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团结的大会
始元六年,大汉帝国全国政治协商会议在长安隆重召开,来自三辅、太常和各郡国的民意代表、社会贤达,以及最高检察院检察长桑弘羊等多名政府高级官员共同出席了会议。会议期间,与会委员们热烈讨论了国民经济,社会发展,政治改革,人口素质,环境卫生,国防建设等多项主题。会议始终在紧张而热烈的气氛中进行,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是与会委员们最大的感受。来自南阳郡的委员表示,会议的召开是重要的,是及时的,是鼓舞人心的,自己能来参加这次会议,感到非常荣幸,这次会议提高了自己的视野,丰富了自己的政治理论水平,也让自己深刻认识到了全国一盘棋的重要性。
会议结束后,当今圣上,在丞相霍光,车千秋等人的陪同下,亲切看望了与会委员,并发表了重要讲话。圣上指出,承前启后,继往开来,是这个时代的主题,一百年来,大汉帝国无论是内政还是外交,都取得了长足的发展,远远领先于周边国家,处于世界先进水平,但是也要看到,还存在一些局部问题,人民群众还存在一些困难,我们召开此次会议,就是请大家拿意见,出主意,群策群力。特别是民间代表们,你们来自群众,最能代表群众的呼声,也要请你们把国家的政策传达给群众,给群众打打气,让群众相信朝廷,朝廷有信心继续带领大汉帝国进入发展的快车道。丞相霍光,车千秋,也在随后发表了重要讲话,就朝廷的政策、措施,同与会委员进行了充分交流,达成了充分的共识。
总之,这是一次成功的大会,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经过此次大会,与会委员们纷纷表示,对于大汉帝国的发展增添了信心,大家将继续团结在以当今圣上和霍光丞相为核心的朝廷周围,为大汉帝国的建设贡献自己的一份力。
哎呀拿错了,这是大汉新闻社拿到的通稿。
这里还有一份坊间八卦小报的新闻稿,标题是《政协会议上大打出手:贤良不贤良,大夫不大夫》。标题很醒目啊,内容如何呢?“打倒桑弘羊,打倒桑弘羊,六十多名贤良文学齐声呐喊着,让场内气氛一下子胶着起来,像是快要点着的火药桶。桑弘羊饶是久经官场,也变得紧张不安,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但他仍然要表现得气定神闲,摆出一副舌战群儒的架势,寻找贤良文学们言论中的漏洞,一一应对。”描写很传神,观察也很仔细,连桑弘羊额头上的汗珠都能看见,真让人身临其境,就是不知道作者当时都在什么地方,莫非是桑弘羊身边擦汗的小宦官?
新闻通稿很和谐,八卦小稿很刺激,到底该相信哪一个?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的。那么再看看别的。
据说是醇儒舆论阵地的洛阳早报,打出的标题是《法家余孽意欲何为,贤良文学为民请命》。内容呢?“桑弘羊执天下财柄三十余年,以搜刮百姓财富,供少数集团挥霍为己任”,“国际关系紧张,为了抢大宛国几匹马,无辜牺牲八万良家子弟兵”,“民不聊生,天下户口减半,中产阶级大都破产”,“官员从上到下,不再谈仁义,只谈利益,上行下效,人人争权夺利,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以桑弘羊为首的酷吏集团,排斥异己,以腹诽这种秦始皇都不敢用的罪名杀死了颜异”,“其复辟秦朝法家政治的意图,昭然若揭”,“在辩论中,以桑弘羊为首的法家余孽多次被问得哑口无言”,“以桑弘羊为首的法家余孽,还有什么面目腼存于朝廷?还不赶紧引咎辞职?”
再看看另一方,铁血强汉网站的两篇首页强推文章。一篇是《民意代表究竟代表百姓还是代表资本家》,“贤良文学自己也承认,盐铁放开后,垄断盐场和矿山的,都是地方豪强,他们招募亡命之徒,将国家财产据为己有,短期内聚敛大量不法财富,危害社会安定,国家没钱打仗,他们骄奢淫逸”,“盐场和矿山根本没有普通百姓什么事,但他们仍然口口声声说要藏富于民,藏富于民,他们究竟是谁的代表,还不是显而易见吗”。另一篇是《空谈误国,仁义能打败匈奴吗》,“大汉朝从高祖以来,对匈奴不是仁义,而是非常仁义。赏赐、和亲,结果匈奴得寸进尺,连年侵略,贤良文学们却认为是我们不够仁义造成了关系紧张,简直是倒因为果,他们不知道国家与国家之间,友谊都是暂时的,永恒的只是利益,他们不知道匈奴这种豺狼民族,信奉的是暴力,只有彻底打败他们,他们才会臣服,否则他们就会一直谋图侵略”。
还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再看看西域楼兰国的报道,《内幕揭秘:大汉帝国高层斗争白热化?》,“新帝继位以来,霍光、车千秋集团与上官桀、桑弘羊集团的斗争,日益激烈”,“桑弘羊得意政策为盐铁官营、均输、平准及货币改革,要想打击桑弘羊,必从财政政策着手”,“武帝为桑弘羊的总靠山,攻击桑弘羊财政政策,必先攻击武帝”,“第一步,抬高文帝,贬低武帝,借辈分更高的文帝打压武帝,此乃霍光、车千秋集团的釜底抽薪之计”;“第二步,借力民意,打击桑弘羊,做得好,能让桑弘羊下台,做得不好,也能让桑弘羊站到民意的对面,此乃霍光、车千秋集团的借刀杀人之计”,“没有了桑弘羊,上官桀只能坐以待毙”,“上官桀、桑弘羊必会孤注一掷,反戈一击,不在今年,便在明年”。有分析,有预测,算是上佳的技术帖,只是有点儿阴谋论的嫌疑。
这么多的言论,到底该相信哪一个呢?谁能借我一双慧眼,让我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呢?
