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攘夷”的要义有两个,一个是去打夷狄,另一个是存亡续绝。前者,齐桓公曾带着多国部队,去楚国兴师问罪,质问他们为什么不向周天子进贡茅草,在一番外交辞令外加联合军演之后,双方达成共识,签订了和平条约。后者,齐国曾带着多国劳工帮助卫国营建新国都。
像帮带头大哥讨还公道,帮小弟们出气这种事,据说做了九次,所以叫“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但是也未必,因为上古时候,九有时就代表很多次,仅仅是很多次而已。
但不管是多少次,总之管仲的“尊王攘夷”非常有成效,这就好比把周天子捧作武林盟主而自己自然就成了副盟主一样,姜小白也被各国称之为“霸”。更要紧的是,这个“霸”联合着那个“王”,召开了各国政府首脑大会,在会上通过了一项公约,内容有,有水灾时,不能把邻国当成泄洪区,邻国有灾荒时,不能拒绝邻国的借粮,不能把妾当成妻,等等。
在周郑交质交恶交战之后,经过管仲“尊王攘夷”这么一搞,国际新秩序又建立起来了,而华夏集团又焕发了新的生机,所以尽管眼睛向天的孟轲不大愿意提齐桓晋文,孔子却是对管仲评价甚高,他说,“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要是没有管仲,你我现在都是披头散发,衣服穿得不成个样子的野蛮人了。
那位同学,说你呢,披头散发,衣服穿得不成个样子,想想管仲吧,想想吧。什么?你更关心女闾的问题?唉唉,吾未闻好德如好色者也!算了,文化复兴这种高级命题还是不和你说了,下节咱们继续谈论关于钱的话题,谈谈管夷吾打的那几场货币战争。
20.两千年前的货币战争
钱是个好东西。
所以如果有人不停地告诉我们“钱不是个好东西”的时候,一定要警惕。“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这句话是废话,前面已经把钱财等同于粪土了,后面又说仁义可以换一千金的钱财,推算下来就成了,仁义的价值等于一千斤的粪土。如果仁义啊道德啊真理啊艺术啊爱情啊的追求和坚守,非得建立在藐视钱财的基础上,那这些东西的地位也就岌岌可危了,它们终有一天会在金钱的冲击之下如大厦之倾,道德沦丧,艺术失守,真情难觅。其实,想做君子自去做你的君子,想做情痴自去做你的情痴,何苦与钱财为敌呢?
不过两千多年前的管仲是不会告诉我们“钱不是个好东西”的,而且多半会语重心长地说,“钱是个好东西,因为它可以实现你大部分的愿望,如果不是绝大部分愿望的话”。钱的好处在于它可以实现交换,付出的是时间,而换回的是愿望,所以当自己在金钱的诱惑下有些把持不住的时候,应该做的,不是去诅咒金钱,而更应该弄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又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把白玉葫芦当葫芦卖,那只能怪你自己不长眼,不长心,又怎么怪得了金钱呢?
所以钱仍然是个好东西,它让两千多年前的齐国人过上相对富庶的生活,经济富足,文化繁荣,社会稳定,吃饱喝足了,再耍耍贫嘴,此之谓“齐东野语”。
但对于管仲来说,钱的作用远不止此,钱不仅关乎“治国之道必先富民”,而且可以用来打仗,钱也可以成为一种武器。
有同学要说啦,钱怎么能作为武器呢?难道管仲会十二金钱镖?还是常言说得好,“看我不用钱砸死你”?
