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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道黜儒升 民退国进.2

作者:还是定风波 当前章节:151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42

就连刘恒的诞生,也是稀里糊涂。薄姬恰恰被人嘲笑的时候,刘季听到了,注意了那么一下下,于是有了春风一度,事后又把这个毫不起眼的宫女忘掉了。但这一次,却有了刘恒。

后来最漂亮的,多才多艺的戚夫人,变成了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视觉没有听觉也不能说话的人彘,最刚烈的赵美人自杀,薄姬却被吕后忘记了。刘季的八个儿子,死的死,残的残,只剩下赵美人那个被吕后养大的遗孤刘长,和那个显然被吕后忘记了的刘恒。

理解了薄姬和刘恒的身世,就能理解为什么他们那么相信黄老那一套。柔弱者可以胜刚强,出头的椽子先烂,舌头总是比牙齿生存得久一些。刘恒是典型的道家治国,清静、无为、宽容、低调,事实也证明,低调的政府,并不意味着沉闷的社会,而且恰恰相反,那是最繁荣的时代。但对刘恒来说,那个繁荣、富足、和平的国家,并不是自己的最终愿望,自己的愿望是庄周的逍遥游,是张子房的从赤松子,是“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如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后人叽叽歪歪,说什么“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他们哪里知道道家的智慧,苍生其实是能自己过好的,只要你不去折腾他们。你越折腾越想做事情他们越过不好,反倒是神仙之事,最值得追求,仙人的逍遥自在,最叫人神往。

刘启,典型的胆汁质,直率、大胆、冲动、暴躁。最想说的话:世界如此美妙,我却如此暴躁。最大的愿望:我的朝廷我做主,我的地盘谁敢松土。最大的心声:也许我是被妈妈宠坏的孩子,我任性,我希望每一个时刻,都像彩色蜡笔那样美丽,我希望,能在心爱的白纸上画画,画出笨拙的自由,画下一只永远不会流泪的眼睛。

对于别人来说,说永远比做容易,心动不如行动,对于刘启来说,却恰恰相反,手总比嘴快,嘴也总比心快。当太子的时候,失手打死吴太子,又与邓通结下梁子。当皇帝之后,邓通倒是很快搞掉了,但吴王刘濞,却在另一次草率的削藩之后,惹出了一场天大的战事。所幸周亚夫给力,终于也给平定了。但金子真是放到哪里都闪光,胆汁质告诉你什么样的人才叫心直口快。

事情是这样子的。刘季的八个儿子,到刘恒登基时只有刘恒和刘长两个,而刘恒的八个儿子,到刘启登基时,又只剩下两个,刘启和刘武。

这两个儿子都是窦太后生的,刘启心直口快,他弟弟刘武呢,虽然被窦太后宠得更坏一些,但大约也是快人快语,所以哥俩好得跟哥俩似的,那个出双入对。有一次大约是在兴头上,刘启就一顺嘴说将来要把江山留给弟弟。冲动是魔鬼啊,这话让刘武心潮澎湃,让窦太后内心狂喜,却让刘启心里后悔不已,因为刘启有儿子啊,儿子还不止一个,自己有儿子,怎么可能把皇位就给弟弟,让儿子喊叔叔喊陛下呢?

但皇帝说的话,驷马难追,刘启没办法,只好说这么大的事,得让大臣们议议。第一个提反对意见的是窦太后爸爸的兄弟的儿子的儿子窦婴,算是窦太后家里人,可人家胳膊肘子向外拐,居然说这样不好。窦太后很生气,一下子把窦婴从家族名单里删除,他不是我们窦家人。接下来又有别的大臣说一堆古训啦祖制啦之类的,刘启就以民意难违为由,马上立自己儿子刘荣做太子。可刘荣虽然有神一样的运气,却奈何母亲有猪一样的头脑,因为刘启姐姐刘嫖经常送美女给刘启,很生气,连刘嫖联姻的建议都拒绝,最后弄得刘荣很快被废。刘武的机会又来了,这一次提反对意见的是袁盎,刘启又顺水推舟立了刘彻做太子。刘武心里那个怒啊,哥哥不向着自己也就罢了,你们这些外臣凑啥热闹,于是袁盎就真的冤死了。

刘彻则是典型的多血质,热情,活泼,敏捷,朝气。最想说的话:活过,爱过,欣赏过,征服过。最大的心愿:千山万水行遍,江南,大漠,草原,西域,苗疆,那些地方都该是朕的。最大的心声: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太阳见了我也会躲着我,它也会怕我这把爱情的火,沙漠有了我永远不寂寞,开满了青春的花朵。

所以对于刘彻这样的多血质皇帝来说,道家那套清静无为的治国理念,就成了最大的束缚,那就好比让顽童一个假期都坐在家里不要出门,而奶奶窦太后也就成了刘彻遇到的第一个强劲对手。

68.黄老的守护人

窦太后是黄老思想在汉朝的最后一个守护人,在她生命的最后阶段,她用余力阻止着儒家,也许还有穿着儒家马甲的法家的全面进攻。

窦太后也是自由主义经济的见证人,从文帝到景帝,再到武帝初年,她眼见着自由放任的经济政策,怎样让社会安康,经济繁荣,文化昌盛。

窦太后就像一个护巢的母鸡,宠爱着自己的小儿子刘武,也拼命守护着黄老治国的理念。她要求自己的儿子一定要熟读《老子》,也要求窦家人一定要熟读《老子》。但是就像她的小儿子刘武终于还是英年早逝一样,她的黄老治国理念也终于在她去世后被全面推翻。

