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与契丹则不仅在做着军备竞赛,更做着文明竞赛。文明邦国,没有例外是厌倦战争的;但大宋与契丹是在内部文明整合中,最后走向“澶渊之盟”的。在可知世界中,两个敌对的亚洲强国,咽下种种伤痛与委屈,握手言欢。“澶渊之盟”的这种和平精神、圣贤气象、政治理性、人类智慧,都是伯罗奔尼撒战争双方不可企及的。
大宋与契丹,已经走出了“修昔底德陷阱”。
萧太后确有政治家的考虑。她已经有了和议的心思,但她还是决计“以战止战”。她知道,和议将是一个互相讨价还价的过程,保持大兵在宋境,可以形成一种压力。事实上,此事相当冒险,但她似乎胸有成竹。
契丹倾国远征
景德元年(1004)春天的时候,契丹主耶律隆绪和萧太后,再一次南下到了鸳鸯泺。
春二月,宋廷得到了两个消息,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远在契丹东北面的女真部落向契丹进贡。这个坏消息的意义在于,如果处理得当,女真是可以成为“远交近攻”的联盟力量,而在太宗一朝,女真曾有过结好大宋共同对付契丹的谋划,那时节,太宗认为条件不成熟,没有推演这个机缘。百余年后,宋徽宗重新想起“远交近攻”,展开了“联金灭辽”的战略谋划,但那时节,此举已经不是“机缘”,而是“陷阱”。此中之圣贤大义、政治智慧,异常精警,迄今为止,能够勘透此一节“国运”的史论,不多,此际卖一个关子,有关故实,容当后表。
好消息是,西北的李继迁死,他的儿子李德明尚幼。这个好消息的意义在于,西夏,似乎可以有了新的变局,现在看,存在可能性。
但契丹主到了鸳鸯泺之后,只不过保持着一种军事高压,并没有行动。
李沆就在此际死去,不久,寇准入相。
到了秋季,契丹开始派遣小股部队也即“游骑”深入河北深州等地,攻城略地,稍稍不利,就率军退却。飘忽而来,飘忽而去,徜徉之间,似无斗志。寇准当即判断:这是契丹在骚扰大宋。就给真宗上书,要朝廷拣选将帅、骁勇,分别据守要塞,防备即可。
不久,契丹主到了幽州。
寇准又完成了一个判断:这次,契丹不是骚扰大宋,而是准备入侵大宋。
果然,契丹南京统军萧挞凛带领草原铁骑,开始分头掳掠威虏军、北平寨等地,又更南下百余里,侵扰保州、定武等河北边境要塞,几次行动,大宋边防军都在防御战中,稳如泰山,萧挞凛没有得手。于是引兵向高阳关腹地而来,又不得逞,再转战于河北中北部,做出向着河北中南部进军的态势。
萧挞凛所部,号称精甲骑兵二十万。
但在前一年,也即咸平六年(1003)时,契丹朝中一个供奉官名叫李信,投降了大宋。他向大宋透露了契丹的军政现状,大略为:契丹国中管辖的幽州地区汉人兵马,称之为“神武、控鹤、羽林、骁武”等,总数在一万八千余骑。其他契丹和诸部落,以及山后诸镇,总约十万八千余骑,这之中,有一万五千六百骑,常用来扈卫契丹主,剩余九万三千余骑,就是常用来南侵的骑兵。
所以,萧挞凛所谓“二十万”骑兵南下,似有虚张声势、恫吓大宋的用意。古来远征,多夸大将士人数,草原似乎也不例外。但后来契丹举倾国而来,骑兵人数即使达不到二十万,也相差不会太远。
真宗在便殿召集文武开会,问此事该如何应对。
毕士安与寇准一条条地谋划了防御战中的要领,二相意见一致,真宗也认同。随后,真宗又主动提出御驾亲征,君臣合议,也赞同。亲征的地点,君臣认为应该在澶渊,这个意见也高度一致。但在亲征的时间上,寇准与毕士安有了分歧。毕士安认为应该略等一等,到了仲冬再动不迟;寇准则认为应该立即行动,不得迟缓。真宗想了想,接受了毕士安的意见。
