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从汤武征伐说起
看到这个题目,有读者可能就要纳闷啦,盐铁论就盐铁论,货币战争就货币战争,为什么要跑到汤武征伐来呢?本来想跟着风波领略下大汉风光,顺便抢在刘奭那个矬人之前泡上萝莉时代的昭君妹妹——虽然还要再等上二十年,为什么盼来的却是姬发那个猛人,以及朝歌城里马上就要歇菜的妲己姐姐呢?性急的穿越看好者可能要直接爬回虫洞,而性急的读者可能要跳过三十小节,也许是五十小节。但风波在这里大言不惭、信誓旦旦地向您保证,西周之行,绝对不会虚过,绝对不容错过。
风波之所以要跑到西周初年,跑到封神演义里那些神经兮兮的人物出没的年代,并不是仅仅为了寻找盐和铁的痕迹——那个年代的确有盐的痕迹,而铁,可能还在云和山的彼端,在亚述人的国度,还没有上路。
风波之所以要跑到西周初年,原因之一是,盐和铁虽是两个物件,本质还在于经济,谈盐铁就是谈经济。而谈经济,你能不从头说起?盐铁论主要的确是谈经济,这没错,可正反两方都在说些什么,少不得要对西汉经济扒上一扒吧?而谈西汉经济,则秦代经济又不能不说,而秦代经济又是脱胎于西周春秋的封建经济。正如谈凯恩斯主义少不得要提到19世纪的自由市场经济以及后来的经济危机,而谈《国富论》又少不得要提到工业革命及之前中世纪的自由城邦。如果对封建城邦,到大国崛起,再到中央集权,再到自由主义经济,再对国进民退,都有一个清楚的了解,对封建郡县之争,对大政府小政府之争,都有一个清楚的认识,则盐铁双方说的什么,其实都不是那么要紧了,因为他们要说的,你多半已经明白了。
风波之所以要跑到西周初年,原因之二是,这本书并不是本《盐铁论》的介绍读物,更不是白话《盐铁论》,作为一个希望把历史放到历史中去的人,或者说,作为一个希望让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以一种荡气回肠的方式再现的人,这本书的重点在“往事”两个字。盐铁,其实只是对于往事的修饰或限制。什么是往事?往事就是说来话长,就是这事得从头说起,就是从前哪,有一个国家,它的名字叫作周,反正就是这个意思,这是一些关于古代经济变迁的陈年旧事。就好比如果你说城南旧事,显然说的一定是发生在城南的一些过去的事,否则就成了城南风光或城南印象了,如果我仅仅说那一场场的辩论赛,那就成了盐铁擂台或盐铁辩论,而不会说什么盐铁往事了。实际上,同学们,你们确定要一遍遍地听一群人云里雾里地放嘴炮,吵得头都大了,而不是跟着风波坐着时光机从西周一路走过来吗?虽然那些嘴炮很精彩,可听起来又不是很明白,而且还是一遍又一遍的,你确定吗?
想搞清风波之所以要跑到西周初年,原因之三是,后世的历次论战中,总有那么一些人要反反复复地说什么“三代之治”,仿佛那是最美好的时代,但你要问起“三代之治”是怎么个“治”法,他们又说不清,只是子曾经曰过,《周礼》曾经云过的让你越来越迷糊。就连经济史上最著名的汉朝盐铁论战,宋朝新旧党争,也很难见到今天常听到的什么消费投资出口刚需GDP,而是充斥着三代之治啦藏富于民啦的东西。所以我们索性搭个历史高铁,直接从汉代回到西元一千年之前,“三代之治”嘛,咱们只参观个最最典型的周代,“三代之治”是个什么样子,善于举一反三的读者也都清楚明白啦。
风波之所以要跑到西周初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后世读过几天洋书的往往民主啦上帝啦说个不停,读过几天旧书的又是革命啦封建啦,好像自己很潮似的。在这里,风波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你们早就落伍啦。回到西周初年,你会不止一次听到“革命”、“上帝”、“民主”或“封建”这些词——如果你还能听懂那些见“溪群疑端透定泥”的上古音韵的话。
尤其是“封建”这个词,风波现在一听到别人说什么“秦废封建后,中国进入了封建社会”,说什么“中央集权的封建王朝”,说什么“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就头痛。这简直是屁话,秦都废了封建,还怎么进入封建社会?中央集权是集权,封建是分权,怎么搞到一起?小农经济就那几亩薄地,除了粮食,什么都要买,怎么自给自足?这简直是在说某人自从结婚之后,当上了快乐的单身汉,或某人自从离婚之后,过上了幸福的婚姻生活,任何一个小学语文老师都会打上一个大大的红叉的。
想当年,东洋鬼子翻译西洋鬼子的东西,碰到中世纪那种社会形态要翻译,于是在汉字里找啊找啊,发现周朝的社会和中世纪比较像,而中国自古都称西周春秋的社会为封建,于是翻译成“封建”。再和自己的一对比,发现从教皇国王到公爵伯爵这些贵族再到骑士再到平民的中世纪,从周天子到诸侯到卿大夫到士再到庶人的中国周朝,与从天皇幕府到大名到武士再到农民的日本社会,真的是一样一样的,于是又称自己的社会是封建社会,开始反封建。再翻一下中国古书,发现当年的秦国搞过“废封建,设郡县”,于是也搞了个“废藩置县”,把贵族世袭的采邑废除,土地自由买卖,官员由国家任命,农民则变成由国家直接管理的“编户齐民”。
