瑟琳小姐,你知道埃梅里夫人在哪儿吗?”

“她还在教堂那儿。”萝丝蔓德说。

“可能她还在祈祷。”艾莉薇丝说。她踮起脚尖,扫视着人头攒动的庭院,又问:“麦丝丽在哪儿?”

躲起来了,绮芙琳心想,而那正是我应该做的。

“您需要我去找找她吗?”萝丝蔓德问。

“不用,”艾莉薇丝说,“你必须去为布洛特爵士送行。凯瑟琳小姐,去教堂把埃梅里夫人找来,她可能想跟主教特使道个别。萝丝蔓德,你怎么还站在这儿?你必须去向未婚夫道别。”

“我会找到埃梅里夫人的。”绮芙琳一边说,一边盘算着:我先从门道出去看看,如果她还在教堂里,我就躲到小屋后面,然后到森林里去。

绮芙琳转身往外走,迎面遇到两名正费力地抬着一口沉重的箱子的布洛特爵士的仆人。他们手一松,那口箱子正好砰地落在绮芙琳面前,翻倒在一侧。绮芙琳往后退了几步,从他们旁边绕开,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马匹。

“等等!”萝丝蔓德叫了一声,追上了她,然后抓住了她的袖子。“请跟我一起去向布洛特爵士告别。”

“萝丝蔓德……”绮芙琳一边思考该如何应付萝丝蔓德,一边往门道那边看去,埃梅里夫人随时都会从那儿走过来,手里抓着她的经书。

“求您了。”萝丝蔓德恳求道。她脸色苍白,惊恐不已。

“萝丝蔓德……”

“就只需要一小会儿,然后您就可以去找奶奶了。”她把绮芙琳往马厩那儿拉。“快,就现在,趁他的嫂子和他还在一起。”

布洛特爵士站在马厩里,看着仆人给他的马装马鞍。他和那位包着巨大头巾的夫人说着话。今天她的头巾还是那么大,但显然是匆忙包到头上的,整个歪到了一边。

“这位主教特使的紧急事务是什么?”头巾女士问道。

布洛特爵士皱着眉摇了摇头,然后朝萝丝蔓德笑着迎上来。萝丝蔓德往后退了几步,紧紧抓着绮芙琳的胳膊。

布洛特爵士的嫂子晃动着头巾朝萝丝蔓德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他收到了来自巴斯的消息吗?”

“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都没有信使过来。”布洛特爵士说。

“如果没有消息,那为什么他刚来的时候没有提到过这个紧急事务?”头巾女士说。

“我不知道。”布洛特爵士不耐烦地说,“好了,我得去向我的未婚妻道别了。”他伸手去拉萝丝蔓德的手。绮芙琳看得出来,萝丝蔓德强忍着不把手往回缩。

“再会,布洛特爵士。”萝丝蔓德板着脸说。

“你就是这样跟丈夫告别的吗?”他问道,“你就不送给丈夫一个临别之吻吗?”

萝丝蔓德走上前来,快速地在爵士脸颊上吻了一下,然后立即退到他够不到的地方。“感谢您送给我胸针作礼物。”萝丝蔓德说。

布洛特爵士的目光从女孩雪白的脸上落到了露在斗篷外面的脖子上,用手指抚摸着那枚胸针说:“见此物如见吾之挚爱。”

艾格妮丝跑了过来,大声喊道:“布洛特爵士!布洛特爵士!”

布洛特爵士一下子把她抱到怀里。

“我来跟您道别,”她说,“我的猎犬死了。”

“我会给你带一只猎犬作为结婚礼物,”他说,“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吻的话。”

艾格妮丝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红红的脸颊上各亲了一下,发出响亮的声音。

“看来你不像你的姐姐那样吝惜自己的吻呀。”他看着萝丝蔓德说道,然后把艾格妮丝放了下来。“或者你也会给你的丈夫两个吻?”

萝丝蔓德什么也没说。

布洛特爵士走上前去,用手指摸着胸针,重复道:“见此物如见吾之挚爱。”他把手放在萝丝蔓德的肩上,说:“戴上胸针的时候一定要想起我。”然后俯下身,吻了吻她的脖颈。

萝丝蔓德没有退缩,但她的脸唰一下没了血色。

布洛特把萝丝蔓德放开,说:“我会在复活节来迎娶你。”浪漫的情话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个威胁。

“您会给我带一条黑色的猎犬吗?”艾格妮丝问道。

伊沃尔德夫人朝他们走过来,质问道:“你们的仆人把我的旅行斗篷搞到哪儿去了?”

