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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秦统于西 万国皆平

作者:还是定风波 当前章节:151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42

39.大国崛起之秦国篇

四千年前,当米诺斯人在爱琴海上交易番红花、锡和乳香的时候,当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帝国阿卡德帝国在美索不达米亚崩溃、苏美尔人再次统治两河流域的时候,当古埃及人合久必分、由统一进入混乱和分裂的时候,当舜帝带着人们安居乐业但即将面临大洪水的时候,秦人的祖先大费帮助舜驯养鸟兽,赐称嬴姓。

三千五百年前,当喜克索斯人带着弓、马和战车入侵埃及并统治百年的时候,当赫梯人在小亚细亚炼铁和轮耕的时候,当印度人在印度河流域反复吟哦《梨俱吠陀》的时候,当子姓的东夷人汤革夏之命、成为中原各部族共主的时候,秦人的祖先费昌投奔商汤王,为汤驾车,并世世代代为殷人做事,坐享尊华。

三千年前,当荷马在爱琴海的西岸吟唱史诗的时候,当麻风病在埃及流行的时候,当亚述人在美索不达米亚建立的第二个帝国衰落的时候,当雅利安人开始入侵并统治印度的时候,当武王伐纣、革商之命、为民之主的时候,秦人的祖先飞廉和恶来因为“助纣为虐”,惨遭杀身之祸。

两千九百多年前,当《奥义书》在印度河流域出现和流传的时候,当亚述人第三次兴起的时候,当周穆王在昆仑山邂逅西王母的时候,秦人的祖先造父为周穆王驾车,日驰千里,平定了徐偃王之乱,赐封赵城,称为赵氏。不久之后,周孝王以造父侄非子养马,非子弟成则封于秦。

两千七百多年前,当希腊人在奥林匹亚举行世界上最早的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时候,当地中海东岸和南岸的腓尼基人用山羊脂和草木灰制成世界上最早的肥皂的时候,当帕加马人发明羊皮书卷并渐渐取代埃及的莎草纸的时候,当罗慕路斯在特维雷河畔修筑罗马城的时候,当周天子已经永远失去崤山以西的那一大片土地,失去岐山和周原的时候,秦人——这个世代养马的部族——已经正式成为诸侯中的一员,帮周天子对付强大的西戎,捍卫华夏西土。而秦人的兄弟之族赵氏,也将在晋国兴起。

两千六百多年前,当管仲之后的齐国陷入内争、再也无力争霸的时候,当花甲之年的公子重耳回到晋国、拉开晋楚百年争霸序幕的时候,当郑国和宋国这几个老牌强国渐渐由中兴进入末路的时候,秦穆公嬴任好,靠着用五张羊皮换来的老头儿百里奚,百里奚从宋国弄来的老头儿蹇叔,用美女从西戎换来的由余,以及从晋国挖猎过来的丕豹和公孙支,一时之间打造了一个西部霸主。

两千五百年前,当释迦牟尼和孔丘这些牛人已经在亚欧大陆生活、而苏格拉底和墨翟这些牛人也即将出生的时候,当吴楚战争已经进入新的阶段、转为吴越战争的时候,当晋国的六卿斗争进入白热化、晋国瓜分在即的时候,当齐国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齐景公,致力于吕氏齐国最后的霸业的时候,秦国偏安一隅,踉踉跄跄地度过春秋最后的时光。

两千四百年前,当韩赵魏正式被周天子册封为诸侯、春秋第一强国晋国正式解体的时候,当魏国以李悝为相、吴起为将,强盛一时、侵吞秦人西河之地的时候,当楚国新即位的楚悼王励精图治、招揽人才,即将成为吴起最后一个东家的时候,当齐国即将完成吕氏到田氏的最后政权交接的时候,当狄人的最后一个国家中山国,被魏国攻破的时候,秦国早已沦为一个二流国家,五十万大军被吴起五万人大败,根本无力对抗三晋。

两千三百年前,当燕昭王招贤纳士,向齐国倾泻复仇之火,几乎让齐国灭国的时候,当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开疆拓土、然后壮年退位身死宫廷之乱的时候,当楚怀王轻信谗言被骗至秦国客死他乡的时候,当魏国在马陵之战后一蹶不振的时候,当中山国最后的余脉被赵国攻灭的时候,当孟轲老先生在魏齐之间奔波往来的时候,当庄周在濠梁之上分享鱼的快乐的时候,变法之后秦国空前强大,大败各国联军,玩弄东方诸侯于股掌之上。

两千两百三十年前,当埃及的托勒密王朝在亚历山大城建成当时世界最大的图书馆的时候,当罗马人和迦太基人在争夺地中海霸主、天才名将汉尼拔和大西庇阿即将在第二次步匿战争中展开角逐的时候,当自称万王之王的安息帝国在波斯开始其四百年的统治的时候,秦人建立了中国历史第一个大帝国,没有任何国家能成为秦人的对手,即使把东方六国加起来也不行,即使再加上北方的匈奴和南方的百越也不行。