寇准无话,保留意见,但也接受并开始执行毕士安的规划。
毕士安出生于五代后晋天福三年(938),此时已经六十六岁,寇准出生于大宋建隆二年(961),此时四十三岁。寇准在太宗时,曾有记录:二人讨论问题,太宗不快,站起来想走,寇准一把抓住太宗衣袖,史称“令帝复坐”,让皇帝重新坐下,一直到问题讨论完毕。但寇准对毕士安却不敢这么做。一般来说,毕士安长他二十三岁,几乎就是父辈人物,出于礼数,他也应该谦让;但事实上,他对毕士安除了敬重、感恩之外,更有信服。而毕士安对寇准除了欣赏、期待之外,也有信服。所以二人即使有分歧,不是毕让一步,就是寇让一步。那一种“亲爱精诚”的官宦风貌,即使到了仁宗时代,也是不多见的大贤风采。
真宗一朝,力主“召天地之和气”,官宦们之间,都有礼让之风。与五代十国以来的将帅争功躁进,互相排挤倾轧,有了不一样的生态。咸平四年(1001),“长城口之战”前,王显出任前线总司令,王超任副总司令;又令王显任河北都转运使,王超任副转运使。但两人资历实不相上下,都是太宗时的旧人,都有过军功,都做到了节度使的位置。但王显到任河北定州后,听说王超就要来,特意到郊外去迎候;而王超则远远地下马望拜。两人情投意洽。真宗闻讯后,很高兴,认为“将帅有让”,特意为此而嘉奖了两位。
李允则修城拒敌
有消息称,契丹的皇弟楚王耶律隆佑,留守草原京师。此举意味着,耶律隆绪和母亲萧太后,有可能做出了长久“经略中原”的打算。
萧挞凛游骑很多时刻南下掳掠,一度到达沧州地界(今天津南,沧州北)。
毕士安推荐的文人李允则,此时正做着沧州知州。他从到任那天起,就没有闲着,修整境内道路,疏浚辖区湖泊,缮治要塞官舍,挖掘城中水井……如此,城中士庶都认为此人多事,史称“人厌其烦”。等到契丹来侵扰,附近老幼都进入城中自保,不仅水不缺,而且有很多官修的临时住处。他还汲取井水,一夜之间冻成冰块,用抛石机抛出,抗拒契丹攻城。契丹觉得此地难攻,退去。
真宗知道后,召他说:
“以前我也听说你挖井、修房,以为你不免扰民,现在才知道爱卿你是善于守备的人才啊!”
于是升官,并派他到前线,出任镇州、定州、高阳关三路行营兵马都监,主要负责监督前线大阵东面。
那时节,大阵横亘几百里,分布着无数城垒、要塞、兵营。李允则认为自己不懂“武技”,这不是他的长处所在,不可以独当边锋一面。真宗坚信文官可以带兵。当初任命大理寺丞(最高法院某处处长)高尹权知祁州(今属河北省安国县),李允则就不同意,上书要求派武臣去知祁州,因为祁州也算是边境城市,常有战事发生。真宗考察高尹,过了一个阶段回复李允则说:“高尹过去曾经在定州做通判,口碑不错。朕因为祁州算是新建的要塞,要找文人安抚、绥靖,所以派他前往。后来听说他将祁州的城池修缮得不错,州中大小事也基本得到治理。一般人认为边郡要任命武臣来管理,这不是一个通用的道理。”所以,这次李允则说自己不懂“武技”,真宗就耐心地对他说:“爱卿为我运筹划策,不必去抵挡矢石。”
由文人守边防,做武事,是真宗一贯的思路,事实上也是大宋历代帝王的思路。有一次,一位朝官上言,说西北某镇乃是边防要地,现在由文官管理,期望能选择防御使、团练使之类武官来此地做边帅。真宗对人说:“总是有人上言说边境州府郡县,应该像以前的制度,派遣武官守卫。这事朕考虑很久了,只要得人,即使是文官,也可以管理边郡。想想前代的那些事:兵权、民权,都交给藩帅州牧,那种利害关系,你们都看到了。”
