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多数看起来很美好的文帝时代,贾谊看过去,却到处都是问题,要为之号啕大哭的,有一个,要为之淌眼抹泪的,有两个,要为之长吁短叹的,有七个,而要为之愁眉不展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个。在这些问题里,最最主要的,是四大矛盾。哪四大矛盾?新国家与旧秦制的矛盾,郡县制与新封建的矛盾,匈奴的得寸进尺与大汉朝忍气吞声的矛盾,日益增长的社会财富与公平缺失的矛盾。
什么是新国家与旧秦制的矛盾?简单地说,就是秦朝那一套东西很坏很坏,继续沿用那一套东西,带来的影响将是十分恶劣的,会毒坏我们的青年,带坏我们的社会,破坏我们的家庭,败坏我们的未来。可以说,把秦朝的坏处上升到理论高度,重视到决裂程度的,贾谊是第一个。在这之前,虽然大伙闹革命的时候,也都暴秦暴秦地叫着,但还没有坏到如此无以复加的程度,萧何以秦法为基础定汉律,大家也觉得很正常。那为啥贾谊要这么说呢?他凭什么这么说呢?凭的是四条。
第一条,自从商鞅变法之后,民风就坏了。怎么坏了?有钱的儿子大了就要分家,没钱的儿子大了就要入赘,父母兄弟之间,借个锄头都要打欠条,这是什么世道?大搞私有制,大搞斗争,多的欺负少的,力气大的欺负力气小的,人人都为了自己,这跟畜生有什么分别?人是懂得谦让的,要鼓励让,而商鞅呢,不主张让,只主张争,争来争去争来争去,到现在整个社会还是争来争去,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说这秦制还能要吗?
第二条,只知道法,不知道礼。法那是治标的,是人家做了坏事进行惩罚,这是我们要的社会吗?我们要的社会,是没有做坏事之前,就进行教育,引导,熏陶,感化,那还得靠礼,靠仁,靠义。法再严密,也无非是冤假错案少一点,那又怎么样呢?孔子说得好,这个断案子,我也不比别人高明多少,我最希望的,是世上根本没有案子给我断,看看这才叫文明。尧舜禹汤们讲仁讲义,传了几百年,秦讲刑讲法,二世而亡,这个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第三条,不重视知识分子,把知识分子当贼防。却不知道你把人家当贼,人家又岂能把你当好人?豫让,一开始是跟中行氏的,后来跟智伯,中行氏亡的时候没做啥,智伯被灭后,不惜毁容、吞炭,也要报仇,为什么?因为中行氏只当他是个普通人,而智伯当他是个国士。你把知识分子当贼防的结果,就是知识分子真的成了贼,反正不当白不当。
第四条,把以前的王子教育全都废了。从前的太师太傅太保,王子们都是当长辈一样敬着,而这些太师太傅太保,也会对王子耳提面命,谆谆教导,努力让王子们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可秦朝呢,什么样的人跟着胡亥?赵高!结果只是算计,你算计我,我算计你,让这样的人来治理国家,想想就知道了,会是什么样子?
秦朝有这些遗毒也就罢了,要命的是我们明知道这些毛病还不去改。生了病不去扎针喝药,天天都说,休息一会就好了,休息能把病赶跑?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有秦朝的遗毒不可怕,可怕的是,天天有人在皇帝面前说什么无为啊,不要动啊,莫折腾啊。本来,大汉朝革了暴秦的命,就应该建立新的典章制度,就应该兴礼乐,改正朔,易服色,变官名,结果现在都建国几十年了,他们还说不要动,真不知道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是不是就不打算动了。
这第一大矛盾,以及其解决办法,是贾谊一揽子方案里,最最核心的部分。贾谊刚刚做博士的时候,就大谈政治体制改革,大谈精神文明建设,什么兴礼乐,改正朔,不过一向不喜欢折腾的汉文帝认为,自己刚登基,还不合适,恐有扰民之嫌,就没怎么理。后来从长沙回来,贾谊上治安策时,除其他三大要对之大哭的问题外,主要谈的,还是这些改革。
从这些改革思路来看,贾谊算是个儒家人物,比如主张礼治,主张学习尧舜禹汤,以及一只手打法家,一只手打黄老。所以贾谊也是汉朝儒家对黄老展开反击的一个开始,以有为对无为,以深化改革对自由放任,以大政府对小政府。那么另外三个矛盾,及其解决办法是什么呢?
61.新时期三大矛盾
在贾谊看来,除了新国家与旧秦制的矛盾外,还有三大矛盾,让大汉朝处在危险之中。危险到了什么程度呢,贾谊说啦,就像一个人睡在秋天里最干燥的柴堆上,柴堆下面还有火星,只是因为火没烧起来,就说没事儿,就说天下太平、不要折腾,这简直就是误国啊。
那么,贾谊又为什么说那三大矛盾让大汉朝处在危险之中呢?且按程度重轻,一一道来。
第一个,郡县制与新封建的矛盾。虽然儒家的前辈们纷纷说封建好啊封建好,可贾谊显然不同意这个结论,境内搞那么多么大的封国,不怕人家造反吗?
当时显然还有些同学不同意,认为异姓王会造反,现在是同姓王,都是刘季的自家人,还会自相残杀?贾谊说,切,你们这些人根本不知道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造反。男人无所谓正派,正派是因为受到的引诱不够,女人无所谓忠诚,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太低。异姓王就一定会造反吗?长沙王吴芮就一直很听话;同姓王就一定靠得住吗?淮南王刘长,是高祖的儿子,陛下的兄弟,不还是造反了?
