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大国崛起之齐国篇
公元前7世纪,当亚述人在美索不达米亚兴起和败亡,当雅典人在亚欧大陆的西边废除君主、建立共和国,当死海岸边的犹太人信奉耶和华、排除异教徒的时候,在亚欧大陆东部,黄河的下游,胶东半岛向西,淄水岸边有一座百货凑集,车马填咽的城市,它起初的名字叫作营丘,后来因为淄水改名临淄。千百年来,淄水静静地流淌着,见证着爽鸠氏、季药氏、逢伯陵,还有最后来到这里的齐人,他们的征服、生产、战斗和生活。
这里地近东夷集团的中心,在周武王那场革命之后,也许是周公东征之后,它迎来了新的主人,那个来自西方的姜姓部族。姜尚,或名吕尚,或称太公望,或称姜子牙,首封于齐,在周公东征之后,再加封数地,成为东方“五侯九伯,实得征之”的大国。
几百年间,齐人承太公望之遗泽,吞灭莱夷,扩张领土,发展渔盐工商,国力渐盛。到了公元前7世纪,齐国国内人口滋生,土地不足,原有的井田制渐渐不堪敷用。国际上周王室地位衰落,各诸侯国厉兵秣马,山雨欲来,一场大变革呼之欲出。到了齐襄公在一场政变中薨逝,竞争者在宫廷争斗中相继败亡之后,这场大变革的主角终于登上舞台。他们是两个人,一个是春秋时代第一位霸主,齐桓公,名姜小白,或名吕小白;另一个是后世的诸葛亮经常自比管仲乐毅的那个管仲管夷吾。
有同学要问了,齐桓公的名字好恶啊,叫啥不好,偏要叫小白,天天被人小白小白地叫着,正常人也变成小白了,难道是因为贱名好养,难道是因为他实在长得太白,何郎敷粉?这位同学有所不知,齐桓公名小白并不是因为他长得白,也不是贱名好养,更不是因为他经常知识不够用,而是周朝旗帜尚白,天子用大白之旗,诸侯用小白之旗,所以这是一个很尊贵的名字哦。所以穿越人士一定要记住,穿越到周朝时,说人小白不一定是骂人,更可能是吹捧,举着白旗的也不一定是投降,更可能是进攻。
话说在齐桓公还叫公子小白时,其父亲姜诸儿——果然是一个“猪儿”——是位性解放主义者兼行为艺术家,与妹妹私通,然后还杀死了妹夫鲁桓公,搞得人心惶惶,公子们纷纷申请政治避难。公子纠的妈妈是鲁国人,所以公子纠去了鲁国,而公子小白的妈妈是卫国人,也不知道是因为卫国太远,还是因为卫国的性解放运动更加如火如荼,姜小白去了莒国,跟从他的是鲍叔牙。再后来齐襄公被性保守主义者公孙无知杀死,公孙无知又被其他不知性价值观如何的人杀死,两个政治流亡者公子小白和公子纠,就分别在莒国和鲁国的护卫下向齐国进发,而陪伴者分别是鲍叔牙和他的同学管仲。
鲍叔牙和管仲听说是一起同过窗、一起经过商、一起扛过枪的,有没有一起做过别的事就不知道了,总之是交情特好,关系特铁,被称为“管鲍之交”。不过如果有哪位穿越人士见到了当年他们同学或经商的场景,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的关系会一直那么好那么好,因为管仲老是占鲍叔牙的便宜,经商时老是拿得多一些。街坊四邻很看不惯这种现象,每次去问鲍叔牙时,鲍叔牙都要说,管仲比我有才华嘛,或者说,管仲家里很穷的,我家庭条件好一点儿嘛,应该的,应该的。总之就是这样。可见但凡好得跟什么似的两个男人,要想一直好下去,总得一个是攻,一个是受,比如鲁达之于林冲。如果两个都攻,总不能长久,比如后来那个号称能为朋友两肋插刀断头割脑的“刎颈之交”的张耳和陈馀,闹到最后反目成仇互相插刀。这个管仲明显是攻,而鲍叔牙也心甘情愿地受。
这鲍叔牙和管仲分别辅佐两位公子,而管仲显然更有商业头脑,知道风险分担,一边策划鲁兵护卫公子纠的同时,一边带人在路上伏击公子小白,然后还亲手一箭射中公子小白,公子小白应声而倒啊,接下来就是公子小白的护卫者哭声震天。嘿嘿,搞定收工,鲍叔牙果然嫩点儿,管仲心想。
却谁知人家鲍叔牙嫩,公子小白可是一点也不小白,人家听到羽箭破空之声,说时迟,那时快,应声向后而倒,箭堪堪在肋下穿过,小白忍着剧痛,将计就计,佯装死去。搞得那壁厢管仲啊公子纠啊鲁国卫队啊,都觉得大局已定,一路走一路玩,慢慢玩到乾时这地方,却发现公子小白已经变成齐侯小白啦。公子纠,这下纠结了吧?管仲,这下不中了吧?鲁国,这下路过吧!但鲁国的兵也不是吃干饭的啊,而齐国的兵更不是吃素的啊,于是一场好打,打得鲁国签了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鲁国把纠结的公子纠杀了,一个辅佐者召忽来到这世上没多少年就忽然被召唤回去了,另一个辅佐者管仲被关起来了。公子小白恨得牙痒痒,一箭之仇,不报我还是男人吗?但如果真杀了,鲍叔牙不愿意啊,他果断地劝小白,君如果只想当齐侯嘛,有我老鲍就够了,但君想想啊,当今天下,周王室东迁之后就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晋国、楚国,都想当天下霸主啊,君上如果想做这天下的霸主嘛,还非得管仲不可,不是臣愚昧,臣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管仲这么霸气的人。小白也闻弦歌而知雅意,真的么?那寡人还真得见识见识。于是超级无敌的管仲管夷吾,就遇到了超级无敌的姜小白。
管夷吾和姜小白是一见倾心,相谈甚欢,在Happy之余,制定出了齐国的改革总路线图。
哪些路线?分田到户,工商立国,招商引资,拉动内需,扩大出口,发展国企,货币控制,军事整顿。
这些路线的每一条,都能让今天的人目瞠口呆,管夷吾啊管夷吾,您不会是穿越的吧?至于答案如何,穿越人士在凯旋之时,还请告知一二。而现在,还是先看看管夷吾这些超越时代的改革方案吧。
15.治国之道必先富民