这种事体本是中国两千年前就做过的事情,结果两千年后的中国人拿过一看,哎呀,西洋人反封建反了两百年,现在东洋人也在反封建了,咱们反不反?革命同志们说,那还要问,当然要反。可是,怎么反呢?革命同志们一看,不对啊,咱们土地早就自由买卖了,“废封建,设郡县”这种事情两千多年前就被秦人做了,这么大的一个中国,找不到一个世袭的贵族采邑,找不到一个封建领主,这活儿还怎么干嘛!最后大家一商量:这还不简单,见到啥就反啥呗。正好见到学堂里供着教师的祖宗孔丘,于是拿孔家店开砸。
本来革命同志们要闹革命,委屈一下孔先生也没啥,正如当年的周武王要闹革命,只好让子辛成为世界上最坏最坏的纣王一样。革命同志们“反封建”,史学家们并没有多少人跟着“反封建”,但问题是专家出现了。专家最擅长的事是把用常识就能判断的事,用一系列专业名词和专业仪器来证明你的判断是错误的。比如一个大楼你说有问题,墙上都裂了大缝了,但专家能拿一个你从没听过的理论和一个你从没见过的仪器证明就是没有问题,墙上的大缝只是天冷了大楼打了个喷嚏,过一会子就好了。一位姓郭的专家用了数十年的功夫,终于击败其他对手,证明成功:依我看,还是从战国时代开始封建社会比较合适,因为社会的发展就像游戏的练级,而春秋战国之间的区别还是相当大的,适合作为升级的标志,至于你们说为什么中国的第二级和西方的第三级很像,而中国的第三级和西方的第三级却区别很大?为什么人家是封建领主咱们却是封建地主,人家是列国林立咱们却是帝国一统?我告诉你啊,那是因为你们选择的职业不同,选法师和选战士能一样么?不过同一个专家却在另一个很有名的作品中说与李白结交的汪伦是农民,而杜甫茅屋上的茅草冬暖夏凉,是有钱人才会用的,所以前者和劳动人民打成一片,而后者是剥削阶级立场。这让该专家的其他论断大打折扣。
当然,这就扯得太远了,专家们的是非本就不是咱们这些历史八卦者们能说得清的。风波想说的其实是,咱们回到西周初年,也是想看看,到底什么才是封建社会,封建社会到底是什么样子。读过西欧中世纪历史,比如《文艺复兴时期卢瓦尔河谷的城堡》的同学,或看过中世纪电影,比如《天国王朝》的同学,或许能在西周或春秋时期闻到相同的气息。
好啦,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先看看三千年前的那场革命是怎么开始的吧。
2.革命者都是相似的
革命者都是相似的,而反动派则各有各的反动。
为什么革命者都是相似的呢?因为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根正苗红,又无一例外都是苦大仇深,又无一例外都是视民如子,又无一例外都是四海归心。
这些特点,周人,或者说姬姓集团,全部符合。
姬周的先辈一直深入农村,长期研究谷物栽培技术。其始祖弃,做过尧帝的农业部长,到了舜帝时,被封为后稷,是个分管农业的副总理,他从小就爱种树,种豆子,他发明了很多谷物的种植方法,并教给人民。这自然是根正苗红了。
周武王姬发的爷爷季历,被商王文丁残忍地杀害,而姬发的老爸周文王姬昌,仅仅是叹了一口气,又给昏庸透顶的纣王关了很久很久,献上很多宝物才赎回来。当然算得上苦大仇深了。
周文王姬昌,曾经用一千里地,请求纣王废除炮烙之刑。而在境内,他从早忙到太阳落山,都顾不得吃饭,关心群众的安居乐业,给老而无子的,少而无父的提供福利。在他的境内,都不用设牢房,因为根本没有人会去犯罪,西岐简直是三千年前黄河流域人们心中的圣地。这还不叫视民如子么?
四海归心嘛,举个小例子就知道了。话说虞、芮两个国家为了一些历史遗留的领土争端闹个不休,然后听说周文王做事很公道,为人很仗义,大伙儿都服他。于是两国国君就约着到周国请周文王裁决,谁知一进周国国境就后悔了。为啥?因为他们发现周国简直是个君子国,人人相让的,官让着民,民也让着官,去街上买个东西吧,卖者明明标得很低的价钱,还说自己惭愧卖得贵了,而买的人则拼命要多给钱,不要还生气,卖的人见别人多给钱了,马上再抓上一件东西塞给对方。虞、芮两国国君当场呆若木鸡,醍醐灌顶,整个灵魂都受到洗礼,从灵魂深处闹起了革命,狠斗私字一闪念,觉得以前两个国家争来争去是多么可耻,于是马上也互相让起来,那两块田归哪个国家有什么要紧,只要百姓安居乐业不就得啦,算啦,咱还是回去吧。来的时候还在拌嘴哩,走的时候已经哥俩好啦。
不过仔细研究一下又发现有些不对。
首先,周人的始祖弃,也是一个私生子。虽然听说是弃的妈妈姜嫄出去玩儿的时候踩到一个大脚印之后生的,但上古那些奇奇怪怪就怀孕的事,你知道的,而且从“弃”这个名字,还能依稀看到姜嫄对那个没良心的始乱终弃的短命鬼的怨恨。不过私生子也没啥,上古的牛人,又有几个不是私生子?要命的是,辈分也有些混乱,从周人的始祖弃,到周文王姬昌,有十五代,而从尧舜禹时期,到纣王时候,有差不多一千年,其中夏朝十四代十七个王,商朝十七代三十一个王。这就意味着,周人经历一代,别人要经历两代还不止,而且周人世世代代都要到六十岁之后才能得子,这话说出去,恐怕比姜嫄踩到大脚印后生小孩,更叫人不能相信吧?