为什么会造反?还不是因为能够造反。造反是个掉脑袋的事,没把握谁会去造反,嫌活得太长了?造反又是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买卖,成功了就能统治天下万民,要什么就是什么,所以造反有胜算的话,又有多少人会不造反?一切都是形势,形势!
淮阴侯韩信为啥最先造反,因为他厉害啊,用兵天下无双啊。韩王韩信呢,虽然比不上另一个韩信,但他有匈奴帮忙啊。贯高占着赵地,彭越占着魏地,陈豨兵精,也跟着反了,接着才是占着淮南的英布,卢绾更弱一些,最后反。而长沙王吴芮呢,一直都不反,并不是因为他多么高尚,多么无私,只是因为他才两万五千户啊,拿什么反?没办法反嘛!一切都是形势,形势!假如两个韩信,一个英布,一个彭越,从一开始就只做列侯,封个一两万户,兴许到现在也都好好的。
对啦,有的同学还在说,那些人是因为关系太疏远了。好,那就拣关系近的说吧,假使陛下继位时,齐国还是悼惠王,楚国还是元王,赵国还是中子,淮阳国还是幽王,梁国还是共王,燕国还是灵王,淮南国还是厉王,这些大佬可都是陛下的兄弟叔伯,都是自家人哪,可陛下能安心吗?嗯,有的同学又说啦,他们不是都死了吗?现在都是皇帝的侄儿,没关系。那你们就睁开眼看看吧,这些个国王们,在境内自己授人爵位,自己赦免死罪,甚至使用皇帝一样的仪仗,建立皇帝一样的宫殿,他们想做什么,还不是很清楚吗?
有的同学现在相信了吧,问我该怎么办了吧。好,我来告诉你怎么办,办法就是“化整为零”。他们不是地盘大嘛,几十个城,上百个县嘛,我就把这几十个城上百个县分成十几个国家,每个国家不就小了吗?你问我怎么分?笨,那些个国王们不是有儿子吗?就让他们儿子分,有三个儿子就分成三份儿,有五个儿子就分成五份儿,过个两三代,不就都分成小国家了吗?一个国家三两个城,拿啥造反?你问没儿子咋办?你问这三五个儿子,二三十个孙子不可能都有后代,到后面怎么办?更好办哪,没有继承人是吧?收归中央!
现在是第二个矛盾——匈奴的得寸进尺与大汉朝忍气吞声的矛盾。如果说同姓王是最大的内忧,那么匈奴人则是最大的外患。
可匈奴人凭什么就成了大汉朝最大的外患了呢?不就是出了一个弑父称王的冒顿单于吗?不就是去了个卖国求荣的中行说吗?可人家就那么几十万人,大汉朝一个大县就比下去了,真的就那么不可战胜?凭什么没事儿到边境杀人放火、抢劫妇女,而我们呢还要送公主去和亲,每年还要送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去拉关系,而人家还是没事到边境杀人放火,抢劫妇女,再对大汉朝出言不敬?真是丢人哪,这么大一个帝国,给人家一个县的人弄得没脾气,低声下气,还好意思自称天朝上国,自称世界第一大国!年年给匈奴人送礼的时候,不觉得脸上无光吗?
可现在倒好,边境上,老百姓根本不敢随便出门,怕匈奴过来打劫啊,当兵的穿着盔甲睡觉,怕匈奴过来进犯哪。而京中的大佬们在做什么呢?不是去打匈奴,而是去打野兔,不是去边疆上为国家争口气,而是在酒会上为女人争口气,不觉得丢脸吗?依我看,早就该打了,要把匈奴打怕,把单于拷到长安判刑,把中行说狠狠地用鞭子抽,让匈奴人都听大汉天子的号令。
对了,还有第三个矛盾,日益增长的社会财富与公平缺失的矛盾。这个矛盾就更重要了,关系到国计民生哩。
咱们也都知道,皇帝是个节俭皇帝,修个百金的露台都舍不得,皇后的衣服,都没有一件能挨到地上的,怕费布。可皇帝你睁眼看看,看看那些资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连资本家家养的奴隶,别看没有自由,可人家穿的衣服,可是皇帝祭祀时才会穿的绣衣丝鞋。皇帝平时穿的衣服不过是黑色的丝衣,而资本家用黼绣来装饰墙面,皇后装饰衣领的东西,资本家的二奶们保姆们用来缝鞋边。这些东西从哪里来?都是劳动人民生产出来的。皇帝怜惜农民,免了农业税,可资本家的剥削要厉害得多,贫富差距越来越大,一百个农民生产出来的东西,还不够一个资本家浪费,一百个人做衣服,不够一个人穿。长此以往,怎么会没有人挨冻挨饿?等到四处都是饥民的时候,天下就要乱起来了,而皇上身边的人,还在说什么无为呀,不要动呀,别折腾呀,你说这是不是非常危险?
第一条的解决办法是化整为零,第二条的解决办法是兴兵征讨,第三条,贾谊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也许是因为根本不用说,资本家不是钱多么?收过来便是。资本家看起来很厉害,毕竟手上没有兵,跟军事家比起来,资本家就是个屁,更何况,其实当时最大的两个资本家,可不是什么平头百姓,都是皇亲国戚,他们两个垄断了天下货币的供应,一个是吴王刘濞,一个是汉文帝的宠臣邓通,后者后来成了财神爷的化身。可见跟资本比起来,权力在大多数情况,占了绝对优势,只是沾了黄老治国理论的光,权力暂时打了个盹,资本才得以发达,等到汉文帝的孙子继位,国进民退之后,大汉王朝资产阶级的黄金时代就该结束了。
不过在这之前,又有一个叫晁错的人物出场,呼吁解决大汉朝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