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大国崛起之晋国篇
晋国，这个地处黄河以北，河套以东，太行山以西，蒙古高原以南的国家，这个黄河九曲八弯，到了这里终于一心一意向东流去的国家，这个汾水、晋水、少水纷纷流经此地的国家，这个多山而少田的国家，这个据说因为一片桐叶被周成王封给他弟弟唐叔而立国的国家，这个在整个春秋时期，前半段因为公族内争了一百年，后半段因为卿族又内争了一百年，在两者之间的短暂百年里，却成了春秋最强大最无可争议的霸主的国家，这个春秋大国里唯一一个四面都是强敌又四面战胜强敌的国家，这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因为这个国家，曾经是楚人的天敌，齐人的克星，秦人的难题，狄人的噩梦。
当姜姓的齐人在夷人堆里摸爬滚打时，姬姓的晋人，也在狄人堆里渐渐长大。受惊吓的孩子容易早熟，所以当徐偃王还在做着仁者无敌的美梦，宋国还在想着复兴成汤江山，郑国还在为周王室的位置争风吃醋，卫国的国君们还在情歌热舞流行小调里陶醉流连时，晋人们已经在与那些北方狄人的战斗中，清醒地认识到了世界的真相，认识到了维系国家与国家之间关系的基本准则。对晋人来说，那个真相就是国家与国家之间，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那个准则就是丛林准则，优胜劣汰，所谓和平只是力量达到了平衡，和平只是战争的前奏。这也是为什么齐桓晋文相比，晋文攘夷事业远胜齐桓，而尊王事业却不及之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后日晋国有灾荒，秦国借米，而秦国有灾荒，晋国却不借米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后世因为内部卿族问题，与楚国签订和平条约之后，仍派人扶持吴国，帮吴国与楚国作对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晋国会利用同姓虞国的信任，假途伐虢，并且灭了这两个同姓国家的原因。
与晋国相似的是出身东夷别支祝融集团的楚国，而且楚国做得比晋国更彻底，更绝情。晋国假途伐虢，楚国则假邓袭申，邓国的国君是楚王的亲舅舅，他没想到那个被他好酒好菜好生招待的亲外甥，会给他带来亡国之祸。
所以那时候只有晋国能对付楚国，他们互相清楚对方的优点和缺点，他们的战争打了一百多年，他们就像两个混世魔王把淮泗之间的那些传统华夏国家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直到双方都筋疲力尽。所以这两个国家，还是那些传统华夏国家的梦魇。
所以虽然晋国拯救了华夏集团，让肆虐北方数百年的狄人一蹶不振再也没有兴起，让在黄河南岸灭国数十，如旋风袭来的楚人势力不能再进中原一步，但某种意义上说，也成了“礼坏乐崩”的重要帮凶，如果还不是罪魁祸首的话。
但如果晋国不是这么一个极为实际的国家，不是这么一个国家利益至上的国家，谁又能相信他们真能对付得了狄人和楚人呢。正如晋国凭着六卿制度称霸，又最终因为六卿制度而分崩离析，晋国三分，被司马光认为是春秋时代结束的标志。
不过在晋国东成西就南征北战之前，还有一个难题需要解决，那个难题就是曲沃。
曲沃难题是西周末年，穆侯的两个儿子引起的。那两个儿子，大儿子是世子，叫作仇，小儿子是别宗，叫作成师。据说当时的人都在议论，晋侯给儿子取名真是奇怪啊，该继承祖业的，叫作仇，不该继承祖业的，叫成师，“庶名反逆”，恐怕晋国有难啊。仇是啥意思，虽然那年月还没有简化字，“雠人相见分外眼红”还不会写成“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发音都是一样一样的，所以就像现在“四”字多半不吉利的道理一样，这么不吉利的字居然被晋侯用做名字，而且是世子。成师呢，分明是想“成事”啊，成啥事？一个别宗，以后是做大夫的命，还想成啥事？肯定是更进一步啦，就像对一个科级干部说“祝你步步高升”，显然是告诉他，愿你早日混成处级。
不过这个世子虽然没被爹妈取上好名字，倒也颇为争气。因为老爸穆侯死了之后，他的叔叔殇叔自立为君，他在外面流亡了三年，到第四年居然整备人马杀将回来，夺回了君位。后来周王室内乱，出现两个自称天子的，太子宜臼和王子余臣，前者后来被称为周平王，后者被称为周携王，又是这个姬仇杀了周携王，获得平王的赏识。
可见姬仇虽然名字不好，却端的是个狠角色，《无极》中谢无欢说得好：“王，当然是可以杀的，你永远比我想得高，做得绝，只要你活着，我永远是个二流货色。”小儿子虽然名叫“成师”，但只要大哥姬仇在，什么事也成不了。所以姬仇有个非常好的谥号，叫作文侯。