这些都不是。管仲要做的,是打几场货币战争。管仲说得好,经济无非就是个“轻重”问题,市面上有一定数量的钱,也有一定数量的商品,这头轻了,那头就重了,这头重了,那头就轻了。收成不足,粮价飞涨,奸商大发横财,怎么办?限购?那只能逼着人们地下渠道购买,数量下来了,价格却还会一再向上。限价?只会让奸商停止供应,屯着,供应进一步不足,只会进一步拉升价格,还买不到。把奸商抓起来,东西没收?那只会把奸商和良商都逼跑,以后就没有人敢在齐国做生意了,奸商当然没了,但齐国经济也就那么回事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增加供给,官府将库存粮食投入市场,从国外购买粮食来卖,放开关税让外国商人运来粮食,直到市场上的粮食比平常年份还要多,奸商无利可图,只好低价出售。农民多收了三五斗,因为供给过多,价格大面积下滑,农民收入还下降了,怎么办?对于这种“丰收悖论”,国外比较普遍的做法是给农民以农业补贴,这是最符合“小政府”的办法,政府最低限度地干预市场。但也有别的办法,同样是官府出面大量收购粮食,买得多了,价格就上来了,而且这个粮食还能在荒年用于出售。这套办法后来被发展成“平籴法”,历千年而不衰。
《管子》有很多篇都在谈这个“轻重”问题,如何处理轻重,如何利用轻重,如何统计,如何理财,等等。那个真是说来话长,一言难尽啊,还是从几个经典案例着手,看看管仲如何驾轻驭重的吧。
比如御神用宝案例。话说有一天管仲对姜小白说,机会来了,咱们打孤竹国的军费有着落啦,不用向百姓收税啦。姜小白说,有啥着落,虽然你曾经说过,后世能把一些废物做成一种叫作纸的东西,还能用那东西印成钱,但是咱们不还在周朝么?管仲对姜小白说,你想哪去啦,虽然纸可以印成钱,但那玩意又不是万能的,纸再怎么印成钱也还是纸,印少点儿那才叫钱,印多了只能叫纸钱,我说的有着落,是想让那个富可敌国的丁大财主替咱们齐国分分忧。姜小白说,你想打劫?管仲说,打什么劫!动点儿脑子好不好,不要以为叫小白就可以不动脑子了,山人自有妙计。姜小白说,啥妙计?管仲说,所以我说机会来了嘛,听到没有,北郭有人挖地,挖出一只大乌龟。姜小白说,不就是一只乌龟么,难道你想搞搞祥瑞,就像咱们以前给尧的五个功臣立庙,发展祭祀业和古文化旅游业圈钱一样吗?但那要等好些年才能搞来足够的军费,远水救不了近火啊。管仲说,切,要是没几把刷子,我当初也不会夸下海口啦,告诉君上吧,这叫御神用宝之计,君上赶快派人去把那大乌龟请来,赐给发现者黄金百两,封他个大夫,记住,迎接的队伍一定要万分隆重,让路上所有的人都来围观,这事就成了一半啦,然后还得声称,这不是乌龟,它是东海海神的后代,长得有点像乌龟而已。姜小白说,靠,你想让大家笑话我不认识东西吗?管仲说,谎话重复一千遍也就成了真理,你可是国君呀,那一百两金子和大夫的职位可都是真的,用真金白银换来假货,假货也成了真货,你用百万钱换个假珍珠,放在华贵的盒子里,不会有几个人会怀疑的。姜小白说,好像有那么点道理,这样丁大财主就会相信了吗?管仲说,不行,这一套骗骗一般的小民还可以,骗丁大财主还不够,人家能发那么大财,脑子自然比一般人好使一些,所以我说才成功一半。接下来,君上还得把这东海海神供上,每天杀四头牛来祭祀它,供上几年。姜小白说,每天四头牛,还几年,我看你是疯了。管仲说,所以国君叫小白嘛,这四头牛献给东海海神,海神它老人家吃得了吗?牛肉还不是拿出去卖啦,在牛肉市场里杀,和在东海海神那里杀,有区别吗?姜小白说,好像没有区别。管仲说,靠,还是小白,怎么可能没有区别呢?分明有区别嘛,区别大了,牛肉卖的一样,可在东海海神那里摆上一天,东海海神的价值就涨了,一天四头牛,牛肉卖上万钱,这万钱到手了,可东海海神的价值也每天涨上万钱哪,这叫钱生钱。姜小白说,我明白了,几年以后,就把这个涨到千万钱的东海海神卖给丁大财主。管仲说,卖什么卖!人家都是海神了,你卖得动么?你卖了,丁大财主不后悔吗?千万不要说卖,君上要向丁大财主借五个月的军费,说手头紧周转不开,把东海海神先送到府上,千叮咛万嘱咐,千千万万不要怠慢,一定要隆重,要郑重,要慎重,要依依不舍,要默默无语两眼泪。姜小白说,听君一席话,又省了我一车书啊,像你这样搞法,换了寡人是丁大财主,恐怕也要上当,不仅上当,还会心甘情愿地上当,受宠若惊地上当呀。