言外之意就是:藩镇们将兵权、民权(事实上还有财权)一起抓在手里,很快就将公权力转化为私权力,于是有藩镇割据,于是有民生苦难。
大将王超按兵不动
且说萧挞凛,此人与契丹主耶律隆绪和萧太后,分头从河北北部进入中原,宋师早有准备,大将王超在唐河两岸部署了重兵,态势仿佛寻机与契丹决战。
真宗此前有诏令,令镇州、定州、高阳关三路,总部设在定州,宋师夹唐河为大阵。王超此举正是在执行真宗诏令。真宗还有旨意:如果契丹来袭,要分别根据敌寇所在远近,出军设立营栅;但“寇来坚守勿逐”,只坚守,不驱逐。要等到一天一夜之后,敌寇松懈疲惫,这时再鸣鼓挑战。但士卒不要离开队伍,只令先锋部队出击,骑士居中,步卒环绕。短兵相接时,也不得乱阵。宋师“伍贵持重”,队伍最重要的是谨慎稳重,这样,敌骑就不能在“驰突”中找到机会。王超也认真执行了这个谋划,但重点在“坚守勿逐”方面。
王超在到定州行营之前,曾给真宗上书,说敌人知道我军各有阵地,但可能会因此而诱骗诸阵,一旦出师,敌人会乘虚攻击。所以,“大军不可轻动”,请各阵分头应对来犯之敌。真宗下诏给他:“随宜裁制”,你王超可以根据具体态势裁定统制。
但河北都部署王超在这一次契丹来袭中,太过于刻板。他得到真宗“随宜裁制”的诏书后,就“裁制”为“按兵不动”“不相救援”。这样,当契丹大兵南下时,王超十几万大阵主力,就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契丹在威虏军、顺安军(均为河北前线要塞)遭遇宋师魏能、石普的抵御,魏能甚至击败了契丹先锋萧观音奴。但萧观音奴很快得到萧挞凛的接应,共同转攻北平寨,为宋将田敏所拒。
一战,契丹又不利,转趋保州。
行进中,忽然遭遇一片箭雨。契丹纳罕,原来这是保州属下的十几个侦察员。他们发现契丹后,立即躲入密林,在契丹前锋经由的路上展开侵扰。侦察小校也即侦察班长孙密,操练大宋箭弩十分熟练,而且指挥起来很有章法,且自身隐蔽得也妙。契丹总是一会儿在这儿遭遇箭雨,一会儿在那儿遭遇箭雨,但无法发现射箭人。但他们看到箭雨稀疏,知道这是宋师的小股部队,于是下马迂回进入树林,试图与孙密等人短兵格斗,但孙密始终控制主动,在密林中巧妙运动,带领十几个优秀的狙击手,总是在最合适的距离射杀敌人。最后,将带队的一个契丹军校射杀,还获得了羽林军的大印。契丹觉得无法虏获这一伙儿可恶的敌人,只好退去。
但在保州,攻城未下。
契丹再次转移,攻击遂城。
这一次,宋师守将王先知被萧挞凛擒获。
而遂城告急时,王超却在唐河两岸的大营中,拿出真宗“随宜裁制”的诏书来,告诉诸将要各自为战,不能救援,以免被契丹调虎离山。
公正说,宋师一贯受朝廷节制,各镇各阵往往看到战机,也不敢擅离本处。乃至契丹也发现了宋师这个特点,于是,每一次攻击时,都比较放心,故大多尽力“偏攻一面”。王超“知道契丹知道”宋师这个特点,出于“持重”,担心契丹利用这个特点,声东击西,于是要各要塞、各营栅、各偏阵分头对付来犯之敌。遂城于是失利。
真宗也“知道契丹知道”宋师这个特点,于是曾有诏令:河北北面都部署,野外布阵成列之后(大阵成列,需要时间,需要各路野战军按照预定路线赶来到预定地点,往往需要几天时间),除原定的东阵、西阵的“拐子马”,以及“无地分马”外,另外再招募使臣、军校拳勇等,要根据地形远近,以轻骑兵归中军调遣,以备机动。“拐子马”,是大阵东西两翼的轻骑兵,有固定位置,但任务是从东西固定位置出击增援中军;“无地分马”,是大阵中不安排固定位置的轻骑兵,相当于机动部队或预备队,在战阵中具有应急增援的“骑兵”和“奇兵”性质。显然,真宗布阵有实用考虑,其总体精神是“持重”而不失“机动”。