提起管仲的改革,就不能不提一本叫作《管子》的书。这本书内容非常之多,政治、经济、思想、军事、外交,无所不包,简直就是一部加强版的《治国方略》,所以毫无疑问,这是一部伪书。那是什么年代?那是封建制度还很强大,民族国家刚刚兴起的年代,根本没有什么私学,更不会有那么大部头的私人著述。要知道,最早搞私人教育的孔子也要到一百多年以后才会出世呢。
但这部书伪而不劣,正如《老子》这部书未必是老聃所著,但并不代表这本书不好啊。那年头总有那么多的学术活雷锋,宁愿让自己的名字永远没有人知道,也要让思想流传下去,所以才有了我们今天看见的《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太公兵法》等。想想这些,现代人都该感到脸红,现在人哪怕只有一个极为狗血的观点,也要隆而重之堂而皇之地展现出来,署上大名、网名,贴上照片、婚姻状况,等等。好像自己是根葱似的,其实不知道自己只是猪鼻子上插的葱。
这本《管子》也是本伪而不劣的书,有人说是汉朝王莽时候的,也有人说是战国人写的,但不管怎么说,书中的思想,与管仲这个人本身的思想,多多少少还是比较接近的,事迹相符,性格也相符,书里类似的话,管仲也未必就没说过。这也同井田制分封制那些东西一样,时间久了,原来的东西走了样也是有的,但尽信书固然不如无书,尽疑书则必定无书。
管仲是一个商人,商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了解人性。哪怕是菜市场一个小商贩,每天也要与上百个人打交道,要从这些人的衣着、举止、谈吐判断这个人的性格、身份、需求。这一点,文人书生们是不会理解的,文人书生们不是把世界想得太复杂,就是把世界想得太简单。他们要不就是认为,“中国人素质太差,就是该管”,也不想想,那个管中国人的,素质就会好到哪里去么?要不就是认为,如果“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天下自然太平”,也不想想,不爱钱,又不怕死,这样基因的人,在生存竞争中能有多大优势?他们还喜欢谈什么道德、国家、民族等,却没有想过,人首先是要吃饱饭,其次是要谈恋爱,结婚,再其次才是理想啊追求啊艺术啊人生啊。他们羞于谈钱,好像一谈就变俗了似的,所以连经济学也有点瞧不起,他们不了解人性,也不了解自己,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刚刚还在慷慨陈词,振臂高呼,一回头看见漂亮姑娘就会心跳加快血压升高两腿发软骨头发酥。
管仲当然不是那样的书生,他就是一个商人,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知道别人需要什么。所以在他还在和鲍叔牙一起经商时,他就理直气壮地多拿走一些利润,而在和鲍叔牙一起扛枪时,他也理直气壮地先行撤退,让鲍叔牙在后面掩护。所以在他和齐桓公一起合作,把齐桓公推上霸主宝座的同时,他也让自己过起了最为阔气的大夫的日子,富可敌国,生活奢侈,连八佾这种天子级别的乐队也照请不误。他了解自己的需要,推己及人,也明白别人的需要。他不会像后世的墨家一样,认为人民就应该空着肚子闹革命,致力于世界和平;也不会像后世的法家一样,认为人民就应该顺从,像颗螺丝钉一样,除了战斗就是生产;也不会像后世的某些儒家一样,认为不应该谈钱,只应该谈义,你别问做了有什么好处,你就应该这么做,你就应该。管仲认为人的需要就是趋利避害,好生恶死,好逸恶劳。他们当然喜欢名,喜欢面子,也想做好人,但是他们也喜欢钱啊,他们最想要的,还是逍遥快活的日子,然后还有亲情友情和爱情。管仲说得好啊,“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民恶忧劳,我佚乐之;民恶贫贱,我富贵之;民恶危坠,我存安之;民恶灭绝,我生育之”。所以管仲治国方略的第一条就是“富民”。
管子说得好啊,“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人家小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喝香喝辣的,你叫他去闹革命,你叫他去抢钱庄,他也不愿意啊,他愿意,他的父母妻儿也不愿意啊。要是人家饭都吃不上,要饿死了,再重的刑罚,又能吓得了谁呢?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横竖就是一死嘛。管仲还说,“王者藏于民,霸者藏于大夫,残国亡家藏于箧”,“民富君无与贫,民贫君无与富”,少跟我说那套大河涨水小河满的道理,地球人都知道,所有的大河,都是小河汇聚成的,如果所有山上的泉水都断了,大河的水也不会太多。你们老是说,官府要多办实事,也不想想,办实事要钱啊,不是开会喊喊口号,开空头支票就行了。钱哪里来?只能从百姓那里来,但百姓的钱也来之不易啊。如果百姓的钱本来就不多,你拿走了,人家可能日子就过不下去,你还没办实事,就已经失势了。如果百姓钱多了,你拿些许钱过去,啥事不好办?比如人家本来一百文钱,你拿走十文,人家本来一百文刚够吃饭,你这一拿,人家就得饿几天肚子,谁稀罕你去办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实事啊?人家现在有一千文了,你拿走两百文,人家剩下八百文不光吃饭,还可以吃肉,还可以买辆马车,没事去城外兜兜风。你这边拿走两百文,用其中一百文修修路,铺铺桥,上元节再放放烟火,人家高兴啊,说你好啊。所以这蛋糕还得做大,才好切,好分,要不然,打架都来不及,还怎么下刀?