可姬仇再记仇，也是要死的。他死了之后，儿子昭侯刚一登基，就把叔叔成师封到了曲沃。封到曲沃也就罢了，要命的是，曲沃的城池比国都翼还要大。更要命的是，五十八岁的曲沃桓叔虽然比不上那个死鬼哥哥，但也是个狠角色，到了曲沃之后，礼贤下士，怜老济贫，好德胜过好色，搞得晋国人都在说这个曲沃桓叔的好，而不说都城里那个晋昭侯的好。于是民间地摊小报境外八卦歪报都在那语出惊人，什么《心系人民的曲沃桓叔啊，晋国人民支持您》，什么《晋国政治格局八大猜测，未来国运在桓叔？》之类，搞得民心惶惶不安，官心蠢蠢欲动。
官心蠢蠢欲动了七年，果然有大臣潘父作乱，杀了昭侯，迎接桓叔登基。可谁知姬仇虽然死了，余威尚在，也或者是嫡长子继承制度神圣不可侵犯，桓叔带领部队走到半路上，居然被晋人的另一支军队打败，悻悻然回到曲沃。成师终于不能“成事”，而姬仇的粉丝们则杀了潘父，立昭侯的儿子子平为君，成了孝侯。
此后，桓叔的子孙继承祖志，以“成事”为己任。桓叔的儿子曲沃庄伯攻进都城翼，杀了晋孝侯，又被晋人打败，回到曲沃。后来听说孝侯的儿子鄂侯也死了，主少国疑，又发兵进攻，这回却是被周平王派虢公打败，又退回曲沃。
等到庄伯的儿子曲沃武公即位，又攻打晋人，把鄂侯的儿子哀侯抓住，接着杀了。然后又诱杀了哀侯的儿子小子侯。周天子再一次看不下去，表示很生气，又让虢仲去攻打曲沃武公，奈何那个曲沃池深城固，一时攻它不下，只好立了哀侯的弟弟缗做了晋侯。
可谁知过了些年，大约就是齐桓公开始称霸的时候，曲沃武公又派兵把晋侯缗灭了。曲沃武公这时想了个办法，把晋都里的许多宝贝献给当时的周厘王。周厘王显然没有前几任周天子那么公道，当然也许是得到的好处太多，居然批准曲沃武公作为新的晋侯，曲沃武公就成了晋武公。这样，从姬仇死，昭侯封桓叔于曲沃，到取代姬仇那一支，真正的“成事”，前后六十七年。所谓坚持就是胜利，曲沃那帮人的办法很简单，把曲沃修得更高更大些作为基础，时机成熟，就去攻晋都，杀晋侯，打了败仗就退回去，父亲搞不成儿子搞，儿子搞不成孙子接着搞，总有一天能“成事”。
不过好事多磨，曲沃那帮人，代代是狠角色，终于苦尽甘来，可到晋武公的儿子献公的时候，又出了个骊姬乱晋的大事。这件大事，造成了晋文公的霸业，也造成了公族彻底淡出晋国政治舞台。
24．老实人重耳流亡记
重耳本不是个胸怀大志的人。
他最希望过的生活，其实是守着位娇妻，生几个孩子，再有几个要好的铁哥们，有房有车，过着那平平安安的公子哥儿日子。也许直到他五十岁知天命的年纪，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天命会是天下的霸主，他一定以为他这辈子大概要在狄人那里度过了，他多半以为，即使晋国真能称霸，那霸主也只会是他弟弟，或侄子，而不是他。也许直到他六十岁耳顺的年纪，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离开这个让他乐不思晋，耳朵越来越顺的齐国，六十岁了啊，一生还有多久能活呢，他大概不知道，他那几个铁哥们，还有那位齐国的娇妻，不久之后会合伙把他再一次送上流亡之途。
命运就是一圈麻将，要的那张牌总在把相关的牌打掉之后到来。年轻时想出门远行，千山万水走遍，可要不就是有时间没钱，要不就是有钱没时间，等到有一天有时间又有钱了，却哪里也走不动，市区公园那么点路走要蹒跚一个早晨。很多年前你心里有爱，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她，她却毫不在乎。很多年后你已心中无爱，桃花运却一个接一个地来。重耳很珍惜当下的生活，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他不知道那几个铁哥们想要什么，他猜到了前头，却猜不到结局。命运就是那荒诞派的影片，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幕是什么。
很多年后，一个叫刘秀的人，守着良田美宅，最大的志向就是“做官当做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汉朝的光武帝。直到更始帝登基的时候，他大概还以为，他以后的生命，无非是位列公卿。
再过了很多年，一个叫李渊的人，做着隋朝的高官，大概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的儿子会告诉他：招兵买马的事，儿子都为您做好了，您老人家就等着登基吧。此情此景，李渊只好长叹一声，事到如今还能说啥呢，成也由你，败也由你罢了。
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胸怀大志的人，又总是有那么多才冠当世的人，还总是有那么多不肯籍籍无名的人。总是有太多的鸿鹄，拿着最低的收入，过着最卑微的生活，却整天幻想着国际形势。可最后得了大名，成了大事的，常常却是那些只有燕雀之志的人，真是叫人情何以堪！
