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大国崛起之楚国篇
很多年以后当我在湘水边徘徊的时候,我还记得年轻时加冠礼的那个深秋的早晨。
那个早晨的薄雾如纱一般笼罩在群山之间,把清晨的阳光掩映得妩媚动人,放鹰台上那红色火烧砖墙明艳如羞涩的少女,砖墙下一大片雏菊,如少女裙幅上的花边。楸树的叶子红了,深深浅浅铺了一地,被风翻起来,又一页页地落下,像是美丽的楚国的运命。
向西望去,一大片一大片的群山,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云和山的那头,听说是巴人和蜀人的故乡。与群山一样高的,是章华宫,那是楚王的宫殿,每到黄昏时分,都有一队队的巫女歌着巫音,载着楚舞,纤细而不可盈握的腰肢,袅娜出各种优美的造型,那是属于山鬼和精灵的舞蹈,是人神共乐的所在。与章华宫一样高的,乾溪台,那是诸神休憩的地方,听说在那里能登上浮云,走到云中君的殿堂。
他们告诉我,你是祝融的后人,祝融是高辛氏的火正,为高辛氏观象授时,守燎祭天。他们告诉我,我们是凤的传人,凤是一种神鸟,能让百鸟来朝,凤也是一种高贵的鸟,只肯栖在梧桐树上,只肯喝最干净的泉水。他们告诉我,千百年以前,楚人就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生产,眼看着夏人来了,夏人走了,殷人来了,殷人走了,最后是周人,齐人,晋人,吴人和秦人。他们还告诉我,楚国是世上最伟大的国家,是神庇之国,诸神必将庇佑我们打败那些踏上南国土地上的敌人,楚人有一天也能取代周人成为天下共主,东皇太一是我们永远的守护神。
很多年以后,我行遍了汉水,湘水,沅水,江水,洞庭,云梦,衡阳,那是些和名字一样美丽的地方。很多年里,陪伴我的只有江离,辟芷,杜衡,木兰,女萝,紫的是辛夷,红的是杜若,绿的是薜荔,白的是菖蒲。很多年里,只有东皇太一,云中君,羲和,望舒,东君,大司命,少司命,只有那山里的山鬼,水边的湘君,湘夫人,每日每夜在倾听我的吟哦,那是我献给天上地下人间水畔所有的神灵的吟唱,献给这美丽的楚国的歌谣。这样美丽的国家,这些巫音,楚舞,美人,香草,山泽,真担心有一天再也见不到了。
——摘自《屈平日记》
楚人拥有祖国的力量,敌人将由于楚国辽阔的国境和大量的山泽承受双倍的损耗,损耗升级免费,每项帝王时代研究完成,得到国界加一的奖励,从楚国建筑掠夺来的战利品还给楚国而不是敌人。
——摘自《游戏攻略:战国时代之国家的崛起》楚国或许是春秋大国里,历史最为悠久的国家,或许也是传承时间最长的国家,其长度甚至在周人之上,因为有周人的时候,也有楚人,而周人被秦灭掉的时候,楚国还在那里。这么悠久的历史,这么独特的文化,以至于宗庙隳灭之后,楚人仍然不相信国家的覆亡,而发出了“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强音,并最终实现。
楚国或许也是春秋大国里,最为贵族化的国家,因为楚国的重要官职,总不出王室之手,若敖氏的子玉,氏的孙叔敖,屈氏的屈原,都源于王室。当晋国在卿族的力量下三分,当齐国被政治避难者田氏夺位,当秦国大刀阔斧的使用平民和外国人的时候,楚国始终维持住了王族的地位,直到覆灭于秦人之手。
楚国,那个东夷人建立的国家,那个祝融八姓里唯一崛起的国家,那个拥有最辽阔也最美丽的土地的国家,那个以凤为图腾的国家,那个在群山之间,群江之侧,群泽之滨的古老的国家,那个喜欢用“思”或“些”的语气词,而不是北方常用的“兮”的国家,那个离梦最近的国家,那个拥有最瑰丽的想象最绮丽的思想最华丽的文字最靡丽的音乐的国家,那个喜欢使用编钟和编磬的国家,那个以瘦为美的国家,那个据说虽然亡于秦人,却将楚魂弥漫于每一个中国人心灵深处的国家,那是一个神秘的国家,神秘到了多年以后,那些变得无比实际,对生活以外的事再无关心的中国人已经无法想象,他们不知道,那是一个多么浪漫而又销魂的,属于想象力最深处的世界。
为了发展这个神秘的国家,为了维护这个想象力最深处的世界,楚人与务实的周人,更为务实的晋人,最为务实的秦人,差不多斗争了八百年。