那么管仲是用什么办法富民的呢?答曰,本末并重,第一第二第三产业并头发展,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无服务业则不能拉动内需。为此,管仲制定了一揽子政策。
16.联产承包与盐铁专卖
虽然管仲是个商人,也知道制造业和对外贸易最能增加财富,但他并没有忘记农业。这固然是因为农业人口多,但最主要还是因为粮食生产是稳定的保证。从后来的几次国内经济调节,和几次国际经济战争中可以看出,粮食始终是管仲的一个重要经济杠杆。这种国家利益优先,国家和个人利益兼顾的立场,在管仲的盐铁专卖、尊王攘夷等政策中都能体现出来。
但农业生产力的提高,一直是个国际难题,因为农业很难进行精细的分工、进行流水线作业,你让播种的只管播种,收割的只管收割,那除了春天之外播种的去干什么呢,除了秋天之外收割又去干什么呢?比较有效的办法无非是增加耕地面积,提高耕作水平,提高单产,种植高产作物。但耕作水平在特定条件下,提高空间不大,高产的占城稻还要等到一千七百年后的北宋,更高产的玉米土豆还要等到两千多年后的明朝才由欧洲人从美洲带入,而杂交水稻则要等到两千六百多年后由袁隆平研究出来。所以管仲的办法只有两个,一个是增加耕地面积,第二个是提高劳动积极性。
增加耕地面积就是鼓励开荒,以及将井田制时代那些宽阔的田间道路也变成田地,与后来秦国的“开阡陌”有点儿像。
但劳动积极性还有什么好法子不成?管仲管夷吾还能给每个农民都打上兴奋剂,从而让他们永不疲倦地工作?其实不用那么复杂,把大田分给个人即可。
因为在井田制下,每户农民,除了自己的周亩一百亩今亩三十亩的私田外,还要义务种大田,还要义务修桥修路,搞水利建设,筑城,打仗,还要打猎让贵族换口味。女人也没好日子过,白天采桑养蚕摘野菜,晚上还要做针线活,义务给贵族做衣服,为了省灯火,村里的女人全聚在一起做事情,因为聚在一起做事,还被后世某专家说成奴隶制的证据。
但虽然他们不是奴隶,而且还是国人,据说还是能当家做主的,但这并不会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好一点儿。年复一年的劳动,始终在生存和温饱之间徘徊,多余的产品都被贵族拿走了。在这种情况下,积极性就大可怀疑。大田,或曰公田,本来是贵族把最好的田地留给自己的,结果收成比农民那劣质的私田还差了很多,修桥修路修渠修城,出工不出力的也很多,反正干多干少一个样嘛。所以要派监工,又要送饭到田头,一边打一边哄,又是洗脑又是恐吓,但效果似乎总是不够好。
所以管仲的办法是,把大田也分掉,“均地分力”,人民公社改成家庭联产责任承包,修桥修路修渠修城这些事情,也不用义务劳动了,花钱请,你们交交税就可以了。农民除了当兵之外,就是伺候自己那点地,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全是自己的。所以积极性提高了呀,虽然在经济学上有边际收益递减的规律,以前把40%的时间花在私田,现在把80%的时间花在私田,产量只提高了三分之一,但人家乐意啊。人家即使交税交费交别的什么交掉那三分之一,人家都是高兴的,因为80%的时间都是为自己工作,而不是那干多干少一个样的大田,多有成就感啊,最起码,没人管了吧,没有监工了吧。“与之分货,则民知得正矣,审其分,则民尽力矣,是故不使而父子兄弟不忘其功”,看见了吧,根本不要派监工,搞考核,他自然就把田种好了,而且种得比你想象的还要好。
况且,管仲也不会把多收的粮食都拿掉啊,管仲的理想是农业上根本不用收多少税,如果一个国家财政要以粮食上的税赋作为大头,那也未免太落后了。至于如何保证财政收入,管仲自有绝招。不仅税收不太多,而且还会根据土地好坏,“相地而衰征”,有点儿像现在的累进税制。
这是农业的经济改革。那么工业怎么样呢?