其次,如果周人真的是自己宣称的那么四海归心,而如果周人真的在牧野之战中,跟着临阵倒戈的一群奴隶一起攻进朝歌,然后在那个众叛亲离全身绑着玉片的纣王自焚之后,完成了革命之路的话,那么为什么在攻进朝歌之后,又兵分四路攻打殷人的南国诸侯呢?为什么还要在周公的时候继续打了好几年才算搞定呢?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周人攻打朝歌的时候,殷人正在跟徐夷打仗,周人其实是在偷袭。而据中立的理智人士分析,牧野哪里有殷人的什么几十万奴隶哟,谁又会脑残到把数以十万计的奴隶武装起来,发给他们武器?再说几十万人的战争,在战国以前还没有听说过。再据坊间八卦小报猜测,妲己还可能是姬发派去的卧底,为了搞垮殷商,正如多年后被勾践送到姑苏城的西施,最后民怨太多,姬发那小子翻脸不认账,一起做掉了事。
最后,如果再细心一点儿,就会发现周人克殷,和多年前殷人克夏,剧情是何其相似。反派男一号夏桀或殷纣宠幸反派女一号妹喜或妲己,搞得民不聊生,同时还有反派男二号葛伯或崇侯虎对男主商汤或姬昌不利,还把男主关进了牢里,送了金钱美女才赎出来,先消灭了反派男二号,最后由男主自己或男主的儿子搞定反派男一号。
当然,有疑点也未必说明周人的革命有多么不应当,正如没有疑点也未必说明周人的革命多么正当。文宣那些事儿,你知道的,“天下文宣一大抄”,商汤王和周武王前后两场革命又岂能不一样一样的?古人早就说过啦,纣王未必像周人宣传的那么恶心,无非就是不太喜欢搞什么封建迷信,不祭祀,用周人的话说,就是不信上帝;无非就是爱搞那么点行为艺术,什么酒池肉林之类,连死的时候都要全身系上玉石自焚。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行为艺术家如果兼做统治者,还是很叫人提心吊胆的一件事,谁知道他哪天发神经哩。
但不管怎么说,周人总算是闹起了革命,而且周人的革命也总算是成功了。虽然根据周人自己的文宣口径,他们都是被逼的,而根据商周时代的小道消息,他们其实早就有“翦商”的心了。根据周人的说法,如果不是季历被残忍地杀害,如果不是姬昌被关进牢里,如果不是纣王太坏太坏,搞得民不聊生,周王不忍心见到百姓受苦,如果不是纣王不信上帝,被上帝抛弃,如果不是上帝选择了周人来做民主,革殷人的命,等等。而根据商周时代的小道消息,周人的事业在公刘时代就开始了。
那么周人从公刘时代就开始的革命之路,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3.周人的革命之路
周人虽然有个身份可疑年代可疑的始祖后稷,但真正的国家创立者却是公刘。
公刘时期做了一件大事,就是迁都。迁到哪里?迁到了豳。为什么要迁到豳呢,有的说是受不了不信上帝的夏桀,有的说是和那些少数民族混到了一起,有的说是为了扩大农业,图发展,拼经济。从《诗经·公刘》上来看,这最后一种说法最为靠谱,因为这诗没有一点逃难的样子,也没有“夷狄”的痕迹,反倒是公刘如何远看近看左看右看,相中了豳这块地方。
那么公刘为什么会相中豳这个地方呢?从字形上就能看出来,有山,山谷里有两头猪,说明是个依山近水适宜生产的地方。从风水学上说,依山则能藏风,近水则能蓄气,从经济学上说,山水之间的一大片平原,气候适宜,又宜于灌溉,更兼之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实在是不二选择。果然,公刘之后,周人家大业大起来,豳以及周边地区成了周人的第一块革命根据地。
但树大招风,到了商朝的武丁——就是那个从血汗工厂里提拔重用了傅说的武丁——时期,对周人进行了多次反革命围剿,让革命一下子陷入低潮,周人只好做了商朝的属国。等到商朝衰落,四夷入侵,周人又开始了第二次迁都。
常言说得好,树挪死,人挪活。周人的革命之路总的来说,就是三次战略转移,三次革命战争,三大制度建设。也就是说,周人在革命过程中,搬了三次家,第一次是公刘搬到了豳,第二次是公亶父搬到了岐阳周原,也就是电视剧常听说的西岐。
为什么要迁到西岐呢?据说是因为薰育或獯鬻或犬戎,前者听起来像薰鱼,后者前面加个犬字,可见是句骂人话,大约与后世称日本为“鬼子”是一个意思。也就是说,周人是因为鬼子欺人太甚,于是……于是去和鬼子拼个你死我活吗?自然不是。于是去寻求殷人的庇护吗?当然也不是。薰育或獯鬻或犬戎,与殷人比起来,还真不知道谁更可恶呢。说句体己话,华夏人全知道,殷人其实是东夷集团的。周人其实是迁到了殷人势力和薰育或獯鬻或犬戎势力都有所不及处,在两面势力的夹缝里成长,东吃一块西吃一块,渐渐长大,用《诗经》里的话说,就是“后岐之阳,实始剪商”。
接下来就是公亶父的三个儿子,大儿子和二儿子派出去建立虞国,小儿子季历则征服鬼方,又娶了挚国的公主。力量如此强大,自然被殷人忌惮。于是先是被笼络,被命为“牧师”,告诉他,发现谁不信上帝,你都可以去教训,接下来居然被文丁可耻地杀害了。
等到季历的儿子姬昌即位,周人开始了第一次战争和第三次迁都。