王超显然“持重”有余,“机动”不足。与太宗时代“满城之战”灵活布阵而取胜的赵延进、李继隆等人相比,他不是“嫩”了点,而是“老”了点。他太“老气”“老实”了。
我如此论及王超,事实上还很谨慎。如果“锻炼周纳”起来,王超甚至与傅潜有一拼,至少有“拥兵自重,逗挠不前”的战时违令之罪;甚至值得怀疑此人或有投敌的可能——当年石敬瑭以一个后唐节度使也即藩镇大员的身份,勾结契丹,反攻本国,一举跃上后晋皇帝宝座,这种绝大利市,对所有野心家、所有“兵强马壮者”,都不难唤起博取一票天大富贵的贪欲。在很多时刻,人类的贪欲,是可以陡然而起的。
有一种史料,譬如《宋史·李允则传》就认为:此役,王超在与契丹接触中,曾经战败,损失兵众不少。于是王超龟缩城中,拥有十几万大军而不敢与契丹正面相对。作为行营都监的李允则,在人心震摇之际,给王超提出了两个建议:一、穿上丧服,向大军恸哭,以此来告慰军士的悲愤;二、率领这支哀兵向契丹继续开战,挽回败局。真宗甚至也知道李允则的这个举动,专门发去了诏书给予嘉奖。
而王超拒绝了李允则的意见。
契丹各地攻城,仿佛蜻蜓点水,稍稍不利即转战他处。很明显,契丹是想利用骑兵优势,与宋师展开野战。但在野战中,从太宗时代开始设计的宋师大阵又有效地防御了契丹骑兵驰突,所以契丹最期待的是在运动中诱骗宋师一部脱离大阵,以便于相机围歼。王超大阵坚持不动,也有理。但契丹迂回百余里,绕过大阵,继续南下,王超依然不动,就不是“持重”的问题了。因为这时“大阵”对面早已没有了什么敌人。甚至在真宗了解到前方态势,诏令王超率军南下,而他还是迟迟不动,达一个月之久,这就不免令人生疑:他要干吗?
有一个有意味的细节,似可令今人深思。
一个月之后,“澶渊之盟”已经签订,王超“奉召”率大军南下。行进几百里后,来到天雄军(今河北邯郸)。而此时契丹正在从澶渊向草原撤军。两路大军,一个南下,一个北上,形势诡异。真宗下诏,令王超所部的河南籍万余人,赶赴澶州,归大将李继隆等人率领。这就等于在分解王超的兵权。同时,从河东(今属山西)赶赴河北的雷有终部,也正在按照诏令返回河东。《续资治通鉴长编》为此评论道:“时王超等逗挠无功,唯(雷)有终赴援,威声甚振,河北列城赖以雄张云。”对比中,可以知道,澶渊一役,契丹大军之所以抵达黄河北岸、澶州城下,主要原因是王超未能积极布防、配合诸镇拦截。而契丹绕过王超“夹唐河”而立的几十里大阵,王超也未能形成追击态势。契丹南下,置王超唐河大阵于不顾,一个多月的时间,居然不恐惧身后的十几万宋师。契丹恐惧的,是不受王超节制的河北诸州守军,以及来自河东大本营、能征惯战的雷有终。
更有意味的是,当王超率屯戍大军南下到达天雄军时,正在此地做军事副总指挥的孙全照“颇疑惧”,准备“闭城拒之”。宋师怀疑宋师,这是什么道理?如果没有蛛丝马迹,孙全照何故如此?更有意味的是刚刚被寇准举荐,由真宗安排到此的天雄军总司令王钦若的回应。
王钦若认为孙全照此举“不可”。他说:“若果如此,则猜嫌遂形,是成其叛心也。”如果这样将王超拒之城外,是将我们对他的“猜嫌”暴露出来,弄不好反而刺激他、成全了他的叛逆之心。
那么怎么办?
