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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黄老治世 国泰邦宁

作者:还是定风波 当前章节:152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42

49.亭长同志发迹记

当楚国遗老的代表项氏叔侄在江东策划反秦大业的时候,当楚国新秀的代表陈涉白天打工,夜里用红蓝铅笔指点着世界地图的时候,刘季同志正在沛县当泗水亭长。

无论从哪方面看,这位亭长同志都没有一个伟大王朝开国之君的气象,实际上,亭长同志自己大概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能开创一个伟大王朝。他只是某年某月某日,远远望见那个传说中的始皇帝,流着哈剌子说了一句,大丈夫就该像这样啊,兄弟们瞧见没有,这才叫大丈夫,够威风,够气派,而且,而且身边该有多少美女啊。

他志向并不远大,如果不是他负责押送的役卒逃亡大半,他很可能会一直做他的亭长。

他的家世也不显赫,他父亲没有名字,他母亲没有名字,他哥哥没有名字,连他自己都没有名字,因为他排行第三,人们喊他刘季。他的爱好也不惊人,无非喝酒,吃肉,吹牛,泡美女。他的性格也不完美,遇到危险他首先想到的字,不是拼,而是跑。甚至他的未来也不太被人看好,连他的父亲都天天数落他没哥哥会过日子,因为他哥哥勤劳,肯干,而他呢,游手好闲,吃酒赌钱,把妹聊天,简直就是个混混。

不过混混也有混混的好处,讲义气,知时务,够朋友。放在金庸武侠里,儒之侠郭靖,道之侠杨过,释之侠张无忌,他一个都沾不上边,倒有个人跟他很像,那就是韦小宝。当然也和韦小宝一样,虽然自己没本领,但最爱交有本领的朋友。而朋友里最最了不起的,就是萧何,这位萧大哥在县里当县委组织部长,专管干部考核,在那鸟不拉屎的小县城,也算是一号人物啦。还有个朋友叫樊哙,屠狗的,够哥们儿,够义气,也够酒肉,人生在世,不就是酒肉二字么,而且会杀狗,也就会砍人,这样也就算是黑白二道都有人啦。上面有个做官的,身边有个会砍的,外边还得有个花枝招展的,那个人是谁呢,就是风流俊俏的小寡妇曹氏,还为咱生了个胖娃娃,咱自己没名字,可娃不能没名字,就叫刘肥吧,小名刘小胖。

所以刘季这个亭长当得不要太滋润,有萧大哥在上面罩着,什么聚众赌博啦,醉酒闹事啦,欠钱不还啦,勾引有夫之妇啊,都不算啥大事,秦法再严苛,到了这天高皇帝远的沛县,又能剩下多少?而且萧何最最善解人意的,是帮咱解决了终身大事,攀上了吕氏那种有钱人家,还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吕雉,最后连带着好哥们儿樊哙也娶了一个,办法只是某年月日,萧大哥在吕公的礼单上写上“刘季,礼金万钱”。其实啊,熟悉刘季的都知道,刘季身上哪里有那个闲钱哟,亭长那种小官,一个月几百钱的薪水,能请朋友喝几次酒,能请哥们吃几次肉?

所以对于刘季来说,什么“天下苦秦久矣”,不太有感觉,比起楚国还没亡的时候,法是重了点,役是繁了点,但人情人情,有人的地方就有情,法还不得靠人去执行么,咱哥们儿多,有人脉,咱又不想去京城谋事,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沛县当个小公务员,还能有啥问题。

也许直到陈涉起义的消息传到沛县,萧何曹参找到樊哙,希望他找刘季来共举大事的时候,刘季才意识到一个新时代正在到来,而自己也即将被推到风口浪尖。后来人扯什么赤帝子斩白帝子,那是扯淡,把汉当成火德或赤统,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说法,那时候刘季都已经作古多年了。对刘季来说,水德的秦朝,当官的全是一身黑袍子,不要太威风,还是水德好。

不过这大事一举,原本连正儿八经名字都没有的亭长刘季同志,倒换了个新称呼——沛公。比起整天给人刘三刘三地喊,沛公的确够给力,很有点德高望重的味道。虽然做了沛公,酒还照吃,美女照泡,但总算有了个基本盘。靠着这个基本盘,居然在楚怀王面前,与楚国第一勇士项籍做了拜把子兄弟,并且还接受了楚怀王“先入关中者王之”的超级任务。

接下同一任务的,就是大英雄项籍。当这对义兄义弟来到三岔路口的时候,只见左边写着“狗熊模式(容易)”,右边写着“英雄模式(困难)”。项籍是大英雄,自然选困难模式,直挑秦国名将章邯,以及几十万天下无敌的秦军,秦军能打是出了名的,但项籍不怕,咱比他更能打。可等到他把秦军的主力消灭干净,直抵函谷关下的时候,却听说刘季已经占了咸阳,准备做关中王啦,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比我更能打?不可能不可能,那小子长着一副贪生怕死的样子,连大刀都未必举得起来,怎么跟我比?