两千两百一十年前,当燕王卢绾的部将卫满推翻箕子朝鲜、建立卫满朝鲜的时候,当亚历山大留下的帝国即将失去在希腊的力量的时候,当罗马人取代迦太基人成为地中海新的霸主的时候,当孔雀王朝即将度过它在印度最后时光的时候,秦人已经成了一个历史名词,史书上留给它的只有两个字“暴秦”,虽然“秦人”早在遥远的西方那里成为中国人的代名词,直到一千八百年后,一个叫李贽的人说了句“始皇帝,自是千古一帝也”。

从统一到崩亡,只有十五年,本以为能千秋万代,结果二世而亡,这也许是中国史上最短命的王朝。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到土崩瓦解,“一夫作难而七庙隳”,只有区区数年。听说过“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但哪有亡得这么快的?这也许是历史上衰落得最快的王朝。但这却是一个怎么也绕不开的王朝,你可以骂它,诅咒它,也可以讨厌它,仇视它,但你无法忽视它。

这个中国史上最短命的王朝,衰落得最快的王朝,却也是创造了中国史上最多的“第一”的王朝。第一个帝国,第一个统一文字和度量衡的帝国,第一个皇帝,第一个以国家主义为意识形态的军国主义国家,第一个完整的法律体系,等等。更重要的是,从秦之后,中国和欧洲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再也回不到一个模式,甚至无法互相理解。

40.新时代之来临

那个叫公孙鞅的卫国公子来到秦国的时候,被称作战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一半。

战国之所以叫作战国,并不是因为仗打得多,论起战争的次数和频率来说,战国还不如春秋,春秋打了至少四百多次,而战国只有两百多次,春秋的和平年份只有三十八年,这还要归功于宋国人的和平运动,而战国有八十九年不打仗。可人们还是成天价战国战国地喊,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打仗和打仗是不一样的,就好比打架和打架也是不一样的。议员打架,和黑帮火并,那能一样吗?可以这么说吧,在春秋时代,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打仗的,只有贵族才有资格坐在车里,人家是有车一族嘛,而只有与贵族同宗的“国人”,才有资格跟在贵族的车后面乱跑,而住在郭之外的“野人”,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可到了战国啊,哪里还管什么“国人”“野人”哟,只要是带把的,年纪差不多,砍得动人,统统给我上。

所以春秋打仗,有个三两万,那都是大仗啊,是倾国而出,战国时代啊,没个几十万人,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打过仗了。春秋是年年打仗,战国是一打就是一年。春秋时代啊,高手过招,点到为止,胜负一分,各自退兵,所以通常一天就结束了,而战国时代掐上个几年,那是常有的事。春秋打仗,三个贵族,坐在四匹马拉的车上,晃晃悠悠,一个驾车,一个指挥,还有一个不时射上几箭,在那晃晃悠悠的马车上射箭,还是有点难度的,所以要练习,射箭和驾车都是贵族的必修课。而贵族的必修课中,排在射和御前面的,是礼和乐,所以打仗之前,先要通报名姓,指出所以过来打仗的理由,如果对方地位高,还会更客气一些,比如射只无辜的小鹿什么的送给对方主将,这是最起码的骑士风度。所以春秋和战国还有一个大区别,就是春秋哪怕打仗的时候,也是要讲“礼”的,春秋时代,人们还被“礼”所包围,而到了战国,已经没有人记得那个叫“礼”的东西,代之而起的,是“利”。

也可以这么说吧,到了战国时代,八百诸侯里那些幸运儿们,那二十二个幸存下来的国家,很快发现自己也不算幸运的,因为系统把游戏修改成了困难模式。困难模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少的资源,更强大的敌人,更快的时间条,更变态的科技树。困难模式也意味着与简单模式有完全不同的玩法,春秋,简单模式,你可以尽情地享受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而战国呢,困难模式,有的只是生存与死亡的钢丝,铁与血的礼赞。文艺复兴时代,简单模式,贵族们在庄园和府邸里谈论艺术、历史以及最时尚的装饰,而两次欧战,困难模式,几百万人厮杀在一起,争着赶着去见上帝。简单模式你可以慢慢发展经济、贸易、科技,收集资源,而困难模式,你必须在第一时间发展出一批军事力量,杀死对方的农民,破坏对方的经济,同时抢占有限的资源,你必须争分夺秒,因为你的胜利,是与死亡赛跑的结果。

困难模式是春秋以来封建制度崩溃的结果,也进一步加速了封建制度的崩溃,毕竟都在与死亡赛跑了,那些封啊建啊礼啊乐啊,那些森严的等级繁复的礼节什么的都是浮云啊浮云。而封建制度的崩溃,也意味着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那个新的时代,中国人称之为郡县时代,西方人称之为帝王时代,但在当时,也没有人知道会是什么,但肯定不会再是封建,连儒家的二当家孟轲,也不再学着孔仲尼一样,为那个人人都是铁饭碗的时代叹息,而是开始认同一件事,那就是,世界大约终于最后还是要统一的吧,只不过希望这个统一之后的国家,能实行“王道”,能让百姓过得好一点儿。

