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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秦统于西 万国皆平.2

作者:还是定风波 当前章节:115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42

这三废三立,彻底断送了宗法封建制度的三大支柱,宗法制,井田制和分封制。那么其他的几废几立又意味着什么呢?

45.美丽新世界

送走了宗法制,打破了井田制,废除了分封制,属于编户齐民的时代已经到来。但商鞅说,还不够,还不够,真的改革者,应有更远大的目标,我要的,不仅是东方那些国家的加强版,我要的,是一个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的美丽新世界。

那个世界是精确的。所以度量衡一定要统一。全国要用一样规格的尺子,一样精确的秤,一样靠得住的量器。如果官员负责制作的量器不准,一定要处罚,哪怕是量器百分之七以下,或衡器百分之一以下,也要罚一甲或一盾,因为他在给这个美丽新世界抹黑。

那个世界是规范的。比如布,长一定是八尺,宽一定是二尺五寸,不符合要求的,禁止在市面上卖,布的质量太差,属于次品的,也不准卖。全秦国的人,用同样的价钱,应该能买到同样价值的东西。

那个世界是完备的。办公手续一定要完整,如果要申请,必须书面打报告,不能嘴上说两句话就完了,也不能委托。公文邮递,必须写起于何年何月何日,早上还是晚上,何人经手,止于何年何月何日,早上还是晚上,何人经手,等等等等。

当然更重要的是,那个世界是靠得住的,不能人存政存,人亡政废。所以一定要讲法,法,法。法是什么,法就是所有人必须遵守的东西,就是规定了你应做什么,不应做什么,你做了什么会有什么样的回报,你做了另外别的什么,也一定要别的另外的回报。你能得到爵位、赏金,还是被罚钱、罚物、强制劳动,还是腰斩、灭族,在你做出某件事情的时候,就会知道。

儒家认为法是不可靠的,再好的法也会被人用坏,最完备的法也会被人钻空子,所以要从教育人入手,而法家恰好相反,认为人是不可靠的,人心隔肚皮,所想不必尽如所说,所说不必尽如所为,你哪里弄得清,靠道德教育来让天下大治实在是可笑,教育能改变人的本能么?所以只有客观的法,明文的法,才是根本的解决办法。

儒家不是讲法会给人钻空子么,坏人会逃脱么,商鞅说,决不会让一个坏人漏网,我们要利用群众的力量,让群众自觉地举报坏人,这就是“连坐”制度。商君说啦,你们楼不是一个单元五户或十户么,那么有一户犯了法,形迹可疑,而你没有举报,那么事情败露了,你会被腰斩,如果你举报了,会大大地有赏。也许你觉得冤枉,你说我没有觉得那人行迹可疑啊,衙役会冷笑一声,靠,你跟他在一起住那么久,每天打照面,我见一次就知道那人心怀鬼胎,你会看不出来?少狡辩了,跟我走一趟,同时让你的家人准备后事吧,你可以保持沉默,因为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将会作为呈堂证供。看见了吧,活在秦国,你有义务为国家提防坏人,像邻居某某某,经常昼出夜没,举报了再说;像邻居某某,经常在网上转载不良言论,发牢骚,说怪话,赶紧向官府去领赏吧。

那个世界不仅靠得住,还必须抓得住,法不仅是完备的,而且必须是能唯一解释的。像郑国邓析那种人,绝对不许在秦国出现。所以商君说啦,所有律令的解释权归朝廷所有,商君还说啦,禁止议论新法。

那个世界不仅要让罪恶得惩,要让谎言毕露,还要让马屁绝迹。所以商君又说啦,对于国家政策、现行法律、行政法规,等等等等,不仅不能说不好,也不能说好。所以在两千多年前的秦国,你是找不到“咸阳人民纷纷称赞新法”之类的报道的,他们所需要知道的,第一是法律都规定了哪些东西,自己该怎么做,第二是伟大的秦国又取得了空前的胜利,第三是只要自己努力,为伟大的秦国奉献小我成全大我,国家一定会记住我的,一定不会亏待我的,因为秦国已经不是以前的秦国,封建世袭都已经过去了。