原来刘季不管什么狗熊不狗熊,活着的狗熊总比死了的英雄好,没说的,选容易的。什么,那条路上秦军也不少,恐怕拿不下?谁告诉你一定要打?能用嘴皮子摆平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动刀子?如果一条狗拦着你,一定要用棍子打么,你也可以给它骨头啊,只要骨头够多,狗也知道谁跟它更亲。什么,骨头不够?不够可以先许下,告诉狗狗,只要你让我过去,后面有无数的骨头送给你。这就空手套白狼,懂不?

所以谈判最大的技巧在于承诺,承诺是用未来的利益来购买现在的利益,而革命者最大的本钱也在于可以信口承诺,只要革命成功,就有什么什么,反正那些东西现在还在敌人手上,你啥都不用给,反正想要得到那些东西,也得别人去流血流汗,反正别人说不定根本就得不到那些东西,因为在这之前可能就英勇牺牲啦,这就等于诱惑别人去抢东西,用抢来的东西来做报酬,黑锅我来背,送死你去。这本是一个一本万利的买卖,可世上偏有那么多的愚人不明白,替敌人省官职,最后没人跟自己玩,只好身死人笑。刘季就聪明多了,你不是县令么,你放心,只要你让我过去,我保准你继续当县令,如果你还能跟我同去,那我保准你能当太守。所以在项籍一刀一枪地杀开血路时,刘季却靠着一揽子空头支票,轻而易举地进了咸阳。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革命者信口承诺没啥问题,但也没有哪个革命者能仅仅靠信口承诺就能得天下的。所以刘季同志还没在秦皇的龙庭坐上几天,就只好心有不甘地撤出来。想继续坐吗?接受挑战吧!

50.亭长同志建国记

在亭长同志死里逃生离开鸿门宴时,没有人想过,这个人将是未来的真龙天子。

听说当日所有的赌庄,给亭长同志开出的赔率,都在一比一百到一比两百之间,而他的对手楚国第一勇士西楚霸王项籍,赔率接近一比一。所有人都在摇头说,应该没有悬念了,项籍的对手,有可能是英布,也有可能是田横,或别的什么,但刘季么,能安安稳稳坐个汉中王,不给章邯吃掉,就万幸啦。

所以如果有人告诉西楚霸王项籍,你在鸿门宴上是在放虎归山哪,项籍只会大笑,你是说刘季么,他?他也能叫虎?哈哈哈,这是本霸王听过的最最好笑的笑话了。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他吗?因为他还不配成为我的对手,我的对手,必须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驾着五色彩云来挑战我,他要有英雄才有的荣誉感,有英雄才有的雄心壮志,要气宇轩昂,而不能是一个遇到事只会逃跑的无赖。

不光项籍认为刘季不是自己对手,连刘季自己也没有足够的信心。他感到庆幸的,一是自己的生存能力的确天下无双,自己总能在第一时间嗅到灾难来临,二是身边的哥们儿个个都很给力。樊哙总能关键时候拉自己一把,自己没有和咸阳宫的美女一起,给项籍一把火烧死,多亏了这位兄弟兼连襟。张良更给力,居然让自己和项籍的叔叔结了亲家,这样算起来,那个项籍,居然小了自己一辈。他还感到庆幸的是,汉中虽然离家乡远,外面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章邯,但总有法子可想,毕竟蜀道难嘛,烧了栈道,就能勉强过上安稳日子啦,不必担心那个力拔山兮的霸王随时找自己晦气。

如果不算铁哥们儿萧何或樊哙的话,只有两个人看出了刘季这个男人不寻常。一个是少负侠气,倾尽财力刺杀暴君,老学道术从赤松子游的奇人张良,另一个则是项梁的至交,项籍身边唯一的高人范增。张良也就算了,黄石公门下,不世出的奇人,而范增则真应了那句话,姜还是老的辣啊。

可范增相信,项籍不相信啊,他自始至终都没把刘季当成真正的对手,总是赢了就收,赢了就收,直到有一天,再也赢不了那个从来没当成对手的对手。

也难怪项籍会这样想。论家世,论班底,论文才,论武功,论英雄气概,论侠骨柔情,刘季都没法子跟项籍相比。项籍,英雄,不世出的英雄,汉尼拔;刘季呢,混混,不世出,其实也不算不世出的混混,韦小宝。项籍呢,英雄美人,用情专一,身边只有个虞姬,虞美人,是多少女孩的偶像哦,直到一千多年后,还有个叫李清照的在“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而刘季呢,贪酒好色,拈花惹草,结婚前就有情妇,结婚后又有小三。项籍,有胆色,视死如归,再凶猛的敌人也不怕,直挑秦军主力,击败秦军几十万,把那个一百多年来鲜有败绩的秦军一举击溃,真要战败了,宁愿死,也不肯渡江逃生;而刘季呢,贪生怕死,薄情寡义,给项籍军队追杀了,把老婆和孩子推到车下,只为了跑得快些。你说这怎么比,简直没法子比嘛。

所以刘季最后能赢这事儿,不光项籍纳闷,认为是上天在跟自己做对,连刘季自己也不肯相信,得了天下后,还在问群臣,大家说说看,为什么我能赢啊?刘季最后总结说,因为我手下的人才多啊,韩信用兵,萧何理财,张良布局,个个都是顶尖高手,我只要当好领导就行啦,项籍呢,只有一个范增,还不能好好用,怎么能不败?