重耳在曲沃一门中，实在是个另类。曲沃一门有着难以想象的执着，难以想象的志向高远，难以想象的心狠手辣。且不说那前仆后继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地攻打晋都，人家立一个咱就杀一个杀到对方立无可立的桓叔，庄伯，武公，只说重耳的父亲晋献公和重耳的弟弟晋惠公。
晋献公姬诡诸继位第八年，命人尽杀晋国的群公子，就是桓叔庄伯那些与自己不是亲兄弟的后代，什么堂兄弟，堂叔伯的，统统地杀掉，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晋献公二十二年，假途伐虢，灭了这个两次三番被周天子派来主持公道，后来又收留那些逃走的群公子的同姓之国，我叫你装好人，我看你还怎么装好人？其后又灭了那个贪小便宜，又相信同姓之国晋国不会打自己主意，借了道给晋国的同姓国虞国，此外还有霍，魏，耿，等等。晋献公二十二年，派人攻打重耳所在的蒲城，二十三年攻打夷吾所在的屈城，二十五年攻打重耳所在的狄国。
晋惠公姬夷吾呢，在秦国信誓旦旦地用河西之地换取秦国支持，等秦国发兵帮助他登上君位，马上翻脸不认。晋惠公元年，逼死了迎接他登基的里克。晋惠公四年，晋国有灾荒，秦国给了粮食，五年，秦国有灾荒，向晋国借粮食，晋国不给，反而说，以前上天把晋国赐给秦国，秦国不知道抓住机会，现在上天把机会给了晋国，晋国可不会让机会溜走，然后发兵攻打秦国。晋惠公七年，派人去狄人那里杀重耳，重耳逃到了齐国。
看看重耳的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弟弟，哪个不是如狼似虎？如果重耳的兄弟里面还有和他能合得来的，大约只有太子申生了。太子申生和重耳一样，也是个厚道人，所不同的，是比较死心眼儿，最后把自己害死，而重耳总能在关键时候走为上计，虽然他的每一次出走都是被逼的。
重耳二十一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刚刚登基，那个时候各国像他这样的公子哥儿很多，大家一辈子也都这样过了，如果外公家力量强大一点，在某些特别的时候，可能还有丁点儿机会，可重耳的外公家是狄人。与之相同的是他的弟弟夷吾，他们俩的母亲是狄人狐氏的两姐妹。论理，根本没有他俩的份，太子申生是什么家世？人家是天下现任霸主齐桓公的外孙，西方霸主秦穆公的大舅子。
可等到那个雄才大略到处攻伐的父亲在继位第五年攻伐骊戎之后，一切都变了。因为父亲在骊戎那里抢来了两个美女，其中一个就是庄子讲的“骊姬悔泣”故事的主人公，另一个美女就是她的妹妹。那年，重耳二十六岁。
再后来骊姬生了儿子，叫奚齐。就在奚齐生下的第二年，晋献公把重耳，当然还有夷吾，申生，都赶出了京城，住在一个叫蒲的边境小城。那年，重耳三十三岁。
等到奚齐长到九岁时，骊姬设计陷害了申生，死心眼的申生认为君父沉于美色不可能听自己的，而且背了恶名，也没有国家会接纳，就自杀了。脚底抹油的重耳和夷吾当时正好年底到京城朝拜，听到消息赶紧跑回各自的边境小城，然后被父亲派人追杀。重耳外公家虽然是狄人，好歹也是个国家呀，重耳翻墙逃到了狄国，衣袖被追兵砍断，幸而那时的人袖子长，要不还不连手臂都给砍了。那年，重耳四十三岁，第一次流亡国外。与他一起的，有几十人，最铁的哥们有五个，赵衰，狐偃，贾佗，先轸，魏武子，而狐偃是重耳的舅舅。
重耳流亡的第二年献公又派兵攻打夷吾，夷吾逃到梁国。第四年骊戎的另一个美女生下个儿子，取名悼子。叫作悼子，不知是不是因为献公对申生之死还有那么点后悔。这一点永远无从知道了，因为接下来那一年，献公就死了。
献公死的那一年发生了件大事，那年姜小白最后一次召开联合国大会，制定联合国宣言，什么不能向邻居家门口倒垃圾，不能让小三转正之类。献公因为病重半路上就回来了，然后向荀息托孤。可等到献公死了没几月，一个叫里克的大臣先后杀了奚齐和悼子，以及荀息，派人迎接重耳。那一年，重耳四十八岁。
重耳是个老实人，如果富贵一定要险中求的话，他宁愿不冒险，对他来说，能在狄人这里安度余生已经够了。狄人对他多好啊，狄人攻打咎如的时候，抢了一对姐妹花，姐姐就嫁给重耳，妹妹就嫁给了铁哥们赵衰，都生了儿子。有娇妻，有爱子，多好啊，何必去蹚晋国的浑水，谁知道还有多少血雨腥风？重耳就果断拒绝了，于是里克又去接夷吾。夷吾担心梁国力量不够，就向秦国许下河西之地，借秦国的威力回国，然后背弃秦国，做掉里克和七舆大夫，是为晋惠公。