这就是第四个,废礼乐,兴刑律。

那个新世界还是公平的,商君说啦,投胎就是生产力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啦。所以还有第五个,废世袭,立军功。

从今以后,在秦国,不要指望投个好胎,就能坐享荣华,也不要担心没投上好胎,就一辈子活在底层,没关系,在秦国,机会是平等的,只要你肯努力,你就能过得比别人好,你就可又妻荣子贵,一点也不比那些官二代差。

那么有哪些办法呢?

最好的办法是军功,这是打怪升级法。你想快速升级吗?你想得到最拉风的装备吗?你想做最让人羡慕的玩家吗?组队打怪刷经验吧。东方那些国家真是可笑,居然说秦国是“弃礼义而上首功”,这叫什么话,自己整天在游戏里谈情说爱,逛大街,看到别人打怪,劈克,升级快,还不服气,也不想想别人付出了多少,你付出了多少?

其次是重要人才推荐。你想不用打怪就能在游戏里出名吗?你想不用通宵组队就能试用最拉风的装备吗?加盟我们的游戏开发组吧,你将是改革的设计师,你能在所有玩家使用之前,就能试用最新的副本,最好的装备,你将是内测中的内测,因为那一切的一切,都出自你自己之手。

再次是种田。你想做一个最安全的玩家吗?你想不花钱就能玩游戏吗?训练你的技能吧。你可以通过生活技能,获得一定的经验,当你的生活技能达到一定程度,你甚至可又炼制最顶级的装备,而且,最重要的是,你永远不用担心被怪物或其他玩家杀死。

最后是经商。你想不刷副本就可以获得装备吗?你想花钱就能玩游戏吗?你想在游戏里富甲天下吗?摆摊挣钱吧,通过摆摊挣钱,你还可以获得商业经验,经营得好的玩家,游戏专门推出商城,欢迎租赁经营哦。而且需要透露的是,大秦国在游戏后期,将特意为您推出用粮食换取爵位的途径哦。

新世界还是公正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一条,也成了商鞅杀身之祸的根源,因为商鞅处分了知法犯法的太子的老师。打狗要看主人面,打猫要看主妇面,对太子的老师都不手下留情,将来有一天太子爷登基了,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新世界还是平衡的。商人们,不要以为靠着些投机取巧的本事,就能比勤劳的农夫、勇敢的士兵活得更风光。在齐国也许可以,人家把你当爷供着,可在秦国绝对不行。所以商鞅又有废末利,立本业的措施,说白了,就是重农抑商。

两千多年后,很多年轻人人云亦云地瞎起哄,说儒家造成了商业不振,简直是扯淡。儒家固然喜欢谈仁啊义啊,不喜欢谈钱,但要说一定要打击商人,倒也未必。在儒家看来,只要不昧着良心挣钱,挣了钱之后也能回报社会,还是能认可的。真正第一个旗帜鲜明地抑商的,是法家。理由嘛一二三条,最主要是对国家不利,因为钱都跑到商人那里去啦,商人富可敌国,国家打仗钱不够,而商人却享受奢华的生活,而且商人钱太多,就会兼并农民的土地,农民平时种田,为国家流汗,战时打仗,为国家流血,却没有商人活得滋润,这像话吗?长此以往,还有谁肯种田?还有谁肯打仗?所以商人,尤其是大商人,一定要打击,只能让他们有最基本的利润,少量的财富。这个国家,需要的是勤劳的农民和有纪律的军队,而不是投机倒把的商人。

