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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黄老治世 国泰邦宁.2

作者:还是定风波 当前章节:15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42

老子一派的大本营在齐国稷下学宫。在这里,这一派完成了蜕变,老聃这个散落于各书的传说中的形象变得丰满,好像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并且《老子》这本书可能也这时得以完成。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们请来了传说中的轩辕氏黄帝他老人家作为形象代言人。于是,老子这一派又摇身变成了黄老学派。

落实到经济上,黄老学派是自由主义经济的拥趸,“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法令滋章,而盗贼多有”。很多年后,一个叫亚当·斯密的西洋人说“每个人都力图用好他的资本,使其产出能实现最大的价值。一般说来,他既不企图增进公共福利,也不知道他能够增进多少。他所追求的仅仅是一己的安全或私利。但是,在他这样做的时候,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引导着他去帮助实现另外一种目标,尽管这目标并非他的本意。追逐个人利益的结果,使他经常地增进社会的利益,其效果要比他真的想要增进社会的利益时更好”。如果他能遇见黄老学派,一定会非常开心,因为那也是他想说的。

老子一派有些支流,一个是兵家,另一个是阴阳家,都是别开生面,上察天道,下察地理的东西。

庄子走的由人事入天道的路线,偏于出世。如果仕途让你不快乐了,何必要入仕途呢?了解你内心真正的需要,聆听你内心真正的声音,你会找到真正的快乐。所以继黄老学派在汉初当道一段时间之后,庄子学派也在魏晋风行,那正是儒学被一群宫里的残疾人打到低谷之后。

庄子是宋国人,不过其汪洋恣肆的想象却和楚文化大有相通之处,所以在楚地的发展要更好些。庄子一派也有些支流,最特别的是神仙家,都是看了《庄子》那神奇世界后想入非非的产物。

昆仑界的老子,山海界的庄子,其深度自然非人间界的儒墨法可以想象,所以道家能够胜出,也就情有可原了。在道家之中呢,比起庄子,黄老又更入世一点,虽然是甩手掌柜式的入世,但人家毕竟还有入世的意愿嘛。所以玩养生,玩儿心灵鸡汤,庄学比较适合;但玩政治,玩经济,显然还是黄老。

不过黄老能被请出,还有第三个原因,那就是几个关键人物。

55.亭长同志兴邦记

汉初黄老政治的第一个关键人物,当然是刘季。

其实刘季对于儒墨道法们,都没有特别的偏爱或偏恨,甚至称得上一视同仁。毕竟布衣天子嘛,就像咱平头百姓一样,过日子最要紧,你说你非要做儒家的狂热粉丝,或誓死捍卫法家,或非要致墨家于死地,有必要么,不要头脑发热啦,老婆喊你回家吃饭呢!

墨家到刘季发迹的时候,大约都已经消亡了,否则以刘季的性子,少不得要结识几个行侠仗义的墨者。汉初虽然也有游侠,什么朱家、郭解之类,但墨家矩子,确乎是没有了。这且不去说他。

法家呢,到处都是规矩,到处都是纪律,二十二条军规你伤不起,虽说也有赏赐,但狼多骨头少,不流点儿汗流点儿泪再流点儿血,哪里轮得到哟?对于刘季这种天生散漫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太感冒,受不得这份拘束嘛。所以刘季入关中后,搞了个立法三章,就三条,第一条,杀人偿命,第二条,伤了人你得抵罪,第三条,偷人家东西的,你还得抵罪。多简单!不过后来萧何定汉律时,以秦律做了蓝本,刘季倒也没说啥,人家是专业人士嘛,只要少折腾点,不要再弄得大家过不了安生日子,南方人你偏要弄到北方去站岗,西方人你偏要弄到东边去义务劳动,还年年都去,一来一回,啥事都不用干了,这不是有病吗,这种事咱不能做。

再说儒家,刘季本来是不太喜欢儒生的,但那种不喜欢,并不是现在网上那些批儒者所认为的,认为儒家是为统治阶级服务之类。为统治阶级服务的儒家还没出生呢,那得等到后日大儒董仲舒横空出世,而且即使是董仲舒的儒,与法家比起为统治阶级服务来,也不过是个零头,儒家不过写写软文罢了,法家那是真刀真枪的职业经理人。

刘季不喜欢儒生,不过是因为儒生太不痛快,婆婆妈妈,吞吞吐吐,看着就不爽,还眼高手低,说起来啥都懂啥都会,好像只要用用他们,天下马上太平,其实啥用都没有。而且大家也知道,刘季是出来混的,结识的多半是屠狗之辈,屠狗之辈有个好处,就是讲义气,常言说得好,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半是读书人,所以这帮人对于又臭又硬又死要面子,关键时候还靠不住的穷酸,多半不太感冒。这样刘季年轻时候,算是个读书无用论者,并且有点儿轻儒倾向,经常拿儒生的帽子当夜壶用。不过有三个人让他改变了这种想法。