对于儒家那些大声疾呼,好像天下不改就马上要不行了似的,刘恒是一笑而过,刘启是将信将疑,而窦太后则是彻底反感。折腾,你们就折腾吧,岂不闻“国家多忌讳而民弥贫,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第一个撞到窦太后枪口上的,是辕固生博士。

那年月博士还没扩招,只有对某本经典能做到业内第一人,才能当博士,辕固生是搞《诗经》的博士。那年月博士们也经常在一起辩论,辩论的内容很多,上到天文下到地理,前到尧舜后到当今,外到匈奴内到民生,博士嘛,就要够博。

辕固生最出名的一次辩论,是在刘启面前和黄生争论商汤王和周武王到底是革命还是造反,是受命还是弑君,是替天行道还是大逆不道,是该遭到表扬还是该遭到谴责。这个问题实在是后期儒家——董仲舒以后的儒家的一个硬伤,一个大儒告诉我君为臣纲,皇帝不管做得对不对那都得尊重,另一个大儒又告诉我造反有理,皇帝如果是坏皇帝,就该被推翻。该听谁的?当然,这时候的人或许还没有这个困惑,毕竟君为臣纲还没有被董仲舒发明。不过呢,这个时候的人,也许也将要遇到这个困惑了,毕竟皇帝这个东西已经被发明一百年了。

这不,辕固生和黄生就产生了分歧。黄生认为是造反,理由是汤武是臣,桀纣是君,而辕固生认为是革命,理由是汤武革命是民心所向,是老百姓要求的。黄生说,切,君做得再不对,那也是君,就好像帽子再破也得戴在头上,鞋子再新也得穿在脚上,哪能因为破了就上下颠倒呢?君做得不对,作为臣就应该去规劝,帮助,怎么能取而代之呢?取而代之,还把人杀了,这不是造反是啥?黄生这话很给力,但辕固生还有杀手锏,他说照你这么说,咱们高祖皇帝也是秦二世的臣民,咱们高祖皇帝也是造反而不是革命啰?这话让刘启很为难,说汤武是革命吧,将来朝廷事情做得不对,岂不又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打着民心所向的旗号来取而代之?说汤武是造反吧,明摆着自己的江山都是造反来的,弑君来的,岂不合法性都没有了?但别看刘启是个暴脾气,脾气不暴时还是相当的英明的,一句话,搁置异议,共同研究,依我看,这个问题到此为止,吃马肉不吃马肝,不等于不懂得味道嘛,作为专家、博士,不研究汤武征伐,也还是专家、博士嘛,这个问题就这么定了,以后就不要讨论了。

但辕固生遇到窦太后,可算是遇到克星啦。窦太后根本不管商汤王和周武王算不算革命,直接问辕固生,你认为《老子》这本书咋样?如果换成汉初陆贾叔孙通,肯定会说《老子》了不得啊,可辕固生大概真是儒家的铁杆粉丝,号称要“无曲学以阿世”的,又仗着自己是个博士,就顺口说,《老子》嘛,一般般,没啥道理,给家庭妇女看的普通畅销书,心灵老鸭汤而已。把窦太后那个气得啊,靠,《老子》没啥道理,难道儒家那些总把老百姓当小人教育,当坏人管制的东西就有道理啦?《老子》是给家庭妇女看的,儒家那一套不过是给狱卒看的。可再气,又不能杀他啊,言者无罪啊,就给他一个任务,去,到猪圈里给我把那只猪宰了,回头请你吃猪排。

有过养猪经验的同学大概都知道,别看猪平时很乖,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是吃,可真要去宰猪啊,非得三四个壮汉不可。因为猪在临死前,会回归其野猪的本性,那个歇斯底里啊,那个疯狂啊,那个尖叫啊,可比牛羊难得多啦。博士做学问可以,叫他去宰猪,还不如直接坐牢呢。好在刘启很同情他,悄悄塞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让辕固生圆满完成任务,事后又送给清河王当老师,总算免了麻烦。

第二个和第三个撞到窦太后枪口上的儒家,却是两个朝廷高官,御史大夫赵绾和郎中令王臧。

这两个人可是三公九卿啊,一个管皇帝的耳根子,一个管皇帝的脚跟子,一个管的是皇帝外面的官员不要乱做坏事,一个管的是宫内的侍卫们把皇帝照顾好。那个时候是刘彻这个坏小孩当皇帝,窦太后早就对孙子亲近儒家不满了,可这两个儒家官员不仅没一点眼色,而且欺负窦太后眼色不好——这个时候窦太后可能已经失明了,居然又把一个号称大儒的申公请进来,还建议搞什么改正朔,易服色,还有什么封禅巡狩等等等等,总之就是可劲儿折腾。仅仅是折腾也就罢了,居然还建议刘彻别理自己奶奶,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儒家不是天天讲孝道,叫孙子不听奶奶的,这就是儒家吗?