其实他们不知道,项籍的失败,是楚人的失败,也是贵族的失败。东周以来,楚人的命运就从不缺少悲剧,北望中原空问鼎。战国以来,贵族就一直在没落,而平民一直在上升。

项籍是个彻头彻尾的楚人,也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贵族,有着楚国贵族的一切优点和弱点。楚国从来就不缺少气吞万里的英雄,也从不缺少英勇善战的将士,但就是因为这些弱点,楚国英雄多半也是悲剧英雄。与北方的“贤贤”不同,楚国从来就是“亲亲”,楚国朝堂很难找到几个公室以外的人,至于平民么,几乎没有。楚国迷恋旧制度,从来就不肯承认封建制度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还一直做着天下共主的大梦,以至于项籍得了天下,还大搞分封诸侯那一套,弄得没多久就要到各个地方灭火,因为那些认为分封不公的诸侯,已经在造反了。楚国的贵族战败了会自杀,这是英雄的荣誉,那就好比洁白的衣服上沾染了污渍,如果洗不掉,宁愿不穿,但这种荣誉感也造成了他们的悲剧,世界上又哪有常胜不败的英雄呢?

项籍的弱点就是刘季的优点。别看刘季是个混混,可人家肯用人,能识人,萧何要求让韩信当大将,就让他当大将;人家知时务,识大体,有秦法就用秦法,有郡县就用郡县,大家都说封建好,就管他三七二十几,少量封几个给大家玩玩;人家会惜命,能保命,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跑不赢就求和,和不赢就赖。而且最最要紧的是,刘季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是一个公司的老板,他知道底下人要什么,底下人要的,可不仅仅是老板的个人魅力,个人魅力又不能当钱花。大家都是苦出身,出来找工作的,碰到刘季这种老板,只要你有能力,哪怕资历再浅,一句话就能让你当副总裁,脾气虽然有时坏一点儿,只要你的建议对,不管你是做什么,都会马上喜笑颜开地采纳,奖金发得还多,待遇给得还足,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老板私德差一点儿,喜欢勾搭女员工一点儿,又有什么关系?所以无怪乎刘季虽然是个小混混,毫无英雄气概,手下却猛将如云,谋臣如雨了。

而且刘季虽是个楚人,却很受秦文化影响,很实际,走一步看一步,项籍还平白送了个秦国故土作根据地,身边还有个熟悉秦国制度的萧何,秦的理性和楚的想象,秦的务实和楚的创新,秦的政治与楚的文化,秦的法家流和楚的道家范儿,就很好地结合到了一起。所以亭长刘季同志建立的新帝国,也自然地成了整合秦楚的新国家,秦楚的那些恩怨情仇,已经在身后成为往事,而那个混合秦楚、包举燕齐、融汇赵魏的新世界,正在面前徐徐展开。

51.帝国的遗产

那时候如果有秦帝国的遗民,一定会指着汉初的局面说,看吧,你们这些反秦人士,把国家搞成什么样子了?秦国还在的时候,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建设,修长城,修水利,修公路,哪怕从咸阳到最偏远的郡,也有宽阔的驰道,现在呢,建设弃置,水利停工,道路荒废。秦国还在的时候,全国一盘棋,人人都有事做,事事都有人做,治安良好,现在呢,到处都是游手好闲的游民,惰民,还有刁民,一个人根本不敢出远门。秦国还在的时候,兵强马壮,人们丰衣足食,可现在呢,连皇帝都没得四匹纯色马来拉车,大臣都得坐牛车了。秦国还在的时候,匈奴连偷着放几匹马过来吃草都不敢,现在都敢公然抢劫边民了。秦国还在的时候,全国分成三十六个郡,一千多个县,从郡守到县令,一直到亭长,都是国家任命,统一考核,这是多么的先进——现在呢?什么燕国、齐国、赵国、代国、梁国、楚国、淮南国、长沙国,全都回来了——说得好听,什么地方自治,你们就不怕再闹得列国林立,战国重演吗?

他们也许还会等着看汉帝国的笑话,看着汉帝国如何在经济上崩溃,如何被匈奴打败,如何被那些新封国弄得四分五裂,他们等着人们怀念起伟大的秦国。然后他们就会发现,汉帝国不仅没有经济崩溃,而且似乎比当年的秦国还要好,不仅没有四分五裂,而且还避免了回到封建的危险,而且人们也没有怀念伟大的秦国,倒是一直在暴秦暴秦地说着。

秦帝国的遗民我们不知道有没有,但很多年以后,却有很多秦帝国的粉丝,无限怀念那个昙花一现的王朝。

这或许是因为后世被异族征服,或被帝国侵略,觉得还是始皇帝时候好哇,看那时候谁敢惹咱,正如在汉朝评价远不及汉文帝的刘野猪,两千年后风头甚健,俨然成了汉朝的一哥,一提起大汉天子,那一定不是刘季,不是刘恒,更不是刘秀,一定是刘野猪。但他们之所以怀念秦皇汉武,最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毕竟没有在秦皇汉武时候生活过,真让他们去修上三年长城,再到骊山做三年苦力,最后成为山脚一具枯骨,或到那冻死人不偿命的漠北苦寒之地,与世上最凶最恶最没有人性的匈奴人耗上三年,最后成为连名字都没有的炮灰,啊不,成为马粪,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正如无限怀念某个年代的人,当年多半没有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过,那个年代才能在一年一年的无限艳羡中,美丽如天边的弯月。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秦帝国能被人粉丝,哪怕在千百年后,也总有它的道理。