“我去拿。”萝丝蔓德说着,飞快地朝屋子里跑去,不过她仍然拖着绮芙琳。

她们一走出布洛特爵士的视线,绮芙琳就说道:“我必须找到埃梅里夫人,看,他们差不多要走了。”

事实正是如此,乱作一团的仆人、箱子和马匹已经排好了队列,马童科布也打开了大门。“三圣王”前一天晚上骑过的马驮满了箱子和袋子,它们的缰绳绑在了一起。布洛特爵士的嫂子和她的女儿们已经骑到了马背上,主教特使正站在艾莉薇丝的母马旁边,收紧马鞍上的肚带。

“只需要几分钟,”绮芙琳心想,“埃梅里夫人只要在教堂里再待上几分钟,他们就会离开了。”

“你母亲吩咐我找到埃梅里夫人。”绮芙琳对萝丝蔓德说。

“您得先跟我一起去大厅。”萝丝蔓德回答,她扶在绮芙琳胳膊上的那只手还在颤抖。

“萝丝蔓德,没有时间了……”

“求您了,”萝丝蔓德再次恳求道,“如果他跑来大厅找我怎么办?”

绮芙琳想起了布洛特爵士吻她脖子的样子,于是说:“我跟你一起去,但我们必须快点。”

两人跑过院子,冲进屋门,差点撞到那个胖胖的僧侣身上。他正从房间往楼下走,看起来很生气或是宿醉未醒。他径直穿过屏风,看也没看她们俩一眼。

大厅里没有其他人,桌子上堆满了杯子和盛着肉的盘子,火炉里升起了浓烟,没有人顾得上去添柴或者捅一捅。

“伊沃尔德夫人的斗篷在阁楼里,”萝丝蔓德说,“等着我。”然后飞快地爬上梯子,仿佛布洛特爵士就跟在她身后一样。

绮芙琳回到屏风那儿,向外望去,她看不到门道那边的情况。主教特使站在艾莉薇丝的母马旁边,一只手放在马鞍的鞍头上。那个西多会修士正凑到他耳边说着什么。绮芙琳抬头扫了一眼楼梯上方紧闭的房门,她想知道这个文书是真的酩酊大醉无法起床,还是跟他的上司闹翻了。看修士的手势,他是在为什么事情而恼火。

“拿到了,”萝丝蔓德说着,爬了下来,她一只手攥着斗篷,另一只手扶着梯子。“我想让您把它交给伊沃尔德夫人,这只需要一小会儿。”

这其实正是绮芙琳一直在等待的机会。“好的。”她说道,接着从萝丝蔓德手里接过厚厚的斗篷,朝门外跑去。只要她跑到外面,就可以把斗篷交给最近的仆人,让他送去给爵士的妹妹,然后自己奔出去躲起来。让埃梅里夫人在教堂再待几分钟吧,绮芙琳默默祈祷着,只要我能跑到草地就行了。结果她刚走出屋门,就正好碰到埃梅里夫人。

“你怎么还没准备好出发?”埃梅里夫人看着绮芙琳怀里的斗篷说,“你的斗篷在哪里?”

绮芙琳瞥了一眼主教特使,他双手放在鞍头上,踩着科布搭成脚蹬的双手。修士已经骑到马上了。

“我的斗篷在教堂里,”绮芙琳说,“我马上去拿。”

“没有时间了,他们马上就要动身。”

绮芙琳绝望地环视着整个院子,但没人在她身边,艾莉薇丝和格温一起站在马厩旁,艾格妮丝热切地跟布洛特爵士的一个侄女说着话,萝丝蔓德不在院子里,她大概还在屋里躲着。

“伊沃尔德夫人让我把斗篷拿给她。”绮芙琳说。

“麦丝丽可以把斗篷拿给她,”埃梅里夫人说,“麦丝丽!”