所以窦太后这次彻底怒了,撤职撤职,一撤到底,以后朝中不要再见到这些儒,一个也不要见到。

但是窦太后忘记了,或许是记得起也只能假装忘记,最大的一个儒家信徒就坐在金銮殿上,他的名字叫刘彻。

对于一个多血质的孩子来说,听过儒家说的那一套改正朔,易服色的排场,就不可能再对汉文帝那连衣服边都比别人短一寸的土里土气的规矩再有兴趣了,听过儒家的封禅啦巡狩啦的东西,就不可能还有心思整天宅在深宫之中了。封禅巡狩多有意思,每年都可以变着花样带上一堆人到名山大川去玩了。更要命的是,儒家支持打匈奴,往死里打。而奶奶怎么说的,奶奶说,虽然现在人民富了,国家强了,但还是不能打匈奴,一打,就会让国家倒退五十年,匈奴有好马,咱们没好马,匈奴马多,咱们马少,匈奴天天打仗,咱们好久没打过仗,打下去肯定天长地久旷日持久,国家的钱会花光,老百姓的钱会征光,大家又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就连南边的闽越和东瓯两个小国打架,也是在奶奶的要求下和平解决。

但即使窦太后清楚地知道也无济于事,因为刘彻毕竟是她的孙子,是名副其实的皇帝,你永远也斗不赢你的孙子,因为他有一件最强大的武器,那就是时间。

69.自由主义经济之殇

政治是什么?政治就是权力游戏。权力又是什么?权力就是支配他人的能力。

为什么有的人能支配他人而有的人被他人支配?因为他们有更多的力量,拳头大比拳头小有力量,弟兄多的比弟兄少的有力量,有钱的比没钱的有力量,有话语权的比没有话语权的有力量,资格老的比资格嫩的有力量,家里养四条狼狗的比家里没养狗的有力量。为什么有时候多数派能支配少数派?因为人多势就众,你要争取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为什么有时候少数人能支配多数人?因为那少数人更有组织,更能抱团,而多数人一盘散沙,乌合之众,只能做随机的布朗运动,就好像大的上市公司,三成股票就能控股。为什么有时候一个人能支配一群人?因为他会培养亲信,所以当官要培养自己人,当吏要站好队,而皇帝要更信任太监和外戚而不是文臣,因为他会借力打力,他会分化瓦解,他会树对立面,他会拉一派打一派。为什么玩政治必有朋党?因为他们需要合力,因为所有的政治斗争都是党同伐异。为什么农业社会更容易专制?不是因为农民的力量太小了,而是因为农民的力量太散了,无法形成足够大的组织进行博弈,除非临界点到来,翻天覆地。

政治就是那星球形成的星系,两个星球之间,两个星系之间作何运动,完全取决于各方的质量,或环绕,或双星,或吞噬。各个力量之间,不全是博弈,也有奴役,也有起义,也有战役。

经济又是什么?经济就是财富游戏。财富又是什么?财富是对资源的掌握能力。

为什么自由竞争的市场下经济最为繁荣?因为这最顺应天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物竞天择,自然界就是这么过来的。假如真有一个上帝,他也会发现,与其按照自己的蓝图一步步设计每个生命的每个细节,还不如顺其自然物竞天择更省心省力。为什么市场经济下必然会两极分化?因为竞争就会有胜负,有输赢,同样是单细胞进化来的,有的偏偏就成了羊,有的偏偏就成了狼。为什么宝石不能吃不能穿却非常昂贵,水和空气最有用却不值钱?因为市场经济基础在于交换,价格高低在于供求,交换让资源流动,供求选择生产内容,稀缺的东西才会值钱,宝石最为稀缺,水和空气到处都是。为什么自由竞争也会走向垄断?因为资本的本质不在于寻找竞争,而在于寻找利润,如果可以人为制造稀缺,为什么还要苦苦等待商机?如果垄断得来利润更容易,为什么还要进行竞争?如果资源不对称、信息不对称让自己有条件垄断,为什么不垄断?为什么几乎没有出现过劳动者为王的局面,即使偶尔出现也会很快变质?因为粮食可以垄断,金属可以垄断,而劳动力市场无法垄断。为什么哪怕没有任何垄断,劳心者也总是比劳力者挣得多,资本家也总是比工人挣得多,商人也总是比农民挣得多?因为劳心者比劳力者更为稀缺,资本家比工人更为稀缺,商人比农民更为稀缺,但是如果能做一个稀缺的人,哪怕是劳力者,也能挣很多,比如当拳王。为什么市场经济总摆脱不了周期性的经济危机?因为周期性的荣衰就是物竞天择的一部分,狼多了羊少了,羊少了狼也少了,羊多了草就少了草少了羊就少了。

为什么说经济自由是政治自由的前提?因为有钱连鬼都能推磨,何况是人?夫妻两个,收入高的通常说话都要响亮一点,要是连劳动所得都支配不了,又怎么能支配自己的命运,女性不工作的国家就谈不上女权,连什么时候种地都要听指挥的指令经济下也无所谓民权。为什么政治自由又常常是经济自由的条件?因为政治是玩人的,经济是玩物的,物玩得再转,哪比得上人家连人都玩了?经济是搞生产的,而政治是搞分配的,挣钱的再会挣,也架不住人家管钱的会管,能把你挣的钱都管了去。