毕竟这个一来嘛,秦帝国是华夏民族集体主义的顶峰,如果不算两千多年后的另一次顶峰的话。从此之后,你很难想象这个民族还能这么心齐过,还能这么严谨过,还能这么认真过,还能这么说一不二过,还能让做出的东西,历数千年还不坏过。

二来呢,秦帝国的的确确千真万确留下了算得上丰厚的遗产。比如说统一文字,这点了不起哇,从此后,无论是宋徽宗的开封话遇上李师师的吴语,还是嘉靖帝那带湖北口音的北京话遇上海瑞的海南话,都不会觉得对方在说外语,因为他们用的是同一种文字。再比如说法律,从此后,不管这个国家是依法治国,还是抑法治国,总之都有一个叫法的东西,不管那个法叫汉律、叫唐律,还是叫大明律、大清律,总之人们在遇到不平事时,还要说上几句“这还有没有王法?”还比如说阶级意识的消除,如果不是秦的征服,很难想象在楚国要过多久,才有人说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种石破天惊的话,在东方的确也会任人唯贤,也会有教无类,但按照某一标准,比如杀敌数目来定爵位,却还是没有的事,怎么说也得论论资,排排辈,搞搞关系,也只有在秦的暴风雨洗过之后,才会由一个连正经名字都没有的乡间混混坐上龙庭,他身边出将入相的,或为县城的小吏,或为市井的屠狗之辈,还真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了。还比如在庶人中选拔人才委以国任,而不是由皇亲国戚或权贵把着位置不放,这种观念也是自秦帝国暴风雨之后,深入人心,再历汉朝的举秀才举孝廉,到隋唐的科举,到宋代科举完善,从此之后,“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成为常态,出将入相的朝中大佬,十有八九出身平民,也算是代议选举制出现之前,最最公平的一种制度了。

不过话再一次说回去呢,生活在秦帝国统治之下,也的的确确千真万确十分明确没有在楚国或齐国过得舒服。如果你生活的目标不是理想、信仰、激情燃烧,而是好好过世俗的小日子的话,显然更应该选择齐国或楚国,至少在那里不用随时担心要服从组织安排千里迢迢的远赴渔阳啦骊山啦去参加建设兵团,至少也不用随地担心会因为一些不可抗力而有犯法之忧。正如生活在汉武时代,显然也没有汉文时代舒服,汉文时代几乎不收税啊,而刘野猪时代不仅税负重,而且让天下户口减半哪。

不过话又再一次说回来了,秦国之所以如此这般地作孽,做几件好事嘛,就必定要做几件坏事搭着,让后世的人们虽然是“百代皆行秦政制”,虽然是“万里长城今尚在”,却没有几个人感谢他们留下的遗产,也是有原因的。原因嘛就是因为这个遗产根本就不是给汉人留的,那时候哪里有什么汉人呢?当然也不是给楚人留的,毕竟楚人也不领这个情嘛,比方项籍,项大侠,项哥哥,就一把火烧了那美轮美奂的咸阳,烧了三个月哦,阿房宫,三百里哦,架不住项哥哥一把火,秦人的遗产很好么?给我我都不要!

不过话又再再一次说回去,东方各国被秦国虐了很多年,最后隳了名城,杀了豪杰,而秦国呢?给项籍又是坑又是屠又是烧,等到刘季接手时,这神州大地,还能剩下点儿啥?

所以这话说到最后,你就会发现,刘季做天子,虽然是外貌协会或英雄爱好者的不幸,却是平头百姓的大幸。为什么呢?刘季虽然是个混混,但人家有个好处,就是不折腾;人家又没有什么建设法家乌托邦的理想;人家跟秦帝国又没有亡国之痛,非要放把火烧才得痛快;人家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酒,赌钱,把妹,聊天,所以人家也知道平头百姓最大的理想,也无非是吃酒,赌钱,把妹,聊天,而不是什么法家乌托邦,或亡秦必楚那一套。人家连做了皇帝之后,汉初的宫廷里也都是一群酒鬼,喝醉了乱打乱骂,剑都往柱子上招呼,连管理层都这样,下面还能管得很紧?毕竟做过员工的都知道,管得少的领导才是好领导,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领导。

但不管话怎么说,刘季接手的,本来就是一副烂摊子,不管这副烂摊子是因为秦人甲爱建设,搞得国富民穷,还是楚人乙爱破坏,搞得大家都穷,总之是一副烂摊子就对了。对于烂摊子该怎么收拾,建设狂有建设狂的做法,那就是投资疗法,继续建设,大建特建,上大工程,大项目;破坏狂也有破坏狂的做法,那就是放火疗法,统统的烧掉,宁要楚人的草,不要秦人的苗,不把坏的彻底打倒,好的就不会来。而刘季呢,既不是建设狂,也不是破坏狂,人家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好好过日子,所以他的办法就是啥都不做。想想就知道了,如果你紧张工作一周,筋疲力尽,你想好好地度过一个周末,首先你该做什么?什么?找钱?真笨,当然是美美地睡上一觉,这世上还有比周末睡到自然醒更幸福的事吗?所以刘季的做法就是休息,休息一会儿。