就让麦丝丽还像以前那样躲起来吧,绮芙琳暗自祈祷道。

“麦丝丽!”埃梅里夫人喊道。麦丝丽从酿酒坊门口溜了出来,双手捂着耳朵。埃梅里夫人从绮芙琳的怀里扯过斗篷,扔到麦丝丽手上,厉声道:“别再哭哭啼啼的,把它交给伊沃尔德夫人。”

接着,她抓着绮芙琳的手腕,说道:“来吧!”然后拉起绮芙琳往主教特使那边走去。“圣父,您忘了凯瑟琳小姐,您答应带她去戈斯托的。”

“我们不去戈斯托,”说着,主教特使费力地跨到了马鞍上。“我们要前往伯尔尼瑟斯特。”

格温已经骑在格林格莱特背上,朝着大门走去。他要跟他们一起离开,绮芙琳心想,也许在去库西的路上,我可以说服他带我去传送点。也许我可以说服他告诉我传送点在哪里,然后我就可以离开队伍自己找到那个地方。

“她不用和您一起去伯尔尼瑟斯特,您可以派一个僧人护送她到戈斯托去吗?我想让她回到她的修道院去。”

“没有时间了。”主教特使说着,拿起了缰绳。

埃梅里夫人一把抓住了他猩红色罩袍的一角,哀怨地问:“您为什么这么突然就要离开?我们冒犯到您了吗?”

主教特使看了一眼那个修士,他正牵起绮芙琳骑过的那匹母马的缰绳。“没有。”他在埃梅里夫人上方画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十字,低声说:“愿主与你们同在!”眼睛则一直盯着埃梅里夫人拽着他的罩袍的那只手。

“那么新牧师的事呢?”埃梅里夫人追问道。

“我会把我的文书留下来担任你的牧师。”他说道。他在说谎,绮芙琳想着,猛地抬头看向主教特使,目光锐利。主教特使和修士再次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神情诡秘。绮芙琳不由得猜测,他们之所以突然说有紧急事务,是否只是为了躲开这个不停抱怨的老太太。

“您的文书?”埃梅里夫人高兴地说,放开了主教特使的罩袍。主教特使踢了一脚身下的马,飞快地跑过了院子,差点撞到艾格妮丝。艾格妮丝慌忙躲开,然后跑到绮芙琳身旁,将头埋在她的裙子里。那个修士骑着绮芙琳骑过的那匹母马,跟在主教特使身后。

“上帝与您同在,圣父。”埃梅里夫人朝主教特使喊道,但他已经跑出了大门。

接着客人们都离开了,格温走在最后,他骑着马跑出一串华丽的步子,好让艾莉薇丝注意到他。他们没有把绮芙琳带到远离传送点的戈斯托,绮芙琳如释重负,她甚至没有因为格温也一起离开而担忧。这里距离库西只有不到半天的路程,他可能傍晚就会回来。

每个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也或许只是圣诞节下午大家都疲乏了,毕竟他们从昨天早上起就没有好好休息过。没有人打算去清理桌子,桌子上仍然摆满了肮脏的木盘和装着残羹冷炙的碗。艾莉薇丝坐在首座上,深深窝在椅子里。她的双臂悬在侧面,双目无神地看着桌子。几分钟后,她喊了几声麦丝丽。但当艾莉薇丝发现没人应答时,她就没有继续喊了。她把头靠在雕花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萝丝蔓德走到阁楼上躺下睡了。艾格妮丝坐在火炉边,靠在绮芙琳身旁。她把头搁在绮芙琳的腿上,心不在焉地玩着她的铃铛。

只有埃梅里夫人在对抗着下午的困倦。“我要让我的新牧师来念祷词。”说着,她走上楼去敲文书卧室的门。

艾莉薇丝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反对道:“主教特使说过,不要去打扰文书。”但是埃梅里夫人还是去敲了几下房门,她敲门的声音很大,但房间里没人应答。她等了几分钟,又敲了敲门,然后走下台阶,跪在楼梯脚,读起她的经书来,同时密切关注着那扇门。这样一来,只要那个文书出现在房门口,她就可以立即拦下他。

艾格妮丝用一根手指敲击着她的铃铛,哈欠连天。

“你为什么不到阁楼上去,和你姐姐一起躺会儿?”绮芙琳提议道。

“我不困,”艾格妮丝说着,坐了起来。“告诉我那个淘气的女孩发生了什么事。”