算了,还是亲眼看看这场大辩论的全程记录吧。
76.辩论是个团体赛
先秦的诸子口水战,相当于华山论剑。真正的巅峰对决,好处呢,其参加者都是当世一等一的绝顶高手,宗师级人物;坏处之一是周期太长,第一届跟第二届,第二届跟第三届,坏处之二是江湖中的小辈们,没有几个能一睹其风采,只能从传说中听到一二。
而汉朝的盐铁口水战,相当于决战光明顶。很精彩,有顶级高手对决,也有中手低手的混战,有一对多,也有多对多。好处是时间短,短短几天之内,见识武林中真正的决战,见识到武学别有天地;坏处也是周期太短,还没过足瘾,就戛然而止,只留下回忆。
盐铁口水战中的双方,一方被称为御史大夫,另一方被称为贤良文学。其实应该分开称呼,分别是御史、大夫,贤良、文学,他们是两伙人。发言最多的,是大夫和文学,听上去像是医生与小说家在吵架,拿刀杆的与拿笔杆的,在比拼。当然,稍稍有点儿古文化常识的都知道,此大夫非彼大夫,正如西洋人那里,同一个词既是医生也是博士一样,在那年月,大夫这是大官;此文学也非彼文学,那年月,写小说的还没有出世。那么这两伙人都是些什么人呢?
御史大夫这伙人,当然以大名鼎鼎的,执大汉朝财政三十年的桑弘羊为首。桑弘羊当时是御史大夫,是御史的头,后面跟着一群御史,所以会议记录中,就把桑弘羊记成大夫,把后面那群人记成御史。从秦始皇开始,御史大夫就算是丞相,太尉之后的三把手,所以这个阵容看上去很强大,可是别细看。
为什么不能细看?这就好比很多党政工团一字儿排下来,工会主席在很多地方也能排到前几把交椅,可跟党政一把手比起来,相去不可以道里计。这个御史大夫相当于最高检察院检察长,看上去是管官的官,可是只有监察权,比不得丞相有人事任免权。桑弘羊本来是刘野猪的大司农,管财政的,可是后来家里有亲戚犯了点小错,就成了搜粟都尉,行使大司农职务,从财政部长变成常务副部长。再后来,刘野猪岁数大了,性子不那么野了,下了有名的《轮台罪己诏》,狠狠自我批评了一番,顺带着把桑弘羊也批评了一番。为吗要批评桑弘羊呢?因为他请求在轮台那个地方屯田,那地方在西域很远的地方,有五千多亩,搞得好,能就地养活很多士兵,不用依赖后方供应,如果打匈奴,算是很好的阵地。但刘野猪为什么不同意呢?因为玩儿过帝国的同学都知道,在敌方前沿采集资源和种地,那是一件风险很大的事,因为很容易被敌方破坏,后方资源如果紧张,可以这么做,但一定要派大量军队到前方去,打得敌人没有还手之力,自然可以尽情砍柴种地。刘野猪还是刘小猪的时候,还有可能,现在都是垂垂老矣,又接二连三受到打击,自然想法就不同。所以除了狠狠批评自己之外,还狠狠批评桑弘羊无事生非,劳民伤财。刘野猪现在仗都不想打了,自然不会做这种风险大的事情。所以这个时候,桑弘羊地位就有那么点危险啦。
再再后来,刘野猪在那个咽气之前,一口气指定了五个辅政大臣,为啥要有五个?大约是为了搞平衡,不让一方独大,桑弘羊就在这五个辅政大臣之列。桑弘羊就被提拔成御史大夫,其他几个分别是丞相车千秋,大将军大司马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车骑将军金日殚。从职务就看得出来,车千秋是行政部门的一把手,霍光是军方的一把手,就是说,一个是国务院总理,一个是军委主席,显然都比桑弘羊这个最高检察院检察长,地位要高得多。另外两个呢,金日殚的位置也比较高,在军方里排到第三,不过人家是匈奴王子出身,大约也不太想与另几位玩儿权力游戏。还有一个上官桀,在军方里也就排到五六位。从这个安排也看得出,看上去比较老实的霍光和车千秋,显然更得刘野猪的信任,而“有才力”的上官桀,和商业天才桑弘羊,不过是为了搞平衡,弄几个改革派进去,不至于让下一届领导班子全是老气横秋的保守派而存在。刘野猪这么安排也是合理的,就像组织部门更倾向于让老成持重之人当一把手,再搞个锐意进取之人做副手,方能收放自如,霍光和车千秋第一是持重,顾全大局,第二是忠心,这点毫不用怀疑,刘野猪考察了很多年。结果就像组织部门如上安排领导班子,往往变成有才干的副手不服没有才干只会打太极的一把手,弄得班子不团结一样,等刘野猪一死,就演变成了霍光大权独揽,车千秋抱成一团,而上官桀不服的局面。至于桑弘羊,他服不服那个一生谨慎服侍刘野猪最后登上最高权力的霍光,我们不知道,只知道,后来他在反对霍光的斗争中被杀。