最后,在商鞅的美丽新世界里,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他们的人生没有彷徨,他们是为了这个国家而存在的。他们之间只有职业的不同,或者种田,或者挖矿,或者打怪,而不是目标的不同,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升级,升级,升级。他们再也不用担心社会的动荡,因为所有动荡的根源都被消除了,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没有轮子你就造不出马车,没有社会的动荡,你就造不出悲剧。世界是稳定的,人民过着幸福的生活,他们勤劳勇敢,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得不到的东西他们绝不会要。不该知道的他们绝不会想去知道,不该议论的他们绝不会想去议论,他们的知识正好能完成自己的工作。没有什么大家族,也没有什么繁复的礼乐来给他们添麻烦。这个美丽新世界已经有了新的基础,那就是“法”,客观的,无所不在的法,在“法”的面前人人平等。知道了法,你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得到什么,不该得到什么。

但是,但是为什么这个美丽新世界总是培养不出合适的人才,以至于到了一百年后,还必须从外国进口人才呢?又为什么过了一百多年吞并天下之后,东方的那些人会一直不认可这个比他们原来的旧世界要美丽得多的新世界,而一直密谋推翻它呢?

46.一元化与多元化

在开始这节之前,先回答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两个完全针锋相对的观点,很可能都是正确的,看上去很荒谬的论点,也有它存在的价值”,您认为这话对吗?

第二个问题:有一种观点认为,为了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可以牺牲部分自由,另一种观点却认为,如果牺牲了自由,平等也会变成假平等真专制,您更认可哪一个?

第三个问题:您是否觉得,如果能够成为群体的一员,像是水的回归大海那样,大家为了一个共同的理想走到一起,有相同的目标,发出同样的声音,那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聪明的同学大概已经明白了,我问的问题,是关于你对一元与多元的倾向性。

整齐的街道和建筑,统一的观点和声音,相同的方向和步伐;集体至上,集体中的每个成员都能在集体中找到归属感,人们愿意把自己交给集体,从而有一种海洋般浩渺的感觉;秩序,统一,团队,高度的执行力;缺乏隐私,个人空间很少;强调集体利益高于个人利益,注重平等。这是一元化的标志。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总有出乎你意料之外的叫你头疼不已的反对声音,做很多事,不经过一番讨论很难有结果;个人至上,人们更愿意自己过自己的,并不会掩饰区别,甚至会标榜自己的特立独行;混乱,参差,强调个人创新;尊重隐私,生活私密化;强调个人利益高于集体利益,注重自由。这是多元化的标志。

游牧文明是一元化的,而商业文明则倾向多元化,介于其间的,是农业文明。战争中的社会倾向于一元化,和平中的社会倾向于多元化,介于其间的,是冷战中的社会。指令经济是一元化的,市场经济是多元化的,介于其间的,是凯恩斯主义的经济。像斯巴达那样的独裁政体倾向于一元化,像雅典那样的民主政体倾向于多元化,介于其间的,则为罗马帝国那样的君主政体。

比较奇怪是封建社会。最初,那本是一个等级森严,以指令经济为主的社会,封建领主们在自己的王国,公国,或采邑里拥有绝对的支配权。从局部看,似乎很一元,但从整个社会看,却是典型的多元,各封建邦国自行其是,在政治、文化和经济上渐行渐远,直到有一天互不认识,互不理解。比如欧洲的英法德俄各国,或诸夏的齐楚秦赵。最初那个等级森严的社会,终有一天会进入大国纷起,处士横议,礼崩乐坏的极度多元化时代,文化之荟萃,思想之爆发,使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而一元化之萌芽,又将在这多元化之全盛中开始,一个拥有高度执行力的一元化国家,在列国纷争中,拥有全新的优势,如德意志第二和第三帝国,苏维埃俄国,或东方的秦国。

一元化的好处,是拥有高度的执行力,能快速集中资源,也能快速调动资源,能集中力量办大事,坏处是模仿力有余,而创造力不足,决策的错误很难得到纠正,胜能胜得惊天动地,输也输得一败涂地。

多元化的好处,是从来不缺乏创造力,自由度高,也从不担心文化会不繁荣,决策的错误能及时得到纠正,坏处是执行力不足,资源难于集中,哪怕你在做天大的好事,也总有不少反对的声音。