姬昌,又叫周文王,当时却只叫西伯侯,据说是对殷纣王非常尊敬的,所谓“文王处岐事纣,冤侮雅逊,朝夕必时,上贡必适,祭祀必敬,纣喜,命文王称西伯,赐以千里之地。文王载拜稽首,曰愿为民请炮烙之刑”,大概意思是说,文王把纣王当上帝一样供呢,纣王感觉很Happy,赐给他一千里地,文王说,我不要那一千里地了,你把炮烙之刑废了吧。这是中国史上最早的为民请命,这个故事是说文王有多么的好。
那么把纣王当成上帝一样供的西伯侯姬昌为什么又被纣王关起来了呢?据说鬼侯、鄂侯和西伯侯是纣王的三公,据说是鬼侯的女儿长得很好,被纣王强行纳作妃子,可是人家姑娘心里不乐意,纣王一怒之下,就把鬼侯的女儿连鬼侯一起杀了,鄂侯争了几句,连鄂侯也一起杀了。西伯侯姬昌是个聪明人,又把纣王当成上帝一样供着,没有去争,可千不该万不该,叹了一口气,被崇侯虎听到了,打了小报告,被纣王关了起来,幸而姬发那小子机灵,送了美女土地和宝物给纣王,纣王一高兴,就把姬昌放了出来。这是中国史上最早的以表情论罪,仅仅因为叹口气就认定此人对现行制度不满,从而定罪,这个故事是说纣王有多么的坏。
当然,这都是周人的文宣口径,具体情形是无法知道的了。先有殷王文丁的杀父之仇,再有殷王的囚身之恨,西伯侯姬昌伐商似乎是天经地义,连上帝也该支持的了。不过且慢,姬昌还要做一些外围的工作。
第一件是用兵。目标是四个,西方的犬戎和密须,东方黄河北岸的黎,东方黄河南岸的崇,就是打小报告的那个崇侯虎的崇,我叫你还打小报告!我看你还打小报告!不过奇怪的是,崇侯虎这种纣王的死忠党,纣王怎么会坐等被姬昌灭掉呢?是因为崇国城高墙厚,不相信姬昌能拿下,还是东方的徐夷威胁更大呢?周人的文宣没有提,我也不好妄自揣测。但不管怎么说,拿下犬戎和密须后,西方稳定了,后院无忧了,拿下崇国和黎国后,离朝歌只有二百里,西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纣王的末日就要来到了。
第二件是统战。建立统一战线,团结内部的贵族和“国人”,像二虢,或者从纣王那里跑过来的殷的贵族知识分子,像辛甲(殷人似乎喜欢用甲乙丙丁做名字,而周人则更喜欢用伯仲叔季)。建立卿士制度,把任人唯亲和任人唯贤有机统一起来。统一战线还包括国际上其他不满于纣王无道的国家,与这些国家的联合为后来的盟津之盟打下了基础。
第三件是迁都。这一次是东迁,一直迁到今天的陕西东部渭水和丰水之间的位置,地点是丰,离丰不远是镐,那是武王迁都的地点。后来整个西周,镐京都成为宗周所在,而丰镐一带则是周人的西部经济文化中心。这是周人的第三次战略转移。完成了这次战略转移,剩下的伐商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接下来的武王姬发时代,做的也是三件事,克商,迁都到镐,分封。
不过相比前几任,武王的迁都反而是小事,丰镐之间不过区区二十五里,不像前几次跋山涉水的。前几次搬家就好比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而这次只是从城市的这边搬到那边。但对于姬发来说,也许反而是大事,因为豳是几十平方米的经济适用房,西岐是一百多平方米的商品房,丰是两百多平方米的联排别墅,而镐则是自己买了块地皮,前有草坪,后有小院,想建几层建几层的大别墅。
当然这是姬发自己的想法,咱们读历史用不着跟着他们转,正如在姬发看来,牧野的告捷礼,殷都的社祭,国都的献俘礼和大丰礼,都是一顶一的大事。因为这些礼是他们与上帝的沟通,请上帝允许他们做民主,他们会用最好的礼物孝敬上帝。一旦上帝允许他们革殷人的命,做天下之民的主,剩下的行军打仗,不过是过程而已。
但在咱们看来,那些礼呀都是浮云,咱们更关心姬发是如何完成革命、实现民主的。所以克商和分封,对于我们才是真正的大事,前者是破坏一个旧世界,后者是建立一个新世界。而这两者加在一起,则是周人的民主之路。
4.周人的民主之路
武王克商大概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盟津之会。根据周人的文宣,这是一次成功的大会,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与会国家对于周人克商,表示了空前一致的支持。在会上,伟大光荣而正确的周武王发表了一篇叫作《太誓》的重要讲话,讲话中指出,因为纣王不信上帝,上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上帝已经不再护佑殷人了,凡是相信上帝的人,都应该拿起武器来,打到朝歌去,解放全中原。
与会的国家,据说有八百个,甚至包括后来女真人的祖先肃慎。当然了,据说而已。其他的据说而已的也还不少,比如什么白鱼跳到船上啦,火从天上飞过来啦,更像是后日五行家们的附会。
第二个阶段,是牧野之战。在牧野之战前,武王又一次发表重要讲话,讲话后来被整理为《牧誓》。讲话除了再次强调纣王不信上帝外,还再三强调了纣王的另两个罪状,一个是听信妇人,另一个是信用逃人。前一个坏事搞得各国领导人都开始怕老婆,后一个坏事搞得各国的政治犯都有了出路,这还了得?!