这就是正方的阵容。看上去很强大——有位列三公的辅政大臣,有御史府的御史,有丞相府的丞相史,可内有隐疾。疾在哪里呢?疾就在那个主持辩论的车千秋以及坐镇的霍光。
再看反方。反方有六十多人,分为贤良、文学两种。
啥叫贤良?据说文帝十五年的时候已经要求提拔天下贤良,不过真正弄出这个名目的,还是刘彻。从名字上看,贤就是能人,良就是好人,贤良就是有能力的好人。可一个人有没有能力还好办,是不是好人怎么判断呢?只能搞政治审查,怎么审?“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的,不能入选,“独尊儒术”,也不是光嘴上说说的。可见所谓的贤良,大多是被提拔的儒生。而且这次参加辩论的贤良,全部来自三辅和太常,就是长安及其周边地区。可见还是有京城户口,有一定政治经验的儒生。
文学呢?文学不是写小说的,他的出处,是来源于孔氏大学的四个系。孔门弟子中,子游子夏就出于文学系,他们的任务不是写小说,也不是写诗,而是研究儒家经典。儒家四门之中,德行是玩儿思想品德的,言语是玩儿纵横捭阖的,政事是玩儿摸石头过河的,而文学呢,是玩儿《孟子他说》的。说来说去,这个文学,还是一群儒生。
所以闹来闹去,六十多个贤良文学,实际上就是六十多个儒生组织的儒家团队。
有同学就要说了,汉初不是也有个儒家团队给道家一个盖公给打败了么?这位同学有所不知,此一时,彼一时。那个儒家团队虽然有一百多个人,可没个主心骨,东说一套西说一套,也不知道哪套归哪套,自己都服不了自己,怎么能服人?可现在不同,六十多个儒生,有了自己唯一的精神领袖,那个人就是董仲舒。董仲舒把儒家带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对秦皇统一以来的新形势,做了全新的解释,并且提出了全新的政治理想和施政方针。新的解释就是天人感应,新的政治理想就是王道,新的施政方针就是以德治国,再具体一点,就是春秋决狱,禹贡治水,等等等等。
对于武帝的财政政策,董仲舒根据自己的德治而非法治,王道而非霸道的儒家观点,认为盐铁专卖是不应当的,朝廷官府不应该与民争利。他的理由与洋人亚当·斯密不同,不是说与民争利会影响经济的长久发展,而是说与民争利会造成一个人人争利的坏社会,而不是一个人人谦让的好社会。
是的,这六十多个贤良文学组织的反方辩论团队,虽然除贤良中的魏相,文学中有几个有名无姓的之外,基本上都没有留下名字,可心还是很齐的。有精神领袖董仲舒,有政治纲领,而且还分成贤良和文学两个阶层,前者出身“长安豪富民”,有地位有政治经验,后者出身平民,有广泛代表性。所以算是一个高效的团队。
强大而力量要打上折扣的正方,不强大但却团结一致的反方,结果就是虽然在朝廷上辩论,虽然正方是辅政大臣桑弘羊带的官方团队,却打出了一场势均力敌的口水仗。
反方一上场,就抛出了一个观点,“请罢盐铁”,不要“与民争利”。那么其理由又是什么,而正方又将如何应答呢?
77.务实与务虚
三十年后,没有人能记得那场大辩论一共进行了几天,进行了几场。但是三十年后的一本书,据说是根据当时会议记录整理出来的一本书,却有整整十卷,六十节。
说是十卷,内容却都是连的,好像是一群话痨子,口若悬河口干舌燥口水横飞地说了整整十卷书。可你说是只搞了一场吧,把那十卷东西你来念念看,口干舌燥不说,要花多久才能念完?再说啦,打口水仗费心费力,要抓漏洞,找证据,针锋相对,据理力争,内容还极为丰富,内政外交军事政治经济无所不包,可不比摇头晃脑念书。一节辩论就好比一节篮球比赛,再厉害的人能六十节比赛一口气打下来?
所以也有可能像今天的总统电视辩论似的,搞了好几场,那么一共搞了几场?古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咱们当然也不必知道,姑妄言之,姑妄信之,既然是十卷书,就当是十场好啦,还是一场场地看他们都是如何打口水仗吧。
第一场是反方开始发言的。
反方一上场,就抛出了一个观点,“愿罢盐,铁,酒榷,均输”,理由是什么呢?