这个御神用宝案例像是商战中的设局,运用了社会心理学的一些原理,其他案例则多涉及供求规律了。
21.商场与战场
算计完国内的大财主,接着算计国外的生意人,让他们也为齐国的军备出出力。
再比如高桥案例。话说还有一年,齐国要增加军备,结果皮、干、筋、角四种制造兵器的材料就非常吃香,一吃香,价格就比平常贵上几倍,国家买吧买不起,直接征收吧,摆明了要增加人民负担,更要命的是,还根本凑不齐。所以管仲又想了个主意,就是把国内的河都挖深点儿,桥都修得高起来,拱起来,桥这边的望不见桥那边的。桥高了有什么好,是为了制造些“汉有游女,不可求思”的爱情故事吗?当然不是。桥高起来拱起来,背东西的想过桥就比较吃力,天雨路滑,则几乎没有办法,所以只能用马车牛车来拉。这样马车牛车的销路就好啦,马牛的价格就上去了,那些外国人就纷纷赶着牛马来齐国卖,直到价格平衡。而马牛拉东西累死了,那皮、干、筋、角就不求而得,加之马牛数量暴增,所以这些材料到处都是,价格就不会那么贵,更不会有钱没地方买。
还比如石璧案例。这回是利用齐国和周天子的搭档关系。首先在齐国秘密生产很多石璧,就是把石头抛光,刻上花纹和文字,大小多种规格。管仲是想制造假文物吗?当然不是,那年月也没多少人去炒文物,也没多少文物可炒。管仲是让齐国秘密生产了大量石璧之后,向周天子建议,咱们齐国啊打算率诸侯来朝拜天子,再祭拜先王宗庙,武王和周公分封后都几百年了,很多诸侯都数典忘祖,寡君很心痛啊,建议这次一定要隆重,诸侯如果来,一定要带上彤弓和石破天惊璧,没有的,就别来了,自己看着办吧。周天子本来给郑国欺负得没有脾气,一下子又被齐国捧得那么高,现在又想法子给自己长脸,那还不是一个劲儿点头。结果呢,各国一听,啥,石破天惊璧?这一时半会儿,哪里找得到那么多呀!什么,齐国有得卖?什么?一尺的一万,八寸的八千?抢钱啊!不就是块破石头花点儿时间凿凿吗!算了,时间太急,买了,齐国,你这个万恶的资本主义!
又比如服帛降鲁梁案例。话说齐国的纺织业做大做强之后,山寨能力比较强的鲁国和梁国也有样学样,比如鲁缟就是出了名的又薄又柔,大有出乎齐纨之上的趋势。这让姜小白很头痛,为了齐国利益,决不能坐视鲁、梁强大。怎么办?管仲有办法。管仲建议姜小白,下令让齐国的贵族都穿上鲁、梁产的“绨”,这个“绨”嘛据说是用一种线做经,另一种线做纬的东西,需要的劳动力不少,算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大臣贵族都穿上了,那些喜欢出风头的国人还不有样学样,一起“服绨”啦,虽然齐国比鲁梁两国发达,但搁不住物美价廉又时尚。鲁、梁两国一听,那个高兴啊,听见没有,现在整个齐国都在穿咱们“鲁梁制造”呢!管仲再一放风,什么经济一体化,出口导向型,出口工业品比种粮食能致富的言论充斥鲁、梁两国上下,由不得鲁、梁两国国君不心动。于是鲁、梁两国纷纷改谷为桑,出口退税,贸易顺差日渐扩大,一天天地用物美价廉的绨向齐国倾销。过了几年,管仲派人去两国考察,发现两国几乎没有什么人种田,都在做民工呢,种桑,养蚕,抽丝,纺布,织染,连两国的牛车马车么如果不是用来运绨到齐国,就是从齐国运粮回来,那个一片繁荣啊。管仲说,是时候了,建议姜小白再次下令,齐国的贵族改穿齐国本地产的帛,顺便再下令,停止对鲁梁两国的粮食出口。贵族都改穿帛了,国人当然也不会再傻傻地穿什么绨啦,虽然东西便宜,但未免太老土了吧,听说没有,贵族都不穿啦。鲁、梁产的“绨”天天积压,卖不出去,而粮食又运不进来,经济崩溃,眼看要坐困而亡,只好派人向齐国示好,接下来自然是谈判,条约,认齐国做大哥,年年进贡。