第一个是郦食其。这位老先生岁数虽然大,六十多岁了,却一点儿不服老,喜欢喝酒,高阳酒徒高阳酒徒,说的就是他。走的是使臣路线,第一个说服的对象当然是刘季。

第一次见刘季的时候,刘季正在让两个小妹妹给自己洗脚,见郦食其进来打扰自己兴致,还是个儒生,当然不会有好脸色。郦食其也不客气,一句话问过去,您是打算帮诸侯打秦国呢,还是打算帮秦国打诸侯呢?刘季当然更生气,你傻逼啊你,大家闹革命为啥,为的不就是秦国无道么,你说我帮秦国打诸侯,你二啊你?郦食其说,哦,原来你是想打秦国啊,可您怎么不懂得尊老爱幼呢?刘季心想,我说这帮儒生不痛快嘛,仗着自己读的书多,讲话绕来绕去,不就是怪我没给你好处么,不就是怪我请小妹妹洗脚没请你么,可你得拿出东西来啊,行,要我尊重你,我就尊重你,我倒要看看你有啥值得我尊重的。

接下来郦食其倒是让刘季刮目相看,硬是几句话说下了粮草充备的陈留。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一个城,这事划得来,刘季本来以为入秦竞赛中铁定要输给项籍,这下有戏。

郦食其立下的最大功劳是说服齐国,而最后的功劳也是说服齐国。之所以最大,是因为齐国有七十多个城。之所以最后呢,是因为郦食其刚说下齐国,那边韩信就不高兴了。为吗不高兴?因为韩信想啊,我花了多少力气才打得下片地方,你一席话就拿下了七十个城,以后还有谁知道我厉害?这就好比你拼命努力,追求上进,终于追上梦寐以求的女孩子,正以为苦心人天不负呢,结果几句花言巧语就跟人家跑了,你说气人不气人?于是韩信就管你有没有说下齐国,带着兄弟就砍过去。齐王听到这个消息,那个气啊,你骗老子说只要投降,刘季不会亏待我的,敢情是诳住我,趁我不备过来砍人哪,来人哪,把这个骗子郦食其扔到锅里煮了。

郦食其出师未捷身先煮,长使儒生心自惊,可怜的高阳酒徒,六十多岁了还不如不出来找工作,兴许能多活几年。不过还有第二个儒生,叫陆贾,他走的是谋臣路线。

陆贾,汉初重儒第一人,最得意的事,两度说服南越王归服;最惊险的事,吕后当政时期,休长期病假,总算躲过一劫;最高兴的事,改变了刘季对诗书的看法;最欣慰的事,引入道家的观点,让儒家恢复生机。

这最后一点非常的重要。乍一看,这位陆贾先生除了喜欢谈论诗书之外,找不出一丁点儿儒家的意思。出使南越,像个纵横家,三寸不烂之舌,胜过百万雄师。谈论治国之道,像个道家,对于经济,政府不要去干涉,什么都不要干涉,顶好的,是让百姓忘记还有政府。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孔子门人之中,子贡不也像个纵横家么,颜回不也像个道家么?

陆贾的存亡之道,治国之策,帮了儒家一个忙,因为后世的儒家可以继续结合各家之长,发展出更为实用的新儒家。而且也帮了道家一个忙,因为黄老治国的好处,即将随着陆贾的不干涉主义展现出来。

第三个儒,则是叔孙通,这位叔孙通走的则是专家路线。他最初是秦朝的博士,后来看见秦朝快要不行了,又跟着项梁混。项梁死了,再跟着楚怀王混,再跟着项羽混,最后又跟着刘季混。

表面上看,他最大的本领是懂得各种礼仪,而且会改造各种礼仪。比方说吧,刘季,或者说刘邦当了皇帝之后,手下那帮泥腿子,一个个在朝堂上大呼小叫,吃酒,骂人,剑往柱子上砍,搞得刘季老是在怀疑自己还是不是个皇帝。可叔孙通把古代礼仪简化到那帮泥腿子都能用,再稍加调教之后,一番演练下来,居然像模像样,让刘季不由得感慨道:“我今天才知道做皇帝是这么拉风啊。”

不过实际上,叔孙通最大的本领是懂得处世技巧。想想看啊,秦始皇,多么霸道,秦二世,多么无道,项羽,多么残暴,刘邦,多么粗豪,而他居然一一应对自如,硬是混成了政坛不倒翁,你说厉害不厉害?不过呢,说厉害,也不厉害,他那两个不愿意跟他去京城享受荣华富贵,说这样不合古礼的弟子说得好啊,“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陈胜吴广都造反了,别的专家都在劝秦二世施行仁义,偏偏叔孙通说,皇帝这么圣明,法律这么完备,怎么会有人造反,明明是几个小毛贼嘛,几个警察就搞定了,怕啥?!结果别的专家坐牢,而叔孙通专家升官。他骂那两个弟子不识时务,不知变通,言下之意,就是自己识时务,知变通。所以叔孙通与其说是儒家的传人,倒不是说是专家的祖宗。

使臣郦食其,半个酒徒,半个说客,谋臣陆贾,一边讲诗书,一边讲无为,外加一个政坛不倒翁叔孙通,虽然让刘季对儒家有了更新的认识,但想必也有了更多的困惑。这还是儒家吗,这真的是儒家吗?