齐国的工业,在太公望时代,就已经定好基调,农业要搞,工商业更要重视。齐国的盐碱地多,粮食产量上不去,但是有一种树不怕盐碱,那就是桑树。所以太公望时代就鼓励大量种植桑树,养蚕,然后以此为基础,发展齐国的纺织业。再加上齐国近海,渔业和盐业又成了另两个龙头产业。
到了管仲的时候,进一步加强了工业的地位,在临淄城中,有工商之乡六个,一乡两千户,六乡就是一万两千户,这一万两千户是专门从事制造业或商业的,世代相传,精益求精。而以纺织业为龙头的制造产业链,成了齐国出口创汇的重要产业。
至于盐业,以及随着铁器发明之后日益扩大的冶金业,管仲的办法是国家统购统销,国家定价的模式。这种模式,当时叫作“官山海”,意思就是山里的矿,海里的盐,所有权是属于国家的,不是属于资本家,更不是属于那些随随便便就过来开采的外国人的。既然所有权属于国家,那么即使允许私人开采,收购价格也得由国家定,然后由国家来统一经销,而不能让你们随随便便开采了拿来卖,那和到别人家里拿东西到外面卖有什么区别?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国家经济政策中见到盐和铁,这次盐铁专卖和七百年后汉朝的盐铁专卖有点儿渊源。当然也和很多年后那次盐铁专卖一样,被乙方认为是一种“与民争利”的行为,同时又被甲方认为是一种“民不益赋而国用饶”的大好事。
究竟是坏事还是好事,在很多年以后那场被称为盐铁论的大辩论中,有更详尽的分析,但是目前,或者也可以看看这种政策带来了什么。
好的方面。首先,“官山海”让管仲在免除农民大量劳役的同时,并没有收取大量的税收,同时还让国库充盈,可以用来招徕人才,调节市场,对外发动经济战争,以及提高军事实力。农民的收入提高了,国家收入也增加了。其次,盐和铁在当时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东西,有很多国家不产这个,就像很多年后的石油一样,根本就是个战略资源,如果由私人所有,谁知会不会卖给外国人,甚至卖给那个一直和齐国闹得很不愉快的鲁国,而且说不定还会贱卖。
坏的方面呢。首先,“官山海”是一种垄断,而垄断,是不利于技术改进的,是会提高社会总成本的,总之,对经济发展不算有利。其次,它实际上增加了人民的负担,根据管仲的计算,每升盐加上一钱,齐国能多收六千万钱,铁也是一样,一根针上加一钱,三十根针,就多花了三十钱。所以农民们会发现,收入是增加了,但开销也增加了,因为物价涨了啊,该月光族的还是月光族,想买的东西还是没钱买。
这也是一种拉动内需吧,就像赵本山大叔卖拐一样,虽然让你口袋里多出了那么几百块钱,但是别急,总得想办法把你那几百块钱再掏出来才甘心。
如果齐国是一个封闭的国家,与世隔绝,在短期内就有点儿零和博弈了,财富不是藏之于民,就是藏之于官,这里多了那里就少了,虽然比起直接征税来说,群众意见少一点儿,但是人民生活水平却不能得到提高。而且这些高利润垄断行业把老百姓口袋掏空了,老百姓就没有钱进行其他消费,其他行业就会出现需求不足,得不到发展,造成了高利润垄断行业对国家经济的绑架。
但齐国是一个开放的国家,咱也不能总从老百姓那里拔毛吧,咱更要赚外国人的钱。所以管仲又推出了一系列的办法来招商引资,扩大外贸。
不过在结束本篇之前,再问一个小小的常识性问题:为什么是盐和铁?答对者,有机会获得神奇穿越齐国临淄七日游一次,先来先得哦。
17.为什么是盐和铁
先说一下为什么是盐和铁。这问题其实有两个方面,第一个方面是为什么要选择盐和铁,第二个方面是为什么能选择盐和铁。前一个方面是主观意愿的问题,要不要谋事的问题,后一个方面是客观条件的问题,能不能成事的问题。
为什么要选择盐和铁呢?
首先因为盐和铁为战略物资。虽然这两样东西在现在看起来不算个啥,但那是两三千年前啊。那年月,齐国是产盐,因为齐国靠海啊,但齐国靠海,鲁国可不靠海,宋国可不靠海,郑国更不靠海,还有晋国卫国陈国蔡国等等,那么多国家都不靠海,都得巴巴地从齐国进口盐巴巴,所以别小看了这盐巴巴,这玩意简直就是后世的石油啊。有这东西在手,那些小国就得巴巴地过来搞好关系啊。铁呢当时刚刚学会用,算是高科技,像是后世的信息产业,直到六百年后,汉武帝打匈奴的时候,还靠着铁的禁运,让匈奴陷入困境。这么重要的战略物资,在那个列国林立,纷纷进行军备竞赛的年代,怎么能不控制在国家手里呢?