商场无情,管夷吾在做一笔很大的生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充分实现了让齐国利益最大化的意图。但如果以为管仲只会用钱来摆平一切,那就错了,管仲在军事上,也是很有一套的。
管仲在军事上最重要的原则就是寓兵于农。为什么要寓兵于农,而不是寓兵于知识分子,寓兵于商?管仲自己就是个商人,知道商人当逃兵的概率比谁都大,而知识分子整天怀疑这怀疑那,想法太多,没办法忽悠,说的永远比做的多,口号喊得比山响,做起事来就你推我让,而且不会感恩,不像农民,一月给的钱,比种田要多上一倍,为你流血流汗那都是心甘情愿。所以选兵啊还得用农夫。
管仲的办法是,把国都划为二十一个乡,工商之乡六,士之乡十五。这些“士”都是所谓“国人”,和外面那些“野人”相对,一边种地,一边当兵。五家为一轨,每轨一个轨长,十轨为一里,每里一个里有司,四里为一连,每连一个连长,十连为一乡,每乡一个——不是乡长,是乡良人。这是平时务农,打仗时怎么办?结构完全不变,每家出一个人,每五人为一伍,由轨长带领,五十人为一小戎,由里有司带领,两百人为一卒,由连长带领,两千人为一旅,由乡良人带领。接下来是五乡为一军,立一个元帅。这样全国共三个元帅,姜小白自领中军,姜姓大贵族国氏和高氏分领左右军。
这一套寓兵于农的办法很是厉害,农忙时务农,农闲时一起操练,无论是务农还是操练,都是街坊邻居在一起厮混。最后到了战场上,夜里开战,听到声音,就知道是谁,白天看战,远远望一眼,也知道是谁,根本不会乱。
有同学要问了,管仲这一套寓兵于农的办法,效果怎么样呢?在这里,我要负责任地告诉你,效果很好,好到了你如果是个齐国人,根本感觉不到齐国打过仗。有同学要说了,都不打仗还能叫效果好啊?真是笨,第一卷才说过《孙子兵法》,《孙子兵法》最重要最重要的原则是什么?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管仲做齐相那么多年,为齐国利益四处圈钱,为什么没有国家做对?九合诸侯,跑到楚国门口,楚国为什么不横扫齐兵?还不是因为实力。偶尔有郑国宋国这种死对头会互相咬一下,齐国大兵带过去摆个POSE,那也是乖乖听话不再闹了,共同团结在周天子和齐桓公周围啦。至于对付孤竹、令支或是山戎这种化外小国,根本就是兵不血刃。产生的些许小军费,管夷吾自有办法,根本用不着齐国百姓掏腰包,齐国人又怎么会有大战临头的感觉呢?
总而言之,管仲管夷吾一手打造的历时三十多年的齐桓公姜小白姜氏霸业,是一个充满着商战气息商场传奇色彩的霸业,没有那些让荷尔蒙过剩血气上涌的网上意淫爱好者看得津津有味的“大打,早打,打核战争”的精彩桥段,未免有些美中不足。不过好在不久之后,就开始了晋楚百年战争,让这些意淫爱好者有了想象的空间,那一百多年的争霸战,让另一个,也许是两个,也许是三个,也许是四个霸主,横空出世。
当然,本着有始有终的原则,在这之前,还是先看一下,在管仲管夷吾不知是操劳过度,还是享受过度英年早逝之后,姜小白是如何一天天地暴露出其小白本质的。
22.离开管仲的日子
总有那么一些君主,在打天下时雄才大略,礼贤下士,虚怀若谷,四海归心,手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指挥若定,攻取天下如卷席,敌国闻风而丧胆,治天下时却辗转反侧,敌视功臣,仇视官吏,忌视知识分子,屡兴大狱,功臣诛除殆尽,一副风雨飘摇之势,比如明太祖朱元璋。
也总有那么一些君主,承宫廷变乱之后,因根基甚浅,于功臣集团无害,以外藩入承大宝,对外忍气吞声,韬光养晦,对内与民休息,垂拱而治,虽然贫富差距拉大,豪商巨贾交通王侯权贵,但经济却蒸蒸日上,一派繁荣,比如汉文帝刘恒。
还总有那么一些君主,用着某个猛人为相,一时间英明神武,文才武略,天下归心,千古明君之气象俨然,可等到这个猛人去世,却像个窃居大位的庸人,屡出昏招,弄得身死国破,比如前秦宣昭帝苻坚,还比如齐桓公姜小白。
很多年后,姜小白在高墙里饿得快要死去的时候,一定还在心里呼唤,仲父,仲父,你为什么要先我而去啊?