里克和七舆大夫也就罢了，秦国可不是好惹的，晋惠公背信弃义不给地也就罢了，后来居然不借粮还攻打秦国，而且前一年秦国还借了粮给晋国。所以终于被穆公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的秦国打败，连自己也被秦国抓起来又放掉，直到把亲儿子送到秦国做人质，才算解决危机。但晋惠公仍然不思悔改，又把当初劝他借粮食给秦国的庆郑杀掉，把重耳视为假想敌，到第七年，又派人刺杀重耳。重耳只好再次逃走，目标是齐国，重耳的铁哥们曾经告诉重耳，如果狄国住不下去，就去齐国，姜小白这个人讲义气，有人气，够大气。这年，重耳五十五岁。
重耳离开狄国的时候非常婆婆妈妈，拉着咎如国妻子的手说，我舍不得你，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你等我吧，你就等我二十年，不，你等我二十五年吧，如果我二十五年后还不回来，你就嫁了吧。那位咎如国妻子一听这话就笑了，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二十五年后，我还在不在人世都不知道哩，只怕你到了齐国，娶个齐女，早就把我忘到耳朵背后啦，不过我还是会等你二十五年的。
正如重耳的铁哥们所料，姜小白听说重耳来了，非常高兴。虽然管仲那个死鬼已经先走了一步，自己也没几年好活，但还是把重耳和他的朋友们招待得非常好。超值大礼，名车豪宅来即送，意外惊喜，送名车二十辆起，齐国不差钱，送房又送田，临淄大都会，美女排成队。所以有了香车豪宅又娶了齐女之后，居狄而不思晋的重耳，似乎又有点居齐而不思狄了。
25．老实人重耳转进记
重耳到齐国的第二年，齐桓公姜小白薨了，说是薨，更像是瘉毙。啥是瘉毙，就是把人囚禁，有一天就莫名其妙地死了，死亡原因只有想不出，没有说不出。所以姜小白其实是被薨了。
论理，重耳的大恩公大靠山姜小白都被薨了，而且齐国也进入了乱纪元，重耳和他的团队该走了吧。但重耳不走，为什么？原因很简单，走哪里去呢？重耳是晋惠公的假想敌，申请政治避难容易，但能冒着得罪晋国的风险窝藏政治犯的国家却实在不多，比方来齐国前路过的卫国，对重耳就非常地不客气。而在齐国虽然靠山没了，但人家也没赶重耳走啊，名车豪宅继续保留，齐国虽然政治上比较乱点，经济上根基都在，不差钱。还有那么年轻美貌的齐国妻子齐姜，五十六岁的人啦，还图个啥呢？
况且重耳离开故乡晋国都已经十三年了，离开晋都绛城则有二十三年了，故乡的模样早就记不大清楚。小时候，晋国是东北边那个陌生的城市，曲沃在这头，翼城在那头。长大后，晋国是那个高高长长几乎总是深锁着的宫门，我们在外头，骊姬在里头。后来呵，晋国是东南边遥远的京城，蒲城在这头，君父在那头。而现在，晋国是三千里外那午夜梦回时模糊的影子，我在东头，弟弟在西头。也许，在某个连绵阴雨而潮湿的日子，还会想起狄国那个美丽的咎如国妻子，但又能怎么样呢？狄国离晋国太近，兴许哪一天自己就被弟弟的人杀死于乱军之中。
但让重耳想不到的是，重耳甘于命运的安排，重耳的铁哥们，还有铁哥们领导的那支政治避难团队却不甘心。所以在重耳住到齐国第五年时，发生了一件大事。
根据官方的说法，那件事是这样子的。某一天，齐姜的侍女正好在桑林采桑，远远望见几个男人走过来，就爬到桑树之上，然后就见那几个男人准确地停在了她伏身的桑树之下。走近看时，发现那几个男人居然是重耳的铁哥们，他们居然是来密谋怎样才能顺利地带着重耳离开，声音还特别大，布拉布拉布拉的。侍女当然要为自己的女主子着想啦，所以等他们离开之后，赶紧向齐姜汇报。结果没想到啊没想到，自己跟了那么多年的女主子居然一刀把自己杀了。接下来就是齐姜劝重耳不要重色轻友，你的铁哥们为你亡命天涯十几年，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他们着想吧，布拉布拉布拉的。但重耳死活就是不听，声称只想在这里老死啦，我舍不得你啦，我哪也不想去啦，也是布拉布拉布拉的。再接下来就是齐姜和赵衰他们几个人密谋把重耳灌得烂醉，扶上车，快马加鞭。等重耳终于醒来时，临淄已经在几百里之外啦。重耳当然很生气，要杀他舅舅狐偃，他舅舅说，你杀了我吧，如果你能反攻复国的话。重耳更生气啦，反攻反攻，复国复国，你们几个在我耳朵边吵了十几年了，还不死心？告诉你，要是当不成，我吃你的肉！狐偃说，真要当不成，我的肉又臭又腥，有什么好吃的！
这个官方版本情节很狗血，细节很标准，名节很正确。比如齐姜这样的女子一定是深明大义的，一定是大义灭亲的，为了成全重耳，连跟随自己多年的侍女，都能不眨眼睛就杀掉，而且更为狗血的是，和重耳缠绵了五年，都没有大义灭亲，有一天听到侍女向自己打小报告，然后忽然就搭对神经，大义灭亲起来啦。再比如经常被采摘桑叶的桑树一定可以藏下一个大活人并且不被发现，而那些被偷听到的谈话者一定可以准确地来到那棵藏身的桑树之下，而且更为狗血的是，那几个人跑到桑间密谋也就罢了，居然不是低声说，居然能让很高很大能藏下一个大活人的大树之上的那个大活人听得一清二楚。