文化又是什么?文化就是民族的性格。什么是性格?性格就是对世界的解释,就是行为的模式。有什么样的解释就有什么样的模式。普通动物把世界解释成四种:食物、交配的对象、逃跑的对象、石头,这就是它们的文化。所以如果你恰好变成了某个动物的食物,那也是文化冲突,在它的文化里,饿了吃食物,那是天经地义。

解释产生行为,行为又强化解释,除非外界干预或自行演变,内部无法证伪。伯虑国的人把睡觉解释成死亡,他们千方百计阻止任何人睡觉,结果那些终于睡倒的人就再也醒不来,正好证明了睡觉即死亡。甲小孩大,乙小孩小,乙小孩把甲小孩的到来解释要打自己,于是甲小孩刚一到来乙小孩就开始哭着喊对方打自己,甲小孩为了不白担罪名真的去打乙小孩然后跑,于是证明乙小孩的解释正确。但是你也真不能说他们就有什么不对,或许伯虑国的人就是那个素质,或许甲小孩真的看见乙小孩就想揍。左三圈右三圈只是不同的解释,人们总是看自己想看的,听自己想听的,脖子扭扭屁股扭扭还是自己的看法最靠谱。

政治是你寇了我王了,经济是你赔了我赚了,文化是你错了我对了。所以有时候真的不要太把文化当回事,很多年以后有个叫海明威的洋人说得好,我觉得好的就是道德的,我觉得不好的就不道德的。文化不是思考出来的,而是演进出来的,制度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生长出来的。文化的演进恰如阅历的增进、性格的完成,制度的生长恰如星系的诞生、地质的变迁。

所以很多年以后,有人把独尊儒术说成一切的渊源,实在是不分主次,不辨因果。公元前二世纪,的确有大量的密度空前的企业家,的确形成了“资产阶级”,但指望资本家革命还不如指望鸭子革命。军人的天性是服从,商人的天性是妥协,如果能用钱解决问题,为什么要玩命?所有的资产阶级革命其实都是资产阶级摘桃子的革命,他们要么是在封建领主的夹缝中长大,要么是怂恿工农革命或市民革命后上位。公元前二世纪,市民阶层还未诞生,而半封建制度已经被周亚夫断送。公元前二世纪,摆在“资产阶级”面前的道路不是三条,也不是两条,而是只有一条,那就是被权力收编,因为中央集权已经完成,连吴王刘濞都不再牛逼了,那几个土财主又有什么能力?

公元前二世纪快要到头的时候,经济决定政治的机会已经失去,政治决定经济的时代开始。公元前一世纪开始的时候,自由主义经济结束,中国模式诞生。

70.月光族刘彻

穿越爱好者们一提到古代,往往跃跃欲试,恨不能三年内打造一支宇宙无敌的军队,恨不能十年内平遍东夷西戎南蛮北狄。他们以为回到古代最大的问题,是碰到一群啥也不懂的土包子,一群暮气沉沉的老头子,他们只会抱残守缺,食古不化,守着祖宗家法啥也不敢动。自己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全部换成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然后凭着那自以为是的所谓千年后的智慧把他们镇住,让他们带着自己的梦想去南征北战,热血沸腾。其实他们不知道,真要移身到那古代,坐上那宝座之后,最重要的问题,一个是权,另一个是钱。

权不是说你坐在那个位置就有权了,有多少身居万万人之上,最后连人身自由都没有的。就说汉朝吧,后汉那些被宫里的残疾人和宫外的娘舅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也不提了,只提前汉,昌邑王是怎么玩儿完的?人家好歹也是个皇帝,可不仅玩儿完了,做的坏事据说有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二十七天的时间,平均每天要做四十多件坏事。一个人做一件坏事不难,难的是每天都做四十多件坏事,不做一件好事。但如果昌邑王当初真的坏到这个程度,又怎么可能顺利当上皇帝?算了吧,穿越爱好者那点数理化生的常识,吓得住谁哟!真要比智慧,千载以下这些人,还真不一定是千载以上那些人的对手,千载以上的人在河边钓鱼,千载以下的人在网上钓鱼,千载以上的人对着书卷沉思,千载以下的人对着电脑傻乐。就那点数理化生的常识,说不定明天早上史官就在史册里写上一笔,“帝行迹轻佻,近方士,好言灾异,屡无故废黜大臣,都中苦之,丞相某某,太尉某某曰,今人心浮动,天下将乱,社稷危矣,清河王天资英断,堪为民主”,于是你就这么被“民主”了。

钱也不是说你有权就一定有钱了,想想崇祯皇帝吧,做啥事都没钱,打仗没钱,国库那点钱,打不了三个月;救灾没钱,那点救灾粮,发不了几升米,号召官员捐款,杯水车薪,增加税收吧,扬汤止沸,火上浇油。还想练兵,想过练兵要多少钱吗?什么?克扣官员工资?不想让他以后给你干活啦?抓贪官?真以为贪官家里整箱的财宝等你拿,然后国库就会充足?崇祯没想过这招?人家连魏公公都整掉了,最后在临死前那几年居然后悔,因为别的公公经常说,要是魏公公在,人家就能对付眼前这种局面。