传说,在管仲弥留之际,姜小白曾经执着仲父的手,轻轻地问他,仲父,你好狠心,你这就要舍我而去了吗?管仲惨然一笑,说,大约是天帝要和地府打经济战,喊我去了吧,咱们君臣一场,天下终没有不散的筵席,我走了,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小白。姜小白说,我理会的,我理会的,横竖我雕个木像,以后只守着你,我再也不任第二个为相罢了。管仲说,别,千万不要,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无相,我希望你不仅在过去三十年是天下霸主,以后也应该是,小白,你本该成为传奇的。姜小白说,我不要传奇,我只要你。管仲说,小白,别使性子,这是我最大的心愿,你明白吗?姜小白说,我理会的,我会尽力的,但以后没有你在身边,我该相信谁呢,竖貂虽然聪明,也对我忠心,可他是个残疾人。
谁知歪在榻上,病容满面的管仲一听这话,马上挣扎着坐起来,正色地说,小白,你还真是我的小白啊,可你一定要听我一劝,千万不要用竖貂,而且要赶走,越远越好,以后也别让他回来。姜小白说,仲父,我知道你在吃醋,可你放心,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管仲说,小白,你如果说这话,那我的心就白用了,连平日里那些心思也都白用了,说句狂话,那个竖貂还不配让我吃醋,小白,你要记住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竖貂能把自己变成永远也不会有后代的残疾人,只为接近你,小白你说这正常吗?你有没有想过,他付出断子绝孙的代价,图的是什么?姜小白说,他大概是因为崇拜我吧。管仲说,世上有为了崇拜不娶不嫁的,但你见过为了崇拜下手把自己弄成残疾人的吗?姜小白说,是有点不合理,可是……管仲说,可是他的确在讨你的欢心对不对?小白,别被耳边的甜言蜜语迷失了心智,这世上最可怕的人,就是不近人情的人,一个不把自己当人看的人,也不会把别人当人看的。姜小白说,我明白了,那易牙怎么样,他不是残疾人。
谁知听完这话,管仲一下子大惊失色,额上全是豆大的汗珠,管仲一下子抓紧姜小白的手,急促地说,小白,使不得,使不得!易牙为了让你吃你没吃过的美味,把自己儿子都给煮了,这岂止是不近人情,连兽情都不近啊,虎毒还不食子呢。姜小白说,他大概也是为了让我高兴吧,而且还很容易当真,我有一次开玩笑说没吃过人肉,他就想弄来人肉给我尝尝。管仲说,还是那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世上没有一个人是天生就要对你好的,除了你的亲生父母,易牙连自己儿子都下得了手,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姜小白说,仲父把人想得太可怕了吧。管仲说,不是想得可怕,而是事实如此,能杀了自己儿子,煮给外人吃,能想象这个人的心是用什么做的吗,小白,永远也不要相信“大义灭亲”之类的鬼话,一个人如果连亲人都不爱,还能指望他爱谁呢,他爱的只有他自己,那些正义啊国家啊理想啊,都是有意或无意的借口。姜小白说,仲父,我相信你,我不用他们,我用开方吧,他是卫国的公子,也算是贵族了。管仲说,小白,我该怎么说你好呢,一个公子,离开自己的国家去别的国家也就罢了,为了表示忠心,十五年不回国看自己的父母,生他养他的父母,那是多大的恩情,他都不知道回报,他还会记得谁的恩呢?姜小白说,仲父,你放心,我也不用他们,我只利用他们。管仲说,也别利用,要赶出宫去,离他们远远的,他们现在很老实,那是因为我在,等到我不在了,他们的本领就会全使出来,小白,你心肠太软,搞不过他们的。