所以在公孙鞅(或卫鞅),来到秦国时,那个被称作“封建”的制度,已经瓦解得差不多了。

比如宗法封建社会三大制度之一的分封制度,这个时候就有点笑话啦。分封制度,本来的架构,是以周天子为核心网络,宗周和成周两个核心服务器群,一主一备,功能强劲,再以公侯伯子男为汇聚层,拱卫周天子,八百诸侯形成自己的次级网络独立运营再进行互联,实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以卿大夫为接入层,采邑之内再有自己的独立网络再进行互联,实现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最后士或者国人成为最后的终端。

结果几百年运行下来,宗周服务器群遭黑客入侵,彻底报废,只剩下一个规模明显变小,设备明显老化的成周,而汇聚层的一些次级网络,设备升级,规模扩大,性能良好,大大超过了已经不适宜担当核心网络的周天子,最明显的,就是所谓十二诸侯,所以新的核心网络一下子由一个变成了十二个。汇聚层超过核心层,接入层也不甘示弱,大有取代汇聚层的趋势,比如晋国的十大家族。

可卿大夫也不是最终的赢家,因为蛋糕不够分哪,所以厮杀几百年后,死的死,逃的逃,就剩不下什么啦,比如晋国的十大家族,只剩下三个,鲁国的三桓到战国时代已不见踪影,宋国的华、乐、皇、鱼、仲、向氏,战国时代只有乐氏,郑国的七穆,只有三家有可能活到春秋结束,齐国的国、高、崔、庆、田氏,只有田氏一家留了下来。雪崩一旦来临,没有一台服务器能够幸免,所以西周和春秋时代,那等级分明成百上千的大小贵族,到战国时代,只剩下二十几家,然后是七家。若干年后,这仅存的七家贵族还会变成一家,直到这一家也彻底消亡,由一帮乡间无赖城里小吏贩夫屠狗之辈成为天下的统治者。

所以对于陈涉啊刘季啊这些平民革命家来说,战国时代多战国,那也是好事,打仗会死人,但是不怕,要大打,早打,打世界大战,打上个几百年,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帝国主义自己就会崩溃,平民掌握政权的时代,就会来到。

那么作为宗法封建社会另一大支柱的宗法制度,又有什么样的变化呢?

41.私有化,私有化

封建社会的几大制度其实是环环相扣的,井田制是做蛋糕的法子,分封制是分蛋糕的法子,而宗法制是继承蛋糕的法子,虽然把蛋糕当传家宝未免会发霉发馊,但总比给外人强吧。

既然环环相扣,自然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分封制之下的大小世袭贵族如果没了,宗法制度的意义也就不大了,财产继承财产继承,总得有财产才谈得上继承。宗法制度的宗子选拔赛何等精妙复杂,但也只有世袭贵族才配得上这精妙复杂。想想就知道了,如果你有一个公国,你有三个儿子,你打算怎么分?分成三份,不担心三个小国被邻国欺负?分给其中一个,不担心你死后他们自相残杀?所以嘛,你要设计一套合理的继承人选择制度。但是假如你只有一个店面呢,问题就不大了,怎么分,也不至于闹得太厉害,假如你无车无房无存款只有几个游戏账号,还担心财产继承问题吗?

所以在西周时期,宗子选拔制度还真的挺像回事,到了春秋时代,就时灵时不灵了,到了战国时代,谁还理什么宗子啊,宗子是谁啊?

冲击宗法制度根基的,除了贵族的火并消亡,小三上位也是一个方面。有同学说啦,小三上位怎么会影响宗法制度呢?唉唉,蠢材啊蠢材,有几个上位的小三,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取代前妻儿子的继承权的?女小三也就罢了,还有男小三,曲沃代翼的故事就像那经典励志片,让一代又一代庶子们心潮澎湃。男女小三这样一交攻,嫡长子们还保得住吗?如果嫡长子保不住,还好意思提嫡长子继承制度吗?

冲击宗法制度根基的,还有整个社会阶级的升降。春秋大佬们,如果不是公族出身,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例外的很少,而战国呢,数数那些子们那些家们,那些出来混的,有几个出身大家族,有采邑等着他们继承啊?话又说回来了,有采邑可继承,谁还出来混哪?他们有的是离开贵族阶层已经很多代很多代的破落户,有的是庶人中读过几年书的,有的干脆是商人,手工业者。如果朝中大佬出身都不明不白,又如何叫小民们玩宗子选拔呢?

不过让周人一手打造的宗法制度风光不再的,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整个经济的私有化。私有化是个好东西啊,人一尝到了私有化的甜头,知道了做出来的东西是自己的,永远都是自己的,根本不用监工,也不用贵族到田间慰问。所以私有化进程一旦启动,就几乎无法逆转,最终将把整个经济都推入市场之中,一切的一切,劳动、土地、资本,甚至权力都可以用来交易。