理解了这一点,也就理解了统一之后的德国为什么会成为法国人的克星,而军国化的日本,会成为东亚人的梦魇,也就理解了苏俄能一下子由落后农业国变成超级大国。理解了这一点,还理解了几十年冷战,军事上摧枯拉朽,经济上也一度发展惊人的苏联,却败在多元化的美国之下,而多元化,兼容并包的美国,却成了新理论、新技术的最佳摇篮。因为拼军事,一元化好,拼经济,多元化好;玩热战,一元化好,玩冷战,多元化好;战争时期,一元化好,和平时期,多元化好;赶超期,技术全是现成的,一元化好;领跑期,道路需要探索,多元化好。

理解了这一点,更理解了秦国在被魏国欺负得毫无办法的时候,会选择主张一元化的商鞅,而在一百年后,已经成了唯一的超级大国,东方六国联合起来也拿秦国没办法的时候,却有一个叫吕不韦的执政者,大力推行多元化。

一元化给秦国带来的好处是明显的。商鞅除了让秦国经济繁荣,军事强大之外,更打造了一个全新的秦国,以至于自己惨遭刑戮之后,秦国仍然行驶在法家的快车道上。那为什么吕不韦还要搞多元化呢?多元化不是东方那些国家搞的吗?东方那些搞多元化的国家不是一个个的都打不过秦国吗?吕丞相疯啦?

吕不韦当然没有疯,他凭着一个大商人的洞察力,看到了更远。一个一元化的西方秦国是可以的,而一个一元化的一统天下的秦帝国,却是危险的。这一点,只消从东方到西方走上一趟就知道了。

那年月东方各国是什么样子呢?第一呢,言论自由,听说在齐国连齐王也能指着鼻子骂;第二呢,学术勃兴,也不知道有多少个子多少个家,在列国间或来回奔走,或结帐授徒,或遗世独立,而齐国稷下学宫,更有最新奇的学术,最炫人的言论;第三呢,商业发达,齐国临淄就不提了,早几百年前就是商业大都会,其他的,赵国邯郸,魏国大梁,韩国新郑,燕国蓟城,楚国郢都,又有几个不是商铺林立,车马填咽;第四呢,民风奢华,斗鸡走马,灯红酒绿,珠光宝气,射覆投壶,歌楼酒馆,珍禽异兽,更加上齐人那宏大不经之辞,楚人那属于精灵和山鬼的舞蹈,又有哪个不是在告诉你,这才叫文明,这才叫享受生活。

而秦国呢?只有两件事,打仗,或种地。民风淳朴,除了把地种得更好,除了上阵杀死或俘虏更多的敌人,除了获得更多的荣誉,得到爵位和赏赐,并为国争光,眼见着国家强大之外,再无追求。秦国和东方各国,那是完全两个世界,以至于在秦国,外国的读书人来了,只能做官,不能办学,外国的商人来了,只能住在咸阳的尚商坊,不能和秦人杂居,以防止东方人那些邪恶的思想,奢华的风气,带坏了纯洁质朴的秦国人。

但是假如有一天统一了呢?是想办法把东方人都改造成秦人,还是任由东方那商业化的洪水,把秦人淹没?还是桥归桥,路过路,各过各的?但是即使能各过各的,一旦天下一统了,没有了军功的赏赐,没有了敌人,秦人还有现在这样万众一心的方向感和使命感吗?所以吕不韦必须改革,抢在统一六国之前,完成秦国的改造,打造一个开放的、多元的、文化的、重商的秦国,并以此为基础,打造新的秦帝国。

为了这个目标,吕不韦推行了很多举措,比如修改秦法,量刑变轻,比如对外开放,大量引进人才,比如兴建学宫,发展学术,比如发展工商,搞活经济,而最著名的,则为府上三千门客修著的那本兼采百家,包罗万有的《吕氏春秋》,那将是吕氏新政的理论指导,将是取代法家思想的新的意识形态。