墨家辛苦多,法家规矩多,儒家困惑多,只有道家啥都少,为道日损嘛,别人都做加法,道家做减法。所以陆贾提出的黄老治国,越发合乎刘季的胃口。更重要的是,黄老那一套,正是刘季最得意的谋臣张良偏爱的。

56.过仓海君处,从赤松子游

按那时的标准,张良实在称不上美男子,至少,他的画像让太史公失望了。刘季底下的美男子,陈平算一个,彭越算一个,但似乎没有人提到张良。

但是按照今天的标准,张良简直就是花样美男。因为他是特别清秀的那种,如“妇人好女”,就是说,长得像一个美女。汉文帝对李广说,你真是生不逢时啊,偏偏生在一个和平年代,如果生在高祖那会儿,万户侯对你又算什么呢?咱们或许也可以说,张良也有点儿生不逢时,早生了两千多年,大好的相貌居然没有人欣赏,哪怕晚生五百年也好啊,生在魏晋那种男色时代,潘岳卫阶之外,又岂能少了一个张子房?

但对张良来说,没人欣赏他花样的容颜,也许正好,圣人衣褐怀玉,要那么多的眼球做什么呢?在汉兴三杰里,他或许是野心最小的一个。

萧何,和刘季有过命的交情,年轻时的铁哥们儿,一生谨慎,仍然要通过乱占民田来摆脱嫌疑。

韩信,就不用说了,胯下之辱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他一定要出人头地,说他造反,那是扯淡,但说他没有别的野心,那也是扯淡。为了争功,硬是赔上郦食其一条命,然后要求做假王,合攻项羽垓下之前,也是承诺了很大一片地方才发兵。多年后,废王变侯,又“羞与绛、灌同列”,他是天下无双的名将,他不许别人瞧不起。

可张良在刘季给他三万户的时候,他拒绝了,他说,我是在留那个地方遇到陛下的,后来给陛下出过几次主意,运气还不错,说中了几次,也算是天意了,真要封,封个留侯好啦。韩信“羞与绛、灌同列”,而张子房,竟然主动“与绛、灌同列”,真的是因为他只是“幸而时中”吗?这一点,别人可能不知道,但刘季知道。

刘季猜疑过萧何,猜疑过韩信,甚至猜疑过樊哙,唯独没有猜疑过张良。刘季可能会不听萧何的,不听韩信的,甚至不听樊哙的,但对张良,却几乎是言听计从。别人可能不知道为什么,张良不就是动动嘴皮子么?张良自己也说,不过是运气好,偶尔说中了几次,靠着动动嘴做万户侯,对于一介布衣,已经是荣华到极点了,想放弃这一切,做个世外之人。但刘季知道张良的价值,他把张良当成与萧何,韩信并列的人物,真的是这样吗?

第一次小试牛刀。那时刘季刚入武关,带着两万人要攻打秦兵,张良说不要打,秦兵还是很厉害的,派人烧五万人吃的饭,再在山上布上疑兵,再派郦食其用重金收买秦将,秦将就归降了,对刘季说,刘哥,我们动手吧,一起去打咸阳吧。刘季正要跟秦将同去,张良又说,不要去,秦将是降了,秦兵未必甘心哟,曾经天下无双的秦兵,哪能那么容易便跟着咱们一起攻打他们都城,不如趁其不备打上一回。刘季就这么入了咸阳。

第二次。在秦宫,樊哙力劝正在用下半身思考的刘季,刘季不听,是张良劝下了。

第三次。刘季先入关中,项羽要找刘季算账啦,是张良用项伯的关系,搞定了这场危机,顺便还让刘季和项伯结了儿女亲家,占了项羽一个现成便宜。鸿门宴,看上去是刘项之争,其实是范张之争,所不同的是项羽不听范增的,而刘邦对张良言听计从。在项羽看来,一个市井小混混,带着一个长得像大姑娘似的年轻人当谋士,济得什么事?只有范增知道这两个人的厉害。

第四次,项羽封刘季到汉中,张良劝刘季把栈道烧掉,这样章邯的兵进不来,项羽也对西边放下了心,全力对付齐国的田荣。

第五次,把关东之地许给韩信,英布,彭越三人,一个打运动战,一个打游击战,还有一个打合围战,硬是把一个力拔山兮的西楚霸王玩死。

第六次,郦食其建议立六国之后,张良劝下,理由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第七次,韩信拿下齐国后要求立假王,刘季马上要翻脸,又是根据张良的建议,说做假王有啥意思,要做就做真王,让韩信彻底倒向刘季,成为项羽的死敌。

第八次,刘季追项羽到阳夏,韩信、彭越放了鸽子,被项羽大败,又是张良的主意,把陈以东傅海,都给韩信,睢阳以北到谷城,都给彭越。两人马上发兵,会师垓下。

第九次,天下平定,诸将没来得及封的,天天坐在沙堆上议论,又是张良出主意,封了一个多次侮辱刘季的雍齿,安定了诸将之心。

第十次,群臣都是东方人,想定都洛阳,又是张良力劝定都长安。

第十一次,请了四个世外高人,站在太子刘盈身后,断了刘季废太子之心。

第十二次,攻打代国,出奇计拿下马邑。

其实还有很多,比如“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如果没有失传,也未必不是另一场隆中对。

所以张良被埋没的,也许不仅仅是花样的容貌。换到另一个时空,张子房可能就是诸葛亮,留侯就是武侯。以张良的眼光、见识、办法和对人心的把握,内政、外争,都不是太难的问题。

但也许张良更喜欢这种埋没,在他看来,“幸而时中”并不是谦虚,而是事实如此,毕竟人力有时而尽,再好的眼光,再多的办法,与天道比起来,也是拙劣的,肤浅的。在张良看来,他无非就是顺应天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黄老思想,对于陆贾来说,是一种治国理论,对张良来说,根本是一种人生实践。

同样是失势贵族,张良的出身显然比韩信要好得多,韩信到处被人侮辱,饥一顿饱一顿,要不是遇到漂母,饿死都有可能。张良在韩亡的时候,家里还有三百家僮,毕竟是五世相韩的人了。张良只是失势,而韩信已经是破落户了。

所以秦灭六国的时候,张良应该归于项梁一类,属于六国旧贵族,他们最有亡秦的决心,至于刘季萧何之类的平民,秦也好楚也好,不都一样过日子吗?