牧野之战的总军师是吕尚,就是俗称姜子牙的那个。关于姜子牙的“据说”也是很多,但也只是据说而已。姜姓和姬姓世代联姻,那个叫“弃”的私生子,老母就是姓姜。牧野之战中的多国部队中,除姬姓外,最多的就是姜姓。所以说什么姜子牙在落魄之中被周文王相中,被周武王像老爸一样敬着,那都是后世主张任人唯贤之人的满嘴跑火车。周文王是有所谓卿士制度,周武王是有贤人十数,但那些贤人,都是在“亲亲”的基础之上的,光这个“亲”字,听着就亲切,贤人再贤,又怎么有“亲”人亲。玩过淘宝的都知道,不喊几声“亲们”,生意怎么能做得起来?
牧野战后,行为艺术家纣王就殉了行为艺术,全身挂着玉片自焚啦。但纣王似乎并不像周人的文宣所讲的那样众叛亲离,残余势力还是不少,朝歌里,观望的贵族还是很多,而南方尚有很多的殷人的方国在试图进行反革命复辟,东方的夷人,虽然经常和纣王打仗,但同为东夷集团,谁知道他们安着什么心。所以又有第三阶段,兵分四路,派出六大将领,征服南国诸侯。
在第二阶段已经结束,第三阶段将要开始的时候,武王又向即将被迁往洛邑的殷人贵族发表了两篇重要讲话,《多方》和《多士》。
在《多士》中,武王提出了“革命”理论。武王说,任何一个王朝都有它的天命,夏朝是这样,商朝也是这样,等到天命到时候了,就会有新的王朝来“革他妈的命”,我们现在就是奉了上帝的旨意,来革商朝的命。你们这些商朝的旧贵族不要难过,这都是自然规律,如果有一天,我周人的后代胡作非为,被上帝抛弃,也会被别人“革他妈的命”。
而在《多方》中,武王则提出了“民主”理论。武王说,这世界上如果有一种东西能与上帝相提并论,那就是人民。凡是与人民为敌的,也就是与上帝为敌,而与上帝为敌,也就是与人民为敌。而我们周人嘛,就是代表人民的,是人民的领导者,是民主。至于为什么是我代表人民而不是你代表人民,那是因为我赢了,如果你能代表人民,为什么不是你赢了而是我赢了?商朝在汤的时代,也是民主,但到了纣王,就不是民主,而是民贼,因为汤是圣人,而纣是狂人。圣人可以变成狂人,狂人也可以变成圣人。纣自绝于人民,不思改悔,他就成为一夫纣,不再是王了。我作为被上帝选中的民主,我代表上帝,代表人民,来取代一夫纣,做新的民主。
在讲话中,武王还许诺殷人贵族,如果顺应革命,顺从民主,就能得到永久的田地和住宅,还能被提拔和重用,如果妄想复辟,则会遭到惩罚和流放。
武王分封中,最为重要的是设三监,而这三监之设,则又引来了后来的第三次战争——周公东征,以及其他一系列分封。经过周公的东征和分封之后,周朝三大制度之一的分封制度才算完成。
那么,三监又是什么?武王又为什么要设三监呢?
从这个“监”字上就能看出,三监似乎是在监视一个人,或一个集团。那么,又在监视谁呢?
如果还有人没有被周人的文宣工作冲昏头脑,或被周人的统战工作迷了方向,大概还记得武王克商时,有坊间消息说,武王是趁纣王和徐夷打仗时攻进朝歌的,要知道武王的主力只有兵车三百,虎贲三千。如果武王是乘虚而入,那么周人文宣工作中纣王的众叛亲离也就未必,那么武王克商后,又是兵分四路攻打南国诸侯,又是接连发表重要讲话,提出革命理论和民主理论,又是设三监,就在情理之中了。
是的,三监,监的仍是殷人,而且是殷人中最最重要的一个,大恶人大反动派纣王的仔仔武庚。监他的又是谁,是武王姬发的三个细佬,管叔、蔡叔和霍叔。当然不是让三个细佬在镐京的天牢里看着武庚,那还不如偷偷做了干净。而是武庚有一个国,管叔、蔡叔和霍叔则各有一个国,这三个国围着武庚那个国。
为什么武王要这么折腾?据说是因为仁慈,不想殷人断了香火。但用道德标准评价政治家本来就是幼稚可笑的,如果真仁慈,又为什么派人看着?更何况,殷人又哪里怕断了香火,不是有更听话的微子启早早地就投降了革命党?