52.休息疗法

根据刘季同志自己的说法——当然现在不能叫刘季啦,要叫刘邦,当然刘邦也不是你们能叫的,一点忌讳都不懂,要叫圣上——根据圣上自己的说法,他老人家手里有三大法宝。

哪三大法宝?张良,萧何,韩信。出点子得靠张良,点子张啊点子张,别人点子三两个,他的点子一箩筐,别人点子看眼前,他的点子看四方。搞经济得靠萧何,当世最牛管家,能让上上下下全都满意,前方有饷,后方有粮,连给楚人亡了国的秦人都有好日子过,约法三章么。至于打架么,这世上还有比韩信会打的吗?项籍,牛不牛,彭城之战,三万精兵,打得刘邦五十六万人满地找牙,连老婆和老爸都给抓了,可项籍自从遇到韩信,输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不过等到坏人都打跑了之后,三大法宝命运就有点不一样了。会出点子的,可以继续出点子,谁能没个急事呢?搞经济的也可以继续搞经济,谁会嫌钱多啊?而会打架的呢,就不太用得上,没架给他打呀。用不上也就罢了,关键是放着个如此会打的在身边,能放心吗?放在身外,又能放心吗?你能放心,你那小心眼的老婆能放心吗?所以韩信必须被除掉。这样就剩下两位超级大佬,一个是张良,一个是萧何。

张良似乎是道家流的,他的故事充满着稷下黄老那帮人的神神道道,黄石公,赤松子,商山四皓,都是武林中闻所未闻见也见不到的前辈高人,连最后的归宿似乎都是什么“从赤松子游”。

而萧何长期工作于大秦国的基层,接触的都是法家那一套,当然更有法家风范,做事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艰苦朴素戒骄戒躁,在咸阳宫里那种收纳天下美女的地方,刘邦迷得走不动路,樊哙在发脾气,而小萧同志呢还不忘记把地图报表之类的全带上,真是法家的好干部啊。后来刘邦到东边和项籍打持久战,把大后方交给萧同志,但又不太放心时,萧同志学的就是当年秦灭楚时王翦那一套,再后来给刘邦建了个富丽堂皇的宫殿,也是学的秦人爱修政府大楼那一套。法家的好干部,又是长期工作于大秦国的基层,所以后来定汉律时,秦人的什么妖言律啦挟书律啦就保留了不少,直到汉文帝才废除,搞得很多年以后一个叫周树人的同学还埋怨说“约法三章,话一句耳”。

这样刘邦建国之后,就存在两条路线的问题,一条是法家路线,一条是道家路线。不过秦人不是搞法家搞亡国了么,所以法家在汉初就有点臭大街啦,大家都不太敢用,连法家教育下的好干部萧何,也无非是政体、制度,还有法律,搞了秦制,但秦人大搞国家建设那一套,就没有搞。所以虽然架子还是秦人的,但里面,却有大量的其他内容。

哪些内容?

休息疗法的精髓之一就是担子要轻一点,所以第一条,轻徭薄赋。

秦国的赋重也就罢了,徭役重也是出了名的。啥叫徭?有钱的出钱,无钱的出力,那个出力的就叫徭。光荣纳税,那是赋,义务劳动,那就是徭。大秦朝喜欢搞大工程,大项目,大建设,义务劳动当然不少,在始皇帝精神的指导下,黔首群众们纷纷表示,为大秦国的建设添砖加瓦,是义不容辞的义务。不过自从一个叫孟姜女的为了些儿女情长,污蔑大秦国的伟大建设之后,大家的觉悟就空前地不那么高了,刘季带一批人去义务劳动,居然在路上跑掉了一大半,最后连刘季自己都当了逃兵。

自己都当了逃兵,自然就不愿意搞过多的义务劳动。所以汉初的时候,除了税交得少,这个徭也是能省则省。话说有一回刘季和项哥哥在东方打仗,回来一看,萧何给他建了一个老大的宫殿,不消说,又是充满着爱国热情的关中人民,为了给东方的大捷献礼的,刘季当时就很生气,国家这么困难,群众这么艰苦,你居然还在搞这一套!后来虽然被萧何一番歪道理说得喜笑颜开,倒也看出来刘季是不喜欢这种“徭”的。

可见让逃兵当国家领导人倒也不是啥坏事,因为逃兵至少知道大家其实并不想为了一个叫作国家的东西,成为战争机器或工作狂人。这一点,工作狂嬴政就不会理解,人家都做了皇帝,每天的工作量还要用秤来称,不干完不休息,赵高同志每天晚上在宫里走过时,都发现始皇帝的灯还亮着,于是下定决心,新君上台后,一定要为圣上分忧,给自己加加担子。

休息疗法的精髓之二就是步子要慢一点,所以第二条,一国两制。

看汉初的地图,常常有一种错觉,大秦国统一之前的封建社会又回来啦,从燕地到齐地,到赵地,到楚地,有着大大小小许多个国家。这很让六国的遗老们欣慰,不过千万不要细看。

为吗不要细看?因为这些个封建,其实是假的。为吗是假的?因为这些个国,除了最高首脑叫国王,其他和西边的那些个郡并没有什么区别,基层的组织仍然叫县,并不是什么卿啦大夫啦士啦之类的,连国王的丞相,都是中央委派的,除了这个国王能世袭外,其他全是有任期的官员,所以这些个国,倒更像高度自治的邦,而大汉国,也就像一个联邦国家。

而且这些个封建,还是临时性的,过渡性的。为什么?