张良家五世相韩,前后也有百年,眼看着大秦国怎样把山东六国玩弄于股掌之上,看着韩国怎样一天天地无力回天。韩亡之后,散尽家财,招募勇士伏击秦皇,误中副车,惹得天下戒严。也许在这时候,他就有人力有时而尽的感慨。天大的本领,对于这个世界,又算得了什么呢?

黄石公授书,也许是蜕变的开始。学礼淮阳,那是儒,东见仓海君,求力士,那是侠,黄石公授书,则是道。从此后,张良所做的一切,无非是顺应天意,一旦你窥见天道的秘密,那这一切的荣枯兴败,也都无关紧要,不过如鸟去鸟来,花开花谢,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有些事,是你无能为力的,那就不要去努力;有些人,是你改变不了的,那就不要去改变。

所以刘季要立六国之后,张良劝下了,虽然韩国的复国,曾经是他年轻时燃烧的梦想,虽然一个韩王死于秦王政,另一个韩王死于楚霸王项羽,而辅佐韩王也曾经是他最大的心愿,但他还是劝下了,只因为六国之后不宜立,这个世界早不是六国贵族们的世界,这个世界属于刘季、萧何、樊哙这样的布衣们。

很多年后,当刘季离开人世时,那个清清秀秀的一介书生,那个长得像个美丽的女孩子的张良也老了,他正在辟谷。吕后对张良说,人生这么短暂,何必这么难为自己,连饭都不吃?但吕后又哪里知道,对张良来说,辟谷未必是苦,或者还是乐呢,世间的饕餮盛宴,世外的服露餐霞,未尝不是一样一样的。访仓海君的是张良,从赤松子游的,还是张良,学礼淮阳的是张良,受书黄石公的,还是张良,少年负气欲为韩王复仇的是张良,老年辟谷弃人间事的,还是张良。人这辈子,无非是一种经历,追逐荣华富贵升官发财出人头地,固是虚妄,但贪恋瞬间感官的欢乐,未尝不是一种虚妄,祸与福相倚,苦与乐并在。与天道比起来,人世间那点得了失了的,又有谁能说得清,短暂的是人世,永恒的是天道。

德不孤,必有邻,道不孤,必有继。所以张良之后,又有以黄老治国的道家宰相曹参。

57.道家宰相曹参

曹参同志,大汉朝伟大的革命家、军事家、政治家,伟大的治国理论实践家,高祖皇帝最可靠最亲密的革命战友之一。

秦二世元年,曹参同志放弃旧秦国优而不厚的国家机关公务员工作,投身伟大的反秦革命运动及抗项革命运动之中,在不长期的革命斗争中,取了伟大的功绩,共灭国二次,攻克县城一百二十二个,俘获王两人,相三人,敌方高级将领六人,省部级高官多人。革命成功后,曹参同志先后担任齐国政务院总理,国务院总理,推行黄老治国的低调理念,让齐国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九年总变样,取得了齐国“黄金九年”的经济奇迹。孝惠帝二年,调往中央,任大汉朝国务院总理,继承了萧总理的政策,并继续推行黄老治国的低调理念,为文景之治繁荣盛世的开创,提供了丰厚的治国理论和治国实践。

曹参同志的一生,是光荣的一生,奉献的一生,革命的一生,低调的一生。工作兢兢业业,低低调调,在黄老治国理念下,长期不理政事,大大加快了大汉朝的经济建设。回顾往昔,展望将来,希望我们继续发扬曹参同志“做人要低调”的优良传统,把低调事业进行到底。现在欢迎记者提问,欢迎大家就曹参同志那些最最重要的方面,进行提问,我将一一解答。

这位妹妹,您问曹参的参字,到底是读餐,还是读身,还是读古代的叁是吧?这个问题,好像也的确,那个很重要,这个名字嘛,还是要念好,名字都念不好,那个名不正则言不顺。您说名不正则言不顺是儒家的说法,是的,曹参是信黄老的,而黄老似乎是不在乎名字的,名可名,非常名,但黄老不是还说,无名,万物之母,曹参肯定不是母的嘛,所以还是让他有名字吧。这个曹参的参字,据有关专家研究,应该读餐,理由有二,一是古人的名和字是有关的,曹参的字是敬,所以读餐比较合理,参见的时候要尊敬长官尊敬领导嘛,二呢是因为押韵,读成餐,在诗里就和别的字押上啦。专家的话总是可信的嘛,所以我们也一起读参吧。