最早和周人打交道的是鬻熊,据说他和当时尚处边陲的周人关系非常好,他的儿子事文王如子。但也不知道是在周人革商之命的时候,楚人置身事外,还是对东夷人的素来猜忌,成王封熊绎时,居然只封了一个“子”的称号,地位在大多数诸侯之下。不仅如此,还在楚国的北边,汉水之阳,封了许多姬姓或姬姓近亲的国家,如姬姓的随国,唐国,厉国,郧国,姜姓的申国,吕国,偃姓的贰国,轸国,蓼国等等,构成了一道“汉阳诸姬”防线,东边还有江国,息国,弦国,黄国,蒋国构成的淮水防线。不仅如此,康王时代,熊绎与齐侯卫侯晋侯鲁侯一起侍奉康王,那四个都得到了周天子的赏赐,而熊绎什么都没有。不仅如此,其后的昭王甚至派兵攻打楚国,死在了汉水之中,据说是当地人弄了个中看不中用的大船,昭王坐上后行到江中,发生船脆脆事件,连人带船一起沉了下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直到穆王时代,同属于东夷集团的徐偃王大行仁义,势力大盛,据说被几十个国家朝拜,楚人与穆王联合灭了徐国,周人与楚人的关系才稍稍好转。
但是对周人来说,楚人仍然只是一个子国,地位低下,而且是一个不值得真正信任的“蛮夷”。但是楚人并不甘心,论地盘,论实力,论功劳,楚人并不在汉水北边,或淮水之滨那些国家之下,凭什么他们都是侯啊伯啊的,而自己只是一个“子”。所以到了熊渠时候,楚国开始发力,首要目标即是周围那些小国,突破多年前周人布下的防线。
34.夷夏之间
如果有人在上流社会经常自称“我是个粗人”,那一定是因为他已经拥有足以傲视这个上流社会的资本。如果有人在电视节目里大谈当年是怎样三百块钱一张火车票就到了南方,换了多少份工作,那一定是因为他今天已经“混出来了”。两千多年前熊渠能说“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那也是因为楚国已经“混出来了”。
其实熊渠时代的楚国,还远不是后世那样的庞然大物,连江汉之间都未占全。所以熊渠在开疆拓土方面,也是颇费了些心思的。比如说,近交远攻。有同学就问了,三十六计不是说要远交近攻吗?笨,不知道啥叫因势制宜?齐国远交近攻,交的是秦国,攻的是魏国和燕国,然后呢?西周华夏列国,星罗棋布,同气连枝,就是防止楚国这种坏孩子使坏。比如楚国东面的邓,卢,罗三国,单个看是不大,但打一国就会有另外两国以至三国四国来救,楚国的实力又没有像后日那么了不得,怎么拿得下?所以顶好的,是和这几国通婚,专找稍远一点的下手,胜了地盘就大了,没有胜也不用担心现世报,毕竟路远嘛。骂邻居一顿,天天睡觉都睡不好,跑外地骂人一顿,人家考虑成本也不会跑到你家里来骂不是?
所以熊渠挑了三个外乡人下手,一个是庸,一个是扬粤,还有一个是鄂。挑这三个下手,第一个好处当然是路不远不近,第二个好处是地盘不小,庸就是个大国,扬粤实际上是很多的部落,鄂在西周后期也非常强盛。还有第三个好处,就是这三国在周人的华夏体系里,也被边缘化,庸是古国,曾参与周人灭商,鄂也是纣王时代据说吃了点苦头的国家,虽然是周人曾经的联盟,毕竟不是一家人嘛,扬粤就更不用说了,听名字就知道是“蛮夷”,所以即使被楚国吃了,也不会让周人兴师报仇。实际上,鄂国后来还是被周厉王攻灭的,如果攻打卫国郑国鲁国这种国家,恐怕首先就被诸夏群殴。
搞定了这三个国家,江汉平原上,楚国就成了数一数二的大国啦,于是感觉自己已经“混出来了”的熊渠就说,“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意思就是,不要以为你们周人给我一个子爵就能吓住我,就能让我整天拿着包茅去求你们,求你们让我的爵位提高。告诉你,我不求你,我本来就是蛮夷,我也不稀罕你们诸夏的爵位,诸夏了不起啊,我自己给自己加爵,我也不稀罕你们给的赏赐,我自己给自己加薪,我也不稀罕巴巴地跑去参加你们的多国部队联合演习,我自己给自己加班。告诉你们,以后我就不是楚子啦,我是楚王了,我和周王平起平坐啦,连我的三个儿子,我也一并称王,连他们都和周王平起平坐。
这是楚国第一次称王,时间不算太长,因为到了周厉王时候,熊渠又把王号取消啦。为什么?因为周厉王厉害嘛。听名字就知道厉害,实际上也真厉害,在两千八百年前,在一个人们尚不知“专制”为何物的时代,能把国人搞得“道路以目”,也真是个人才。对内厉害,对外也不脓包啊,因为鄂侯不知怎么就得罪这位厉王,他硬是两次远征灭了鄂国。所以自行称王的熊渠想想都怕,就把王位取消了。
周厉王虽然厉害,可惜生不逢时,如果生在五六百年之后的秦国,说不定灭六国的就是他,如果生在两千五百年后的大清国,说不定又要“再活五百年”了。两千八百年前的周人,脑子里想的居然不是国家强大,民族威武,而是自己的那点小利益,自由啊言论啊,居然发动了“国人暴动”,把周厉王赶走啦,让周人进入共和时代,这叫什么玩意儿嘛!