这不,多血质的刘彻在最为血气方刚的年纪,就遇到了权和钱的问题。

首先就是权。爸爸死后,本以为自己马上就能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却谁知,权力实际上掌握在奶奶手上。而且是牢牢的,因为自己一个皇帝,加上一个御史大夫和一个郎中令,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被奶奶搞定了,只好忍痛割爱,舍卒保车,把那两个倒霉蛋一撤到底。自己呢,好歹是孙子,做孙子惯了,也不存在装孙子的问题,先保住皇位再说,儒家那些人全部赶走,奶奶喜欢谁,那就是谁。

其次还有钱。虽然爸爸留下的钱真的是很多,据说国库里穿钱的绳子都烂了。但所有的月光族都告诉我们,挣的永远没有花的多。刘彻为啥就那么会花呢?据知情人士透露,除历代都有的政府正常开支,和皇室日常开支外,刘彻还有三个重要的花钱地方。

第一,打围子。

自从匈奴冒顿单于弑父自立之后,与大汉朝打围子就成了历代单于的头一件大事。比如在白登这个地方,就把刘季围过,刘季好不容易才脱身,后来又邀请吕后到大草原上去耍耍,吕后说自己太老了,不想去。一直到刘彻亲政,这才正式接受匈奴的邀请,准备在长城内外搓一盘很大的麻将,要早打,要大打,要打世纪大战。

而要打世纪大战,首先就要有常备军,以前那种老百姓自带粮草,跟临时出差似的兵役制就不太合适,必须由国家出钱。光养这些兵还不够,还要有武器,比如弓兵吧,那弓箭的成本可不是玩儿的。

而最最重要的,是养马,匈奴GDP不到汉朝的零头,为啥能跟大汉朝打围子?就因为有马。马是啥,马就是古代的坦克,那速度,那冲击力,那机动性,在火枪出来之前,几乎没有敌手。马少一点儿也就罢了,靠着密集的弓箭还能应付,但匈奴几十万匹好马,你人少吧,他左右前后包抄,让你跑都没地方跑;你人多吧,人家冲过来打过去,把你分割得鸡零狗碎;你败了吧,跑不过人家;你赢了吧,追不上人家。这仗还怎么打?

所以要打匈奴,首先得养马,要有好牧场,还要有好马种,而好马种当然不能去求匈奴,要去西域,去大宛,大宛不给怎么办?打!这些都是成本,更要命的,马不仅前期投入成本,后期维护成本一样高,养马比养车还费钱,因为马不光要吃草,还要有马夫,车至少不一定要用车夫吧。

第二,盖房子。

想当初萧何那个杀千刀的趁着刘季在前面打仗,在长安修起了非常豪华的宫殿,周围二十八里,刘季算是有良心的,大骂萧何,说天天打仗,老百姓过得这么苦,你居然大修宫殿,忘记了阿房宫吗?结果萧何强词夺理,说做皇帝么,这个办公大楼就不能和县政府大楼一个档次,否则没人瞧得起您,再说了,你现在建得很一般,后面的皇帝忍受不了,就会越来越豪华,还不如一步到位,建个超级拉风的,二十八里,一天都逛不完,后面的皇帝也不会再有动作啦。

可谁都知道,一步到位这种事情从来就到位不了,你一步到位买个iPhone4,结果人家iPhone5出来了,你赚了点小钱,想一步到位买个奔驰,家里的婆娘就知足了,可过几年赚了大钱,外面的小蜜却看上了法拉利。所以几代下来,到刘野猪的时候,那个在刘季看来已经豪华到无以复加的未央宫,就未免太寒酸了。太业余了,看我的。刘彻不仅把未央宫翻建一新,增加了高门、武台、麒麟、凤凰、白虎、玉常、金华等殿,而且新修了更为阔气的长乐、建章、甘泉。四大宫殿之外,又有上林苑,里面有离宫七十所,二十八里算什么,直接三百里。什么,阿房宫也是三百里,那不行,咱再来两个,甘泉苑五百四十里,宫殿一百多个,西郊苑四百余里,离宫三百多个。

别的不说,单凭这基础建设的投资,刘彻算是彻底奠定了汉朝一哥的位置,秦皇汉武秦皇汉武,那个搞投资的大手笔,也只有秦皇能与之相提并论。但这些都是要钱的啊。

第三,铺场子。

光打仗,光盖房子,人生还是少了点乐趣,所以刘彻还要做很多事情。比如封禅,五岳剑派从何而来?自五岳而来。五岳又自何而来,自刘彻而来。想当年秦皇也只是封泰山上面一棵树做五大夫,刘彻更厉害,直接封了五座山,那排场,那赏赐,来过的一辈子也忘不了。比如巡狩,刘彻还是个旅游爱好者,不像刘恒就爱宅在宫里,所以时不时就带上一帮驴友,带足行头、装备、车马,到处观光、打猎、游玩,再顺便祭一下皇天、后土、江神啥的。可旅游也是很花钱的——不花钱那叫流浪,路费、住宿费、导游费、小费、景点娱乐费,当然,也许不用皇帝自己去花,但花谁的钱,最后不都是大汉朝的钱吗?