还有那位小朋友记者,您要提啥子问题呢?哦,你说为什么曹参同志长期不理朝政,却大大加快了大汉朝的经济建设?这个话题说来话长,也说来沉重,还是等定风波老师等会儿再给我们详细解释,不过您要记住一件事,粮食是农民种出来的,手工艺品是工人做出来的,市场是商人搞活起来的。没明白?这个你长大了就明白啦。现在欢迎定风波老师,他今天带给我们的话题是,曹参同志低调的一生,大家有请。

哼,哈,我是定风波老师;哼,哈,做人要低调;哼,哈,快调调麦克风……

这个楚汉之际,有几个特别低调的人,一个是张良,还有一个就是曹参。张良基本上是刘邦身边的影子,而曹参则是几个人身边的影子。

最早是做萧何的影子,萧何在县委当组织部长的时候,曹参是副部长,打下手,当影子。后来萧何看见革命形势高涨,陈胜吴广都建立革命根据地了,马上和曹参一起找到樊哙,再由樊哙找到据说在从事地下工作,其实有可能是在曹寡妇家开展妇女工作的刘季同志。这是一群低调的人,萧何低调,说自己只适合当二把手,后来也的确一直当二把手,曹参更低调,只想做个影子,樊哙不算低调,可谁叫樊哙娶的是吕二小姐而刘季娶的是吕大小姐呢,一个姐夫叫下去,不低调都不成了,于是刘季做了老大。

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哪,那可是提着脑袋的活儿,要冒着被革命的风险,去革别人的命。所以曹参自学成才,成长为一个合格的高级军事将领。但曹参是一个低调的人,所以在韩信这个天才名将横空出现之后,曹参又成了韩信的影子。

做影子的代价就是,没有人知道你,大家对楚汉之际那些个将领,知道项羽,知道韩信,知道彭越,知道英布,知道樊哙,但说起曹参,几乎没人知道他打过啥仗,因为仗都是跟着韩信后面打的。但影子的好处是,你跟对了人,沾的光可不是一点半点,所以等到革命成功之后,一数功劳,乖乖,曹参的功劳可真大呀,仅次于韩信。跟对了人就好比考试作弊坐对了桌子,宁坐凤尾,不坐鸡头。

不过革命毕竟成功了,韩信没仗打,没几年,也被灭了。曹参呢,做了齐王的相国,一国之相,虽然比不上中央那个萧相国管整个大汉朝,好歹也有七十多城,这样做不成影子了,怎么办,怎么办?没办法不要急,有专家嘛,高薪诚聘治国专家。

首先是儒家的专家组上场,足足有一个加强连,一百多人。我说儒家组你以为这是去砍人哪,可要砍人吧,你们派出的都是些走路摇摇晃晃的老头子,好不容易有俩年轻的吧,还手无缚鸡之力,到底做什么用。如果不是去砍人还是去干什么,你当是去混饭吃啊,一百多人,齐国七十多个城,一城派一人都放不过来。

总之,儒家组的阵容虽然强大,并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一个人一个说法,一个这样说一个那样说,人少也就罢了,还能理清个头绪,一百多个人,从早吵到晚,还有人没开始。所以显而易见的,失败了。

接下来道家组上场,只派了一个人。哪一个?盖公。盖是盖世英雄的盖,公是天下为公的公。名字很大气,讲话也很靠谱,第一句,治国要低调,就让习惯于做影子的曹参非常受用。于是曹参就奉盖公为师,把正堂留给盖公住,以便耳提面命。黄老治国的精髓就是,莫折腾,少做事。不要老是想搞什么政绩工程,也不要老是想告诉农民怎么种地,工人怎么做工,商人怎么买卖。论种地,农民比你在行;论做工,工人比你在行;论买卖,商人也比你在行。治国嘛要低调一点,顶好的是大家都忘记有你这么个政府,那你就成了。不过天下的领导,大多有一个毛病,就是做领导做久了,就觉得自己比别人高明,哪怕在自己外行的领域,也相信自己指出一个方向,就能让别人走上正确的道路。盖公说啦,那些都要不得。你要说啦,世上的下属都很会恭维,总有办法让你相信自己比别人更高明,而且总会拿那些你不熟悉领域的事来请示你,怎么办?盖公说,只用不会说话的,一问摇头三不知的下属,你自己也少抢镜,少做事,就可以了。

接下来就是齐国大治,黄金九年。等到萧何仙逝的时候,曹参难得地高调一回,对家人说,快收拾东西,我要进京当宰相了。

也真奇怪,还真让他说中了,真的很快就宣布调曹参同志进京当宰相,据说这还是高祖皇帝从前亲自给吕后指定的——知人善任是刘季最大的长处。

可进了京之后,曹参一下子又低调起来了,至少在惠帝看上去是这样。一般来讲,新官上任三把火,总要大张旗鼓地做几件事,把领导班子调整一下,把前任的政策变上一变,到群众中走上一走,发表点重要讲话,亲自指示。可曹参不是,领导班子是调整了,可都调整成啥人啊,没文采,没口才,还没眼力,跟一摆设差不多。自己呢,啥不都干,原来咋样还咋样。这下惠帝急了,不会是对朕有意见吧,有意见就提嘛,看在你是长辈,朕还会说啥?不行,我得派人问问。

可惠帝派出的人,去的时候是人,回的时候都是鬼。难道曹参杀人灭口了?当然不是,曹参是低调的人,怎么会杀人灭口?曹参把他们都变成酒鬼了,也就是说,来一个,灌醉一个,结果啥也没问成。

最后惠帝发了狠招,派曹参儿子去,别人变成酒鬼要送回自己家,醒了之后就问不成,儿子变成酒鬼,醒来之后还可以继续问。曹参心里说,算你狠,不过你忘记了,儿子是用来打的。于是把儿子打一顿,说小兔崽子,国家大事你懂个屁,你也来问!