但对楚人来说,却是好事,楚人又开始了扩张之路。很多年之后,罗曼诺夫王朝治下的沙俄曾被称为北极熊,因为他们的扩张之路或许不如亚历山大或铁木真那么迅速,却更为坚实,他们把扩张所及的每一寸土地都变成俄罗斯人的。而两三千年前的楚人,也算得上一只南方熊了,他们的扩张之路同样漫长而又坚实,而可巧他们又是芈姓熊氏。
从熊渠去世,直到熊通篡位,经过了一百多年。这一百多年里,周人失去了一半以上的国土,从镐京洛邑王畿千里,变成了一个守着洛阳周边一小块地皮,连个郑人都打不过的国家。而楚人,也是痛并快乐着,快乐是因为国力始终还比较强盛,痛是因为一直处于内乱之中,啥内乱?宫廷政变哪,王位之争哪,而且很多都是父亲传位给儿子,被弟弟夺了的。
有同学就要问了,不是说,封建社会有嫡长子继承制度的么,怎么会那么乱?这位同学问得好,不过你要明白,父死子继,那是夏人的制度,后来周人完成了整个的宗法制度并推行开来的,东夷人,用的可是兄终弟及,比如说商朝就是以兄终弟及为主,后日的吴国,也是这样整的。楚人嘛,当然也不例外。但天下的父亲,有几个不愿意把地位留给儿子,而愿意留给弟弟的?所以父死子继,其实是父权社会的标志,而兄终弟及,则为母系的遗泽。
有同学也要问啦,为什么夏朝就是父系,而商朝却反而更近于母系呢?难道是因为商朝和楚国比较落后?这位同学问得更好,其实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先进呀落后呀的,适合最好,就好比有人喜欢萝莉有人喜欢御姐,就说明喜欢萝莉比较落后?只有专家才喜欢把各种社会形态排排座,搞个几层楼出来,像是玩游戏练级。却不知,这世上不单奴隶社会是个别的,不单封建社会是偶然的,连母系社会都是不多见的。不信你转转猴子王国猩猩社会,见过几个母系的?你读铁木真努尔哈赤还有匈奴呀突厥呀的早期社会,哪有一丁点儿母系的影子,在一个靠拳头说话的社会,能母系到哪里去?当然有专家说了,男人成天打仗,总会受伤,要女人包扎,如果不给女人权力,她们就不包扎——这话简直是扯淡,在古代大多数时候,女人还专职做饭呢,是不是可以说,如果不给女人权力,她们就不做饭?军队里,随军护士也拥有首长一样的权力?在一个需要整天打仗,靠拳头说话的社会里,女人根本不会有什么权力,而只能成为一种被争夺的资源,比如铁木真的母亲被抢来抢去,铁木真长子术赤的母亲也被抢来抢去。经济权决定支配权,只有在那些女性劳动所得占主体的社会,母系才有可能,比如一些曾经以采集为主的东夷部族。
源于东夷的楚人,可能的确有过母系的阶段,不过后来世事推移,男人又夺回了权力,于是父死子继和兄终弟继始终交战着,是夷变夏,还是夏变夷,他们焦灼着。这不,熊渠死后一百多年出现的铁腕人物熊通,就是一个杀死自己侄子而篡位的国君,也是第二个称王的楚国国君。
35.观中国之政
两千七百年前的某一天,汉阳诸姬里的龙头老大随国,来了一伙南方蛮子,他们来自那个最近风头正健,连中原大国郑国和蔡国都有些担忧的楚国。蛮子果然是蛮子,别人都是先礼后兵,他们居然先兵后礼,就好比那黑社会大哥,进门啥话不说,摆一下脑袋,众小弟一字摆开,揎拳捋袖,店主吓得两腿发软,这才停下来谈判,自然能有求必应。虽然场面难看了一点,但那效率却不是盖的。
楚君熊通也是这么做的,先带上三军,几百乘装甲车摆在城下。随侯说,你为啥要打我,我又没有做错事。熊通心里冷哼了一声,没做错事就不挨打的话,这世界早他妈和平了,真是幼稚!我们楚国又做错什么了,凭什么人家都是侯呀伯呀的,我只是一个子,凭什么?熊通就说,你的确没做错事,不过呢,你是诸夏那帮人里头离我最近的一个,既然来了,就帮我捎句话给周王,你就说,中原那帮诸夏啊太不成器,你打我我打你,咱们楚国最不缺的,就是装甲车和狙击手,派个五百乘一千乘的没啥问题,所以想替周王管管中原的事务,“我有敝甲,欲观中国之政”,只不过周王忒也小气,只给了我一个子,请他给我换顶帽子,公啊侯啊的也来它一顶,当然了,如果让我做一字并肩王,我也不会介意。
随侯当然只好替熊通跑上一趟,结果自然是天子震怒。想想也是,一个横行多年,手下小弟众多的黑帮老大,某一天某个小弟替某个刚刚兴起的小帮会带话,说那个小帮会要来管管这边的场子,如何不震怒呢?所以连同着随侯都遭了殃,被周天子带着几个诸侯教训了一通,灰溜溜地向熊通传话。
熊通听了当然也生气,丢!不就是顶帽子么,帽子谁不会做?不给我戴,我自己戴,以后大家就叫我楚王吧,我本来就是蛮夷嘛,我是蛮夷的王,你是诸夏的王,我倒要看看,哪个才是货真价实的王。于是到了熊通时候,楚国第二次称王。