理由是治国者,要有一颗仁慈的心,有了仁慈的心,治国就不再是治国,而是治心。不要动不动就谈钱,最讨厌人家谈钱,谈钱伤感情。谈钱都不好,何况是捞钱,统治者天天想着办法捞钱,你让老百姓怎么安居乐业,怎么知书达理?你看你们搞的,天天就谈财政收入增长多少多少,结果搞得全国上下都在捞钱,人心浮躁,人人缺乏安全感,人人都在想办法捞钱,想办法从别人那里多赚一点。没人愿意种地,因为种地不来钱哪,没人愿意守礼,因为守礼不值钱哪,没有人愿意爱别人,因为不知道爱多少钱一斤哪,红豆生南国是很遥远的事,相思算什么早无人在意,守着爱怕人笑,还怕人看清,这都是为啥?都是统治者捞钱捞的,都是统治者用捞钱代替治国给闹的。
而最最要不得的政策,就是盐铁酒官营和均输。为什么?这是与民争利啊。为什么只能由官府来卖铁卖盐卖酒?为什么私人就不能卖?还不是担心钱都给私人赚去了?钱为什么非要给官府赚?为什么要这么算计?朝廷和官府都这样算计,你怎么让百姓淳朴?你天天算计别人,别人逼也给逼奸了逼坏了。不要怪老百姓变成了刁民,刁民都是逼出来的。
依我看哪,你们这都是轻重不分,本末倒置。啥东西轻?钱轻;啥东西重?仁义最重。啥是本?对于国家来说,粮食就是根本,耕地就是根本,这关系到养活多少人的问题,其他钱多钱少都是末。对社会来说,人心就是根本,人心安定,人民淳朴,其他财政收入,那都是末,有钱就多用点儿,没钱就少用点儿,打什么紧?
所以这个盐铁酒官营和均输,一定要停,要快停,要早停,要歇立停。
反方的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几乎没办法反驳。你能说朝廷没有与民争利吗?你能说现在没有人心浮躁吗?但是辩论的技巧就在于从几乎没办法反驳中找出那个反驳点来。
反方的弱点在于太虚,人不能只谈恋爱不吃饭,国家不能只谈仁义不生产,所以反击之道在于务实。怎么务实,从匈奴开始,咱们为啥差钱,为啥要谈钱?都是匈奴逼的,都是胡人亡我之心不死。所以正方说啦,你说要罢盐铁酒专卖和均输,罢了之后呢?国家财政没钱,没钱发军饷,让边疆的战士们忍冻挨饿吗?
果然不出正方所料,这番话果然打中了反方的七寸。反方接下来的应对就比较牵强。反方先后两次引用了孔子的话,什么“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啦,什么“不患贫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啦,先说如果施行仁义,可以无敌于天下,又说如果施行仁义,人民过得幸福,匈奴人民也希望过得幸福啊,为什么非要打打杀杀呢?而你们,迷信武力,打来打去,你又不能把草原上那些人杀光,今天打了明天还来,能解决啥问题呢?无非是劳民伤财罢了。
这话同样很有道理,可能不能实行,也在未知之列。因为那种理想的国际关系,在冷兵器时代,还没有出现,施行仁义,能不能让汉朝和匈奴从此和平相处,谁也不知道。但正方也不好反驳就是不行哪,一反驳,那个觉悟就给比下去了。所以正方虚晃一枪,接着说这是为了拼经济。
正方说啦,为什么要搞盐铁酒官营和均输呢?这是为了发展经济,拉动内需。什么叫本,什么叫末,农业是根本,工商业就不是根本了么,没有制造业,农具都没有,刀耕火种,农业的生产力怎么能提高呢?没有商业,怎么能互通有无呢?所以哪样都不能少,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盐铁酒专卖和均输不能停,停了朝廷还怎么拉动内需,还怎么能发挥经济杠杆作用,调节市场?
正方抛出的这个观点其实有很多问题,稍稍读过点亚当·斯密或马歇尔的同学都能马上指出,官营工商业会利用权力带来垄断,而垄断有害经济。不过也许是因为反方中缺少一个读过亚当·斯密的穿越者,也许是因为在前面唱高调唱得太多,现在不好拉下层次来跟反方谈钱,谈怎么才能让大家有钱,所以反方还是反反复复地说,不能示民以利,要示民以德,工商业不必太重视,等等。
结果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一方明明是在损害经济的可持续性发展,明明是在压制资产阶级,却扮演出一个资产阶级代言人的身份,鼓吹大力发展工商业;而另一方明明是在保护资本家的利益,明明是在维护经济的可持续发展,却偏说要崇本抑末,重农轻商。这种身份错位,怎一个乱字了得!
这种身份错位显然对反方不利,因为工商业的确有用,的确有利于整个社会的发展,反方的有力武器给正方用了,自己一味务虚,哪能有什么出路?因为谈到了经济,孔子孟子们的话就不太适用,所以正反方都请来了外援。正方请的管仲,很牛逼的人物,重商主义的理论者和实践者;反方呢,请来的是老子。本来请老子也没什么不对,先秦诸子里,最能与亚当·斯密有共同语言的,就是老子啦,无非是政府不要干涉,越干涉老百姓越穷之类。可反方起始的调子定得太高,所以居然没有用老子的不干涉主义,而是用了老子的清心寡欲主义,什么人之所以觉得自己穷,是因为心里的欲望太多,欲望越多,越难以满足,越难以满足,社会就越匮乏之类。正方当然就是拿管子的那套理论来证明欲望是合理的,治国之道必先富民之类。
这一番奇怪的较量,硬是把反方逼到了死胡同,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儿,盐铁酒官营和均输,这和富民有毛关系啊?所以反方被逼之下,只好弃虚就实,论证这些政策并不能富民。为什么呢?