姜小白说,好,我都听你的,我赶他们出宫,那我用鲍叔牙吧,他可是仲父的知己,是个难得的君子。管仲说,鲍叔牙也不可大用,虽然他是我的知己,而且也因为他,我对人性多了那么点儿信心,但仍然不能大用,鲍叔牙好是好,但是和小白你一样,把人想得太好了,玩儿不过那些小人的,而且他太君子了,只愿意和君子交往,为一国之相,应该有点藏污纳垢之量,他做不到的,可惜宁戚死得早啊,剩下的人才太少啦,我看还是用隰朋吧,也只有他,能勉强维持现在的形势了。姜小白哭着说,仲父,你放心,我都听你的。
管仲交代完这些后事,就离开了那个总叫人不放心的春秋第一霸主姜小白,去向上帝报到了,满以为这下可以放心了。可世上有一句话叫作“形势比人强”,姜小白固然是任命隰朋为相,可谁知隰朋才高福浅,做了一个月的相,也跟着管仲去了。姜小白只好请来鲍叔牙,鲍叔牙说,君上啊,管夷吾走的时候怎么说的?那三个人你得赶走,可现在还没见动身,他们不走,这个相我是不会做的,我可没管夷吾那么好的涵养,与那班小人立于同一个宫中,我没有面目存世。姜小白只好赶走那三个不近人情之徒,请来鲍叔牙。可谁知鲍叔牙也是没这个福,没做多久,也去世了。而姜小白赶走那三人之后,没有人在耳边尽捡好听的说,也没有人千方百计弄来各种美味给姜小白吃,还没有人想出一些千奇百怪的主意让姜小白开心,心里那个难受,那个失落啊,就像沾了毒瘾一样难受,如是者过了三年,终于忍不住把三人召回宫中,酿来一场大祸。这场大祸,与姜小白的继承人有关。
却说姜小白娶过三位夫人,一个儿子没留下,另有姬妾若干,却生了六个儿子。根据封建社会的宗子选拔制度,“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这六个儿子都非嫡出,自然都有资格,但谁能成为继承人,却由姜小白说了算。于是管仲生前就和姜小白商量好,立郑姬生的公子昭为太子,并托付给宋襄公。宋国也是春秋前期一个大国,算是所托有人了。谁知易牙竖貂那班人想着姜小白年事已高,总得找个新的靠山,可喜卫姬很喜欢他们几个,就勾搭起来,密谋让卫姬生的公子无亏做太子。其他几个公子及其党羽,也在挑唆之下蠢蠢欲动。一番宫廷内乱之后,公子昭逃到宋国。宋国也咽不下这口气,联合曹国卫国邾国一起攻打齐国,齐国的国人看宋卫联军来势很猛,又杀了公子无亏,迎公子昭,另外四个公子又从中作梗,与宋人交战,被宋人打败,鲁和狄再来救齐。然后是宋国图谋代齐而霸,被楚国搞得很惨,郑国叛齐朝楚,周王室发生内乱,襄王引狄人攻击政敌,楚人很嚣张,攻陈伐宋,把曹、卫都收作小弟,这次第,怎一个乱字了得!可怜齐桓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国际新秩序,竟然顷刻间土崩瓦解。
你问齐桓公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自从把那三个不近人情之徒召回不久,他就生病了,然后被那几个人关在高墙里,不许出来,每天由人从一个小洞里送饭进去,再把签好字的诏书传出来。等到齐国内乱大起,没有人记得去送饭,姜小白就在里面活活饿死,直到死了之后六十七天,尸体上长的虫子爬出来,才被人发现。
据说姜小白临死时,是用衣袖覆住脸的,因为他没有面目去见他的仲父。可怜春秋第一霸主,竟然被活活饿死,也真是叫人唏嘘。
与他同样值得唏嘘的还有他的霸业,因为自他死后,神州大地似乎又恢复到春秋初期“南夷与北狄交侵,中国不绝如缕”的局面。既然齐国内乱不止,短期内复兴无望,则扭转这个局面的希望,就只能落在另一个正在崛起的大国——晋国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