但光称王还不行啊,周王不承认啊,中原那些国家没有一个承认啊,咱得逼他们承认。楚国和周王室之间还很远,有几十个国家堵在那里,其中有些国家还颇有实力,就好比游戏进入某地下迷宫,超级老怪在迷宫第三层,而从入口到第三层,一路上还有若干大怪物,以及喽啰无数,要解决超级老怪,就得一路打将过去。所以熊通的首要任务还是江汉平原,然后是汉淮之间,然后才是黄河流域的郑卫宋鲁陈蔡这些国家。
所以楚武王熊通和其后的楚文王熊赀都是战死沙场的,成果就是让楚国版图空前壮大。熊通搞定了随国、郧国、绞国、鄀国,灭了罗国、卢国、鄢国、州国、蓼国,又收了轸国、贰国等一干小弟,还向西击败了濮人。熊赀先是假邓伐申,后又在蔡侯和息侯的矛盾中渔翁得利。
假邓伐申就不说啦,蔡侯和息侯又有啥矛盾呢?原来蔡侯和息侯是俩连襟,蔡侯娶了姐姐,而息侯娶了妹妹,都是陈国的公主。可能蔡侯娶姐姐时,妹妹还未长成,等到更漂亮的妹妹被息侯娶走之后,竟然羡慕嫉妒恨。有一次息夫人从娘家陈国回家路过蔡国时,居然被姐夫留下,言语轻薄。息侯的女人被调戏了,当然很生气,是可忍孰不可忍,现在不教训教训那个可恶的蔡侯,以后哪里还有脸出去做人?但想想蔡国比息国大,打不过,于是就向楚文王熊赀献伐蔡之计,弄得蔡侯献舞竟被楚王抓回去了。蔡侯名字叫献舞,一听就是个浪荡子,当然也发挥了浪荡子的特长,花言巧语添油加醋,竟然让楚文王熊赀也对息夫人那无双的美貌垂涎三尺,发兵灭了息国,把息夫人抢到了宫里。可怜息夫人一进楚宫,从此再不见笑容,连话也很少说,问她原因,她就说息侯死了,自己哪里还能开心。为了这个,后世许多无聊文人泛酸,说你既然那么怀念息侯,为吗不早死掉,也不想想自己如果国家亡了是不是肯定会殉国。息夫人变成愁夫人,哑巴夫人,再美貌,楚王也不会很开心,所以蔡侯献舞只好一直在楚宫里献舞,献了九年才郁郁而终。
楚文王熊赀之后,经过一番宫廷政变,幼小的楚成王熊恽登上王位,他的母亲就是从前的息夫人,现在的文夫人,而执政的,则是他的叔叔令尹子元。
子元执政时代,楚国已经方圆千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国了,自然也有足够的底气向周王摆阔。所以在楚人去洛邑朝贡的时候,周惠王就把祭肉赐给了楚人,还对楚人说,南方蛮夷那边的场子你们随便动,不过北方的地盘还是希望你们能手下留情,大家都是出来混的,队伍不好带啊,咱这做大哥的,不得罩着点?
周天子出面打圆场,论理应该能搞定楚人和诸夏的矛盾,让楚祸南移了。但谁知还没过几年,就出了大事,楚国竟然攻打了郑国,而且是没有理由的。
理由没有,原因还是有的,还是因为息夫人。为什么呢?原来息夫人虽然生了两个儿子,而且已到中年,美貌仍然能让人想入非非,其中就包括小叔子令尹子元。子元为了让息夫人开心,同时注意到自己,居然在息夫人宫室隔壁营建新宫,然后再表演根据巴蜀的歌舞改编的万舞。那是真正的劲舞啊,场面极大,节奏感极强,北方那些宋人鲁人的古典音乐,郑人卫人的流行音乐,与这个集文舞武舞之大成,合巴声蜀乐楚舞巫音为一炉的万舞相比,简直就是浮云啊浮云。子元本以为息夫人会开心,却谁知息夫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愁眉不展,问她为什么,她居然说,先君改编万舞是为了激励军心,现在先君一死,就拿来作乐,我能开心得起来么。子元一听这话,荷尔蒙上脑,马上带上六百乘装甲车,攻打郑国,没有理由的,谁叫你们没有让息夫人笑起来。郑国虽然在东周初年算是一个一流的大国,到这时候,其他玩家装备升级换代,郑国那极品装备就不那么给力了,碰到许国这种小玩家,还能显摆显摆,在楚国齐国这种新大鳄面前,只有被秒杀的份儿。
子元在郑国显摆一番回来,竟堂而皇之地搬进了王宫,然后没过多久,被政敌,也许还有情敌杀死。唉,都说美丽的女人是祸水,笑一下能害死人,不笑吧,也能害死人,不过首先呢祸的还是自己,因为越是美丽的女人越难有如意的郎君、美满的家庭。
但不管怎么讲,楚国算是真正地“观中国之政”了,因为汉阳诸姬虽是姬姓,毕竟天高周王远,终归是江汉一带,不像郑国,姬姓大国,黄河南岸,周天子的左膀右臂,郑国都被欺负了,周王室还会远吗。所以在楚成王再一次伐郑之后,也迎来了周王室衰落后的第一个对手——齐国。
36.我虐的人和虐我的人
“找不到我虐的人,我知道我愿意再等,打不过虐我的人,一时的胜利他骗不了人,我不是无情的人,却将你虐得最深,我不忍我不能,别再认真一起做我楚国的人。放不下我虐的人,是宋是卫是郑,离不开虐我的人,是晋是吴是秦,为什么最真的心,始终不能问鼎,我不问我不能,北望中原,直到心变冷。”