这个说来话长,话说当年有人给刘季出了个馊主意,你看看秦搞郡县搞得亡国啦,所以你不如把六国的后人找来,再分封一下。这个主意够馊,你当人家傻啊,如果秦搞郡县搞得亡国,之前人家为什么又搞郡县搞得并吞六国呢?如果秦搞郡县搞得亡国,大封六国之后的项哥哥为什么又身死国破呢?所以这个馊主意很快就被点子张否决啦,但对封建情有独钟的还是不少,所以刘季立国之后,就搞了些异姓王,当然不是六国之后啦,你当人家傻啊,六国之后根基深厚,不是给自己找敌人么,其实就是些功臣,像韩信啦,英布啦,一来是自己的部下,二来放到原来六国的领土上,也没有多少六国没落贵族或遗民依附。这就好比并购了几家公司,自然不能把原来公司里元老一一归位,自己只挂个总公司的名,多少要整理一番,空降些亲信过去。

不过亲信到底是亲信,放在身边是亲信,到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还能叫亲信?相隔几千里,几年没联系,连老婆老公都未必靠得住,亲信靠得住?所以还是交给儿子们最放心。结果是韩信英布之类没多久就“被造反”啦,最后刘季的儿子们当了国王,然后还和大臣立了个誓,这个国王嘛,必须姓刘,如果哪天有不姓刘的当了国王,你们都可以打他。

基层的事情由县令们罩着,国王的位置由孩子们当着,身边还放个中央派过去的丞相,你说这还能叫封建吗?

更有意思的是地理范围。把汉初的封建地图,和战国末年的地图摆到一起,会发现啥?还没看出来?真笨。没发现有惊人的吻合吗?汉初那些实行郡县的地方,大都是秦发动统一战争之前就拿下的地方,像关中啦,巴蜀啦,楚国西部啦,魏国西部啦,东周一带啦,等等,而汉初实现假封建的地方,大都是秦并吞六国时才搞定的地方。这就等于说,以前就实行郡县的,不必担心,你们继续实行郡县,那些还不太习惯郡县的,也不用担心,你们不是要国王么,我给你们一个国王,而且我保证,你们的封建制度,五十年不变。

所以汉帝国初年,其实是实行一国两制。西边,是单一制的郡县制度,东边,是联邦制的半封建制度。到底哪个制度好,咱们可以比一比。

但世上有一句话叫假作真时真亦假,虽然是刘季的孩子们做国王,虽然下面还是县令,虽然身边是中央派去的丞相,但人家毕竟是国王哎,时间能改变一切,国王当得久了,难免由假封建变成真封建。如果说轻徭薄赋带来了汉初的市场经济大繁荣的话,那么一国两制,终于在刘季的孙子那一辈面临最大的挑战。

休息疗法的精髓之三呢,就是管得要少一点。而这一点,终于在刘季之后,演变成了汉初七十年的道家政治。

53.黄老治国的时代

黄老不是老黄的尊称,更不是小黄的将来时,而是黄帝加上老子。

黄帝,老子,一个名头响当当,一个名字牛哄哄,加起来,既响当当又牛哄哄。黄帝老子啊,拽不拽,拉风不拉风,但缩写起来,又非常低调,黄老,黄老,一个不起眼的退休老干部。这非常符合黄老学说的形象,既自负又自谦,既高调又低调。说起来,连华夏民族的第一祖宗黄帝都是他们的代言人,说起来,连儒家第一人孔丘都是老子的学生,但你真要让他们谈治国理想,建国方略,他们又总是谦虚,说自己不行,这个治国嘛,我是不行的,你真要我治国,我无非就是装装糊涂,做做哑巴,像个泥偶木胎罢了。

而且和儒家不同,儒家谦虚,那是假谦虚,儒家会说:治国嘛,我也没什么能耐,无非是让民风淳朴一点,官吏老成一点,老百姓能吃得饱穿得暖而且懂得礼节,三年能达到小治,也就差不多啦。但道家的谦虚,那就是真谦虚:依我看,还是别治了,不治最好,越治越糟,不治才是治。

所以黄老学说一经宣传,立刻风行稷下学宫,既高调又低调,既和寡又和众,非常符合齐国小资们的小众情结。小资么就是这样,他们一定要与正在流行的东西区别开,要不怎么显示自己的品味不俗呢?但又不能太区别开,不能区别到完全没有人知道,一定要有一个臭味相投的圈子,否则又有谁能欣赏你的品味不俗呢?