惠帝这下没招了,只好亲自出马,董事长直接对话总裁,效果当然比较好,所以终于逼出了曹参的一番话。曹参问惠帝,你跟前董事长相比,觉得哪个好些?惠帝说,那不是废话么,撇开前董事长是我爹不说,从一个小卖部开始白手起家,做成一个全球最大的跨国公司,员工数以千万计,我算啥,一个富二代而已。曹参又问惠帝,那我跟前总裁相比呢?惠帝说,你当然也比不上。曹参手一摊,那不就结了,大家都不如前任,干吗要乱改啊,该干吗干吗去,别想着改革啦新政啦啥的了。

这就是萧规曹随,本来终于可以自己做主了,低调的曹参,仍然做了一回影子。

但领导人愿意当影子,却是百姓之福,最起码的,是经济会成长很快,因为市场活啊。而且事情也没完,因为不久之后,又有一个道家皇帝刘恒。

58.文帝时代

现在人提起汉朝的一哥,第一反应就是刘野猪,汉武大帝啊,大汉天子啊,了不得了不得。但那年月,在两千年以前啊,人们可不是这样想的。至少有三个人要排在刘野猪的前面,刘季就不消说了,刘秀的声名也在刘野猪之上,还有一个就是汉文帝刘恒。

这一点只要看看谥号就知道了,文是第一等的美谥啊,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学勤好问曰文,慈惠爱民曰文。而武呢,就要差一个档次了,刚疆直理曰武,威疆敌德曰武,克定祸乱曰武,刑民克服曰武,夸志多穷曰武。文是尧舜禹汤那个档次的,而武呢,就是那种比较威猛的,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让敌人害怕但也让自己人害怕的。比方说吧,文就是那种口碑特别好,退居二线多年,大家还在怀念的好领导,而武呢,是那种非常强势的锐意进取但又大权独揽,有人说好但也有人受不了的领导人。所以翻历史书,看见什么文帝,文宗,就知道那是个好皇帝,穿越爱好者就选择去那里过好日子吧,与之相似的还有仁,比如宋仁宗。

所以如果选择过比较滋润的小日子,文帝时代应该比武帝时代要好。武帝是做大事情的,败匈奴,通西域,服西南夷,而文帝呢,似乎都是些关乎民生经济的小事情,大事情能做大场面,而小事情呢,放在电视剧里,无非是些菜篮子米袋子之类的东西,如果能搞点三角四角恋爱,吵架误会分手和好,婚外情前女友,家庭伦理言情,也许还能看看,偏偏武帝的情感话题也比文帝多而且乱,无怪乎两千年后,会抢过文帝的风头成为汉朝一哥了。

武帝是做加法的,把汉帝国的版图扩大了很多很多,让爱国志士们心潮澎湃,但文帝却是做减法的,对我这等只关心柴米油盐的俗人来说,却最实在。做什么减法?减律,减刑,减税,减政,减兵,减事。

大家都知道,秦帝国的政法好干部萧何同志定汉律时,基本上以秦律为蓝本——事实上也只有秦律可以作为蓝本,所以就保留了不少很不人道的法律,比如连坐,比如说妖言,比如说诽谤。连坐就是说,跟你一个单元的人,做了犯法的事,如果你没有及时举报的话,你也要坐牢。汉文帝说啦,这叫什么话,别人家又没犯法,犯法才要治罪,没犯法治啥罪?给朕废了吧。妖言呢,就是你在网上发表奇怪言论,影响社会安定的;诽谤呢,是你在网上发表不良言论,影响官府形象的。汉文帝说啦,不让老百姓发发牢骚说说怪话,领导又怎么知道自己的过失呢?即使有一些不正确,也是因为小民无知,为这个掉脑袋,这还像话吗?也给朕废了。这是减律。

减刑呢,是因为淳于意的事情。淳于意是一个爱好医学的读书人,做过一段时间的太仓令,因为不喜欢拍马屁,辞了官专门做医生。结果给一个大商人的妻子看病时,没看好,死掉了,那个大商人就告淳于意用错药,弄得淳于意要进京受刑。淳于意没儿子,只有五个女儿,最小的女儿叫缇萦,就为其父上书,说其父亲一直是个好官,清官,但因为一点小事,现在要受刑,人死了不能复生,胳膊断了也不能再长出来,想给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都没有,我现在愿意替我父亲受刑。汉文帝早就对肉刑反感了,于是一下子就把什么砍鼻子剁膝盖的肉刑都废了。

减税方面也是非常给力。继位第二年,就把农业税减去一半,由十五分之一变成三十分之一,人头税由一百二十钱减为四十钱,义务劳动由一年一个月减为三年一个月。继位第十三年的时候,干脆免除全部的农业税,一直免了十余年,直到驾崩。