楚成王之前的楚国史,很类似于当年殷人周人的成长史,或许连楚人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偏居一隅,日渐壮大,周人厉害时就归顺,周人衰落时就扩张,最终,祝融的后人取代周人而开四代,分封诸侯,这个梦想直到一个叫项籍的楚人被刘邦打败而告终。但楚人代周而开四代的梦想之不能实现,却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注定了的,因为在楚成王的时候,世界就已经不是凤鸣岐山时候的世界,中原也早已不是汤武争伐的那个中原,连同那个从氏族时代一路发展而来的封建社会,都要行将就木了,帝王时代正在到来,所以楚成王之后的楚国史,更像是一部虐人史和被虐史。
第一个打算过来虐楚人的,就是在管夷吾打造下,一时风光无两的东方霸主齐国。原因么,居然又是爱惹事的蔡侯,不过不是那个浪荡子献舞,而是叫肸的怪名字,是“十八月”三个字的奇怪组合,不知道是不是怀了十八个月生出来的怪胎。名字怪,想法也怪,妹妹和姜小白闹别扭回了娘家,他居然就把妹妹嫁给了楚王。连我姜小白的女人也敢要,姜小白那个怒啊,这个楚国是不伐不行了,还有那个蔡侯,太不像话,一块儿打。
但以齐国为首的八国联军开过来,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的马子给人泡了吧,传出去丢人,虽然亚欧大陆西边因为一个叫海伦的美女给特洛伊王子拐走,也惹得希腊的多国部队在地中海东边打了十年,但那是洋人,中国人为女人打架,多少觉得丢人。于是齐国找了两个理由,第一个理由是楚国没有给周天子进贡包茅,搞得周天子举办不了缩酒仪式。有同学要问了,包茅不就是南方常见的一种茅草么,到处都是,非得要楚国进贡,即使楚国不进贡,又有多大的事?这位同学有所不知,咱们周人是信上帝的,但那上古时代,酿酒技术不高,那酒水拿出来就像患了白内障似的,混浊不堪,如何能拿给上帝喝哟?所以就用得上包茅啦,把一捆包茅直着放在地上,酒从上浇下来,流到土里时,就是很清爽的酒水,上帝喝得就会很哈皮,就会庇护周人。所以这个理由虽然听起来很无厘头,其实是很理直气壮的。
第二个理由则是当年周昭王攻打楚国,遇上船脆脆的事情。连周天子都被做掉了,那还了得,但也不想想,是你攻打人家哟,当年周人何等威猛,楚人何等弱小,为了生存,还不许人家兵不厌诈一回?狗急了还会反咬一口呢,况且如果你把楚国都当敌国了,还怪人家没有进贡包茅吗?可见这个理由听起来很理直气壮,其实很无厘头的。
所以在齐人和楚人各自秀了下自己的先进武器和强大军队之后,楚人表示,包茅嘛我们会进贡的,不过周昭王怎么回事,你还是自己去问江水吧,我们楚人希望与各国和平共处,不过如果受到了侵略,楚人也绝不惧怕战争。齐人当然见好就收,光荣地向周天子献捷去了。
第二个打算虐人反被楚国虐的,是宋国。春秋霸主里,最牛逼的是齐桓,称霸要趁早嘛,搞得人家提起春秋五霸,第一个总是姜小白;最苦逼的是晋文,六十岁的时候还在外面流浪;最装逼的是楚庄,三年不飞不鸣,装嬉皮士,连谥号都叫“庄王”;最呆逼的是秦穆,只要是晋国的公子,秦国公主来即送,送完后还遭到背叛;而最傻逼的则为宋襄。宋襄公做的第一件傻事,是在平定齐国内乱时打败了齐军,就自认为可以做武林盟主,把不服自己的滕国、鄫国、曹国,打了个遍。而宋襄做的第二件傻事,就是郑鲁陈蔡不服宋国时,又邀请齐楚来参加自己主持的武林大会。这就好比余沧海想做武林盟主,邀请任我行和东方不败一样。楚成王听了这话之后,差点儿笑出声来,心想天底下还有这等不自量力的人么?当下与令尹子玉一合计,计上心来,于是对宋人说,武林大会么,可以啊,不过地点得我来选。等宋襄公傻乎乎地跑过去时,当然就被楚人抓起来了,还是鲁国求情才放回去。
不过人至傻则无敌,宋襄公是胸怀大志,一心想恢复成汤八百年江山,有着复国理想的,所以又做了第三件傻事,再去攻打郑国,结果当然又被楚人虐,可怜的是宋襄在明明要被楚人虐之前,还在玩什么“半渡不击”,“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很是费厄泼赖,也不想想自己欺负滕国鄫国曹国,逼人家认自己做霸主,算不算费厄泼赖?让宋国父老在战场上无谓牺牲,又算不算费厄泼赖?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比起《天龙八部》里那个为了复国不择手段认贼作父的慕容公子,宋襄公倒有那么点可爱之处。
齐楚是各退一步,互不相虐,宋国是欲虐人反被虐,等到那个胡子斑白的晋国公子离开楚国后,楚成王大概不知道,一个晋楚虐来虐去,虐得中原大地面目全非的时代即将到来。