其次盐和铁的利润大。因为天下产盐的地方不多,大部分国家都得从齐国进口盐,算是齐国出口创汇的拳头产品。铁是当时的高科技,并不是每个国家都会炼的,而且高科技的东西,附加值就比较高,价格不便宜。管仲既然在农业上让利于民,在商业上也减轻税负,这个利润自然希望能由政府拿大头,所谓“利出一孔”。
最后盐和铁进行垄断的管理成本低。盐只要管好重要的海滩,铁只要管好矿山就可以了。粮食也是战略物资,纺织业也是齐国出口创汇的拳头产品,但不好垄断呀,管理起来难呀。
那为什么又能选择盐和铁呢?选择某样东西进行垄断,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比如我垄断牛肉,抬高价格,然后发现人家都改吃鸡肉了。我垄断珍珠,抬高价格,然后发现珍珠的销量锐减,价格是抬上去了,总收入却没有增加。
所以如果某样东西能够被垄断,顶好的是——不怕涨价,涨再贵人家也只能买,而且买的数量还不能减少太多,顶好的是人家宁愿少买别的,也要买这个涨价了的东西。
有同学要问,什么东西这么神奇呢?赶明儿我也去弄一点卖卖,大赚不赔嘛!
在这里,风波要劝你一句,如果有什么东西大赚不赔,涨再贵人家也只能买,要不就是只能进口,要不就早被官府专营了,很少能够例外。你想做这类生意,只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是打通官府关节,做一个红顶商人,顶好的是个皇商,第二个是穿越到那个短暂的汉朝文景时代,那是一个自由主义经济大行其道的时代,商人什么都可以经营,甚至可以自行铸币。
不过不管你是准备学习西门大官人,打通官府关节,还是准备赌那百分之一的机会穿越到汉朝文景时代,再赌那万分之一的机会,做先富起来的一批,我们都得先探讨一下这些大赚不赔的东西,究竟有些什么特殊性质。
什么东西能大赚不赔,什么东西涨价还不怕没人买,这就和我们经常听一些经济学人士说的价格弹性有关了。弹性,压一下,缩一半,压得越重,缩得越多,就是这种感觉,你价格低,我就多买,你一涨价,我就少买,你漫天要价,我还就不要了,就是这种感觉。而铁器就缺乏这种感觉,涨价了也还得照样买,总得耕地吧,总得切菜吧,这就叫缺乏需求价格弹性;而盐,则几乎没有弹性,可以不吃糖,可以不吃醋,还真不能不吃盐。
你可以想象一下,几乎没有弹性的东西是什么,排球有弹性,篮球就差一点,而铅球你把手拍肿了也压不下去,很硬。对,就是这个感觉,所以我们又经常听另一些经济学专家说什么“刚需”。如果当日有经济学专家,则必定会说,盐和铁呀,都是“刚需”,“刚需”你懂吗?“刚需”就是涨价是合理的,我看不是涨得太多,而是涨得太少。专家通常喜欢这么忽悠,搞得大家都觉得买不起不是价格贵,而是自己太不能挣钱,简直就是活该。其实撕下这些个名词的面纱,就会发现,其实“刚需”什么的都是浮云,垄断才是根本,没有垄断,“刚需”也就那么回事。粮食刚不刚需?为什么不能可劲儿吹泡泡?因为很难垄断嘛,丰收年价格低,灾荒年价格高,市场反应很灵敏嘛。所以“刚需”就是一副强盗逻辑,就是我吃定你了,我就涨价了我就涨了,有本事别买,有本事你去别家买呀,有本事你去买别的呀,告诉你,你口袋里带了多少钱,我就能把价格标多少,你还只能乖乖掏钱,你信不信?
所以一旦垄断,“刚需”不“刚需”的,就比较重要啦。那么什么样的东西垄断起来后,可以放心涨价,不担心没人买呢?只有两种,一种是必需品,另一种是上瘾品,而且有一个共同的前提条件就是不可替代。
盐就是前者。盐不能不吃,再贵也得吃,而且对于广大劳动人民来说,少吃都不行。风波少年时候,在家务农,挥汗如雨,半天后就会觉得肚疼难忍,喝一碗盐水就好了,这就是缺少氯化钠的反应。所以城里的小白领们,公务员们,即所谓“士”们也许还可以忍住两天不吃盐,乡间的农民,作坊里的工人,不吃盐,甚至食物过于清淡,可能连干活都没力气。这也是我们翻古书,发现古人日常消耗的盐比我们要多得多的缘故,不是人家口味重,实在是人家活儿多。所以盐是必需品。更重要的是,还不可替代,氯化钠涨价了,总不能吃亚硝酸盐或碳酸钙去,虽然亚硝酸盐也有咸味,而碳酸钙也能补骨头,长力气。而福寿膏则属于后者。一旦上瘾,再贵,他砸锅卖铁也得去吃,而且在当时不可替代,大清国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代替那玩意。所以两千年前,刘野猪用盐打败匈奴,两千年后,洋鬼子用福寿膏打败大清国。
与盐相似的,还有土地。如果把土地收归官府,进行垄断,盖个房子先交一大笔钱,住上房子还年年交钱,既是必需品,也无可替代,也是能成为所谓“刚需”的。不过在管仲的时代却不现实,因为这和盐的专卖不一样,盐涨上一倍,对日常生活影响也不算太大,而一旦土地被垄断,价格翻一番,小康就会变成温饱,而温饱则变成赤贫,整个下降一阶层,这就不是“与民争利”,简直是“劫民之财”了。人家嘴上不说啥,总可以用脚来说吧,当时天下也不只有一个齐国,那么多的国家可以去,还都是免签的。再说那年月,交通又不方便,人口又少,人家即使不移民,跑到深山里,你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与福寿膏相似的,则为烟草。烟瘾危害远没有福寿膏大,但也极难戒除,涨价了,人家可以抽得档次低一点,可以少下几次馆子,少买几件衣服,也必定要照顾烟草的生意。不过在管仲那年月,烟草还在美洲土地上生长着,等到两千年后,才被一伙欧洲人发现,然后再到中国。但由于烟草的“刚需”性质,所以很多年后,烟草也和盐一样,很轻松、很固执地成为首选垄断产品。
现在回过头来说管仲。管仲从纯指令经济的封建社会里把生产力释放出来,大搞市场经济改革后,顺便搞了一手“官山海”,“利出一孔”,并开了盐铁专卖的先河。种植业和制造业都有了长足进展,农民固然丰收了,而官府也赚得盂满钵满,接下来在商业和服务业上,管仲又有些什么举措呢?