有同学问啦,税都减掉了,官府拿什么来搞建设啊,汉文帝说啦,不搞建设。话说有一次汉文帝要修一个露台,找工匠做了个预算,乖乖不得了,要百金呢,相当于十个中等人家的资产,这还得了,不修了。所以减了税一定要减政,比如汉文帝的“减诸服御狗马”,“损郞吏员”。这是减政。

建设也减掉了,仗不能不打呀,比方说,匈奴人总是跑过来做坏事情,杀人抢钱抢女人。怎么办?换成汉武帝一定说,揍死他。但汉文帝只是适可而止,也打,但只是人家过来我就打,人家走了我就算了,跑到漠北苦寒之地去跟匈奴躲猫猫,成本太大,老百姓的负担太重,还是算了吧。于是只是打败匈奴,然后派人驻扎守着,建几个营,其中一个就是著名的周亚夫细柳营,同时再加以和亲,争取匈奴内部亲汉的势力。甚至连外藩造反这种事,汉文帝也主张和平解决,比如南越王赵佗自称皇帝,换了别人早就派兵去打人家了,汉文帝也只是说,不必打,人家也是一时糊涂,陆贾你去劝劝他吧,最后在陆贾的劝说之下,南越王赵佗去帝号,算是免了一场刀兵之灾。这是减兵。

其他方面也是一切从简,甚至像陵墓葬礼这种被认为最需要排场的事情,也是一切从简。陵墓依山而建,减少工作量,只用瓦器,不用贵重金属,不起坟。遗嘱中还说,送葬不许动用车马,不要组织老百姓到宫前面哭,不要禁止民间嫁娶吃酒吃肉,等等。这是减事。

现在看出来了吧,为什么刘恒的谥号要比刘野猪好,因为他让大家过上了好日子。其实也算不上他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因为他并没有日理万机,也没有修桥修路,大搞建设,而是因为他没有阻止大家过好日子,他把能放开的都放开了,言论的自由,经济的自由,他把朝廷和官府的权力缩到了最小。其实老百姓知道怎么把日子过好的,只要你不要去过多的干涉,越是那些放开的领域,老百姓越能把它发展得好,日子也过得好,而越是那些管得很紧,由官府大操大办的领域,越过得不好,总是半死不活。

所以在刘恒这个史上最不折腾的皇帝统治二十几年后,汉朝的经济蒸蒸日上,与其后的景帝时代一起并称为文景之治,并且涌现了史上最多的企业家。但为什么贾谊却说“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好像大汉朝马上就要出大事,出大问题呢?

59.贾生年少虚垂泣

政治就是分蛋糕游戏。据说“宰相”的这个“宰”字,就是拿刀子分蛋糕,啊不对,是拿刀子分胙肉的意思,又据说大汉朝第四任丞相陈平,年轻时候就因为善于分蛋糕,啊又不对,因为善于分肉而闻名乡里。乡亲们说啦,小陈同志不错,分肉分得很公道,年轻人,好好干,将来到朝堂之上分蛋糕,也这么办。

分蛋糕是要拿刀子的,所以虽然原则上说,应该由小陈同志这样分蛋糕分得很公道的人去分,但实际上,要看谁拿着刀子,谁拿刀子拿得稳拿得住,就是说,谁拳头大谁先分。就连小陈同志,有一天真的掌握着拿刀子的权力,吕娘娘一句话,吕氏能不能封王啊,也只能很乖地说,以前是先帝说了算,现在娘娘说了算,吕氏自然可以封王啦。

那么,谁的拳头大呢?大汉朝初年,有三种势力,靠拳头上台的功臣,靠婚姻上位的外戚,以及靠投胎上道的皇族。

功臣主要有两种,以韩信为首的老军头,和以萧何为首的文职干部。刘季上台,有一个很大原因,就是善于许诺,可以说,除了当年一起打拼的铁哥们儿,几乎都是靠着许诺搞定的。所以建国之际,倒有半壁河山给了那伙老军头,什么齐王楚王梁王赵王燕王代王吴王淮南王,一共有十个,没办法,谁叫人家拳头大呢,承诺不兑现的话,这伙老军头一齐动手,江山说不定就不姓刘了。

然后就是收拾这些老军头的过程,靠的是三种力量,一种是功臣集团中的文职人员如萧何,张良,陈平,一种是外戚集团,吕后和樊哙,樊哙虽然是武将,但谁叫人家娶了刘季的小姨子呢,枕边风一吹,哪里还分得清谁亲谁疏,还有一种是老军头下面的小军头,如周勃,灌婴。

收拾完这些老军头之后,刘季做了两件事,一是让自己的儿子或兄弟,来做各国的国王,二是据说立下了个白马之盟,盟约的内容有两条,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封侯,违反的人,天下共击之。前者是让皇族上位,制约功臣集团或别的什么集团。后者是皇帝和功臣集团之间订了一个盟约,形成了一个利益交换,以保护皇族和功臣的各自利益,王侯利益神圣不可侵犯。

非刘氏不得王,意味着皇族的利益得到保证。非有功不得封侯,意味着功臣的利益得到了保护,为什么?因为如果没有功劳都能封侯,那侯还有啥值钱的?深受扩招之苦找不到工作的大学毕业生们,一定很羡慕三十年前大学生工作好找美眉好泡的日子。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封侯,意味着不用担心其他人来抢他们的蛋糕。