真实情况是什么样，永远无从知道啦，兴许，齐姜的侍女是那几个铁哥们下的手，也兴许，老实人重耳虽然随遇而安，却洞察世事，扮猪吃老虎。因为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所以史书里的李世民与其父李渊相比，简直是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但真是那样吗？重耳政治避难团队的最终胜利者是重耳吗？也未必。重耳铁哥们里有一个叫赵衰的，算是重耳的连襟，因为在狄国时他们一起娶了咎如国的姐妹花，那个咎如国的妹妹为赵衰生了个儿子，就是大名鼎鼎的赵盾。而另一个铁哥们魏武子，他的孙子是另一个大名鼎鼎的魏绛。他们两个的子孙，就是多年后瓜分晋国的三大家族中的两个，赵氏和魏氏。
不管怎么说，在六十岁的时候，重耳又一次踏上了流亡之途，这一次的终点是晋国。有同学要问，晋国不是有他弟弟么，他们那几十个人，恐怕不够杀吧。这位同学担心得很对，但那是多余的。重耳不傻，他的铁哥们也不傻，他们的终点虽是晋国，却需要在列国周游一圈，为什么？为了拉赞助啊。赞助什么？赞助他们的政变啊。报酬是什么？当然是晋国的利益，或与晋国的合作机会。
这样的买卖当时有很多国家都会去做，派一支军队，护送某国的某公子即位，本钱不大，收益不小。但问题是投资有风险，政变须谨慎，比如秦国投资夷吾，可人家翻脸就不认，比如鲁国投资公子纠，结果被姜小白的粉丝团击败。所以政治投资也是要有实力的，特别是投资于大国的公子。
所以重耳一行有个特点，小国对他们非常不友好，而大国反而都不错。比如曹国的曹共公，居然要重耳脱了衣服给他看肋骨，你说变态不变态？郑国的郑文公，也好不到哪里去。而伪霸主宋襄公，就以对待国君的礼节对待重耳，只不过宋襄公虽然也被称为霸主，水分却很严重，被楚国一打，就现出原形，这时正好被楚国欺负，自然帮不上什么忙。再比如楚国，也是用对待诸侯的礼节，让重耳很感动，不过楚成王却说，咱们楚国虽然弟兄们不少，也愿意帮你们砍人，可跟晋国离得实在太远，到晋国嘛中间要经过好几个国家，这事啊，难。
虽然楚国也帮不上什么忙，看看南国风情也不错，重耳就在楚国一住几个月。期间楚成王还问，以后做了晋君打算怎么报答寡人哪，重耳是老实人，不像弟弟夷吾那样信誓旦旦，于是很老实地说，咱晋国有的，楚国都有，你们啥都不缺，这样吧，假若有一天晋楚不幸在战场上遇到，我后退三舍之地。这话让楚将子玉很生气，这就好比你和某女孩热恋，人家说，我对你这么好，将来怎么报答我啊，你不赶紧就坡下驴说愿以身相许也就罢了，居然说，这样吧，假如有一天不幸分手了，我再等你三个月，话虽然不是坏话，可怎能叫人不生气？但世间的事有利也有弊，轻易许诺者也容易背信，信誓旦旦者也许很容易打开局面，占得先机，但不利于持久，也缺少长情。重耳的承诺虽然难听，但数年之后，还真的兑现了他的诺言。
闲话休提，且说重耳一行在楚国考察南国风情时，机会终于到来了，那个机会算是他的侄子送给他的。这个机会，让重耳的称霸之路就成功了一半。
26．老实人重耳称霸记
那天重耳还在湘歌楚舞里流连，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那天赵衰几个还在悄悄议论楚国的优势和劣势，以及对付楚将子玉的办法，忽然一个消息传来，重耳那做了十四年国君的弟弟姬夷吾，终于结束了背信弃义的一生。
有人对重耳说，机会来了，重耳笑笑。有人对重耳说，重哥，我们动手吧，重耳仍是笑笑。还有人对重耳说，你是担心姬夷吾的儿子子圉么，秦国不会帮助他的，重耳还是笑笑。重耳说，听歌，听歌，看舞，看舞，你看这楚国的细腰，你看这楚国的巫鬼，你看这楚国的美人香草，你看这神话一般的国度，真担心哪天看不到了。
接下来，就听说那个在秦国做人质，还娶了秦国宗室女子的子圉逃回了晋国。听说，子圉走之前对秦女说，我妈妈是梁国公主，可秦国居然灭了梁国，秦国又一向讨厌我父亲，指望秦国帮我是不可能了，咱们一起逃回去吧，我当国君，你当夫人，而那个秦女显然没有齐姜深明大义，居然严辞拒绝，表示我是不会告发你的，但也不会跟你一起回去。世界上总有那么多两个人的私密谈话，没有一个泄密者，最后居然人人皆知，叫人不由得不相信，世上真的没有不透风的墙。
再过了若干时候，又收到一个晋国送来的红头文件，《关于要求跟随重耳潜逃者限期回国的通知》：“各卿，各大夫，各家族：（换行，空两格）根据晋国第三十一届御前会议精神，根据晋君九月二十九日‘批重耳，兴晋国’讲话指示，根据晋国《反分裂晋国法》《晋国公共安全法》规定，公子重耳犯有反革命罪，分裂国家罪，危害国家安全罪，罪大恶极，已由有关部门严加通缉。目前该犯已畏罪潜逃十八年整，请各卿，各大夫，各家族坚决与该犯划清界限，切实做好‘批重耳，兴晋国’工作，并检查族内子弟，有跟随重耳潜逃者，务必令其于十月三十日前回国，坦白罪行，争取宽大处理。请遵照执行，违期不至者，抄没家产采邑，以族长抵没子弟所犯罪行。（换行，空两格）特此通知。（换页）此页无正文（若干个换行）主题词：跟随重耳 限期回国 通知（换行，加一条横线）抄报：周天子（换行）抄送：齐国 楚国 秦国 宋国 郑国 卫国 鲁国 陈国 蔡国 曹国 燕国（空格至行尾）十月初三日印发”