这些都是与前任比起来,很大很大的开支。那么,这些开支靠着汉初八十年的积累,是不是够呢?刘彻又有什么新的生财之道呢?

71.汉朝的收支账

在武帝初年,朝廷有哪些收入,又有哪些支出呢?

收入总的来说,有两大块,一块是政府收入,一块是皇室收入。支出么,当然也是两大块,政府支出,皇室支出。

政府的收支由大司农——当时还叫大农令——管理,大农令曾经还叫治粟内史,又是农又是粟的,听名字就知道,跟农民有关,跟粮食有关。

所以政府收入里,最大的一块就是田赋和算赋。田赋就是你种多少田,交多少粮,算赋就是你家里有几口人,交多少钱。

田赋一开始是粮食产出的十五分之一,后来汉文帝有可能是天性仁慈,也有可能是与免租赋的吴王竞争,免掉了农业税,到景帝时,再恢复,不过只有三十分之一,百分之三点三,算得上薄赋了。

不过有两点不好,一是田赋以百亩为单位,就是说你家哪怕只有一亩地,也必须按百亩来交租,你说这不是坑爹吗?你说这不是逼着土地集中吗?二是除了交田赋外,还要交人头税。如果人头税少收一点点也就罢了,可人头税分量还真不轻,每人一百二十文。按照晁错的计算,五口之家,假设收一百石米,田赋就是三点三石,算赋是多少呢?因为算赋只收十五至五十六岁的,不算老人小孩,假设五口之家有三个大人,则算赋三百六十文,也相当于三石米,几乎相当于田赋乘以二。

但是且慢,还有更赋。啥是更赋,就是国家要求每年参加若干天义务劳动,不想参加义务劳动的同志,可以交钱,由官府雇人替你干。有同学说啦,那不是好事么,有钱出钱,无钱出力,对穷人应该没啥影响吧。这位同学就不知道啦,义务劳动有两种,一种是每年在本地劳动一个月,另一种是去边疆劳动或站岗三天。

这第一种劳动也就罢了,反正在本地,一个月咱就忍了,第二种劳动尤其坑爹。有同学问,才三天耶,为吗坑爹啊?真笨,也不想想是去什么地方。咱家在江南,去西北凉州去义务劳动,万里之遥,靠两条腿走过去,得走多久,这都不坑爹还有啥坑爹?还得食宿行自理,这都不坑爹还有啥坑爹?现在知道为什么大秦朝的人似乎总在路上了吧,知道为什么陈胜在路上,吴广在路上,刘季也是和一伙人在路上,别人跑光了自己只好也逃亡了吧?对的,这个坑爹的制度就是大秦朝留下来的,而大秦朝的制度又是秦国继承下来的。本来对于秦国,去边疆义务劳动三天,去半个月回半个月也能接受,可秦国变成秦朝之后,去半年回半年,这日子就没办法过了,家里的地没人种,还得带足干粮盘缠,你说这不是坑爹是什么?还有那更远的,半年都不够,还没回来又要去了,大秦朝就下了死命令,必须多长时间内给我赶到,结果倒好,陈胜吴广等一伙人在路上遇到连日大雨,就闹了事。

所以汉朝就吸取教训,坑爹的制度虽然坑爹,但没有也不行,因为政府没那么多钱去雇人,人可以不去,但必须给钱。如果不参加本地一个月的义务劳动,你可以交两千钱的“践更”,差不多相当于十八石的粮食,如果不参加边疆三天的义务劳动,必须交三百钱的“过更”,相当于两石半的粮食。

所以大致算一下农民的负担,按五口之家百亩之田,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下,全部大约占十分之一,算是孟子理想中的情况。但是考虑到田赋以百亩为基数,再考虑到算赋和更赋都以货币交税,就是说要把粮食换成钱再交税,中间又有奸商们的抽头,再考虑到风不调雨不顺,就比较多一点了。如果“践更”也要交的话,就有占重了。

也就是说,政府收入这边,算不上苛捐杂税,但也只是一个比较合理的数值。政府支出呢,一年大约有四十多亿,一半用于公务员工资,另一半做其他用处,打仗啦修河啦,然后就是存着,老子存给儿子,儿子存给孙子,最后被孙子一下子花光。

那么皇室收入呢?名堂就比较多啦,皇庄、皇田、皇家园林的收入,工商税收、关税、矿产收入等。这些收入有多少呢?非常多,有八十多亿,是政府收入的两倍,如果政府税收只是合理的话,大约是因为当时的工商业的确比较发达。

皇室收支由少府管理,这是皇家的零花钱,衣食啦,车马啦,游玩啦,小费啦,修建园林啦。

这下就知道为什么刘野猪必须要寻找新的财政收入了。想想看就知道了,皇室的支出假设增加一倍——比较一下刘野猪和刘恒、刘启的花钱做派就知道增加一倍已经是往少处算了,就是八十亿,哪怕政府收入的所有节余不打仗不修河,也只有二十亿,不够塞牙缝的。但是假如打仗呢?军费有多厉害呢?就以宋朝为例吧,宋朝公务员工资出了名的高,养官也只有养兵的一个零头,这还是养兵,不是用兵。所以刘彻必须有新的财政收入来源。

加税,不可取,很多年后一个叫朱由检的皇帝已经尝试过了,农民是真会造反的。算赋这一块,文帝以现在人口增加了,每人不需要那么多税为由,减少到了四十文,刘彻又恢复到一百二十文,同时,未成年人,又增加口赋二十三文。但也还是杯水车薪。

那么只能在工商业上面打主意了,自古只有农民造反,没有商人造反的。那么怎么把资本家的钱转移到朝廷这里来呢?直接没收?不好,那样会出乱子,那样一来,就没有人愿意做资本家啦,然后大家都是穷人,还收个屁税啊!