“行奸卖平,农民重苦,女工再税,未见输之均也”,你说你搞的均输吧,人家明明只种地不产钱,你不收粮只收钱,结果人家为了交钱把粮食贱卖,而你们却按一年中最高价来收税赋,这不是增加人民负担吗?“豪吏富商积货储物以待其急,轻贾奸吏收贱以取贵,未见准之平也”,再说平准吧,官府见到便宜的东西就买,结果老百姓好不容易等到物价降下来,东西给官府收去了,只好花高价买,等到价格高得不能再高时,官府放出东西来了,你说这是为民谋利,还是向民取利呢?买东西被商人坑了还可以告状,被官府坑了,只能自认倒霉。
正方大谈工商利民,在反方被逼务实之后,给驳得体无完肤。那么正方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吗?但不管正方有什么理由,第一场辩论,正反方就进入白热化,也意味后面还有更精彩的内容。
鉴于辩论的精彩,第二场辩论,我们还是把镜头拉近,离开外围评述,一起来到辩论的现场吧。
78.功过商鞅
“欢迎回来,盐铁电视大辩论第二场比赛正式开始,我是主持人车千秋,现在有请正反方的辩手。正方是,正方是御史大夫桑弘羊带领的官方团队,有请桑大夫,掌声鼓励。”
“桑大夫真的是好厉害啊,桑大夫不仅是天下理财第一人,口才也是第一流啊,经过紧张的第一场辩论,依然精神饱满,看样子是信心在握了,让我们祝福他。”
“现在再有请反方团队,反方是由贤良和文学组成的儒家军团,阵容真的是好强大啊。他们来自于民间,代表民间的声音。在上一场我们已经看到了他们的精彩表现,那么这一场他们又将带给我们什么惊喜呢?好,有请反方团队上场,掌声有请。”
“好,正反双方都已经跃跃欲试了,大家现在可以短信支持你喜欢的一方。现在我宣布第二场电视辩论的议题。商鞅究竟是在治国还是在误国?现在请正反方分别发言。”
“我知道反方是很不喜欢商鞅的。这也难怪,家财万贯,靠着政策漏洞大量聚敛财富的豪富民,资本家,怎么可能会喜欢商鞅?但我还是要说,商鞅了不起,他实现了人治到法治的转变,从制度出发,明确刑罚,让不法之徒无所遁形。他更了不起的,是经济上的成就,他把经济牢牢控制在国家手里,全国一盘棋,集中力量办大事,国富民强,让秦国由一个落后的小国一下子成了超级大国,没有一个国家是他们的对手。商鞅的政策告诉我们,像盐铁这种关系到国计民生的产业,控制在国家手里,有多么重要。”
“正方既然提到了我们不喜欢商鞅,我们也可以明确地告诉正方,我们就是不喜欢商鞅。而且我们可以随机采访一百个人,问问商鞅时期和文帝时期,大家更愿意选择哪一个。财富从哪里来?从官府来吗?在座的各位官员,你们生产了多少产品?种了多少粮食?从天上来吗?还是水里冒出来的?财富是由百姓创造的,你们多收一分,百姓就少一分,你们觉得自己赚大了,却不知道祸患已经埋下。我听说有人怕狐皮大衣的毛掉了,就反过来穿,把皮放在外面,却不知道,如果皮给磨掉了,毛又哪里能够存在?百姓才是天下的根本哪,要爱惜百姓哪。商鞅搞严刑峻法,秦国的结局就注定了,吴起搞严刑峻法,楚国的结局也注定了。一时风光,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
“自古无不亡之国,无不败之家,如果把败亡都归结于创业者,天下又哪有值得尊敬的创业者呢?比如周朝吧,文王武王创下的基业,没有周公,能存在那么久吗?秦朝的确二世而亡,但赵高那个奸臣做的事情,能把黑锅扣到商鞅头上吗?别忘了,商鞅这时都死上百年了。”
“灭六国,那是商鞅的功劳,二世而亡,那是赵高惹的祸,正方真会替商鞅开脱。不要忘了,灭六国时,商鞅也死了百年,灭六国和二世而亡,只差区区十五年。我听说盖房子,地基首先要打好,地基都没打好就想盖好房子,那是没听说过的事。周朝是以革命和民主为根基的,所以有千年基业,而秦朝呢?严刑峻法!以严刑峻法为根基,又怎么能不二世而亡呢?”
“说永远比做容易啊,反方辩友。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反方辩友。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啊,反方辩友。我们说商鞅好,不是因为他话说得好听,他的理论多么美妙,也不是他口口声声把百姓挂在嘴上,而什么也不做,空谈什么仁义啊无为啊。别看广告看疗效,商鞅有办法,有魄力,有胆识。商鞅来之前,秦国被魏国欺负成啥样子,商鞅来了之后呢,东方各国又被秦国欺负成啥样子?连不可一世的匈奴都不敢南下牧马,这不叫功绩,什么叫功绩呢?高谈阔论叫功绩?”