后来又听说，红头文件传到了大臣狐突那里，狐突很有意见，他有两个儿子跟随重耳，但他表示儿孙辈的事情，长辈不好干涉，强扭的瓜不甜，而他居然被子圉杀了。
再接下来，就来了一个秦国的使者。他说，子圉逃走后，秦穆公很生气，秦穆公说，父亲背信弃义，儿子寡廉鲜耻，而且居然不打一个招呼就走，给脸不要脸，我看他们是活得不耐烦了。秦穆公说啦，你们不是要找政治赞助商么，放着我来。
秦穆公离晋国近，又是西方霸主，他一出手，这事儿就成了。
接下来就是秦穆公一口气嫁了五个宗室女子给重耳，嫁四送一，送的那个是以前和子圉在一起的。一听是和子圉相好过的，重耳就扭扭捏捏地老大不愿意，弟兄们就劝他，子圉的女人又怎么啦，连他的江山咱们都要夺，夺个女人算啥，况且秦穆公一世豪杰，最重面子，现在愿意帮忙，岂能为了些小事弄得他下不来台，于是重耳就高高兴兴地笑纳。秦穆公当然很哈皮，都说重耳最贤，果然够痛快，连子圉的女人都照收不误，痛快，我喜欢你，来，喝酒，用大爵，赵衰，你也喝一爵，听说你很会唱诗，来，唱一首。于是赵衰就唱了首《黍苗》，什么“我任我辇，我车我牛。我行既集，盖云归哉”之类。秦穆公又是哈哈大笑，说你们这些中原人真是够酸，一句话非得说半句留半句，幸好寡人也算是个文化人，换成那帮西戎人，谁知道你们想说啥，寡人知道你们想家啦，放心吧，寡人一定完成你们的心愿。
接下来就是秦国派兵护送，而晋国国内呢，一帮有子孙跟着重耳乱跑，被红头文件吓住的大臣做起了内应，于是公子重耳顺理成章地做了晋文公。在秦穆公的帮助下，还顺利地粉碎了子圉余党吕省、却芮的反革命政变。
回国成功，接下来就是称霸。重耳的称霸之路，可以分为四步，第一步是三赏功臣，第二步是入王尊周，第三步是三军六卿，第四步是报施定霸。
什么叫三赏功臣呢？据重耳说，他要赏三种人。第一种是劝自己讲仁义，讲道德，做人要厚道的那些人，这些人要受上赏。第二种是帮助自己做事，让我的成功不可复制的那些人，这些人要受次赏。第三种是能冒着危险，冲锋陷阵的那些人，这些人应该受又次赏。这三赏都赏遍了，才能轮到其他。实际上，这是一个安内的过程，这让自曲沃代翼以来，人人自危的晋国政局变得比较稳定。跟随重耳的政治避难团队，都得到了赏赐，而没有跟随重耳的人，如果是晋国的功臣，也有赏赐，赏得厚的，直接给城堡采邑，赏得轻的，也有官职或相应级别的待遇。
但仍然有没赏到的，比如介之推，这件事据说是寒食节的来历。又有人说，之所以没有赏遍，是因为周天子那边出事了。但不管怎么说，虽然从骊姬乱晋以来，晋国形成了公子必须住在外国的传统，但自从重耳定下这三赏的制度，晋国有了新的竞争力来源。此后的城濮之战，仍以此为标准赏罚，比如劝重耳“泱泱大国，当以诚信为本，说退三舍，就一定要退三舍，决不向楚国开第一枪”的狐偃，就得了上赏，而劝重耳“军事胜为右”，连出奇计让晋国大胜的先轸却只有次赏。重耳英明地指出，狐偃是万世之功，先轸只是一时之利。
入王尊周又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周襄王有个弟弟姬带当上了带路党，领着狄人攻打哥哥，周襄王逃到了郑国，又向晋国求救。赵衰说，入王要趁早，要是等秦国人把这事先办了，霸主就是秦穆公啦。于是晋国发兵送周襄王回国，杀了姬带，周襄王一感动，把河内阳樊这块地方给了晋国。
什么是三军六卿呢？本来只有周天子才有三军，诸侯只能搞两军，算是限制军备。可现在晋国论实力远在周天子之上，不搞三军，实在是与国家实力不相称，况且，齐国的管仲不是也搞了三军么。六卿则是把晋国的各大家族，选拔六个人，作为卿士，排定座次，平时在一起商议国事，打仗时，三军不是共有正副统帅六个么，一人占一个，中军统帅通常是正卿。六卿制有点像内阁制，六卿人选根据功绩、才干和资历，同时兼顾各家族利益，在当时，算是个优越的制度，所以成了晋国长期霸业的基础之一。不过晋国先后出来的家族有十几个，六卿才六个，这就是一个问题，政治老人和政治新贵，也是一个问题，跟随重耳流亡的海乌龟，与留在国内的土鳖，这也是一个问题。好在重耳虽然凡事很少拿主意，由着底下人商量，倒也一生唯谨慎，大事不糊涂，也不知是大智若愚，还是才大志疏，倒也人人服气。但后任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为了这六卿的位置，也不知将有多少血雨腥风闹将出来。
报施定霸就更好理解了，无非是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恩仇俱泯，霸业遂成。那么哪些有恩，哪些有仇呢？
27．老实人重耳复仇记
重耳是个恩仇必复的人，不光对国内，也对国外。国内的可以打赏，国外的呢，有仇的就去攻打，有恩的就去结盟。