那位同学说什么,卖地?说得好,可惜错了。地在明朝清朝的确值钱,一块地还要分两次卖,一次所有权,一次使用权,叫田底田面,或叫田骨田皮。可在汉朝地不算值钱,为什么?因为工商业利润高啊,工商业平均利润据司马迁说,至少有百分之二十,不到百分之二十的行业,没人愿意做。

所以很多年后有人说中国人就是喜欢买地,中国资本主义发展不好,就是因为中国人太喜欢买房置地,那是扯淡。有更赚钱的投资途径,谁还愿意守着一块地?还不是因为其他行业都赚不了什么钱,或即使能赚钱风险也太高,担心被官府侵占,这才去买地,利润低是低点儿,可是能保值。比如汉朝吧,一亩地平均六百钱,一年产米一石,值一百二十钱,就是说买一亩地,一年挣百分之二十,虽然只有其他行业的下限,但风险较低,但如果地价高出一倍,利润就太小了,人家还不如投资工商。

所以刘彻卖地是卖不了啥钱的,汉朝六百钱一亩地,清朝四十两银子,相当于四万钱一亩地,简直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又不能加税,又不能卖地,刘彻还有啥办法?刘彻说,我没有办法,但别人有。谁有?资本家有。小文人最善于治大文人,商人也最善于去治商人,因为洞悉心理。招安一批资本家,让他们来当管家,当皇帝你不行,赚钱我不行,国库里的赤字就拜托给各位啦。

72.国进民退

多血质的刘彻算是个不拘一格的人,让小舅子打仗,让商人执政,向匈奴王子托孤,充分展示了一个多血质的皇帝,在没有奶奶管教之后,能做出多少出格的事。

整个武帝一朝,算得上人才辈出,玩儿思想得看董仲舒,写文章最好是司马相如,搞外交得靠张骞,拼经济咱有桑弘羊,讲法律得找张汤,讲风气得学公孙弘,打匈奴哪能没有霍去病,说笑话还得是东方朔。这个时候,汉朝立国快百年了,慢说功臣,就是红小鬼们功二代们,也慢慢退出历史舞台,也由着刘野猪尽情撒野,不拘一格用人才。

常言说得好,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很多穿越爱好者不懂得这一点,回到古代,打起仗来总以为自己比岳飞还要高明,《孙子兵法》都没读全,就要学赵光义搞什么锦囊;玩儿起经济呢又以为自己是巴菲特,真以为自己有根点铁成金的手指,以为自己懂得几个做多做空的金融名词,就凭空多了两千年的智慧,能到古代大发其财。但刘彻显然知道自己没有金手指,虽然自己也是个聪明绝顶的皇帝,但皇帝做得好不一定等于打仗打得好,打仗打得好不一定等于经商经得好。刘彻知道,理财嘛,还是资本家最为拿手。

所以刘彻亲政之后,就大胆地用了几个资本家,包括大盐商东郭咸阳、大钢铁制造商孔仅,而最最著名的,是洛阳大资本家的儿子桑弘羊。

刘彻的理财主要有一个中心,四大措施。哪一个中心?国进民退。哪四大措施?第一盐铁酒官营,第二平准和均输,第三金融改革,第四算缗和告缗。

第一大措施盐铁酒官营,是把那些利润高的,关系到国计民生的行业抓到国家手里,实行国有化。说是官营,其实应该叫统购统销,就是在盐官和铁官监督下,进行制盐和炼铁,做好后必须卖给国家,然后由国家再卖给私人。

为什么是盐和铁,这个管仲同学在很多年前已经说过。至于这个酒嘛,和很多年以后的烟草有相似之处,选择酒是因为利润高。为什么烟酒利润高?因为烟酒都是上瘾品,想想就知道啦,别的产品价格哪怕涨了一点点,销量也会下降,涨了一大点,销量就会明显下降,再涨上一大点,可以根本不买,比如牛肉。可对于一个老烟鬼或老酒鬼,就是烟酒涨上一倍,宁愿不吃肉,也不能不抽烟不喝酒不是?用经济学名词来说,这个成瘾品就是需求缺乏弹性,就是“刚需”。

不过酒的官营有一个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容易山寨啦。只要家里有粮食,或者有水果,或者有任何含糖分的作物,都可以酿酒,简直防不胜防,简直能让任何禁酒政策成为笑话。相比之下,盐和铁就不一样了,盐场和矿山毕竟有数目的,比方说吧,汉朝有盐官三十六处,铁官四十八处,加起来不过八十四处,几百个官员足矣。所以酒的专卖到武帝之后,就改为征税,而盐铁官营则一直坚持了很多年很多年。等到茶叶兴起,又有茶叶专卖。总之言之,国进民退的要诀在于,抓大放小。小钱可以让资本家赚一点,但大钱,一定得是官府和朝廷的。