晋楚的第一场大战,就虐死了一个子玉,死亡原因为战败自杀。有同学要问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好死不如赖活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就在今晚,井里下毒路上使绊,战败了就战败了,为吗要自杀啊?唉唉,你们这些平民的后人哪,哪里知道人家贵族的荣誉感,战败了是有耻辱的,所以如果不能通过战胜来洗刷耻辱的话,那就一定要抹脖子,勒脖子也可以。远的不说,只说楚国,在子玉之前,也不止死了一个,楚武王时代,屈原的老祖宗屈瑕,也是打过很多仗啦,伐罗失败,自杀。楚文王,一个国君哎,攻打巴人失败,回国时,管城门的不给他进去,说你一国之君,打了败仗,好意思回国么,不觉得丢人么?于是楚文王又去攻打黄国,仗是胜了,可人却再也没有回到故土。
此后晋楚各有胜负,但总的来说,晋国的赢面要大,晋文晋襄晋厉晋悼,都是晋国的牛市时间;而楚国,差不多只有那个三年不问朝政,扮猪吃老虎搞定敖家族的楚庄王熊旅时代,才算真正问鼎中原了一回。看战争的胜负,差不多也是晋虐楚的时候多,而楚虐晋的时候少,但受虐最深的,还是晋楚之间的那些半大不小的国家。
37.愿世界和平
假若你来到两千五百年前,你从周都洛邑出发,目的地为齐都临淄,坐着马车一路行去,你会看到沿着黄河两岸,有着许多繁荣的都市,商业发达,每日贩卖着世间罕见的珍奇,房屋鳞次栉比,人声鼎沸,车马填咽。城市之外,水网密布,禾黍飘香,洛水,淇水,濮水,泗水,还有那尚未变成“黄河”的河水,浇灌着这片肥沃的土地。这条路,重耳走过,很多年以后,还有一个叫孔丘的人也将走过,再过很多年,还有一个叫墨翟的也将走过。
这些都市,是当日的商业中心,是诸夏世界最繁荣的所在,商人在都市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新的城市人口迫使都市规模一扩再扩,形成了城外有城的局面,出现了大量的“南里”,“东里”,“新里”,“公里”的名词。只有在听到“楚人来了”或“晋师来了”时,才会给这些都市添上几许肃杀和恐惧之气。
这片土地也曾经是殷代最繁荣的地区,殷周革命之后,武王发和周公旦,相继在这片土地上分封了好些个重量级的诸侯,羽卫着千里王畿。它们也曾经是中原地区经济最发达,文化最繁荣,军事最强大的国家,他们也曾被称为十二诸侯,长期作为周天子的座上宾,甚至替周天子主持朝政,但随着东齐西秦南楚北晋四大霸主的兴起,他们一天天地没落了。
他们之中有欲避祸反遭祸的郑国。因为周天子被西戎进攻迁都洛邑,也想换个安静地方,就到了周人的南边,在黄河南岸挑了块地方,毕竟周人余威尚在,大树底下好乘凉,且又离南夷北狄们远远的。迁都之日,与商人订立契约,“尔无我叛,我无强贾,毋或匄夺,尔有利市宝贿,我勿与知”,也算是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了,此后商业空前繁荣,城市一扩再扩,三层城门之外,仍有被称为南里的新市区。在郑武公灭郐和东虢,郑庄公灭许,再打败周师之后,一时风头无两,可等到晋楚争霸时代,原本安全的所在,却变成了兵家必争之地。今天楚人打过来,订立城下之盟,送点礼物说点好话,明天晋人听说郑楚结盟,又打过来,只好改和晋人结盟,送点儿礼物说点儿好话,后天楚人又打过来,哪里有过一天好日子。到了春秋末年,好不容易晋楚两个大魔头消停下来,郑国在子产子皮一干人治下又日趋繁荣,那个三分晋国而最弱,欺软怕硬的韩国却盯上了郑国,对着郑国死磕,终于在孟子出生前几年,被韩国吞并,立国四百多年。
还有与郑国同为流行文化中心,并且同为恋爱之都的卫国。卫国最初的都城是商纣王的旧都朝歌,一听就是个声色犬马红男绿女的世界,在西周时代也算是个大国。后来被狄人攻破,在姜小白帮助下复国,最后定都于濮水之上的帝邱,没过几年,又是一派繁荣,工商业举足轻重。如果您是流行音乐控,一定不要错过“郑卫之声”,如果您是情圣情种,也一定不要错过郑国和卫国。根据朱熹朱老夫子的分析,郑国比卫国还要厉害,因为经过圣人之手删订的郑风和卫风里,卫风里的“淫奔之诗”只有四分之一,郑风里却有七分之五,卫风里基本上还是男追女,什么“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每个女孩都不简单”之类,而郑风里基本都是女追男,什么“太委屈,还爱着你,你却把别人拥在怀里”之类。但卫国的宫廷却是最热闹的,比如娶了天下闻名,“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的大美人的卫庄公,喜欢养宠物的卫懿公,给儿子娶媳妇,听说儿媳妇漂亮,自己先娶了的卫宣公,还有那个宠幸南子,在这里发生了孔子周游途中唯一一次暧昧的卫灵公。不过这个荒唐胡闹的卫国,却也因为贪生怕死而活得很久,先是做了赵国的附庸,后来接二连三地自贬称号,最后只剩濮阳一城和一个君号,直到秦二世时代才被贬为庶人,立国九百多年。