那么哪些有恩呢？有齐国，尤其是姜小白时代，姜小白，祝你在天国和管仲相会，永不分离。有宋国，宋襄公是个厚道人，古道热肠，不多见哪，如果宋国有难，咱一定帮。有秦国，咱就不说了，秦晋之好秦晋之好，咱都做了秦穆公的姑爷了嘛。有楚国，现在有实力争夺中原的大国只有楚国，晋要称霸，绕不过楚国，楚要称霸，也绕不过晋国，难办，但三舍之地，寡人一定会让的。
哪些有仇呢？卫国，郑国，曹国，特别是曹共公，简直就是个猥琐男嘛，居然要寡人脱衣服，搞性骚扰，奇耻大辱啊！
恩仇必复是好的，但也有为难的时候，比如现在吧，一个消息传来，可把晋国君臣为难死了。啥消息？楚成王攻打宋国，宋国求救，帮宋国吧，楚国打不得，帮楚国吧，宋国有大恩于文公。你说难办不难办？最后重耳的舅舅狐偃出了个主意，楚国不是刚刚和曹国结盟，又娶了个卫国公主么，我们不如攻打曹国和卫国，主打曹国那个猥琐男，借道于卫，不借也一块儿打。一打曹卫，楚国自然要来救，不管咱们与楚国交不交战，宋国之围总是解了。于是晋国发动三军，直攻猥琐男。
楚成王见识过人才济济的重耳团队，所以听到重耳的人来了，心已下沉，再一听带军的那几个，泪已夺眶。听说每一个周游列国的公子，都是折翼的天使，这样的公子你伤不起，能不打就不打吧，一辈子也没那么长，想开，看开，放开，会好起来。听说，像我这样宫廷政变中上台的国君缺乏安全感，可不可以有一个人，能看出我的逞强，好想停下来，抱一抱我自己，有人告诉我，难过时，回到家就好了。
于是楚成王让一部分继续攻宋，自己去救曹卫，还走得极慢，就是不愿意直接交手。楚成王等得，宋国可等不得，又是求救。先轸就出了个主意，把曹卫的地方拿来分给宋国，这样即使宋国真败了，也有所补偿，但一旦曹卫给分了，楚国就太没面子了。可楚成王就是忍得住，居然带兵回国，楚将子玉看不下去，请求去打晋国，楚王把火都撒在子玉身上，只给他很少的兵。
这可真是正中晋国下怀。子玉派人过来说，这样吧，我放了宋国，你放了曹、卫。先轸对重耳说，这样不好，如果答应了，这三个国家都会感谢楚国，因为是楚国一句话放的，没咱们什么事儿。如果不答应，更不好，显得咱们太缺德。不如这样，偷偷地答应把曹、卫的地方还给他们，只要他们脱离楚国联盟，再找人把子玉的使者暴打一顿，子玉脾气大，肯定要过来打咱们，一仗打下来，咱们就有戏了。
后来果然如先轸所料，子玉非常生气，主动进攻晋军，哪怕在晋军退了三舍之地后，仍然不肯放过，接下来就是城濮之战，晋国大胜。
晋楚城濮之战是个大事件，是晋国称霸的关键一战。这不仅仅是因为晋国大胜，也不仅仅是因为晋国献俘于周天子，被周天子赏了大辂啦彤弓啦珪瓒啦虎贲啦还发布了《晋文侯命》的诏书，更因为楚成王一开始就不愿意与晋国交战，所谓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这一仗楚成王从一开始就败了。
接下来，就是恢复曹、卫的国土，反正自己都是大哥啦。又打算带领诸侯朝拜周天子，考虑到才打了一场胜仗，威风还不够，于是请周天子到河阳，带领诸侯去河阳朝拜。
此外还有郑国的仇没有报，于是晋国联合秦国一起攻打郑国，这一攻打，却在秦晋之好上，钉上了一枚楔子。因为郑国的烛之武私自对秦人说，晋国从来就是个贪得无厌背信弃义的国家，以前做的那些坏事你们忘了吗？把郑国灭了，对秦国什么好处都没有，因为郑国离秦国远，离晋国近啊，还不是便宜了晋国，等晋国力量越来越强，秦国的河西之地只怕就保不住啦，不如你们放过郑国，郑国和秦国保持友谊，将来秦国到东边做事情，郑国还能提供点帮助。秦国人一想有道理啊，于是不光不围郑国，还留点人帮助郑国守城。于是晋国也走了。可见国家之间做朋友是很难的，大国之间做朋友则几乎不可能，因为他们的利益多半是冲突的，除非他们遇到更强的敌人需要共同对付。
从文公继位，到烛之武退秦师，只有七年。传说中的“秦晋之好”，只维持了短短七年，也算是七年之痒了。至于秦晋的交恶，却要等到重耳去世之后。
那是重耳的儿子晋襄公新继位的时候，郑国恰好也刚刚死了国君。于是秦国留在郑国的那个将领传口信回去说，郑国人真傻啊，现在居然让我看守郑国都城的北门呢，好机会啊，你们派兵悄悄过来，郑国就到手啦。人傻，国乱，速来！但也不想想秦国到郑国有千里之遥，有车有徒，花上一个月，能没点动静么？到郑国时，那北城门还会在秦国将领的手里么？所以一个人千万不要把别人都当傻子，因为你到最后会发现其实傻的是自己，玩人者必被玩。所以就在秦军向东而来的时候，周天子的王孙已经在评论秦兵必败了，而晋国的探子也回去说，秦兵真傻，居然以为可以拿下郑国，好机会啊，如果在崤那个地方打上一仗，秦军就完了。秦军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下郑国，结果不光周人看见了，晋人看见了，实际上，全天下都知道了，连郑国的大商人弦高也知道了。弦高是个非常爱国的民族资本家，于是一边派人送了很多牛马给秦军，说这是咱们国君送给你们的，你们辛苦啦，一边派人回去报信儿。