“你躺下我就告诉你。”绮芙琳说着,开始讲故事。她才讲了两句,艾格妮丝就进入了梦乡。

下午晚些时候,绮芙琳记起了艾格妮丝的小狗。这时候大家都睡着了,就连埃梅里夫人也放弃了守着文书的想法,去阁楼上躺下了。麦丝丽趁机溜了进来,钻到一张桌子下面,很快就鼾声如雷。

绮芙琳小心翼翼地把膝盖从艾格妮丝的脑袋下面抽出来,然后出去埋葬小狗。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草地中央的那堆篝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但是已经没人围着它说笑跳舞了,村民们也一定都在圣诞节的下午沉沉入睡了。

绮芙琳带上布拉基的尸体,然后走到马厩,拿了一个木铲。只有艾格妮丝的小马在那里,绮芙琳皱了皱眉头,她想知道文书该如何赶上主教特使前往库西。也许主教特使并没有撒谎,文书已经成了新的随行牧师,无论他是否愿意。

绮芙琳带着木铲和布拉基已经僵硬的身体穿过草地,走到教堂边,转到教堂的北面。她把小狗放下,然后开始铲地面上结冰的雪。

地面简直就像石头一样坚硬,这话一点也不夸张。即使绮芙琳双脚站在木铲上面,也没能在地上留下一道凹痕。她爬上山坡,走到森林的边缘,把一棵白蜡树下的雪挖开,然后把小狗埋在松散的叶子里。

“安息吧。”她说道,这样她就可以告诉艾格妮丝,她为小狗举办了一个基督徒葬礼。忙完这些,她走回了山下。

绮芙琳希望格温现在就骑着马出现,那她就可以趁大家都还在睡觉时,让格温带她去传送点了。她慢慢走过草地,仔细听着是否有马蹄声传来,格温可能会从大路过来。绮芙琳把木铲靠在猪圈的篱笆上,绕着庄园外面的墙走到门口,但什么声音也没有。

午后的阳光开始变弱,如果格温不快点回来的话,那就天色太晚了,没法骑马去传送点了。洛奇神父将在半小时后敲响晚祷的钟声,那会唤醒所有人。不过,无论格温什么时候回来,他都得去拴马。绮芙琳可以溜到马厩去,让格温第二天早上带她去传送点。

或许格温会直接说出传送点在哪里,再给绮芙琳画一张地图,这样绮芙琳就可以自己找到那个地方,不必独自和格温一起进入森林。而且如果埃梅里夫人在传送日那天又派格温出去做什么事,绮芙琳也可以照地图自己骑马去找传送点。

绮芙琳站在门口,直到感觉身上越来越冷。她沿着围墙回到猪圈那里,走进了院子。院子里还是一个人也没有,不过萝丝蔓德披着斗篷站在前厅。

“你去哪儿了?”她说,“我一直在到处找你,那位文书……”

绮芙琳的心猛地缩紧了,问道:“怎么了?他要走了吗?”难道是他从宿醉中醒来,准备离开,而埃梅里夫人说服了他把我带到戈斯托去?

“不是。”萝丝蔓德说着,走进了大厅。大厅空荡荡的,艾莉薇丝和埃梅里夫人一定都在卧房里和文书在一起。萝丝蔓德取下了布洛特爵士的胸针,脱掉了斗篷。“他生病了,洛奇神父让我去找你。”说完就往楼梯上走去。

“生病?”绮芙琳不解地问。

“是的,奶奶让麦丝丽去卧房给他送点吃的。”

“好让他担起牧师的职责。”绮芙琳心里想着,跟着萝丝蔓德上了楼梯,边走边问:“是麦丝丽发现他生病的吗?”

“是的,他发烧了。”

他是因为酒喝多了,绮芙琳皱着眉头想着,但洛奇神父肯定能辨别那是不是因为喝酒所造成的,即使埃梅里夫人不能辨别,或者不愿辨别。

绮芙琳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他一直睡在我睡过的床上,难道他感染了我身上的病毒。

“他有什么症状?”绮芙琳赶紧问道。

萝丝蔓德打开了门。

这间小小的卧房几乎站不下其他人了。洛奇神父在床边;艾莉薇丝站在稍后一些的地方,把手放在艾格妮丝的头上;麦丝丽蜷缩在窗户旁;埃梅里夫人跪在床脚,旁边放着她的药箱,正忙着调制一种恶臭的药膏。除了药膏的臭味,房间里还弥漫着另一种气味,这种气味令人作呕,十分浓烈,将药膏中芥末和韭菜的味道压了下去。