“商鞅治国有些办法,我们承认,威震天下,我们也承认,但这就算治国之道吗?这就没有祸患了吗?知进而不知退,靠着严刑峻法,靠着权谋小道,把天下变成兵营,把朝廷变成名利场,又能赢多久呢?”
“嫉妒,赤裸裸的嫉妒。商鞅一介布衣,得到大用,创造了不朽的功业,名气大,到现在大家还念念不忘。那些庸人又怎能不羡慕嫉妒恨呢?生前有人嫉妒,死后还有。”
“哎哟,我们会嫉妒商鞅?笑死人了。还名气大,妲己的名气大不大?商纣王现在也是人人提起呢,有人嫉妒吗?商鞅的确很风光,别忘记他是怎么死的,他是死于自己的法!因为他规定没有身份证不给住宿,结果跑都跑不掉。作法自毙啊,正方辩友。君子进退有道,这些道理正方大约是不懂的吧。”
“不错,商鞅是死得很惨,可乐毅被燕昭王重用,却受惠王的猜疑,伍子胥受阖闾重用,却被夫差杀死,文种开始也被重用,后来却被赐死。箕子贤不贤?比干忠不忠?伴君如伴虎啊,有些君主听信谗言啊,这岂是商鞅的过错啊,反方辩友!没见识!”
“箕子、比干、伍子胥,是因为什么被杀?是因为死谏!所以虽然他们死了,国人都在怀念他们。而商鞅呢?秦孝公死的时候,大家都想他死,他想逃掉,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这算不算自食其果呢?没头脑!”
“你们还真是巧舌如簧啊,不知道的人,差点被你们忽悠住了。商鞅为了让秦国强大,冒死变法,居然成了咎由自取、作法自毙。孔子怎么说的,三年不改父之道,可谓孝也。盐铁均输,先帝搞了几十年了,你们倒好,先帝死了没几年,就想全部否定掉,你们想干什么?没教养!”
“亏你好意思说,先帝是搞盐铁均输,文帝和景帝可没搞,文景的政策在哪里?没文化!”
“没水平!懒得理你们!”
“没智商!跟你们辩论嫌丢人!”
“没良心!”
“没廉耻!”
“没人格!”
“没人性!”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吵了啊!大家好,我是主持人车千秋,第二场比赛正式结束,请大家在下周同一时间收看第三场电视辩论,同时,大家可以短信参加竞猜,为您看好的队伍投上一票。现在是广告时间——”
79.儒家是个什么玩意
“大家好,我是主持人车千秋,这里是盐铁大辩论的第三场比赛,感谢来到现场的朋友们,感谢电视机前的朋友们,大家晚上好。(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好,大家的热情很高涨啊,好,现在有请正反方辩手上场。首先上场的是由御史大夫桑弘羊桑大人带领的正方辩手团队,有请桑大夫,掌声鼓励!”(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看来桑大夫在前两场中给大家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现在我们再欢迎反方团队上场,有请贤良文学辩论团,掌声鼓励!”(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大家的热情很高啊,我刚才还听到有好几个人在喊桑大夫加油,看来还有不少桑大夫的粉丝来到了现场。那么我想在这里顺便采访一下桑大夫,桑大夫在正方团队里处于一种中流砥柱的位置,有一个非常超前的词汇,叫舌战群儒,我想您也给广大观众留下了舌战群儒的印象,您自己怎么看?”
“我没怎么看,也不用怎么看,儒家是个什么玩意,大家都清楚。”
“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你说儒家是个玩意?”
“不好意思,我说错了,儒家不是个什么玩意。”
“你们在人身攻击!主持人,我投诉正方人身攻击。”
“这个,在上一场辩论中我已经提醒过大家了,不要恶意攻击,桑大人,还有反方,大家都要稍微注意一下措辞,批评可以,但尽量避免明显的人身攻击。”
“可以,不过有一点我要强调一下,我看不起儒家之徒是有原因的。”
“你当然有原因,因为你有权有势有地位嘛,在先帝时你很风光嘛,一声令下,全国的中产阶级,能破产一半,你多厉害,你哪里会瞧得起安贫乐道的儒生呢。”
“有原因,但不是你说的原因,你既然提到了安贫乐道,老夫就跟你掰掰什么叫安贫乐道。安贫乐道嘛,就是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要有非分之想,商人就好好做生意,农民就好好种地。可儒生呢?不做生意也不种地,靠嘴皮子吃饭,骗吃骗喝,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还生出很多议论,扰乱朝政,让别人种不好地,做不好工,治不好国。你说这儒家都做的什么破事儿啊?”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狐狸尾巴露出来了,现在是言论自由的大汉朝,可不是你向往的搞愚民教育的暴秦。嫌我们政见不同,想让我们回家种田是吧?你怎么不劝劝大禹,叫他不要治水,回家种田去?你怎么不劝劝孔子、墨子,不要周游列国,不要著书立说,回家种田去?敢情是读书人都回家种田了,天下就没人反对你们乱折腾了是吧?你怎么不把读书人都赶到牛棚里放牛去?”