私有化冲击最大的,还是井田制度,因为宗法制度至少在后世还能部分地被儒家复活,井田制度甚至有很多人都不肯相信曾经有过。

井田制度归根到底是一种土地集体所有下的代耕制度,种的是集体的土地,除了温饱,其他留给集体——其实就是贵族,谁叫贵族能代表集体呢?坏处是干多干少一个样,好处是旱涝保收,再困难,集体的代表——贵族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大伙儿饿死的,人家会闭上眼睛的,噢,闭上眼睛等着国家的救济的。可有了管仲之类的榜样,大家都明白了,如果把土地分给个人,干多干少不一样,会有完全不同的结果。于是从管仲之后,又有鲁国的初税亩,连周公后人统治的国家都搞私有化,其他的还用得着犹豫吗?于是纷纷进行“打破大锅饭”的改革,什么“作丘赋”啦,什么“尽地力之教”啦,其实说白了,就是这些地以后都是你们自己的,国家不管你们了,只管收税,种得好,可以买更多的地,好好种吧,产量会大幅度提高的,你们也会富的,相信我,你做得到的。

那农民到底能不能做得到呢?玩生态农业的李悝,给私有化之后的农民算了一笔账。五口之家,百亩的地,每年收一百五十石,每石三十钱,一共是四千五百钱,自己吃两千七百钱,衣服用一千五百钱,税四百五十钱,祭祀和其他开支三百钱,最后还有四百五十钱的赤字。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大锅饭时代,产量不高,农民都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现在市场化了,私有化了,产量也大幅度提高了,却年年亏损,最后卖田卖地,只能当衣不蔽体的佃农或雇农,不仅要交税,还要交租,甚至连工作都找不到,只能当流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是因为人口问题吗?韩非是这么说的,可以前也是百亩之田,五口之家啊。是因为私有化错了吗?孟轲就主张土地公有,天天喊恢复井田恢复井田,但如果井田能恢复的话,王莽就不会身败名裂了。李悝毕竟是玩经济出身,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都是因为价格问题。如果一石粮食不是三十钱,而是五十钱,农民还会亏损吗?如果五套衣服不是一千五百钱,而是五百钱,农民还会赤字吗?那为什么粮食会那么便宜而衣服则比较贵呢,还是因为供求关系,粮食产量提高了,农民收入一开始是能提高,但提高到一定程度,价格降下来了,收入反而会减少,再加上商人在你要用钱时,把收粮的价格压得低低,在你缺粮时,把价格抬得高高,农民如何不破产?所以李悝搞了两个办法,一是平籴法,就是政府在粮食丰收时进行收购,避免商人压低价格,粮食欠收时出售粮食,避免商人囤积居奇;二是生态农业,即主张以粮食为主,杂以其他作物,以提高综合产量。

但不管李悝所作所为有多大作用,又有没有被其他国家效仿,《诗经》中那种集体劳动的场面终归是一去不复返了,对孟轲来说,井田制已经只是一种想象。这个时代,没有人会为庶人的生活负责,除了他们自己,他们自由了,不再是贵族的附庸了,但他们也不再有任何保障,他完全支配自己的劳动和产物,但他将会富足,还是将会贫穷,也取决于自己,自己的努力、机遇,等等。

封建制度在私有化大潮的冲击之下,已经面目全非成这个样子,自然需要有一种根本的改变。既然留它不住,倒不如索性一脚踢开,给新的制度让路。

不过让很多人想不到的恐怕是,最终判封建制度死刑的,不是经济最发达的齐国,不是大刀阔斧改革的三晋,也不是商业繁荣的楚国,面是商业落后、经济贫乏、封建残余最多、位于帝国主义最薄弱一环的秦国。而且更让人想不到的是,秦国结束封建社会之后,所进行的,并不是大力发展商业,而是重农抑商,不是自由市场化的改革,而是让一种国家主义的制度横空出世。

42.弯道超越和后发优势

一百多年前,在国际上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就是那些最早实现工业化的国家,几乎都倾向于自由主义市场经济,如英国或美国,而那些落后的,正在进行赶超的国家,却几乎都选择了集权主义和国家强力干预,如日本和德国。法国则近于前者,而俄国也近于后者。但你要说中央集权是后发者实现弯道超越的利器吧,也不对,因为奥斯曼帝国和大清国,两个集权了数个世纪的大帝国,就节节溃败,几乎要被瓜分。

或许,正如自由主义市场经济是有局限的,比如在印度这种地方,就明显不及清教文化圈更能发挥优势,通过集权主义或国家主义进行弯道超越,也要有其合适的土壤。

德国和日本,有几个共同的特点。第一是脱胎于封建制度未久,甚至直接是从封建制度的根基上强行建立起来的。第二是其商业落后。第三是民族和文化单一,几乎没有什么民族矛盾和文化冲突,能一致对外。第四都是军事挂帅。这四个特点,也许是他们的缺点,但也是他们的优点。

有同学要问啦,你说民族和文化单一我还能理解,但为什么又封建又落后,反而成了优点呢?且听一一道来。

脱胎于封建制度未久,所以社会普遍认同森严的等级。想想就知道了,军人家庭出身的,习惯命令和服从,而商人出身的,习惯妥协和算计,所以代代世袭级级附庸的封建制度,倒给国家主义所要求的整个社会标准化秩序化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反正人家依附惯了,好管理。就像日本人,据《菊与刀》的研究,他们认为世间万物都有位置的,月亮不可能占据太阳的位置,各得其所,各安天命才是应该做的。像那些市场化国家,哪里有这么本分的百姓哟?服从上级,在日本人那是理所应当的,是在尽自己的责任,而在那些市场化国家,简直就是笨,愚不可及。脱离封建制度未久的社会,百姓愿意为国家服务,而在那些玩自由主义市场经济多年的国家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又不可理解嘛,国家是什么?为吗要为它服务?国家要为我服务才对。