所有人,除了艾格妮丝之外,看起来都非常害怕;艾格妮丝则表现得兴致勃勃,就像她看到布拉基的尸体时一样。绮芙琳惊恐地想,他已经死了,他感染了我得的那种病,他已经死了。但这个想法实在太荒唐了,她从12月中旬以来一直待在这里。如果这种病是她传播的,那就意味着病毒的潜伏期有将近两个星期,而且并没有其他人感染这种病,就连洛奇神父或艾莉薇丝也没有。她生病时他们一直和她待在一起。

绮芙琳看向文书,他躺在床上,没有盖被子,只穿着一件长衬衣,没有穿短裤。他其余的衣服都搭在床脚,他的那件紫色斗篷拖到了地板上。文书的衬衣是黄色丝绸质地的,袖子上镶着一道貂皮,领口的带子已经解开了,一直敞到胸前,皮肤上一点汗毛也没有。绮芙琳想,他生病了,但即使在我奄奄一息的时候,我也没病成这个样子。

她往床边走去,脚绊倒了一个半空的陶酒瓶,把它踢得滚到床下去了。文书被吓得往里缩了一下。床头还放着一个瓶子,瓶口密封着。

“他吃了太多油腻的食物。”埃梅里夫人一边说,一边在她的石碗里捣着什么。但文书的症状显然不是食物中毒,也不是酒精中毒,尽管从酒瓶的数量看,他的确喝了不少葡萄酒。他这是生病了,绮芙琳心想,很严重的病。

文书张着嘴急促地呼吸着,就像可怜的布拉基一样喘着气,舌头也耷拉在嘴边。他的舌头是鲜红色的,看上去好像肿胀着,脸色是更深的暗红色,表情十分扭曲,就像是被吓坏了。

绮芙琳想知道他有没有可能是中毒了。主教特使一直急着离开,差点撞倒艾格妮丝,走之前还告诉艾莉薇丝不要打扰文书。在14世纪,教会的确有过暗杀事件,修道院和大教堂都出现过神秘的死亡,毒杀更是一种便捷的暗杀方式。

但这说不通,如果是下毒,那么主教特使和修士不会匆匆离开,并且下令不要打扰受害者。因为毒药的目的就是使受害人看起来像是因为酒肉中毒、腹膜炎,或是其他莫名其妙的原因暴毙而亡。在中世纪,莫名暴毙的情况很多。为什么主教特使要毒害自己的下属呢?如果他不喜欢这个下属,完全可以将他降职,正如埃梅里夫人希望将洛奇神父降职一样。

“他得的是霍乱吗?”艾莉薇丝问道。

不是,绮芙琳在心中回想着霍乱的症状:急性腹泻和呕吐,伴有大量体液流失,面部紧缩,脱水,发绀,异常口渴。

“您渴吗?”绮芙琳问道。

文书好像根本没听到她说的话,他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也像是肿了。

绮芙琳把手放在文书的额头上,他稍稍往里缩了缩,通红的眼睛睁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他在发烧,”绮芙琳说道,霍乱不会导致这样的高烧。“给我拿一块蘸水的布。”

“麦丝丽!”艾莉薇丝厉声喊道,不过萝丝蔓德已经递了一块脏兮兮的布过来,这块布一定是他们之前给绮芙琳用过的。

至少它是凉的。绮芙琳把它折叠成长方形,然后注视着文书的脸。他还在喘气,当绮芙琳把那块布放在他的额头上时,他的整张脸都扭曲了,似乎正经历着莫大的痛苦,还用手紧紧捂着肚子。难道是阑尾炎?绮芙琳转念想道,不,阑尾炎通常伴有低烧。伤寒可以导致高达40℃的体温,但并不是一开始就烧得这么高,伤寒也会引起脾脏肿大,经常会导致腹痛。

“您疼吗?”绮芙琳继续问道,“哪里疼?”

他的眼睛又睁开了一点,双手不断地在床罩上抖动着。这是伤寒的一种症状,即不间断寒战。但这种症状只在伤寒的最后阶段出现,一般是发病后的第8天或第9天,绮芙琳猜测这位教士来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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