所以武王这样折腾,也算是机关算尽,用心良苦。乘纣王后方空虚,得了朝歌,再迅速平定南国诸侯,剩下的部分,无非先承认武庚的身份,再派几个自己人守着,等到周边其他地方消化完毕,武庚那点地盘,哪里够咸鱼翻身。这一手,可比三千年后,那个同样乘虚而入得了江山的多尔衮强得太多,搞什么圈地,搞什么剃发易服,拿到三千年前都嫌丢人。
可谁承望人算不如天算,天妒英才,武王即位没几年,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居然崩了,留下了未成年的儿子姬诵。
周人进入了主少国疑的时代,新生的革命政权面临夭折的危险,三监靠得住吗?又有谁能成为中流砥柱?
是的,那个中流砥柱是有的,那就是周朝分封制度的完成者,周朝礼仪的制定者,孔丘同学的偶像——周公。
5.周公恐惧流言日
姬发崩了之后,除一个未成年的儿子外,还有八个同母弟弟,管叔鲜,周公旦,蔡叔度,曹叔振铎,成叔武,霍叔处,康叔封,冉季载。姬发排行第二,老大伯邑考早死了,所以管叔排行老三,周公则排在第四。看出问题没有?没看出来?真笨,继续看!什么,老四通常比较厉害?朱棣是老四,胤禛也是老四,真聪明,孺子可教。但人家老三也不是吃素的呀。所以问题来了,老三、老五和老八看守纣王的儿子,老四却在京城当摄政王,虽然名义周天子仍然是成王诵,但人家孤儿寡母的,还不是你老四说了算。
所以周公旦在镐京当摄政王当着当着,那边老三、老五和老八心里就不痛快了。那边老五对老三说:三哥,我排行第五也就算了,三哥你可是二哥死了之后,年纪最大的了,凭什么是老四摄政,凭什么?老八也说:我平常最看不惯老四那个装逼的样子了,天天礼啊礼的,关键时候也没见比别人吃亏啊,礼是最讲究让的,我也没见他让了谁啊,真论礼,他该让三哥的吧,他让了吗?这边老三就把脸一沉:我倒没什么,摄政王当着也没多大意思,我只是担心二哥的孩子,咱们离京城那么远,老四真要对诵儿不利,咱们也是鞭长莫及啊。那边老五又说:三哥,反了吧。老三说:说得轻巧,别忘了咱们边上还有个盘庚,咱们东边还有东夷人。老五说:盘庚和东夷又怎么了,他们要的只是东边的地方,咱们周人的旧土他们是没有兴趣的,假如让老四成了气候,再把姬诵那孩子做了,剩下的就轮到咱们啦,实不相瞒,盘庚那边早来过人啦,事成之后,咱们以朝歌为界,中分天下,三哥,咱们动手吧。这边老三又说: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文王武王花了那么多心血打下来的江山,我可不想毁于我之手。
常言说得好,三个女人一台戏,三个男人一口气。一个男人受了委屈,在老婆孩子面前发发牢骚也就罢了,三个男人受了委屈,再吃上几盅酒,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体来。所以前有管蔡三监乱,后有桃园三结伴。
管叔蔡叔霍叔,再加上盘庚,再加上东夷的徐、奄、丰、薄姑等,阵容强大。薄姑听起来有点像布谷,但徐夷的实力是不容轻视的,徐夷可是曾经让纣王倾国相争的国家。于是有了周公东征。
更要命的是,镐京的周人贵族,多数人居然反对东征,纷纷说什么太困难,人民需要安定,又说什么对方也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靠!我姬旦就不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了吗?等到他们攻进镐京,你们都是从龙之臣,只有我见大哥二哥去。不过这难不倒周公,周公毕竟是最得文王后天八卦之真传的,于是先是得了一个东征的吉兆。哼!你们想代表人民,我就来代表上帝,反正上帝和人民一样,从来都是被代表的份。再是作了一篇《大诰》的重要讲话,运用“革命”理论、“民主”理论,以及“维新”理论阐述东征的意义,指出我们不能让文王和武王的基业毁于一旦,管蔡现在和盘庚,和东夷勾结到了一起,把东夷的兵带过来,已经不是王位之争了,而是叛国,是投敌,是周奸,是想把文王武王打下来的江山交给东夷人,华夏的子民们不可能坐视不管,不可能放过这几个华夏败类。最后,周公又重用了一些贤人,据说周公求贤若渴,“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鸡腿刚啃了一口就放到一边,头发刚打完香波就握着出来,就是为了求贤,又据说周公有十个大贤人。
周公这么了得,自然是终于取得了东征的胜利,杀了盘庚和管叔,流放了蔡叔和霍叔,还灭了奄国和薄姑,算是一举解决了武王没有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稳定了东方。