“哦,原来你们觉得我们治国不好,觉得你们儒家那一套更管用是吧?可以啊,让大家看看你们把国家治成啥样子好不好?就说儒家的根据地鲁国吧,鲁穆公时候,公仪为相,子思啊子柳啊为卿,真是儒家当道,正人盈朝啊,可怎么样呢,北边被齐国欺负,割地割到泗水,南边被楚国欺负,西边还被秦国欺负。再说一个吧,孟轲,厉害吧,眼睛向天的人,住在梁国,梁王对他也不错,结果呢,梁国东边被齐国打败,连太子都给抓了,西边被秦国打败,河内河外都丢光了。再说孔子,够牛吧,身边还跟着几十个大牛,鲁国卫国还有别的什么国转了一圈,乱解决了吗?没有,好像还更乱了。所以啊,儒家就是那么回事。”
“法家余孽啊,也就会这招。真是好笑,孔子去过卫国,就得对卫国负责?孟子去过梁国,就得对梁国负责?我们还在朝廷之上和桑大夫辩论过,我们也得对桑大夫造成的恶果负责?只要是儒家站过的地方,去过的城市,就一定得保证那地方千秋万代永远强盛,儒家是神仙?君主用,或者不用,当摆设的用,重用,那是一个样子?纣王时候,还有箕子微子比干那些贤人呢,救得了谁?百里奚,在虞国时,虞国亡了,在秦国时,秦国称霸了,这是两个人?”
“儒家也就会这几句,碰到好事情,功劳都是自己的,碰到不好的事情,那都是别人的责任。知道为什么没人用你们吗,哪个老板喜欢用一个遇到业绩下滑只会把责任推给老板的员工呢?没出息就是没出息,不要怪别人了好吗,我相信你们做得到的。”
“强词夺理!人要是不肯打针吃药,连扁鹊都没办法。我就奇怪了,比干啊,关龙逄啊,箕子啊,这些人没受重用,都是因为没出息?”
“我也觉得奇怪了,儒家不是号称能说会道吗,怎么孔子和孟子游了那么多国家,就遇不到一个明主呢?还是自己推销的东西不行啊,都是陈年老货,保质期一年的东西,你都过期十年了,还拿去卖,谁买?除非人家是傻子!”
“巧言令色!你就是有太阳那么强的光,瞎子也是看不见的,你就是打雷打得跟地震一样,聋子也是听不到的。伊尹再能干,夏桀他也看不到啊,姜子牙再优秀,纣王他也不相信啊,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听信谗言,眼睛被蒙蔽了啊。还有屈原,贤不贤,为啥投江了?”
“少扯那些古人了,你们不是伊尹,不是姜子牙,也不是屈原,就说你们吧,因为读过几本书,被朝廷召为贤良文学,让你们为国家做贡献,可你们对得起这个贤良文学吗?你们除了张口闭口的孔子墨子,好像只有自己才是孔子墨子的现代化身,还做过啥?”
“你们也少说点别人,我们不过是贤良文学,不是什么大官,可你们呢,朝中三公,位高权重,应该是伊尹、周公、召公那样的人,应该调理阴阳,安抚天下,国泰民安,可你们对得起你们的高官厚禄吗?”
“我们做了什么对不起俸禄的事情了?我们问心无愧!倒是你们,先想好自己该怎么做吧。很奇怪啊,就说孔子门人吧,宰我,在齐国做事,有人作乱,国君没救出来,自己倒被人宰了;子路,在卫国做事,国君也没救出来,也被人宰了,两个人算是没能力了。子贡、子羔很聪明啊,看到大事不妙,保命要紧,逃跑了,食人之禄忠人之事,这两个算不算没义气呢?这四个都是孔子高足,都号称是儒家的代表,两个死了,两个跑了,到底哪个对呢?”
“断章取义!宋殇公知道孔父很优秀,可一直不用,自己死了;鲁庄公知道冉有出色,到很晚很晚才用,国家乱了。卫君亲近小人,子路都没住在国都,国家要出事他哪里知道,事到临头为国捐躯,还能说啥?齐简公倒是想做点事,可是又不听宰我的话,把事情泄漏出去,让孔悝发难,这能怪宰我吗?国君自己犯的错误,连累了忠臣,碰到这种糊涂国君,为他死,不为他死,都没什么关系吧?”
“大家听到了吧,大家听到了吧。国家出了事,不说自己有责任,反而怪国君连累了自己。儒家就这点出息吗?”
“有没有出息,不是你说了算,不管你承不承认,有些国君,就是神仙来帮他都没用。”
“不管你承不承认,没出息的大臣哪,就是再贤明的君主,他也做不出多大功业。”
“你除了无条件帮国君说话,还会干什么?”
“你除了无条件推责任,还会干什么?”
“国君的走狗!”
“社会的脓包!”
“走狗!”
“脓包!”