黄老学说不仅趣味玄远,而且人物神秘。如果说后世有个天字第一号的孔家店,那么当年在稷下学宫也有个黄家店,或老家店,或黄老家店。与孔家店的灵魂人物是孔丘不一样,黄老家店的灵魂人物并非黄帝与老子二人,黄帝只是个代言人,老子才是灵魂人物,而且这个灵魂人物究竟生于何时,死于何方,从何而来,向何而去,活了多久,长了多大,都是谜。哪里像那个孔丘哟,往前数上几代,往后数上几代,都没有任何神秘感可言。

神秘的总是美好的,所以最为小资的齐人也最喜爱黄老学说,也就不奇怪了。他们甚至在黄老学说基础上,发展出了阴阳和神仙,远销燕楚,甚至连秦国吕丞相门下,也有不少黄老的人。但随着秦人并吞六国,随着法家成为唯一的意识形态,随着挟书律的实施,随着稷下学宫这种毒草集中营都被连根铲除,黄老思想应该没有用武之地了才对。可整合秦楚的汉人,却在汉朝初年,朝野上下都学起了黄老,而且还真让发迹于齐国稷下的黄老来治了七十年的国,你说怪不怪?

说它奇怪,还因为黄老思想最最关键的两个字就是无为,啥叫无为,就是别折腾。但世上的统治者,又有几个不喜欢折腾折腾,以证明自己的雄才大略、十全武功呢?世上的官员,又有几个不喜欢折腾折腾,以证明自己出类拔萃、英明果决呢?刚上任的新官,恨不得连前任住过的办公室都要重新装修一下,刚刚掌握权柄的最高领导人,恨不得让天下人都听到自己的声音。别的不说吧,单说那些个穿越爱好者们,又有几个不是摩拳擦掌,打算把从前的某个时代折腾个地覆天翻?你让他们别折腾,你现在让他们什么都别折腾,你让他们低调,低调,低到下水道里,让世人忘记他们的存在,让世人都不知道他们是谁,那怎么可能?

不过说奇怪,它也不奇怪,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黄老思想当道,起码有三大原因。

第一个原因,水落石出。

啥叫水落石出,让池塘里一个几十吨重的石头浮出水面,有很多种办法,暴力破解法,钢须拉动法,强行托石法,但最最省心的办法,还是水落石出,水分都抽干了,石头还能不露出来?

道家的黄老学说,之所以被使用,一个大原因就是别家都蔫了,而它却依然故我。

法家,不消说,跟着秦一起风光,但也跟着秦一起消亡。谁让你是大秦国唯一正确的意识形态呢?谁让你把其他学术思想全部烧掉呢?你不消亡谁消亡!你把其他的学说都搞死了,只剩你一个,现在秦亡了,你想找个替罪羊都找不到。虽然法家也算是培养出了大量的基层政法干部,甚至包括后来的萧何萧丞相。可暴秦亡国之物,又有谁敢大张旗鼓地用呢?

墨家,与儒家并称显学,在下层名声很响,江湖上流传一句话:“被人掐,找墨家,不平事,有矩子。”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啊,但出手的次数多了,梁子也就多。儒家是不得志的读书人,无非是搞些“无父无君”的负面宣传,可法家就不同啦,一句话,“侠以武犯禁”,就判了墨家的死刑。墨家躲过了儒家几位大佬和千百徒子徒孙的围攻,却终于敌不过法家的乾坤一击。世人只知道儒家被“焚书坑儒”了,却不知道墨家在大秦帝国被荼毒得更惨,只不过儒家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了,然后靠着强大的宣传机器,让世人知道自己的遭遇,知道往事并不如烟;而墨家,真正的不幸,不是你遭遇了不幸,而是你连诉说不幸的机会都不会有,不是你像英雄一样死去,而是像灰尘一样消逝。

这也并不奇怪,墨家与法家都是主张一位领袖,一个主义,一种思想的,都是做单选题,单选单选,自然只能留下一个,不比儒道两家,还有多选的可能。所以赤黑二统,虽然都是乌托邦的狂热爱好者及施行者,但却最为水火不容,反而是白统之下,双方都有更多生存的余地。

再说儒家,作为先秦复古大奖赛的发起者、知识界代表、礼治主张者,当然不会见容于复古大奖赛抨击者、职业经理人代表、法治主张者法家。但人家毕竟在读书人中拥趸众多啊,哪朝哪代,读书人还是要的嘛。所以坑归坑,烧归烧,禁归禁,秦帝国到底还给儒家开了个小铁窗,设博士时,也给儒家留了几席,只要好好接受改造,做好分内工作,为大秦国的事业奉献终生,还是容许存在的嘛。所以儒家虽然也遭受了法家的乾坤一击,但却留了口气,因为这口气,儒家总算能在百年后东山再起,也因为这口气,这个时候的儒家,已经退化到了前孔子时代。

啥叫前孔子时代,就是孔子提出仁爱观点之前的时代,那个时候的儒都做些啥?能弹琴,能识字,最最重要的,是熟悉各种礼仪,懂得各种排场,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该怎么站,怎么做,怎么走,倒像婚礼上的司仪。也就是说,大秦国焚书令之后,所谓的儒家,就只剩下了司仪这个角色可做。

一个过街老鼠法家,一个死鬼墨家,加上一个司仪儒家,又如何能与仍然保留了四成功力的道家相比?