但谣言这种东西就像胡子茬,当某一天你发现它长起来后,就再也无法真正消灭,你不让它出头,它也不肯让你露脸。周公虽然平定了管蔡、盘庚和东夷,但关于周公的坏话却越来越厉害,谣言的主题总是一个,就是周公会对成王不利。而且要命的是,这些坏话还不停地传进越来越大的成王耳朵里。于是在这时发生了一个狗血剧情。剧情的内容是这样子的,话说成王一开始还很小,小到要抱在怀里,生了病,周公就去请求上苍,说成王年幼,都是我姬旦执政,如果上帝要降罪的话,就冲我姬旦来吧,冲我来吧。姬旦祈求完成后,又把这番话写下来,放在盒子里藏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等到多年以后两人发生猜疑,周公旦就躲到了东都,也有人说是跑到了楚地,然后成王就恰好发现了周公很多年前收起来的东西,感动得那个眼泪哗哗的,四叔啊,我就知道你对我好,于是把周公接回来,两人和好如初。
这个剧情很感人,但是疑点却很多。周公辅政不过七年,如果一开始要抱在怀里,七年后又怎么能成人?楚国是祝融集团的,与周人的华夏集团很不友好,成王的孙子昭王瑕就是死在楚国,周公又怎么会去那里?如果是东都吧,周公留守东都分明是成周建成典礼上,成王和周公的分工,成王回镐京亲政,而周公留守东都,并不是什么避祸东都。而且造谣的时间也不对,成周的营建是周公摄政五年的事,再过两年就要还政了,建成则更晚,而周公摄政两年灭的管蔡,三年灭的奄,如果想造谣,显然应该在东征的时候最合适,杀伤力最强。因为当时周公整整三年都在东边打仗,常言说得好,距离产生的不是美,而是小三儿,三年哪!什么误会不能发芽?什么坏话不能生根?
但再狗血的剧情,也会有导演一遍遍地去拍,所以后世又有一个叫王莽的人,也依样画葫芦地做了一次。真所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如果汪兆铭在“引刀成一快”的时候真的“不负少年头”了,这世上也许就多一个英雄,而少一个汉奸。谁是周公,谁是王莽,又哪里能分得清。
不过尽管周公身边有那么多的坏话,仍然不妨害周公没日没夜的工作,他一年救乱,二年平管蔡,三年践奄,四年封康叔,五年营成周,六年制礼乐,七年还政于成王,件件都是大事。周公算是周朝宗法封建社会的完成者,他分封了七十一国,其中包括著名的晋国、卫国、鲁国,他制订了“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还要面临各种困难和敌人,国内的分裂分子,带路党,国外的敌对势力,前朝复辟势力,哪一个是好惹的。而这一切只用了七年,难怪孔丘会认周公做偶像。
那么到周公时候完成的宗法封建社会,都有些什么内容呢?
6.封建社会之分封篇
所有的封建社会都有一些共同的特征。
比如世袭性。封建社会,土地一定是世袭的,你想通过自己劳动挣钱,然后买地,成为庄园主,那是千难万难的。想得到土地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重新投胎。职业也是世袭的,你老爸做的什么工作,那么你一定也得做这个工作,然后是你的儿子,你的孙子。
比如阶级性。封建社会,阶级一定是非常分明的,贵族的儿子永远是贵族,平民的儿子永远是平民,贵一代生出贵二代,贱三代生出贱四代。
比如礼仪。封建社会一定是繁文缛节的。如果你是一个贵族的话,从生下来的第一天起,你就生活在各种礼仪之中,你一生最大的责任就是学会各种礼仪,在各种场合如何吃饭,如何穿着,如何走路,如何应答,以及各种各样的典礼上,怎么按照礼仪做好该做的事,说好该说的话。很多人看见英国的绅士风度,看见法国上流社会的繁文缛节,或看见日本的茶道花道还有其他的什么道,觉得人家真是优雅,于是自惭形秽,真是不读史之过啊。人家英国法国日本,离开封建社会才区区数百年,其遗风流韵自然还能剩下不少。而中国,早在秦朝,就离开了封建社会,其后虽然被儒家复活了一丁点儿,但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些了。实际上,在战国时代,就没有多少人生活在礼仪之中,而是一见面就谈利害了。很多人都觉得欧洲人或日本人都是直肠子,一根筋,而中国人则非常灵活,所有能占便宜的法子都能想到用尽,却不知道在中国还是封建社会的时候,何尝不是直肠子、一根筋?只是后来两千多年的官僚政治加市场经济,还有多少直肠子、一根筋能够幸免呢?在一切都是世袭,在所有人都是铁饭碗的封建社会,想不直肠子一根筋也难;而在多数人都要自己找饭吃,“富不过三代”的市场经济之下,想不灵活,想不把能占便宜的法子都能想到用尽也难。如果你去挤一挤巴黎上班高峰期的地铁,如果你在职场打拼过若干年,你就知道,在市场经济中,优雅什么的真的都是浮云。
好的,闲话搁过,再回头说中国的封建社会。中国的封建社会除了这些共同特征以外,还有一些特殊的制度,这些特殊的制度构成了中国宗法封建社会的三大支柱,那就是分封制度、宗法制度和井田制度。这三大制度,把周朝与之前的夏商区别开,所以“无奴派”学者黄现璠把夏商称为氏族封建,而周朝称为宗法封建,是有道理的。