至于商业落后,看上去是坏事,但坏事也可以变成好事。商业落后带来啥?无非是市面上黄金白银少了点,但钱是什么,钱如果不能变成东西,什么都不是。如果用来交换的只有一万石粮食和一万两黄金,那么一两黄金也就值一石粮食,如果有一千两黄金,那么一两能买十石粮食,有啥了不起的,但如果粮食只有十分之一呢?恐怕很快有人会饿死,所以生产出来的产品,才是整个经济的基础,剩下的货币、市场、计划,都是用来分配产品和资源的手段。也许你会说,如果市面上黄金白银太少,没得交换,还是搞不定,但人家不怕,人家可以国家直接分配。你还可以说,如果黄金白银太少,国内缺少产品没钱买就可怕了,但人家不怕,人家可以发动战争。而且商业落后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人心还没有太“不古”,世道还没有太“浇漓”,不比那些搞市场经济多年的国家,个个精得跟鬼似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所以在商业落后民风淳朴的地方玩中央集权,能一玩一个准,大伙除了种田就是做工,除了做工就是打仗,还乐翻了天,觉得自己在为国家争光。而在商业发达民风猾狎的地方玩中央集权,只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县骗州,州骗府,一直骗到军机处。

民族和文化单一就很好理解啦,因为几乎没啥民族矛盾,也谈不上文化冲突嘛,可以一致对外。就像一个崇尚小清新,爱穿白色棉布裙,爱旅游,爱“写字”的文艺女,和一个穿地摊装,爱吃辣,爱说脏话,不洗澡的粗俗男搭在了一起,或者像传说中的凤凰男和孔雀女组合,习惯完全搭不上,自身的文化冲突就一大堆,又怎么能完全同心协力,共创幸福美好的明天呢?

军事挂帅更好理解,对外扩张是一切中央集权最好的维护手段,因为没有什么比国家矛盾或民族矛盾更能掩盖社会矛盾了,也没有什么比外国的压迫更能掩盖国内的阶级压迫啦,也没有什么激励比成功扩张后的利益许诺更为诱人的了。所以凡国家主义者,差不多都主张对外强硬,如果还没有主张对外扩张的话。而且凡以国家主义为指导的国家,差不多都有军国主义倾向。如果有哪个国家既主张国家主义,国家利益至上,外国亡我之心不死,又天天喊和平,不扩张,对外也一点硬不起来,那么你就可以肯定,要么喊和平是假的,只是在放烟幕弹,要么国家主义是假的,只是以国家的名义谋个人或少数集团的利益。原因嘛很简单,国家主义是强心针,催情剂,你见过嗑了药之后躺在家里闷头睡觉的吗?

但世间之事,有所得必有所失,高下相形,有无相生,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刻意的强求,常常会适得其反。国家主义,中央集权,的确是弯道超越的终极利器,至少对于某些国家是这样。但神兵利器,易伤人,也易伤己,就像邪派武功,升级快,出道快,成名快,但反噬起来,也是要命的。

所以这四个特点,虽然是他们的优点,但最后仍然是他们的缺点。比如脱离封建社会未久,文化倾向于等级化、服从、严谨,但未免刻板,墨守成规。比如商业落后,在赶超期容易解决,技术、产业结构,样样都是现成的,集中力量办大事,也就赶上去了,但进入第一梯队之后,前面道路一片茫然,如何取舍如何抉择,就反而没有那些玩市场经济的更能道法自然了。还比如民族和文化单一,固然内部矛盾很少,但缺少文化的碰撞和整合,模仿则有余,创造未免不足,而且单一文化,通常也缺少文化大熔炉那种海纳百川的气概。军事挂帅就更是这样啦,因为没有哪个帝国能一直扩张下去,它们或在扩张中被打败,或在扩张后自己崩亡,正如西门庆,结局只有两种:在《水浒》中被武松手起刀落命丧狮子楼,或在《金瓶梅》中嗑药过度战死绣花床。

武林中那些练邪派武功的人,也许在临死时,会把那些武功一流的正派人士恨死,那些人家世好基础好环境好,叔伯辈个个都是高手,往往还有个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的女侠在那里等着他们某一天娶过来。他们练功能循序渐进,那是他们有循序渐进的条件。而自己呢,从小在贫民窟里长大,给他们瞧不起,好不容易有一天捡到本秘笈,忍常人所不能忍,历常人所不能历,才练成这惊人武艺,最后反而落得个“自取灭亡”的评价,“我早就说嘛,这邪派武功练不得嘛!”你说这话气人不气人?

但世间之事,往往如此,一切都是有代价的,后发者不仅仅只有优势,你想比别人得到更多,就必须要付出同样的代价,第八号当铺从不做非等价的交易。当然,你可以在得到你梦寐以求的东西之后,再把付出的,慢慢赎回来,但我要告诉你,那很难,正如有女子说她打算通过被包养获取相当财富,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之后,再清清纯纯地谈一场校园恋爱一样,久历风月之后,还有几个人,还能有当年的少女情怀,少年心境?像当年德国、日本那样已经习惯用中央集权解决问题、中央集权惯了的国家,又怎么可能在弯道超越了之后,突然转身,让市场解决问题呢?