如果说第一大措施是制造业的国进民退,那么第二大措施,则是商业的国进民退。

啥叫平准?就是看见街上啥东西价格跌了,跌得跟白菜价似的,官府就买进,看见啥东西价格涨了,涨得离谱,官府就把以前买的东西卖掉,贱买贵卖。有同学说,这不就是做生意么,是的,就是做生意。那为啥要叫“平准”呢,平是平抑物价的意思,准嘛就是有个准头,让价格不要太离谱,所以其本意是为了防止商人囤积居奇,操纵物价。所以这事就有个两说,说它好的,就说怎样稳定了市场,怎样保障了消费者的利益,说它不好的,自然就说它“与民争利”,官府和商人一起做生意,怎么能保证官府不利用权力排挤对手,牟取暴利?裁判下场一起踢球,怎么保证还能判罚公正?所幸的是,这种制度仅仅在京城使用,不论好坏,影响嘛总不会太大,而且天子脚下,平准官也不至于怎么样强买强卖,如果到了地方,情况就不一样了。

那啥叫均输呢?据说有两种,一种呢是地方本来要交实物税,但官府折成钱,直接收钱,然后在京城再买;另一种是仍然交实物,不过由老百姓自己运,运到邻境,邻境把这些东西接过来,加上自己交的,再一起运到邻邻境,这样接力一般地运到京师。据说是可以为朝廷省钱,老百姓也不会增加太多负担,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说白了,就是运输费用由老百姓来承担。比如第一种吧,京师的东西当然不会比原产地便宜,所以如果原价换成钱,到京师买,还不是要贴差价?官府当然不会吃亏,所以折钱的时候都是以一年最高价来折,结果老百姓必须卖掉更多的东西,才能凑够钱,中间还得加上商人的抽头。再比如第二种,老百姓自己运,但运的还不止是自己的,还有邻县的,邻邻县的,还要赔上马车牛车啥的,官府还要增加管理的人力。

但是不管怎么说,平准和均输的确为朝廷省了很多钱,还谋了一些利。

制造业,商业,接下来,则是金融业。第三大措施金融改革,包含了两个内容,一个是货币由国家统一铸造,另一个是币制改革。

在汉武帝之前,货币是谁都可以发行的,有同学要问了,私人发行货币,那不是一本万利么,那不乱了套了?这位同学就不知道了,那年头没有纸币——实际上连纸都没有,要发行货币,必须有够多的铜,又要能架起炉子,也不算是一本万利,你把一个只值一文钱的铜片,印成值万钱,没人要啊。而且奇怪的是,从汉朝建立,到汉武帝金融改革,私人发行货币一百年,也没有乱套,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什么看不见的手。但还是能挣大钱的,一来是可以占据铜山,二来是可以掺别的材料,少掺一丁点儿,就能挣大钱。所以金融一定要控制在国家手里,为了这个,汉武帝除少府和大司农外,又设了个专管金融的官职水衡都尉。

铸币权为国家所有,接下来就是币制改革。在这方面,多血质的刘彻,摸着石头过河,进行了反复的试验,什么废半两行三铢,罢三铢复半两,销半两铸三铢,废三铢行五铢,折腾了很久之后,大概是想搞一个钱币面值和实际价值分离,由国家信用保证的币制,又铸出了以一当五的赤侧,要是搞成功了,倒是可以彻底解决货币不足的问题,等到造纸术出来,再顺势发明纸币。结果老百姓不认账,老百姓不认账也就罢了,连地方官府都不买账,拒收赤侧币,抓了坐牢也不怕。

思想超前的刘野猪并没有就此放弃,在元狩四年的时候,又用白鹿皮造出了面值四十万钱的皮币,用银和锡造出了面值分别为三千,五百和三百的白金币。可惜的是,这种金融思想太超前了,伪造白金币的不计其数,杀不胜杀,因为利润巨大啊。结果不仅没成功,倒制造了中国史上第一次通货膨胀。最后还是铸最最普通的五铢铜钱,俗称孔方兄的那东西。

第四大措施算缗和告缗则是直接向资本家开刀。算缗是征收财产税,让资本家自报财产,然后分别收财产税。收多少呢?收百分之十,二千钱,就是二缗,收一算,一算为二百文。要是资本家不肯如实上报财产,隐瞒、转移资本,怎么办呢?还有告缗,就是提倡大家告发,被告的人,如果查证属实,财产全部没收,本人充军一年,告发者能拿到这个财产的一半。这个甜头大啊,而且如何证明告发是否属实呢?靠官府的十大酷刑。如果不属实,告发者会不会有惩罚呢?不知道,自古告密者,惩罚总是很小的。所以结果也如大家所料,“中家以上大抵遇告”,政府“得民财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

这四大措施就像四大组合拳,招招击向资本家的命门,把资本家的钱弄到了官府和朝廷,从而成功实现了“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朝廷有钱打仗了,官员有钱发奖金了。但是除了已经失去话语权的资本家,有没有反对的呢?

73.中国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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