在吕不韦看来,自己推行新政,是在为将来的秦帝国开百世基业,可在秦王政看来,吕不韦却是在放弃那条把秦国带往强盛的法家康庄大道,而要把秦国带向东方各国的覆辙。如果所谓的文化繁荣,所谓的自由学术真那么有用的话,为什么没有一个国家是秦国的对手?如果那些商人真那么有用的话,为什么那些资本为王的国家,就是打不过仅仅由农民和战士组成的秦国?商鞅啊,你知不知道,你那个美丽的新世界,已经离秦国越来越远了,吕丞相要带给秦国的,将是一个充满了商人铜臭味的世俗的国家。

于是在某个合适的时候,秦王政受够了,要爆发了,他要让秦国回到一元化的正确道路上来,并且任用了一个比商鞅还倾向于一元化的人——李斯。

47.童年的终结

很多年以后,你还记得十三岁那年那个让你第一次感到躁动不安的夏天。你还记得那年的知了特别的多,叫得特别亮,让万里无云的晴空也一下子躁动起来;你还记得那个暑假的每一天,你都在盼望着什么,盼望着有人来到窗边,对你喊,咱们出去吧;你还记得偷摘来的葡萄特别的甜,而背着大人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惊险而刺激;你还记得白色连衣裙飞舞在秋千架上的样子;你还记得,从那年夏天开始,那个浑浑噩噩的,无忧无虑的,除了惦记着吃就是惦记着玩的童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童年就像是一场梦,梦似乎是很美好的,但怎么美好却不记得了,因为梦里的一切,在梦醒的时候,早忘却了大半。

先秦就是华夏民族的童年,两汉则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魏晋是青春期,五胡是少年丧父,唐朝是志在四方的青年,宋明是人到中年,清则垂垂老矣——也或者是中年丧子之后的未老先衰。但不管怎么说,与西欧那些在罗马帝国废墟上建立起文明的日耳曼人法兰克人或盎格鲁-撒克逊人大不相同,也与学习期超级漫长,平安王朝之后一直在封建社会里徘徊的日本人大不相同,华夏民族到了19世纪的时候,早已玲珑剔透,老于世故,并且已经在市场经济里打拼两千年之久,其遇到的问题,用西方那套启蒙啊进化啊的理论完全不可解释。所以中国的西化之路,格外艰辛曲折,历百年之久仍然步履蹒跚,也就不奇怪了。

所以那些说中国应该启蒙的要拉出去打板子。啥叫启蒙,启蒙就是开蒙,就是你小时候跟着先生读了几年书之后,终于明白事理了。大清国时代的华夏民族,需要启蒙吗?不需要吗?需要吗?对一个儿童,你可以启蒙,对一个少年,你可以启蒙,但对一个老年人,你怎么启蒙?人家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你怎么启蒙?不信你随便找一个大清国的官员,跟他谈论为人处世明哲保身之道,保准让那些读过成功学指南的洋人目瞪口呆。即使是大清国乡间一个普通的士绅,其对世道人心的了解,其待人接物的分寸,其老谋深算的心计,也足以与西洋那些专家相媲美。再不信,你看看明清那些《呻吟语》、《菜根谭》、《围炉夜话》等流行读物,其对世道人心的了解程度,又有哪个不把西洋那些畅销励志书比下去了,挑一句话出来,就够别人写上几十页。启蒙?笑话,谁给谁启蒙啊!