但世间之事,又往往身不由己,在群强环伺之下,国将不保,又有几个国家能从容地发展什么自由主义市场经济,又哪里有那个余裕去发展,而不是把力量集中起来,对付内忧外患呢?封建社会解体之时,先进的国家发展商业,大搞市场经济,而落后国家则倾向于国家主义,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理解了一百多年前日本或德国所以走上军国主义道路的原因,也就能理解两千三百多年前,秦国所以走上国家主义道路的原因,因为他们所处的形势,真的是一样一样的。理解了日本或德国成功崛起的原因,也就能理解秦国成功崛起的原因,因为他们的特点和优势,也是一样一样的。而理解了日本或德国战败的原因,也就能理解秦国迅速崩溃的原因,因为他们的缺点和硬伤,还是一样一样的。

是的,秦国,这个最后一个崛起的大国,这个在战国前期曾经一度沦为二流国家,给一个不到从前晋国一半的魏国欺负得没有脾气的国家,用一种在当时被称为法家,在后世被称为国家主义的理论,打造了一个全新的强国,打出了一个全新的帝国,虽二世而亡,但其留下的遗产,却影响深远。

但是正如德意志第二帝国有著名的铁血宰相俾斯麦,或日本明治时代有第一元老伊藤博文一样,两千三百多年前的秦国,也迎来了那个注定要改变华夏命运的人物——商鞅。

43.秦国来了个年轻人

商鞅是卫国人,所以最初他应该叫卫鞅,听起来像是未央,很文艺的小资,全不像商鞅听起来那么霸气。称呼是岁月变迁的最好痕迹,比如小李,李科,李局,李老;比如兰儿,兰贵人,太后,老佛爷;比如公孙鞅,卫鞅,商鞅。那个卫国的公子,那个刚刚来到秦国的年轻人,有一天就变成了秦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商君。

读过晋国史的都知道,鞅这个字在晋国,使用频率似乎很高,仅在执政里,就有士鞅和赵鞅两个。它的本意,据说是系在马脖子上的皮带子,一个笼头套住,后面一个带子,紧紧抓在手上,骑马的时候一拉一拉的,叫它东它就东,叫它西它就西,紧紧一拉,吁的一声,马就停下来了。驾车比骑马要从容些,坐在车前面,一只手抓住皮带子,另一只手扬鞭,但感觉是一样一样的,驾驭啊,驾驭能力啊,就全靠那个“鞅”了。“鞅”是皮的,所以左边有一个革字,“鞅”是要收拢抓在手心的,所以右边有个央字。兴许,给孩子取这个名字的父亲,都希望有一天,这个孩子能抓住些什么,抓住机遇,抓住命运,也抓住权柄。但卫鞅的父亲,大概没有想到,这个孩子的机遇和权柄是在西方遥远的秦国,大概更没有想到,这个孩子有一天会命丧在那个遥远的国家。

卫鞅是卫国的公子,但他的机遇却不可能在卫国,因为卫国大家也知道,除了历史悠久点儿,文化繁荣点儿,作风开放点儿,商业发达点儿,似乎乏善可陈,似乎产生不了大政治家,也留不住大政治家,比如说孔丘。留不住也就罢了,结果还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暧昧把孔丘吓跑喽。所以在这个著名的恋爱之国跌跌撞撞地度过六七百年之后,出了个伟大的公子卫鞅,又有什么用呢?黄花菜早凉了。这个时候的卫国,只剩下一个城市,还一会儿是魏国的附庸,一会儿是赵国的附庸,将来有一天,还会成为秦国的附庸。这个时候,对于卫国这种国家,活一天是一天最好,强行做大,不是福是祸。

于是卫鞅来到了魏国,他的先辈李悝和吴起都曾经在这里变法改革。魏文侯,魏武侯,还有现在的魏惠王,一代代开疆拓土,败齐击楚,西取秦国河西之地,北灭中山,打遍天下无敌手,早已是中原新的霸主。这样的国家,理所当然成为年轻人求职的首选。但是正如许多到知名跨国公司世界五百强找工作的年轻人一样,迎面而来的,常常不是荣誉和鲜花,面是一瓢冷水。魏国的确是个大公司,人才辈出,但越是这种大公司,资历就越重要。李悝出道时,魏国尚处在开拓期,三晋还没有正式分家;吴起来魏国时,已在鲁国小有名气;子夏是圣人高足,至于乐羊、西门豹、翟璜、魏成这些人,又有几个不是德高望重,声名远播?而卫鞅呢?其时只有二十多岁。