措施主要有四样,减少税收,吸引外资,提倡消费,货币杠杆。具体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18.赚富人的钱
兴许有同学留心过洋鬼子的选举,兴许还有同学注意到那些信誓旦旦的政客们通常都有些固定的口号,比如福利计划啦,经济振兴计划啦,一揽子减税计划啦,在国际关系上采取更积极行动的计划啦,等等。如果能把自己代入到各种社会群体中,就能想象出政客们喊这些口号,都有些什么目的啦,因为它们都是针对不同社会群体利益量身定制的。这正如一个高明的情场老手,自然知道针对不同女性,应采取不同的策略。从小娇生惯养的富室千金,适合忧郁而又沧桑的浪子;清寒人家出身的女小资,最爱幻想年少多金的翩翩浊世佳公子;风尘女见惯了巧言令色,适当地笨嘴拙舌一下效果更佳,笨嘴拙舌里说出的恭维话,更容易叫人相信;而萝莉们则永远对于那些浪漫招数缺乏抵抗力。
所以仅能温饱者,更憧憬从摇篮到坟墓的福利,中产及以上人群,更欢迎减税,而那些刚刚拥有选举权,尚处于青春后期的小毛头们,常常会表现出与军火商同样的极右倾向,渴望对外国人全面强硬。当然,不管是巧言令色的政客,还是老成谋国的政治家,都不可能同时满足这些目的。福利多了,政府赤字就要增加,为了削平赤字,就要加税,否则政府会破产;而为了振兴经济,又要减税,这一方面是为了让资本家多一些投资,另一方面又能让中产或小资们多消费些东西,拉动内需;而一减税,又要削减福利。这根本是左右为难嘛。对于这种左右为难的要求,反而是巧言令色的政客更能信誓旦旦,反而是老成谋国的政治家更为吞吞吐吐。所以正如很多女孩子年少时候,更容易被花言巧语所诱惑,而只有在铅华洗净之后,才认识到真爱原来是身边不起眼的那一个一样,在多数国家,竞争中的胜出者都是那些巧言令色的政客,只有那些极为成熟的公民社会,老成谋国者才有更多的胜机。
两千多年前的管仲,也推出了一系列的减税计划,目的又是什么呢?比如“征于关者,勿征于市;征于市者,勿征于关。虚车勿索,徒负勿入”,就是说如果收了过路费,就不用收交易税啦,如果收了交易税,就不收过路费,如果车里空空如也,则啥都不收。税率也很低,有百分之二,“五十而取一”,有百分之一,“关赋百取一”,还有免税的,“关几而不征,市廛而不税”。简直就是向商人,包括很多外国商人挥泪大派送啊,难道是被商人收买,替富人说话?当然,也不怪你这么想,管仲这么做,连姜小白看着都揪心。你问揪心啥?换了你不揪心?你开了个店,请了个店员,结果店员来个全场五折,引来一城的人都来抢购,你不揪心?