还有那些说中国学习能力不如东洋人远甚的人,也该拉出去打板子。论学习能力,老年人能跟少年人比么?所以华夏民族的问题,根本不是启蒙不启蒙的问题,也不是学习能力高低的问题,而是一个已经历数千年演进的民族,忽然给抛掷到一个陌生的世界的问题,是一个已经大半截入土的人,带着一生的经验和习惯,忽然发现自己所有的经验和习惯,都再也派不上用场,想拼命对接又对接不上的问题,是年轻时要装老,弄得少年老成,到老来却发现新事物层出不穷,要跟年轻人学少的问题。

西方人就没有这个问题,本来嘛,希腊也是童年时代,罗马帝国,也是少年,与两汉大似,但忽然就亡国并几乎灭种了。而新兴的日耳曼人,再一次从童蒙中长大,希腊罗马文明是刚长大时忽然有一天挖出来的宝贝,当然只有旧文明的好处,而无旧文明的负担。

所以要说启蒙时代,中国在先秦就已经经历过了,只不过那年月,没有纸张,没有印刷,启蒙只及于士子,而不及于庶人。孔墨之辈设帐授徒,稷下先生高谈阔论,影响力又岂能望后日印刷昌盛时代报纸刊物之项背。但启蒙这事情不管程度高下,有过了也就有过了,正如你小时候读书,不管遇见是名师还是庸师,不管学习成绩好还是差,过了那个村就没那个店了,哪怕那时候你天天逃学呢,也不可能过了三十年后,再去开蒙一次。所以很多年以后,当西方人来时,那些努力你可以称之为西化,现代化,你也可以称之为复兴,整合,你甚至可以称之为二次启蒙,但你不可能将其与西方的启蒙时代相提并论,因为那早就根本不是一回事了。

要与西方的启蒙时代相比较,那只有一个时代可以,就是先秦的诸子时代。那个时代同样有思想的勃兴,知识的爆炸,人文的觉醒。那是一个大爆发的时代,有各种思潮的交锋,碰撞,从最激进的到最保守的,从最狂热的到最避世的。那也是一个大变革的时代,有各种制度的尝试与试验,从最集权的到最民本的,从最重商的到最重农的。

但是正如人不可能踏入同一条河流,同样的方程式,不同的边界条件,不同的初始值,自然有完全不同的结果。中西方文明在封建社会结束后,走向了完全不同的结局。西方呢,几个大帝国在大战中土崩瓦解,接下来的几个集权国家又被民主大潮淘汰。而在中国,那个思想勃兴知识爆炸人文觉醒的多元化时代,却在被一个大帝国统一之后,戛然而止。

所以终结先秦诸子的人,是法家弟子李斯,而终结华夏民族童年时代的,则为法家的标本——秦国。

李斯比商鞅走得更远。商鞅做过的,李斯全都做了,而且要求被征服的东方,一齐来做。商鞅没有做过的,李斯也做了,而且比商鞅想过的还要彻底。

比如不光度量衡要统一,文字要统一,而且要全部用简化字。不光布匹要标准化,车轮的尺寸,两轮的间隔,兵器的大小,各种零件的规格,全都要一模一样。不光要标准化,而且要进行全面质量管理,所有兵器的零件,从工匠,到工长,一直到大丞相李斯,所有的责任人都要把名字刻上,出了问题之后,一个也别想跑。

比如对意识形态的统一,商鞅只是禁止外国学者过来办学校,做演讲,而李斯则干脆把那些书全都烧了,连私藏也不许。法家将是唯一的意识形态,千年万年。

比如对思想的改造,商鞅改造的是本就落后质朴的秦人,而李斯要改造的,却是东方那历几百年演进的商业社会。所以李斯要做的,不会仅仅是烧几本书,坑几个儒,而是要“隳名城,杀豪杰”,商人要去当兵,富户要移居关中,那些商旅辅凑车马填咽的大城市,邯郸、大梁、临淄、郢都,将从此不再繁荣,天下的中心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咸阳,条条大道通咸阳,那里才是光荣与梦想的所在。

华夏民族的童年结束了,少年时代即将到来,但是也正如当年吕不韦所担心的,从商鞅开始的那个法家新世界,是商鞅或韩非眼里的乌托邦,李斯或秦王政眼里的不朽帝国,却是东方人民眼里的“暴秦”,而最最最不满于这个不朽帝国的,则为楚人。

48.朝秦与暮楚

很多年前,在秦人还没有征服东方大陆的时候,齐人已经在那儿叫喊:秦国,完全不讲费厄泼赖,只知道打打杀杀,还想称帝,谁服啊?谁服啊?靠,要是给秦国那种虎狼之国征服了,我想还是跳海死掉算了!