这么一折腾，秦军再笨，也知道郑国拿不下来了，只好雷公打豆腐，找软的捏，随手灭了个叫滑的小国，班师回国。然后果然在崤那个地方被晋国打败，几个将领全部被活捉。所幸的是战场上失去的，宫廷里总算找了回来，晋襄公挨不住重耳的夫人，就是秦穆公的女儿的唠叨，居然把那几个将领放了。
然后就是和秦国打来打去，冤冤相报，直到襄公继位第七年薨逝。
七年之间，晋国接连送走了两位国君，因为六卿制度，朝中总有一班老成谋国的卿士，所以并没有出现类似于齐国的因宦竖小人造成霸业中衰的事情。但也因为六卿制度，在新即位的太子夷皋年幼的形势下，让卿族掌握国柄的时代提前到来。而卿族时代一旦来临，便如附骨之蛆一般，随着晋国的壮大而壮大，让晋国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直到分崩离析，从历史中消失。
28．赵氏孤儿的罗生门
现在读过几年正经史书的，谈起古装剧，往往痛心疾首：看到没有，又在戏说了吧？看到没有，又穿越了吧？哎哎，真是人心不古啊人心不古，鄙视一万遍啊一万遍！其实真把他们放在那人心皆古的时代，听几回存亡兴废的评话，看几出生旦净丑的传奇，一定会把那人心皆古的年代再往前推，直到人神不分的传说时代。但人神不分的传说时代，就一定是信史么？
中国人是最重视历史的民族，一年不落的编年史可以上溯到西周末年，修史也一向是第一等的大事。而戏台上电视里，古装剧简直可以占半壁江山，和美利坚人民对科幻片的痴迷可以相提并论。但你若以为这是因为中国人热爱寻找事实的真相，那就错了。中国人对历史的着迷，不如说是因为一种信仰。如果以前有过文景之治，开元盛世，那么以后也会有，只消等到明主登基，贤良当道。如果以前中国文明灿烂辉煌，那么以后也一定可以，只消等到盛世来临，文化昌盛。如果自古以来就是统一的多民族国家，那么以后也一定会统一，只消王师出动，自能海晏河清。如果以前人都这么做，那么以后也一定可以这么做，在历史中，你能知道怎么做官，怎么做吏，怎么做商，怎么做民，怎么世事洞明，怎么人情练达，怎么安身立命。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人之所以成为中国人，正是因为中国的历史，历史里有中国人的根，历史让中国人觉得安心，中国人只有在传统中国里，才感到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放到美国科幻片那种时间尽头星海深处机器世界外星背景，很容易茫然无措。
既然历史的用处并不在于真相，那么“好读史，不求甚解”也就可以理解了。所以不管什么朝代，通行的货币一定是银两，并且还有银票；不管什么朝代，男女都可以随意同行，大呼小叫。古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孟丽君居然可以在一个没有恢复科举的元成宗时代进京赶考，所以晋代的梁山伯居然可以穿越到唐代才会出现的书院里读书，所以杨文广从杨延昭的儿子变成了他的孙子。而可怜的蔡邕啊，可怜的蔡文姬那可怜的父亲啊，不仅参加了一个在汉代做梦也梦不到的，要到四百年后才会出现的科举，还当了回嫌贫爱富抛妻弃子的陈世美，在千年之后被千人咒骂万人唾弃，真所谓“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争说蔡中郎”。
与此类似的还有大名鼎鼎的“赵氏孤儿”。它有一个元杂剧的标准剧情：有听信谗言的昏君，有当道的权臣，有忠肝义胆却被满门抄斩的贤良，有顾大义而不惜身家的义士，有善恶得报，有平反昭雪。怎么看怎么像秦以后的社会，与那贵族等级森严的春秋时代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
当然，这也怪不得元杂剧，因为主要情节还是来自《史记》。但我们也不必对司马迁要求过高，五百年前的事了，问人吧，还有谁能记得；看书吧，晋国的史书被赵国人改了，赵国人的史书被秦国人烧了，秦国人的史书被项羽烧了，从所剩无几的坊间传说去伪存真整理出来的东西，偶有几件不靠谱的事情，也无可厚非。不过所幸还能读到《左传》，一本很可能由离晋国历史最近的人写的书，读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赵氏孤儿”版本。真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啊。
比如“赵氏孤儿”中那个宠臣权臣奸臣三位一体的屠岸贾，那两个义士公孙杵臼和程婴，在《左传》中居然不存在，“赵氏孤儿”中那个深明大义临危不惧处变不惊的庄姬公主，在《左传》里根本是个通奸乱伦的荡妇，而且是赵氏大难的始作俑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