但管仲说,还不够还不够,“请以令为诸侯之商贾立客舍。一乘者有食,三乘者有刍菽,五乘者有伍养”。外国商人一入齐境,发现齐国的道路都不一样,修得比周天子的王道还要好,那拉车的马儿都莫名地高兴,撒欢儿跑。更妙的是,隔几十里路就有一个驿站,驿站的官员满脸堆笑,忙前忙后,拉一车货,会供应免费的伙食,拉三车,马儿的草粮也免费送上,拉五车货呢,再配一个伙计。乖乖不得了,到了鲁国知道啥叫真正的礼貌,到了楚国知道自己国家太小,到了郑国知道结婚太早,到了齐国知道做个商人真好。
这下姜小白更揪心啦,仲父啊,你这套灵不灵啊,农民那里咱已经让利了,现在好不容易挣点盐铁钱,这下可又要给花光啦。管仲说,相信我,没错的,谁叫我是穿越……啊不,谁叫我是穿越访吴过秦走燕的国际投资家管仲呢?以管某的经验,花的都是小钱,后面咱能挣大钱。姜小白说,哪有什么钱啊,人家还会把钱还回来不成?管仲说,君等着瞧好啦,咱这样一操作,全天下的商人都愿意把钱带到齐国来做生意,把货物贩到齐国来卖,天下的商人,天下的钱,你想想吧。姜小白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天下的钱如果都在齐国转上一圈,哪怕一圈,咱拔根小毛,也是乖乖不得了啦,但你税率那么低,咱挣得是不是有点儿少了?管仲说,没关系,咱还有绝招,咱发展服务业,咱鼓励高消费,知道啥叫服务业吗?啥叫高消费吗?姜小白摇摇头说,不知道。管仲说,还真是个小白啊。姜小白说,寡人本来就叫小白嘛,小白是仅次于天子大白的旗帜,有何不妥?管仲说,妥妥妥,非常妥,看在君叫小白这么拉风的名字的份儿上,我也得解释一下,为吗要说服务业能把钱留在齐国呢?君想想,假如君带着金子去一个农民家过夜,农民说,你过夜了,所以你的金子要分我一半,君会不会很生气?小白说,当然很生气,钱是寡人的,不过住了一晚,凭什么要分一半,凭什么?管仲说,假如农民用最好的美味招待呢?姜小白说,虽然感觉会好点,但还是不愿意。管仲又说,假如再安排一名美女相陪呢?再安排一场歌舞表演呢?再搓几圈麻将呢?姜小白说,节目这么丰富,又都是寡人喜欢的,勉强可以接受,不过分一半金子是不是有点儿多?管仲说,现在明白服务业的妙处了吧?服务业就是把别人的钱,特别是把有钱人的钱,让他心甘情愿地掏出来,同时创造一些就业机会的行业。知道为什么要鼓励高消费吗?姜小白说,不知道,你再讲讲。管仲说,你想想看,一个贫民,有一顿饱饭吃就觉着很幸福,但对于您,齐侯,一顿饱饭会觉得幸福么?姜小白说,切,寡人岂会只有这点小志向!管仲说,不说志向的事撒,就是仅仅作为一个大国诸侯,如果君每天吃饱饭之后就没别的事可做,会觉得所有的愿望都得到满足了吗?姜小白说,肯定不是,那也未免太无聊了,如果没有成为霸主这个事业,每天只是吃顿饱饭,也未免太无聊了。管仲说,如果真是那样,推荐君看一本书,叫《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这是一个不愁吃穿生活没有目标的人写的,让另一个国家另一帮不愁吃穿生活没有目标的人奉为经典,在一个很多人都感觉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的国度,大谈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不过咱俩都有大目标,这本书就没有咱们什么事了,但君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贫民只有一顿饭的小目标,而君却有做天下霸主的大目标呢?姜小白说,那是因为他们地位低呗。管仲说,是极,因为财富地位不一样,消费的愿望也不可能一样,一个贫民想做天下霸主,只能去起点看小说,你让一个富可敌国的人天天吃肉糜,人家还嫌腻呢,所以高端人士,就要有高消费,就要有那些花钱如流水却只对他们开放的行业,让他们图个乐子,把鸡蛋画上美图再吃掉,把柴火雕成艺术品再来烧火,人家高兴啊,只有这样,他们才愿意花比别人多出几十倍的钱来买鸡蛋和柴火,咱们才能除农民和樵夫之外,再用富人的钱多养几个鸡蛋美术家和柴火雕刻匠。你同样的产品,卖给富人贵上几十倍,他们愿意吗?他们也不傻,真是傻子也挣不了那么多钱啦。姜小白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有些大臣对寡人说,那样不好,太浪费民力,太败坏风气。管仲说,误国之谈,什么叫浪费民力?如果让人们都找不到工作,闲在那里,才叫浪费民力呢!让他们工作,让富人给他们钱,比普通人挣得还要多点,叫啥子浪费民力!什么叫败坏风气?每个人都在生产,生产出来的东西不是用来消费的吗,如果都不消费,那么生产出来的东西都没有人买,产品就卖不出去,就会有人失业,就会有人饿肚子,这就叫好风气了吗?世间之清谈误国,莫过于此,总以为只要提倡美德,就能天下太平,却不知世间又岂有饿着肚子还能长久太平的道理,他们被直肠控制的大脑总以为让富人把钱掏出来,只要多收税,甚至直接没收就行了,却不知道你收得狠了,人家长了脚会跑的,君上别听他们的,相信我,没错的!姜小白这下如醍醐灌顶,闻所未闻啊,感叹地说,真是听卿一席话,省我十车书——喏,就这么操作吧。