所以当执政公叔痤向魏惠王举荐卫鞅时,魏惠王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公叔痤说自己老了,病了,可能就要不行了,臣死之后,愿吾王将举国之事交给卫鞅,他的才能,学识,尚在李悝吴起之上。魏惠王心里很是不以为然,心想公叔痤啊,你不仅是老了病了,你还糊涂了,咱们魏国从不缺少人才,惠施、孟轲,都想到这里找工作,你现在让寡人把举国之事交给一个毫无资历,毫无声名,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毛头小子,这不是笑话么。魏惠王心里这么想的,但没有说出来,只是随口说了句,寡人知道了。听话听音,公叔痤当然不糊涂,他当然就知道了魏惠王的心思,于是他又说,如果大王不想用卫鞅,就把他杀了吧,否则终是魏国之患。

接下来的情节就如同许多类似故事一样,公叔痤把这话又说给卫鞅听,劝他走。卫鞅呢,说既然看不上我,不会因为您的话用我,又怎么会因为您的话杀我呢?再接下来,就是听说秦国在高薪诚聘,于是去了秦国。

卫鞅虽然年纪轻,但做事很老到,先是带上了李悝的《法经》以证明自己是法家传人,又找上了秦孝公的宠臣景监,毕竟人家在宫里说得上话。因为搞不清秦孝公的喜好,又准备了三套方案,面试了三次,分别是帝道,王道和霸道。先讲三皇五帝,唐虞揖让,秦孝公听得哈欠连天;又讲三代之治,汤武征伐,秦孝公听得很不耐烦;最后才改成霸道,都是些在短期内能让秦国强大,让外国弱小,能报魏国夺地之仇的法子,不管这些法子见不见得人,反正能达成目标就对了。这下终于正中下怀,越谈越开心,秦孝公听得差点凑上去。

听到这里,穿越爱好者大概在心里痒痒了,原来在战国时代找工作就是这么简单,只要告诉国君,怎么样怎么样,就能让国家强大就好啦,我也能。但穿越爱好者如果以为就这样被录用了,那未免太天真,更残酷的还在后头。秦孝公让那帮政治老手甘龙啊杜挚啊与卫鞅在朝廷上辩论,那些人个个都是保守派,根基深厚,世代显贵,玩政治玩了几十年了,当然没那么好对付。也幸亏是卫鞅,如果是后世的韩非,固然是满腹韬略,只怕也应付不起。

但穿越爱好者如果以为说服大臣就完了,那还是太天真了,秦孝公会告诉你,你还得说服秦国百姓。但这同样难不倒卫鞅,他在城门南头竖了根大木头,三丈高啊,下令有人能扛到北门,赏他十金。搬根木头就得十金,老百姓当然不敢相信,万一官府说话不算数怎么办,钱没拿到,还落下个笑柄,大家都说千万别出这个风头啊。第二天,卫鞅把赏金提高到五十金,终于有个冒失鬼忍不住,把木头搬到了城北,结果还真给了他五十金。于是百姓就知道,跟着卫鞅那个卫国公子没错的,他说到做到。

说服了国君,说服了大臣,又说服了百姓,接下来,秦国的大改革就拉开了序幕,那场改革,直接宣判了已经明显落后的封建制度的死刑,也催成了华夏历史上第一个帝国的诞生。

44.编户齐民的时代

商鞅的改革可以用六个废,六个立来概括。哪六个废?废宗法,废井田,废封建,废礼乐,废世袭,废末利。哪六个立?立小户,立税赋,立郡县,立刑律,立军功,立本业。有所废就有所立,商鞅不光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更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虽然那个新世界,似乎有点冷酷,也缺少那么点儿自由。

先看第一个废,第一个立。

废宗法,立小户,说的是商鞅把从前那种父子兄弟住在一起的大家族分开了,儿子长大了,必须和父亲分家,弟弟成人了,必须离开哥哥单干,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们的目标是,一国不容二主,一家不容二丁。父子兄弟都分开了,还宗法个屁啊!

儒家看到这一条一定会摇头,父子是五伦里最最关键的一伦,再加上兄弟,五伦去了两伦,这,这还像话吗,这人与人之间还有爱吗?但不管儒家怎么想,商鞅就是这么做的,其遗风影响到很久以后,直到汉朝儒家兴起,才重新移风易俗过来。那时候,那些儒家出身的官员,最大的政绩就是每年有多少儿子在官员的感化下把父亲接到一块儿住了。

但商鞅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商鞅的道理是这样的:咱们秦国本来就比较落后,所以更不能养懒人,儿子和父亲住在一起,看起来很美,但是只要父亲还能劳动,儿子就很可能不干活,干活还很可能不卖力,挣的没有花的多,如果不把父子分开,那该有多少年轻人当月光族啊,又该有多少年轻人会去啃老啊?必须把所有的成年男人都分开过,是男人就该顶天立地,要么好好种地,要么好好打仗,不能躺在父亲或哥哥的荫庇下吃现成饭。如果有谁不想分家也可以,税会几倍几倍的收,怕不怕?怕就对了,赶紧分家吧,凡分家的,皆有新户口本赠送,每月前一百名,更有金色户口本,外加户主金色身份证赠送,先来先得,送完为止哦。

第二个,废井田,立税赋,也是通常所说的,废井田,开阡陌。

这个和鲁国初税亩以来,各国改革的方向一致。但秦国不是落后么,所以东方各国早已完成的废井田,在秦国,就搞得晚了一些,但晚有晚的好,便于总结经验教训,搞得彻底啊。所以其他国家虽然废了井田,但还有大量的税赋掌握在贵族手里,而秦国,则基本上是国家的。