这话听起来奔放而又豪放,轻慢而又浪漫,挥洒而又潇洒,很符合齐国人那种优游舒缓的小资情调。连死都死得那么风流自在,“蹈海而死”,在某个月明风静的日子,一乘小舟,驶向茫茫的东海,海天一色的样子真美,那里有仙人出没吗?如果没有,那还是让我与这茫茫大海融为一体吧,别了,美丽的齐国,在你即将被丑陋而无礼的秦人践踏之前,别了,我那美丽的临淄,在被虎狼一样的秦兵攻破之前,别了,我的如梦如幻亦真亦幻美轮美奂的青葱岁月。

那个时候,齐国刚刚和秦称过东西帝,看上去似乎大概可能要算得上秦人的劲敌,所以或者大约也许会是秦人最大的麻烦,而且,而且齐人喊得厉害啊,似乎整个东方就他们最烦秦国。但是听锣要听声,听话要听音,仔细分析这番豪言壮语的心理,就会发现很多问题。

第一呢,自杀是弱者的标志。真够种,去和秦人拼啊,跳海算哪门子的英雄哟?第二,够悲观。八字还没一撇呢,齐国与秦国中间还隔了好几个国家呢,就想到了被征服,真够种,联合其他国家去打呀!第三,脱离现实。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亏你还在战国时代混了那么多年,不知道打仗就是要拼人头的,秦国“上首功”有什么不对?人家遵守的是战国时代的游戏规则,打仗就得消灭敌人有生力量,就好比踢足球,进球才是王道。第四,连自杀呢,都要玩浪漫,还要跳海,欺负别的国家没见过海么?

所以虽然齐国在经济上,文化上,政治上与秦国差别很大很大,齐国重商秦国重农,齐国多元秦国一元,齐国言论自由秦国言论控制,虽然看上去齐国应该是反抗“暴秦”的排头兵,但事实上正好相反。秦国灭齐,是灭六国时最省事的,几乎是和平解放,比灭赵容易,比灭楚容易,甚至还不如燕国,人家好歹派了个敢死队,让秦王政一场虚惊。

唉唉,都说齐人有文化,果真是文化人靠不住;都说齐人会做生意,果然是生意人都是一张嘴;都说齐人最小资,果然是小资产阶级固有的软弱性。别看在临淄论坛上叫得凶,拉到现实中啥胆子没有。更可笑的是,有个齐人还跟齐王当廷叫板,说自己比齐王尊贵,为什么呢,因为自己是个“士”,而“士”又比“王”尊贵,为什么“士”就比“王”尊贵呢?因为啊,在秦国攻打齐国时,下了两道令,一道是捉拿齐王的,赏千金,一道是到柳下惠墓五十步内打柴的,杀无赦,可见活的“王”不如死的“士”啊,所以齐王啊,你不如我哦。你们不也就是欺负人家齐王好说话,真那么尊贵,到秦王面前喊去,人家秦王说啦,最烦那些乱说话的人了,到我这里混,要么闭嘴,要么蹲号子去。

所以齐人再高调,齐东野语再多,齐人有再多的闳大不经之辞,终究是虚的,扯那么多,倒不如楚人一句话实在,“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斩金截铁,一句是一句,一个字是一个字。不仅要亡秦,而且必须由楚人来亡,要是秦国被别人灭了,咱还不乐意。有目标,有行动,有决心,九个字,该说的全都说了。