有同学要问啦,为什么法家墨家儒家都歇菜了,而道家却尚有四成功力?这位同学你想想,道家啥时候使出过全力?哪怕使出过七成的功力过?力气都没使全,别人拼内力拼得同归于尽,道家还剩四成功力有啥奇怪?

所以有句话说得好,做人要低调,还有句话说得好,柔弱者可以胜刚强。不做显学的道家,终于在三大显学同归于尽之后,成了汉初的显学。

但刚不可久,柔不可守,道家能保留四成功力,又能凭着这四成功力,统治汉初的思想界,也有更深层次的原因,那就是道家本身的深度,广度和高度。

54.道家的修为

黄老思想在汉初能够风行,第二个原因就是道家的深度,广度和高度。

这一点,只消把几位大佬著作的第一句话拿出来比比就知道啦。

先看看儒家的。《论语》,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一个勤奋好学的好同志,快乐学习、终身学习的大力推行者。《孟子》,第一句,“孟子见梁惠王,王曰”,一个到处找工作,自视甚高却总不能实现理想的职场中年。《荀子》,第一句,“君子曰:学不可以已”,一个反复叮咛的好老师,同学们,高考就要到啦,你们不要放弃学习啊。儒家的优点在于实在,贴心。

再看看墨家的。《墨子》,第一句,“入国而不存其士,则亡国矣,见贤而不急,则缓其君矣”,公元前五世纪,什么最重要?人才!你们怎么都不急,我都替你们急。一个救世者,一个热心肠的人,一个急性子,仗义执言,快人快语。墨家的优点在于直率,热心。

再看看法家的。《商君书》,第一句,“孝公平画,公孙鞅、甘龙、杜挚三大夫御於君,虑世事之变,讨正法之本,求使民之道”,几位大佬在共商国是,一看就是做大事情的人。《韩非子》,第一句,“臣闻,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而不当,亦当死”,一上来就是死呀活呀的,乖乖不得了,要出人命啦,改革是要付出流血的代价的,而这第一的血,就要从改革者自己开始。法家的优点在于冷静,透彻。

最后看看道家。《老子》,第一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世外高人哪!初一听,你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初二听,好像明白了点儿,初三再听,又糊涂了,初四再听,才知道,这还真是“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哪!《庄子》,第一句,“北冥有鱼,其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看看人家这眼界,这气势,儒墨法们那些争啊斗啊爱啊恨啊的,简直就是浮云嘛,啊不对,连浮云都算不上,只能算浮尘,在一亿光年望过去,不就是一个肉眼都望不见的小点点上面发生的一瞬间的事情么?所以也无怪乎人家看得开,想得开,放得开。不要想歪了,放得开可不是“思想大胆,作风开放”的意思,而是说人家放得下,来便来了,走便走了。秦国没有吞并六国那会儿,在稷下聊天的聊天,在濠上看鱼的看鱼,等六国亡了,他们就回到山里去啦,由着墨被除,儒被坑,法被砸。看到没有,这才是真正看得通透,在乱世,活下来就好啦,不要尽想着出风头,做那乱世里的英雄。

所以先秦思想界四大门派,比亲和力,无过于儒家;比执行力,无过于法家;比凝聚力,无过于墨家;但比洞察力,无过于道家。在儒墨法把所有的注意力执着于人事的时候,道家的注意力早已超越人事,直达天道。

儒墨法都是现实主义者。儒家也讲天命,但更注重谋人事,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天命是冥冥中无法改变的客观规律,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就行了,用不着为它烦恼,也用不着苦苦为之求索,只做你能做的。墨家也研究科学,但那都是为劳动人民普罗大众服务,比如如何利用机械的力量守城,如何利用逻辑的力量求知,至于那些与生活生产无关的知识,不求也罢,浪费时间精力,有这个时间,能做多少为人民服务的事情。法家也深悉人性的局限,也洞见了以德治国的不靠谱,但他们仍然企图用一整套繁复的法律和制度来实现他们心中的乌托邦,而这套法律和制度的推行和维护,仍然还是要靠人,为此他们殚精竭虑,惨淡经营。

道家,也只有道家,是真正的超现实主义者。他们的眼睛省略过流民,伤兵,和大国的雄霸,只凭那天才的洞察,集合起星星、寓言和直觉的力量,向没有被污染的远方出发,心也许很小很小,世界却很大很大。

道家,也只有道家,才真正认识到人力的局限,那些以为人定胜天的儒墨法们,实在是太狂妄了些,过多的干涉,反而适得其反。所以道家宁愿做隐士,也不愿意去做什么改革家、革命家。改革又怎么样?无非是新桃换旧符,产生一批改革新贵罢了;革命又怎么样?无非是城头变幻大王旗,天国之路,常常也是奴役之门。

不过正如儒分为八,墨分为三,道家实际也有两大宗,以及支派无数。哪两大宗?老子和庄子。

老子走的是由天道寓人事的路线,偏于入世。天道咱们知道了,那该怎么做事呢,老子说,很简单,顺应天道嘛。老子也开药方,其药方就是静养,不知道该不该吃的,那就不要吃,不知道该不该做的,那就不要做。政府不是不知道经济该如何振兴么,不知道搞什么产业好么,那就不要去搞,放开手让市场自己活起来,少收税,少做限制,政府只做好分内的事——秩序、福利和安全——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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