王钦若与孙全照在城外十里扎制彩棚,做出欢迎王超“回家”的样子,欢歌宴饮,一连好几天。等到欢宴完毕,王超所统领的诸军,已经被王钦若和孙全照分派到各地去了。王钦若做得很诡秘,甚至王超的亲军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王部所领三路大军,没了。
王超带着三路大军的“编制”到澶州来见真宗,知道自己“统帅无功”还“违诏失期”,估计要落个傅潜一样的下场:流放。于是上章待罪。真宗“悯其劳旧”,可怜他还算有“苦劳”,也算是“旧人”,原谅了他,给他一个地方节度使,罢免了他的军职。从此以后,王超再也没有统领过大军。
能断大事的寇准
中国文化内在精神,极重“道义价值”。《春秋》《史记》《新五代史》《资治通鉴》以来,“道义价值”恒为史家用志不纷,凝神所在。史家记录往事,大义之处,取径圣贤;用字用语于是自明理路、自含褒贬,以此阐扬并传承为一种意义系统,此即“史心”。
然“史心”判词一出,严若冰霜,如老吏断狱,一字不可以移易,故古人于此必慎于下笔。有未彰之事,有难晓之人,往往诉诸于“曲笔”。此即“史心”幽微而含蓄处。王超是否反叛,其事尚未彰明较著,其人难断贤愚善恶,史家于是更不说破,只借天雄军一案、王钦若一语揭开诡异帘幕一角,但是已经足够惊心动魄——如果熟悉石敬瑭、熟悉杜重威的故实(《大宋帝国三百年》第一部已经说清了他们的秘密,“史心”揭橥甚明)。
简言之,秘密结好异族,颠覆母国,从石敬瑭、杜重威以来,乃是“铁血”武夫的传统。大宋对此必须格外提防。但是从事后处理模式观察,除了南宋风波亭一案,在秦桧主导下杀害“兵强马壮”的名将岳飞之外,大宋几乎不动杀机。宋帝不喜欢流血,似乎是一种生理上的遗传。
有一个故实可算例证。
这一次真宗到澶渊,名相李沆病重,东京留守者乃是太宗四子,真宗四弟,雍王赵元份。
赵元份知道留守职责重大,相当于“临时代理皇帝”,于是诚恳辞让,真宗不许,但为他选择了特别能干而又贤良的宾佐辅助他。
尽管赵元份有气度,是个令人见而敬畏的人物,但他怕老婆,老婆蛮横不讲理,他却一点办法没有。他“狠”不起来,皇子的身份也让他“狠”不起来,等于终身受老婆制约。甚至到了他生病时,那老婆也不愿意稍尽妇道。这样一位皇子“留守”京师,还恰恰就赶上了一档子事。
京师出现了劫匪,被抓起来,送入右军巡狱。还没有审讯完毕,劫匪的同伙也被抓起来了。不料这一伙劫匪很是嚣张,互相见面之后,就戴着枷锁互相打斗,忽然开始攻击狱卒,准备越狱。狱吏几乎无法禁止,就一面搜捕,一面向留守赵元份汇报。京师于是动用了公安警捕系统,将这一伙劫匪全部控制住,送到开封府去。但在押送罪犯之前,主事的官吏担心他们再次逃亡,就将他们的“足”一个个折断。
材料报到留守这里。
赵元份一开始听说案由、狱词,就非常害怕,史称“怖甚”;又不忍主事官吏的“酷法”,“遂惊悸,暴得疾”,于是在惊恐中得了急病。
真宗闻讯,只好召参知政事王旦从澶渊赶紧先回京师,“权东京留守事”,临时代理京师留守。
而赵元份就此辞世,享年只有三十七岁。
大宋帝国的历代君王,没有狠戾之人。所以,王超“违诏”,导致契丹南下直抵澶渊北城,这么大的抗旨之罪,真宗并没有治罪于他,甚至都没有责备他,甚至还给了他一个节度使的职务去颐养天年。
而契丹,很早就认识到宋师“各自为战”的特点,甚至,也可能猜度出了王超的用心,就像当初猜度出了傅潜的用心一样,或者,也许像当年耶律德光猜度出了杜重威的用心一样,于是,可以在屡次小败之后,不畏惧宋师,于是“敌势益炽”,敌人的气焰更加嚣张,居然率领草原大军在定州五十里远,望都之东的阳城淀,临水驻扎。这就几乎相当于在宋师前线总部的眼皮底下睡大觉。而王超确实诡异——他不动。诸将劝他,他也不动,似乎就等着契丹继续南下。
果然,在此地,契丹得到休整,随后,这一支主力“举国入寇”。
“澶渊之盟”前的最后一战,“澶渊之战”开始了。
敌情紧迫!一天之中有五次告急文书传到开封。诏令王超率兵返回澶州,却恐怖得没有消息。朝廷召大将回阙拱卫京畿而无动静,内外不免有了忧惧,而草原骑兵正在向天雄军、澶渊浩荡开来。
情报显示,契丹这一次兵势之盛,异于往时。
寇准已经与毕士安“议决”御驾亲征,但时任参知政事的王钦若却感到害怕,秘密地劝谏真宗避开敌人锋芒,暂时躲到金陵去。签书枢密院事陈尧叟,则主张皇上西幸,到成都去。如此,可以万无一失,而后,再作打算。
真宗也有了动摇,觉得河北前线原先的布防等于失效,王超主力不在,前途似吉凶莫测。但他想起“能断大事”的寇准,就来问他。
寇准闻言,一看真宗旁边站着两个人物,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王钦若是江南人,所以主张大驾南下金陵;陈尧叟是四川人,所以主张大驾西幸成都。但他假装不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厉声喝道:“这是谁为陛下谋划这种馊主意?”