还有古典文化中心鲁国。自周公以来,鲁国人就一直受古典文化的熏陶,凡事都讲一个“礼”字,而专门研究各种礼的就被称为“儒”,所以儒家会诞生在这里也就不奇怪了。鲁国是搞古典文化的,所以多半会一点古典音乐,“弦歌之声不绝”,又听说能“三月不知肉味”的。很多年之后,一个胸怀大志的混混儿刘季来到鲁都曲阜,本打算攻城,结果听到了里面传过来的古典音乐,从灵魂深处受到了洗礼,就此收兵,采用和平解放的方式得到这座文化之都。不过鲁国的儒生们讲究“礼”字,鲁国的公族们却似乎不太讲究,比如著名的三桓,他们像晋国的卿族一样把持鲁国国政,瓜分国君的利益,最后三分鲁国。晋国三分,都搞不过秦国,鲁国三分,还有什么希望搞过从立国以来就和鲁国死磕的齐国,还有南方新并了越国正在北上的楚国,所以终于在秦并吞六国前三十几年,被楚国灭亡,立国九百余年。
还有陈国,蔡国,曹国,后人经常说孔子“厄乎陈蔡”,好像陈蔡多不友好似的,却不知在孔子周游之前,陈蔡,当然还有郑卫宋已经在晋楚拉锯之下,也不知“厄”了几百年了。随便说几年,周定王元年,晋伐郑,郑与晋盟,楚伐郑,二年又伐郑、陈,晋救陈,四年晋伐陈,楚伐郑,盟而去,五年晋伐郑,郑与晋盟,六年,晋伐陈,陈与晋盟,楚又伐陈,陈与楚盟,七年,晋伐陈,楚伐郑,郑与楚盟,晋伐郑,又与晋盟,楚又伐郑,九年,楚伐陈,灭为县,又复陈,十年,楚伐郑。几乎是每年必战,有时一年几战,何尝有过几天安宁日子!
所以同样深受其害的宋国,就成了国际和平运动的中心。作为商人遗裔的宋国是当日的商业中心,以至于自从有了宋国,那些贱买贵卖的人,又有了个“商人”的称呼,而宋都商丘,彭城,都是有名的商业都会,大邑定陶则为当日中原最繁华的都市,它们后来都成了齐楚魏争夺的对象。但宋国的国君除了特爱面子,不自量力,满脑子想着复兴殷人事业,前有宋襄公图霸被楚国打回原形,后有宋偃王图霸被齐国灭亡之外,似乎乏善可陈。宋国的国人除了经常成为寓言故事的反面角色,弄了些揠苗助长,守株待兔,野人献曝的可笑故事之外,似乎也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不可思议的繁荣,不自量力的国君,不知变通的国人,给这个国家蒙上了一层阴影。“宋人无罪,怀璧其罪”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没有哪国比宋人更希望和平,所以很多年后宋国诞生了一位和平运动大师墨翟也就在情理之中了,所以两次国际和平运动都由宋国的大夫发起也就不奇怪了。
第一次和平运动由宋国大夫华元发起。他与晋国执政、楚国令尹都有不错的私交,听说晋楚在互派大使,于是趁热打铁,促成了晋楚间的和平,订立了弭兵之约,什么“凡晋、楚无相加戎,好恶同之,同恤灾危,备救凶患”之类。但晋楚已经打了半个世纪,靠一个弭兵之约又岂得和好如初,所以这次和平运动没过几年,就爆发了鄢陵之战,楚国大败,和平运动失败。于是又有第二次和平运动。
第二次和平运动在三十几年后,由宋国大夫向戌主持,与会的有十四个国家,像晋楚齐秦鲁卫陈蔡郑许宋等等,国家数量比第一次多,而且包括了所有的大国,并且时机也比第一次好,因为晋国正被卿族弄得半生不死,楚国也被吴国弄得死去活来,大家也是真的累了,不想打了。所以第二次国际和平运动居然维持了四十几年,代价是小国要向晋楚两个大哥同时交保护费,负担重了,但想想两个大哥今天派人来砸场子明天派人来砸场子,也算是值了。
其后,晋国内斗加剧,直到三分,楚国则迎来了新的敌人——吴国。而国际间经过短暂的和平之后,即将迎来更为残酷的战争,因为战国时代就要来了。
38.北望中原空问鼎
两千五百年前的吴师入郢事件,大概可以和四百年前的欧洲三十年战争相提并论,它的影响也许要到很久以后才能看到,但其军事学上的意义,却足以照耀千古,给一个时代画上句号。
三十年战争期间,一代军事天才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横空出世,在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登基,在三十八岁时战死,但却是第一个将刺刀装上火枪,第一个大规模进行线式战术,第一个让火枪成为战场主导,建立了第一支独立炮兵部队的人,也是哈布斯堡王朝的恶梦,让神圣罗马帝国和它的天主教时代再也无法挽回衰落的命运,在他的前面,工业革命即将到来,在他的身后,封建制度连同冷兵器时代将一起成为历史。他的贡献主要是军事上的,让此前战无不胜的提利军团大败,但却意味着封建时代那种骑士式的战争,一去不复返了,火器时代既然来了,工业时代还会远吗?