不过这个白马之盟还是有些疑点,因为第一,非刘氏的王并没有完全消失,比如说长沙王吴芮就一直存在,第二呢,刘季一死,这两句话都被吕后打破,而吕后据说是白马之盟的见证者之一。

但白马之盟还是被一遍遍地被提及,那就姑且认为是真的吧,皇族和功臣之前订立了一个攻守同盟,为了对付一个新兴的势力。这个新兴势力是谁呢?显然是外戚集团。理由之一是老军头中有几位就直接或间接死于吕后之手,理由之二是刘季临死前交代说要把樊哙杀了,理由之三是刘季给定的丞相人选,从萧何到曹参到王陵到陈平到周勃,全是功臣集团,而没有提到樊哙。

外戚集团在吕后当政时,达到了顶峰,外戚集团有四个做了王,有六个做了侯,把不支持吕氏的王陵贬回老家,刘季的儿子里,除了妈妈一向不得宠自己也一向低调的代王刘恒和淮南王刘长外,基本上都被除掉。这简直就是宣布与功臣和皇族决裂,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更要命的是,除了吕氏姐妹外,外戚集团都是些政治新贵兼政治白痴,所以在吕后死后会被收拾也就理所当然了。

外戚集团出局,小军头早已变成老军头,中央朝政被周勃、灌婴为首的功臣集团彻底把持,外围则主要是刘季的孙子辈。功臣和皇族分据中央和地方,这就是贾谊初入长安时的情景。

很多年以后,善做翻案文章的苏东坡说,贾谊啊,太没耐心,你再聪明,再有能耐,指望一下子与那帮老军头平起平坐,怎么可能?周勃,亲自把玉玺交给汉文帝,灌婴,领兵数十万,都在军方中影响深远,你哪里搞得过。反正你还年轻,多与他们交往交往,沟通沟通,来日方长嘛。

但苏大胡子也是光知道说别人,他自己要是能和王安石或司马光搞好关系,同其光和其尘,又岂会一生不如意?道理谁都知道,但贾生年少啊!

这世上有一句话,叫话不投机半句多,想想就知道了,贾谊和周勃、灌婴那帮人怎么可能搞到一块去,怎么可能?

贾谊是什么人,十八岁,就以诗书全郡闻名,因为熟悉诸子百家,二十一岁成为当时最年轻的博士。在朝廷之上,议论政事掌故,就没有什么能难得到的,那些老博士们说不出来的,贾谊都能替他们说出来,像是他们自己说出来的一样,所以一年之后,又做了太中大夫。

而那些老军头呢,一辈子没啥文化,周勃是做小手艺的,灌婴是做小买卖的,贾谊那些诗书啊诸子啊,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们只知道,那个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小青年,就凭着读过几年书,会写几篇文章,学了些新名词,就要抢班夺权啦,想抢班夺权可以,当年咱哥几个是流了多少血,花了多少人命换来的,你也拿同样的人命换走。他们只知道,如果不是自己打江山,在秦朝,你这种小青年连读诗书的机会都没有,还不是老子流了血拼了命打下这江山,你才有机会过上好日子,写什么《过秦论》,现在不感谢老子,倒来抢班夺权了。他们只知道,当年打江山,每攻一城,每灭一敌,有多难,不是靠几句诗书就能搞定的,如果把江山交到这帮只知道诗书啊诸子啊的小青年手里,非得搞乱不可,他们能挡得住匈奴吗?他们能镇得住东海和南越吗?他们能服得了外面那些个同姓王吗?他们非吓趴不可,江山啊,还是放在咱们,以及咱们的娃娃们手里才最放心。于是贾生只能“年少虚垂泣”了。

但贾谊又提出些什么新奇理论,又是怎样让老军头们以为要抢班夺权的呢?

60.贾谊的政改计划

贾谊和李广都是生错了时代。

李广生得太晚了,早生个五十年,跟着刘季后面闹革命,怎么说也不至于连个侯都封不上,“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贾谊呢,生得又太早了,他应该生在武帝时代,因为他和刘野猪一样,都是有理想的人,也都是想大干一番事业的人,还都是年轻气盛的人,更都是锐意进取的人,哪像那个文帝,就知道无为,无为!无为能赶跑匈奴?无为能削平诸侯国?要是在武帝时代,他哪里会郁郁而终、三十三岁就死掉?他那一身治国安邦的办法,全都能派上用场。

可见即使摊上个好皇帝,也并不意味着都能梦想成真。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文帝时代很适宜居住,但对于多数穿越爱好者来说,跑到文帝时代,会生生憋屈死。《水浒传》中的阮氏兄弟不是没吃没喝,也没有碰到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反倒生在一个太平盛世,可就是觉得不如意,他们说得好啊,我弟兄三个的本事,又不是不如别人,谁是识我们的?英雄是要“疾没世而名不称”的,士是要为知己者死的,如果一辈子只是吃了睡睡了吃,读书挣钱买房生娃,娃再读书挣钱买房生娃,那和蝼蚁有什么区别?对于普通人来说,贾谊命运已经够好,二十岁出头,又不是出身什么权贵之家,做到太中大夫,厅局级干部啊,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但对于贾谊来说,那些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一个更为理想的社会,那个社会公平,正义,稳定,文明,人们安居乐业,熟识礼仪,不用担心社会分裂,不用担心街头失业,也不用担心外国的欺凌侵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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