真宗说:“爱卿先说说这个意见是否可行,不必问是谁的意见。”
寇准说:“臣欲得献策之人,斩了他们用来衅鼓,然后北伐!”
真宗默然。寇准继续说:“现在天子神武,将帅协和,若车驾亲征,契丹自当遁去;就算他们不遁去,我等可以出奇以阻挠契丹的规划,坚守以疲敝草原的兵众。现在我们是以逸待劳,胜算在我!奈何要抛弃祖宗社稷,远远地跑到江南、巴蜀去呢!”
真宗相信寇准,更相信毕士安,重新坚定了信心。
王钦若、陈尧叟,却从此在心里埋下了怨恨寇准的邪种。
王钦若脖子上长个大肉瘤。按病理学的说法,这是指人体机体组织受某种病原刺激后,开始细胞增生,于局部形成的囊状性赘生物。他个子又矮小,肉瘤就显得很突出。但他后来做到宰辅,又有劣迹,故时人给他一个绰号:瘿相。瘿,就是肉瘤。
寇准看着这位生相滑稽的同僚,不免心生厌恶。他也知道此人用心不善,眼下正是大宋帝国最为紧张的时刻,形势凶险,前途莫测,一步走错,后事不可收拾。为了避免王钦若在朝可能会阻止寇准独断大事的局面,寇准想到了让这位副宰相外放,离开朝廷。
可巧,正赶上朝廷要选择干练大臣屯驻大名府,寇准于是极力推荐王钦若。王钦若也看出目前不是他的主场,与寇准不和,凶多吉少,于是也主动提出去镇守大名。于是,王钦若做了天雄军都部署。
“上中下三策”
天雄军,就是大名,就是魏博,史上称谓不一。地在今河北邯郸附近。
但关于王钦若镇守大名,有不同记录,《东轩笔录》的说法更为传奇。
说真宗在澶渊,一天对寇准说:“天雄军被截在契丹之后,何人可以为朕守卫?”寇准说:“古人有言:知将不如福将。臣观参知政事王钦若,福禄正盛,应该可以为天雄太守。”当时就拟定了任命书给王钦若。王钦若很茫然,寇准说:“主上亲征,现在不是我们这些臣子避难的日子。参政先生当体会圣上的心意。”说着,马上就拿来送行酒,向他敬酒,说这是“上马杯”。王钦若看看形势,不敢推辞,饮罢送行酒,就向各位拜别上任去了。寇准还叮嘱他一句:“参政勉力啊!等你回来,我们就是同列,一同做宰辅啦!”说王钦若到了天雄军,一见契丹大兵漫无边际,草野皆兵,无以为计,能做的只是屯塞城中四门,终日危坐。过了七天,契丹退去,王钦若被召回,为平章事。
这个记录有传说成分,不很可信。但在各种史料中,常见此说,也可证明,并非全是捕风捉影。
读史,当着两说、诸说并存之际,如果能够辨别真伪,可辨别之;不能辨别真伪,可推演之,并在推演之后,给出一个必定带有讲述者倾向的意见;如果诸说各有来源,难以推演之际,可暂且并存,不必一定给出结论性意见。“王钦若守天雄”案,其真相究竟如何,暂且可以诸说并存。
应该说,两个帝国和好,不必进行欧洲那样的“三十年战争”或“百年战争”,国家之间实现和平,这个基本思路,是王继忠贡献的。但也应该看到:萧太后很早也有了“厌战”情绪;而宋真宗更早在咸平年间就对曹彬、何承矩等人说过“为民屈己”实现和平的意见。因此,和好,是一个早已形成“趋势”的结果。但寇准则对这一切早在算中。
他似乎在这一年,也即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特别有感觉,几乎算无遗策,包括实现和平的方式。