这就无怪乎秦灭楚,难度仅次于赵国了。秦灭楚之战,差不多倾国而出,整整派了九十万人才拿下,而拿下之后,不过十几年,又被一群楚人覆亡。

秦和楚才是真正的活对头,死冤家,恰似那天聋碰地哑,骂手逢良掐。更要命的是,秦和楚的区别最大呀,他们一个实际得可怕,一个想象力无边无涯;一个基本上不太信怪力乱神,一个整天和精灵山鬼聊天谈话;一个相信秩序,万物皆有安排,规定一切的生活很好,向前进,向前进,为了大秦的光荣和梦想,我将再次骑上战马,一统天下,一个向往逍遥自在,那无边无际的南方,那些森林,湖水,星子,阳光,巫音,舞蹈,为了那诗和梦的世界,为了那密林深处的精灵和花朵,为了自由,我们要反抗,反抗一切征服和欺压,哪怕战斗到最后一个人,也要让狂妄的秦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所以秦和楚,根本就搞不到一块儿去,无法认同,根本就无法互相理解。

对秦人来说,楚人太神经质,尽玩那些虚的,写诗能当饭吃?白日梦能打败敌人?湖光山色,美人香草,那些能让国家富强?还有那些山鬼精灵的玩意,做做样子也就行了,能整天玩那个?还真的相信魔法?你当是在魔幻世界里啊?还整天要求自由,自由能当饭吃?

对楚人来说,秦人太实际,他们不看武侠,不看玄幻,连艺术都要为政治服务,还说什么要有积极意义和现实意义,要真那样还叫艺术吗?如果不能直写内心,那和鹦鹉学舌有什么两样?再说啦,人生的意义,不就是为了能有时间玩那些不能当饭吃的东西吗?比如爱情,爱情能当饭吃么,但是谁又能说爱情不是美好的,值得追求的呢?还说自己实际,蚂蚁更实际。

秦人认为生活是为事业服务的,楚人则认为事业是为生活服务的。一个工作狂,一个生活秀,如何能搞到一起?所以秦人和楚人,恰如一日的朝和暮,一年的冬和夏,五色的黑和白,五禽的鸡和鸭。我们之间没有延伸的关系,没有相互占有的权利,只在黎明混着夜色时,才有浅浅重叠的片刻,白天和黑夜只交替没交换,无法想象对方的世界,正如一首歌唱的那样:“你永远不懂我伤悲,像白天不懂夜的黑,像永恒燃烧的太阳,不懂那月亮的盈缺。”

秦人永远也体会不到楚人的亡国之痛,因为他们听不见梦破碎的声音,楚人也永远不会理解秦帝国的伟大事业,因为那个美丽新世界秩序再好又怎么样,它的秩序再好,也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那就是自由。

所以还在秦帝国刚刚为万世基业欢呼,正着手建立整个天下的新秩序时,楚人就已经在那里磨刀霍霍了。一个叫项梁的楚国贵族一会儿让他的侄子学兵法,一会儿让他的侄子学剑术,而他的侄子在看到那个最伟大帝国的最伟大皇帝时,居然情不自禁地说有一天可以取代他。一个叫陈涉的楚国平民,在给别人打工的时候,还深怀鸿鹄之志,念念不忘着有一天坐上龙庭,因为六国的贵族都已经消失了,为什么唯独秦国的不可以呢?平民又怎么样,王侯将相,难道就是天生有种的吗?

虽然第一个向秦人开炮的,并不是楚人,而是一个叫姬良的韩国贵族,但楚人都在等待时机呢,只等那个在位已经三十多年的可怕的暴君驾崩,就来动手。不过,让项梁或陈涉们想不到的是,最后取秦帝国而代之的,并不是以项氏为代表的楚国贵族,或以陈涉为代表的楚国平民,而是另一批楚人,一批反而以秦国旧土为根据地而得天下的楚人,他们是秦化的楚人,也是楚化的秦人,他们给这个新帝国带来了新的名字——汉,也让秦楚的你死我活画上句号。世界是秦人的,也是楚人的,但归根到底,还是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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