氏族封建应该是封建社会的初级阶段,很多个原始的氏族部落,谁也不服谁,但因为武器落后,谁也没办法把别人全灭了,所以最后形成了弱的服从强的,更弱的再服从弱的,而最最强的那一个,则成为天下共主,被称为王啊帝啊什么的。当然也有个别强人能征服到很远的地方,然后派亲信管理,但又因为交通不便,文化程度太低,最终还是变成了层层附庸的模式。比如中国的夏商,比如阿兹特克,比如西欧的中世纪早期。然后,通过婚姻、宗教或其他一些纽带,这些贵族们渐渐连成一气,然后再看不起那些没有加入共同体的;同时又闲得要命,互相拿着礼仪玩儿,看谁能玩儿得最复杂。这个纽带,中国是宗法制,西欧是基督教,而日本则据说是万世一系的天皇。通过这个纽带,周朝的贵族们都变成一家人,一家人之外的,都是夷狄。而西欧的贵族们则都是基督徒,基督世界以外的,都是异教徒。而在日本,则都是天皇的臣民。
但中国的宗法制之所以能够发挥那么大的威力,还是源于分封制。没有分封制,你让东夷集团的徐夷,或祝融集团的楚人喊周天子做叔叔,他们愿意吗?分封制,让自炎黄之争以来华夏集团和东夷集团的较量,画上了句号。所以在三千年前的黄河两岸,常常能见到这样一种场景——
车。
马车。
一队马车缓缓行驶在深冬的风里。
地上没有像样的路,一队穿着葛衣或麻衣的平民模样的人,在前方清除荆棘、石块,砍掉灌木,并填上泥泞。而马车后面,又是一大队穿着葛衣或麻衣的平民模样的人,载着弓矢、兵器、圭瓒、秬鬯、钟鼓、乐器、衣饰、旌旗,等等。夹杂在这些人中间的,则是衣着稍好些,但神色委顿的人,这些人都背着行李,牵着或抱着小孩。
到东部去,到东部去。临行前周公的话还响在耳边,周公说,东部有比宗周成周之间的邦畿千里大得多的地方,有万里之大,而那里的莱夷、徐夷、淮夷、鸟夷、九黎、群舒,都是些落后的部族,你们可以在那里随意圈地,想要多大就有多大,只要种得过来,周人们、殷人们,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新世界是属于你们的。
所以分封制其实也是三千年前的圈地运动,圈出一块千里或百里的地,给某个贵族。第一步先量好地皮,在四周沿着边境筑上土堆,种上树,这叫封。第二步在境内筑个城堡,这叫建。第三步平民带着钟鼓、乐器、衣饰、旌旗等等东西,以及殷人一起进去,收拾好,打扫干净。第四步才是贵族们大驾光临。住在城内的平民,被称为国人,而住在城外的殷人或原住民们,也别想走,地圈给贵族,那么地上的人,也同样圈给贵族,你们继续种你们的地,不过要记得按时进供各种衣服器物和好吃的好玩的,还要记得代耕贵族的大田,这些人被称为野人。正如后世户籍制度之下,城市户口和农村户口大不相同,周朝的国人和野人,区别也是很大很大的。国人可以把国君给赶走,而野人,想进城都得开介绍信。没办法,谁叫国人好歹是贵族的同宗,往上数个十几代,也都是一家人,而“野人”,从名字就知道,谁知道哪里来的呢?
贵族在境内,俨然是个土皇帝,要什么便是什么,甚至看见平民的漂亮美眉,都可以直接带回家,“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要什么王法?我便是王法!但贵族也不可能只在境内过日子,上流社会自然有上流社会的生活,否则就是自甘下流了。贵族还是得和贵族打交道,那么贵族之间,有没有地位的高低,身份的大小呢?
7.诸侯的特征值
现在你终于成功地穿越到了真正的封建社会——不是中学历史教科书上的封建社会,而且经过一百零一次死法并重新投胎后,你终于成了一个贵族,加了冠礼之后,你就开始被人子啊子地叫着。
你当然很Happy,你平常说的话,都叫身边的人记录下来,好让后来的人们能看看子曾经曰过些什么。你有时还会行使一下贵族的权力,视察一下自己的封地,不过你发现你的封地只有区区三十里,而且是周朝的“里”,从这头走到那头,不过小半天,如果是四匹马拉的车,一盏茶的工夫就到头了。更要命的是,身边的人告诉你,你以后也不会是诸侯,你是国君的次子,长子才能继承君位,你只能做大夫;你的封地不能叫作国,只能叫作家,人们叫你“子”,并不是你真的是公侯伯子男中的一个,只是尊称。你的哥哥可以直接效忠于周天子,而你只能效忠于你的哥哥。你当然很失望,虽然你也是有“家”的人了,这个“家”比21世纪的任何一个“家”都要大得太多,虽然这个“大夫”比起21世纪的任何一个“大夫”也要气派得太多,你还是很失望,毕竟你是死上一百零一次才投了个好胎的呀,在这个投胎是第一生产力的时代,你容易吗你?那一百零一次死法,谁受得了啊!为什么你的双胞胎哥哥能做国君,你就不行,就因为人家比你早投胎半个时辰?你想起在21世纪,有一句骂人话叫“抢着去投胎啊”,还真的是有道理的啊,看来不仅成名要趁早,投胎也要趁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