而两千五百年前的吴师入郢事件,意味着一代天才名将孙武的横空出世,连同他一起出现的,还有那足以流传百世的军事思想。吴师入郢,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的最好诠释,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最好注脚。吴师入郢,意味着西周和春秋前期那种以车战为主体的贵族式战争,将被永远地淘汰了。也意味着对于军事天才来说,一切都有可能,不管你是齐国还是晋国,还是楚国,还是秦国,所有的大国,都可能一夜之间面临亡国的命运,即使你有一万乘战车也无济于事,以“礼”为主轴的春秋时代即将过去,而残酷的十赌九输的战国时代即将到来。随着春秋时代结束的,还有那统治了这片土地千年之久的封建制度。战国时代既然来了,郡县时代还会远吗?
不过吴师入郢事件还有些其他的解读方式,比如从八卦爱好者角度,吴越之间的那些事,什么专诸刺王僚啦,什么西子入吴宫啦,更有值得扒上一扒的意义,而爱国青年们,也许更对前后两代楚奸帮助吴国来攻击楚国愤愤不平,同时对哭秦庭的申包胥感动得眼泪哗哗的。
是的,吴师入郢事件,还诠释了一个成语,那就是“楚材晋用”。吴国,一个名不见经传,躲在江南那种偏僻的小地方,把姑苏那种到处都是水的地方当作都城,原本是没有本钱跟楚国叫板的。宋国,中原老字号,打败了齐国军队,牛不牛,结果呢?郑国,东周小霸王,打得周天子满地找牙,然后呢?齐国,东方霸主,率领联合国军跑到楚国的家门口,最后还不是乖乖和谈?只有晋国比较厉害,但咱比他更能熬啊,现在眼看着不要四分五裂了吗,可没想到啊没想到,打败楚人的终究还是楚人。那个杀千刀的申公巫臣,为了一个叫夏姬的女人,一个初见时三十多岁,和他在一起时至少也有四十多岁的女人,居然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来计划和等待,最后毁家弃国,然后在其楚国的家人被情敌兼政敌杀死后,居然又向晋国献计,扶持吴国对付楚国,还亲自到吴国去教吴人车战,教吴人抓革命,促生产,你说这像话吗?你可是屈氏之族啊,是楚武王的后人哪!你说你也真是的,夏姬再美,但也半老徐娘了,你学那洋人为了个女人斗得身败名裂,值得吗?
如果当时楚国有爱国愤怒青年的话,申公巫臣大概也算成第一代“楚奸”了。第二代,就是那个可恶的伍子胥,居然直接带着吴人入了郢都,灭了楚国,还鞭了平王尸。“楚奸”做到这个份上,也真是空前绝后了,岂止是“楚奸”哪,简直就是带路党第一人哪!虽说楚平王跟你有杀父杀兄之仇,虽然圣人也说过“虽百世之仇,尤可报也”,但楚平王都已经死了,等他儿子登基,给你父兄平个反,给你恢复个工作,再升个两级,岂不皆大欢喜,母亲错打儿子了认个错就得了,你还能计较个没完?再说啦你也是出身芈姓,与楚王也是同姓,楚国还是你的祖国,祖国强大,你也面子上有光,光里有面子,你当带路党帮吴国灭了楚国,很得意吗?
但不管怎么说,晋国面临分裂之时,楚国不仅没有抓住时机,问鼎中原,反倒给吴国弄得差点儿亡国,最后在秦人的帮助下才算复国。但楚人也不是没有办法,有样学样呗,在江南更南些的地方,更偏僻的角落,有一个以会稽为都城的越国,也是东夷人,好说话,据说还是断发文身的,野是野蛮了点,但对付吴人,这样正好。晋人扶持吴人对付楚国,咱就扶持越人对付吴国,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果然,吴王阖闾战死越国后,吴国就和越国死磕,不再找楚国的晦气了。最后越国居然扮猪吃老虎,搞定了吴国,而自己,若干年后也被楚国搞定,南方就都是楚国的了。南方收拾下,继续进军中原,实际上,在吴国被灭掉之后,楚国的后院就基本上稳定啦。
但等楚人收拾好后院,北方早已如那洞庭的月鄱阳的水太湖的风,物换星移几度秋了。老牌强国齐国,由姜姓变成了妫姓的田氏,换个管理层继续经营;晋国被拆成三个公司,赵魏韩,重新上市;连遥远的燕国,都是修长城招贤士忙得不亦乐乎,个个都由封建向郡县大踏步迈进。打起仗么,现在早不提几少乘战车啦,直接按人头计算,你要是没个四十万大军啊,都不好意思说你打过仗。在阵前拱拱手,摆摆谱,拉拉家常,什么文王之昭武王之穆,那些早过时啦,直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要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觉,直接斩首多少万,直取多少城,跟死人还要讲什么“礼”吗?浪费!最要命的还是那个秦国,自从那个卫国公子去过之后,就像嗑了药一样,一下子雄起啦,把东方各国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几乎成了唯一的超级大国,国际唯一的强权,要什么就是什么。最要命的,这样一个虎狼之国,居然真的吸引了各国无数的带路党,玩军事的,玩经济的,玩水利的,玩外交的都有,“楚材晋用”早成过去时,现在无论你什么“材”,都给秦用啦,搞得几次反秦联盟都以失败告终。
周人来过了,沉没在江水那里,齐人来过了,结盟在召陵那里,晋人来过了,纠结在郑卫那里,吴人来过了,亡在了越人那里,但这一次秦人来了,楚人还有没有那么好的气数呢?天真的要亡楚吗?祝融的后人,真的没有问鼎的那一天了吗?而那个忽然就雄起了的秦人,又有什么样的能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