废井田好理解,就是不再搞集体劳动啦,要搞私有化啦。开阡陌呢,就是把公社时代那些大田之间宽阔的大路,路两旁的树,纵横交错的灌溉沟渠系统,能变成田的都变成田,荒地也可以变成田。所以如果有谁在公社时代和私有化时代来回穿越,最大的感受一定是,比起公社时代来说,私有化时代的田变小了,乡间的路也变窄了,田变得鸡零狗碎,路也变得七曲八弯。

秦国人口本来就不算多,又开了那么多的地,谁来种地呢?商君说啦,本国人可以,外国人也可以,三晋那块不是山多人多地少么,来咱们秦国吧,你开的荒地,都是你自己的,只要交够税,剩下的都归你。这广告打出去,给不给力?所以自从商鞅废井田之后,秦国再也不用担心粮食问题,也不用担心人口问题。再后来,又得了巴蜀作为第二个粮仓,再把都江堰和郑国渠一修,秦国粮草永远是充足的,兵源也永远都是够用的。在那年月,农业才是实体经济,商业什么的都是浮云,齐国商业发达又怎么样?金子堆成山又怎么样?咱秦国不缺粮食,咱不靠你。人口也是第一生产力,楚国地方大又怎么样?咱的兵又不比你少。

第三个,废封建,立郡县。

其实郡县这种东西,在春秋时代就已经有了。那时候楚国喜欢灭小国家玩,灭一个,就设一个县,其他国家也跟着学,得了一个地方,不想分给贵族,就设成县,派个亲信去管理,如果是在边境,就设个郡。不过郡县的发扬光大,却在秦国,而且秦国与东方各国不一样,在东方,县大郡小,而秦国,郡大县小。当时的旅行者一定很恼火,到底哪个大啊,商鞅说,都听我的,我会把你们一个个的都变成秦国的郡和县。

商鞅把当时秦国分成了三十一个县,或许是三十六个县,也或许是四十一个县,说不清楚,总之是几十个县就对了。其后,县的个数次第增加,取了其他地方,就设新的县,县之上,再设郡。到灭六国之后,分天下为三十六郡,一千多个县。从那之后,不管其上的区划叫郡,叫州,叫道,叫路,还是叫省,最基层的单位总归是县,而且县也总归是那么大。于是中国就从封建时代,进入到郡县时代,郡县的长官,不再是贵族,也不再世袭,甚至很可能是考出来的平民,这一点在很多年之后让英国人羡慕不已,并发展出他们的文官制度。

当然,因为这一废,也搞出了个有名的封建郡县之争,秦当然是力挺郡县,汉初却有点儿和稀泥,到汉武才回到完整的郡县,其后一直是郡县完全上风的时代,比如唐朝柳宗元就是个铁杆郡县派。但到了晚明,郡县了两千年之后,顾炎武却觉得郡县也有郡县的不好,官员三年一届,看上去是公平了,可中央集权之下,谁也不负责,搞好了也不是自己的,搞坏了换个地方照样戴乌纱帽。倒不如封建时代,是人家的祖业,要传代的,人家总不能拿自己祖业开玩笑吧?可封建更不好,阶级固化,混成啥样全看投胎。所以啊,将来兴许有一种把封建和郡县结合起来的制度,既不像郡县那样权力全归朝廷,也不像封建那样分权分成各干各的。他不知道,这种制度其实已经在亚欧大陆的西边发芽,那种制度叫联邦制。

不过与中国力挺郡县不同的是,东边那个岛国,却一直力挺封建,这或许因为他们一直在封建着,于是便封建并快乐着。一个个大名带着些武士整天打来打去,抢地盘,而农民的儿子永远是农民,大名的儿子还是大名,天皇万世一系,大将军永远健康。直到很多年之后,西方人来到这里,他们才一夜之间,唱起郡县制的赞歌,搞起秦人两千年前就搞过的“废藩置县”,把附庸于贵族的农民变成向国家交税的编户齐民,官吏由国家任命并且不再世袭。结果让那些历史没学好的革命者听到,以为东洋人搞的,那一定比咱们先进,于是也嚷嚷着废封建,却不知封建早在两千年前就被秦人废掉,只好看见什么废什么,砸个孔子牌位,就自认为废了封建啦,把退位多年的清帝赶出紫禁城,也自认为是废了封建啦。也不想想,东洋人在搞“废藩置县”的同时,还在喊齐人两千五百年前就喊过的“尊王攘夷”,要提高皇权,要是都学过来,岂不搬石头砸自己脚,这皇帝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但不管怎么讲,秦人的脚步始终是坚决的,封建不可留,郡县不可丢。为了巩固郡县制,商鞅又推行了户籍制度。农民不再附属于贵族,自然由国家统一管理,而国家这么大,怎么去管呢?有办法,编成户籍,发放身份证,制定户口本,此之谓“编户齐民”。出门在外,打尖住店,按身份证进行登记,不登记身份证就留宿客人的,刑法伺候。不过,让商鞅想不到的是,这最后一条,很多年以后让商鞅自己失去了一次逃生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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