于是在管仲的招商引资政策下,不出几年,“天下之商贾归齐若流水”,而这些国际国内的行商坐贾们,也大力繁荣了齐国的服务业,给齐国带来了惊人的财富。不过如果以为管仲只会通过扩大消费来创造就业机会,通过“雕卵然后瀹之,雕橑然后爨之”实现“富者靡之,贫者为之”,那就错了。管仲还有更多的举措,包括尊王攘夷的外交政策,积极主动的货币政策,另外,还有那个毁誉参半的叫作女闾的制度。
19.从女闾七百到春秋霸业
正如很多人知道苏东坡是因为东坡肉一样,也有很多人知道管仲,不是因为他的经济政策,也不是因为他的外交政策,而是因为女闾。
女字大家都认识,如果不认识,上几次公共厕所,受过几次刺激再刺激几次别人,也就知道了。闾呢,古代二十五家为一闾。传说管仲时候,设了女闾七百,乖乖不得了,七百闾,就是一万七千五百户,全是女闾。管仲是为了建立女儿国吗?当然不是,管仲是齐国的大管家,是为了挣钱的,这女闾七百,里面全是失足妇女。所以管仲,相传也是失足妇女的祖宗,是某种交易合法化的先行者。不过与论坛上那些鼓吹某种交易合法化的后行者不同,管仲没有把自己打扮成正人君子,说什么为了解决失足妇女的地位,为了解决民工的生理问题。也不想想,解决失足妇女的地位应该挽救她们的失足而不是找个合法的地方让她们继续失足,而民工那点儿钱,会不会去捐赠官方挂牌的失足妇女已经很难说了,真有正人君子所猜想的生理问题,显然站街的不合法的失足妇女更具价格优势。对于管仲来说,反正这是人性的一部分,干脆承认它,然后把它当成齐国服务业的一部分,增加财政收入,拉动内需。毕竟,那些国内外的大商人们,除了画过颜色的鸡蛋,雕过花的柴火,对于失足妇女,也多少会有那么点关心吧。在管仲看来,“饥寒生盗心,饱暖思淫欲”,对于大多数人,是很难避免的,比如管仲自己,还有姜小白,英明神武不?深见洞察不?都是如此,何况普通人?当然,鲍叔牙不是这样的人,但鲍叔牙那样的人又有几个?而鲍叔牙那样的人又能对付得了谁,对人性又有多少洞见?所以“饥寒生盗心”和“饱暖思淫欲”这两项如果必须选一个的话,管仲宁愿选后者,因为前者你无法满足,而后者,只要设女闾七百就够了。
因为这个女闾,管仲被很多人称为失足妇人的祖宗。也有人不同意,因为管仲之前,已经有失足妇女的存在了,但他们也不得不同意,直到管仲时代,才有正式官方挂牌的失足妇女,而且其劳动所得,有很大一部分,是要作“军国之资”的,也算是曲线爱国呢。还有人认为,女闾七百,实在是姜小白搞出来的,目的是为了那些荒唐恶心的目的,什么鬼畜攻啊女王受啊的,管仲为了遮掩那些恶心的事,搞了个三归台。这个剧情有点狗血,虽然出自大名鼎鼎的《战国策》,但《战国策》很像武侠小说,不是吗?如果管仲真的有那么崇高,女闾七百出自管仲,是为了给贤明无比的管仲脸上抹黑,那么管仲年轻时欺负鲍叔牙,还有“八佾舞于庭”那些事,岂不都是脸上抹黑了。他们不知道,管仲这么做,才不失商人本色,他们以为只有圣人能开天下太平,而商人只会搞坏社会风气,却不知,商人的本领,有时并不在圣人之下,而且常常在一些所谓君子之上。因为君子希望你做一件事,只会告诉你,你这样做才是对的,你不这样做就是错的,你就应该这样做,否则我就会鄙视你;而商人希望你做一件事,会首先告诉你,你会付出什么,你会得到什么,或者你虽然会付出而暂时得不到,但后面一定会让你得到什么,由什么什么加以保证。
好的人际关系来源于互惠,管仲不仅把这条原则用于国内,也用于国际,比如齐国和周天子的关系。所以管仲推出了“尊王攘夷”的外交政策。
在管仲之前,春秋初期,也有一个国家曾经牛气哄哄,让周天子都有点儿吃不消,那就是郑国。郑伯因为在周王室被西戎逼得东迁时有拥立之功,而长期做周天子的卿士,执掌国政,结果弄得周平王暗暗忌讳,又请虢叔来牵制郑伯,郑伯去质问周平王,周平王不敢承认,于是两人把儿子互相交换做人质。这叫什么话?!
更不叫话的还在后头。周平王崩了之后,周王室彻底撕下面皮,任用虢叔,而郑伯一气之下,先后两次派人去割周王室的庄稼,最后竟与周王室大打出手,最后郑国居然打赢了。这又叫什么话?!
想当年,带头大哥带领大伙把那么厉害的东夷集团打得东逃西窜,让整个黄河中下游,都是华夏集团的地盘,一呼百应,带头大哥一声令下,小弟们纷纷带上人手跟着去砍人,何等威风。现在竟然被一个不起眼的小弟欺负得毫无脾气。
有内忧则必有外患。看到华夏集团的带头大哥不行了,北方的狄人乘虚而入,到处砸场子,让卫国几乎亡国。南方的楚人,把周围许多个小国都给吃了,正一步步逼近陈蔡宋许这些华夏文化圈最核心的国家。西方的戎人,也在与秦人死磕,虽然让秦人付出了几代秦君战死沙场的代价,好歹没有进一步到崤山以东闹事情,但看着秦人打得那么惨烈,谁又知道华夏的“大白”旗能打多久呢?
在这种国际大背景下,管仲与姜小白一合计,本着最小投入最大回报的思想,推出了“尊王攘夷”的促销方案。
“尊王”,尊敬周天子也,号召大家都继续向周天子朝拜,听周天子号令,帮周天子砍人,向周天子进贡。“攘夷”者,重点打击那些异族人也。为什么周天子连个郑国都打不过,连被郑国欺负,都没有人帮的情况下,管仲还要带头尊敬周天子,而不是取而代之呢?那是因为带头大哥虽然功力大耗,武艺不济,但江湖地位尚在,徒然掀翻取而代之,大家不服,势必会被群起而攻之,反而搞得天下大乱,被魔教占了便宜。不如用周天子的地位,加上齐国的国力,来个强强联合,反倒能号令天下,莫敢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