“又吵起来了?想关小黑屋?本主持人宣布,本场辩论暂停,双方冷静冷静再说,至于什么时候开始,哪方冷静好了,就先开始,冷静不好的,都给我把嘴闭紧点。好,现在回到现场。这个由于在前几场,广大观众反映广告时间过多,所以呢,应广大观众要求,本场辩论,我们取消广告,我们完完全全取消广告,代之以电视购物。现在电视购物开始——”
80.仁义道德与乌合之众
“欢迎回来,我是主持人车千秋,这里是盐铁大辩论的第四场比赛,电视购物之后,很高兴你们还能清醒地回来,看来大家的热情更加高涨嘛,好,现在请双方辩手团队做好准备,把更精彩的辩论展现出来吧……”
“嗤!”
“你嗤谁?”
“没意思,真没意思。作为正方我不得不说,和反方这种人辩论真的是天下最无聊的事,一群靠嘴皮子吃饭的人,我就说呢,为什么子路刚强,宰我柔弱,都不得好死,都是因为学了那一套靠嘴皮子吃饭的本领,把自己学死了。想想看哪,只能人家听他的,他不能听人家的,还眼高手低,能有好结果么?”
“桑大夫当然会说这种话了,法家余孽嘛,总是比较冷血的,可我知道,姜子牙在朝歌穷困潦倒时,这些人也是这么说的,看看,多没出息,眼高手低,好好做生意吧,别关心国家大事了。千里马在遇到伯乐之前,在太行山里拉车时,这些人也是这么说的,什么破马,本领不大,脾气不小,还不如一头驴。”
“又来了又来了,千里马,姜子牙,还有尧舜禹汤,都是他们经常挂在嘴边的,就等着周文王啊伯乐来赏识自己。可人家要真是明主啊,都知道,越是这种夸夸其谈的,越靠不住,真是治国之才啊,还得会干实事。”
“切,好像你们多会干实事似的,除了帮君主捞钱,再帮自己捞钱,还会干什么?”
“比你们强点。对了,那个东海成颙,河东胡建,不就号称儒生么,当县令就当县令嘛,结果公主啊王公大臣啊,他都敢欺负,还说什么知其不可而为之,架子比谁都大,请他他不来,赶他他不走,还说自己这叫狂狷,结果怎么样,不得好死了吧!好自为之吧,各位!”
“我算是知道二公为何会英年早逝了,正邪不两立啊。二公做事堂堂正正,一片公心,结果被小人妒忌,被奸人陷害。现在人都死了,你们还在诋毁,是的,他们刚刚做到县令就死了,没有充分施展才干,可如果没有鲍叔牙,管仲又到哪里施展才干呢?你们不仅不学鲍叔牙,倒学起张仪郑袖,以陷害忠良为荣了。说我们好自为之,你们才真得好自为之啊!”
“懒得理你们,喝口水先。御史上去对付这帮鸟人吧!”
“我们搞不定哪,还是你上,我们掩护!”
“那丞相史,你来吧!还真是搞文学的,讲得比唱得还好听,他们最大的长处就是站着说话腰不疼。你听他们的吧,把国事搞坏了,责任全是你的,不听他们的,他们就会像一只苍蝇,不,一群苍蝇,围着你的耳朵,嗡嗡嗡嗡……受不了了,所以真想把他们的舌头全部拉出来,围在他们的脖子上,咔嚓,世界终于安静了。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赞成言论管制了吧?”
“好,那就让我来会会!这个我听说齐桓公这个人心眼很实,而晋文公心里弯弯绕就很多,可他们都称霸了啊。从三皇五帝以来,制度也不知道变了多少,所以治国要因事制宜,因人制宜,怎么能刻舟求剑,胶柱鼓瑟呢?这一点,我以为最应该批评的,就是儒墨两家,这两家都有这个毛病,喜欢称颂古代,喜欢拿着一套自以为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来治不同的世事。”
“古今的音乐不同,但是五音变了吗?古今的制度不同,但是仁义变了吗?不管怎么怎么变,仁义道德、普世价值是不会变的啊!这些是人心共有的东西,不管你怎么变,仁义道德总是要的,没有哪个制度说,我可以不讲道德,不顾廉耻。”
“这些儒生们真不愧是最伟大的推销员,他们很懂得营销学,那就是不讲现状,只讲愿景,不讲自己产品如何工作,只讲产品带来的神奇改变。他们不讲美容护肤品的原理,只是不停展现西施如何美丽,他们不讲如何治国,只讲尧舜时代如何美好,他们也不讲这块地如何种,种什么,只讲富人的粮仓里有很多很多的粮食。他们这一套很有效啊,为什么呢?因为愚人们只有结果才能打动他们,复杂的经济学原理他们不懂,要让他们支持,只能渲染那即将到来的好日子。贤良文学,我不得不说,你们真行!还是商鞅厉害啊,早知道要想做大事,乌合之众是靠不住的,干脆不让他们议论。”
“又露出马脚了吧!又露出马脚了吧!法家余孽就是这个德行,天天说自己是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为了人民,结果呢,人民议论一下,他们就不乐意了,还说是乌合之众。说自己是为了人民,谁信呢?谁会一心一意,冒着被误解的代价,却帮助那些自己压根儿看不起的人呢?老百姓心里明白着呢,什么不知道?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他们不知道?谁是贪官,谁是忠臣,他们不知道?大禹治水,老百姓有谁不支持呢?自己胡作非为,怕老百姓反对,控制言论,还说别人是乌合之众靠不住,这就是你们所作所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