按照寇准的感觉,他认为目前是大宋最佳时期,包括经济、政治和军事能力。他曾做过三司度支推官,对国家经济能力心里有数,那是太祖太宗两个时代都达不到的经济成就;还做过盐铁判官,对国营企业税收心里有数;还做过同知枢密院事,对大宋军事现状、将校人才心里有数,只要战略对头,这些人更有希望超越前朝,为国家建立不朽功勋;他还做过参知政事,在副宰相的位置上,全面了解大宋的行政现状,都是史上最佳时期。更重要的是,他理解真宗皇帝,此人做事公正、理性,实是历史上罕见的一代太平天子。有意味的是,真宗皇帝也有抑制住虚荣、不求好大喜功之一面。如果能够“恢复汉唐旧疆”,他是一定要“恢复汉唐旧疆”的;但不能“恢复汉唐旧疆”,那就不妨且待天时、天命;人力不可强求。
这些,寇准都早已心中有数。
按照寇准的沙盘战略推演,应有“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与契丹做一次总决战,将战线北推到契丹境内,而后,伺机攻克山前山后的中原旧地,一洗石敬瑭之羞;而后,在此条件下,与契丹实现“和议”。当时大宋利战,据说还有“天道”关联。早在“望都之战”失利时,就有一位名叫张旻的将军看出了这步棋。他认为“天道方利客,先起者胜”,天道运行,目前正是利于“客”也即外来者的时期,谁先动谁胜利,契丹先动了,所以有“望都之战”的胜利。但天道很公平,大宋在本土,是“主”,出境就是“客”,因此“宜大举北伐”。张旻甚至还掐算一番,说出了“兴师出境”的具体日期。真宗不一定相信并依赖巫术,但战争胶着,没有特殊条件,一场战役之胜败还不足以决定全局,这类道理他懂。“望都之战”虽然失利,但史上转败为胜之案例不少,如果天道相助,鼓舞败军之勇,完成太宗“取幽蓟”未竟之志,并非没有可能。于是他来问辅臣。但辅臣们否决了张旻的动议,“真宗北伐”,于是转换为一种哲学,仅仅呈现为可能性,随后,消弭在虚无之中。
所以,寇准的“上策”没有实行。
“下策”是按部分辅臣意见,真宗坐镇汴梁,诸将出师抵御契丹。而后,在诸将取胜之时机,与契丹寻求和议。
但如此“下策”,在契丹“举倾国而来”的情况下,凶险莫测。
圣贤有言:“人心惟危”,主将率中央禁军在外,当初石敬瑭的故实、杜重威的故实,万一重演,帝国则凶多吉少。即使主帅不反,试图博取一票富贵的下级将士将杏黄旗撕了草制一袭龙袍,强行披挂在主帅身上,这样的故实史上也不是孤例。
此前的傅潜、当今的王超,虽然并无证据证明他们要做石敬瑭第二、杜重威第二,但作为军人统帅,那种“逗挠不前”的姿态,是随时可能演绎为挟契丹而南窥的态势的。作为帝国首辅,免于“焦头烂额”的唯一办法就是“曲突徙薪”。寇准不得不防。
所以寇准力求不出现“下策”。
现在所行者,实为寇准之“中策”:御驾亲征,取胜后,相机和议。
最早的“议和”文书
且说王继忠。
这次契丹南下,耶律隆绪和萧太后留在雄州(今河北雄县)以北;萧挞凛率先锋主力在宋境穿插南进。王继忠跟随在太后身边,有一次,他得到机会,再次向萧太后说起和平建议。
如何和平?
似乎都还没有可以行之有效的模式,也没有模板可以借鉴。
但双方可以协商。
萧太后当即想到关南的莫州和瀛州。按她意见,只要得到这两地,可以和平。她将这个念头暂时藏起,开始跟王继忠推动和平。
她让王继忠直接给大宋皇帝写信,然后,派出精干小校四人,带着信箭,也即作为契丹官方文书凭证的令箭,到莫州(今河北任丘北)来见大宋边防军官石普。史称“且致密奏一封,愿速达阙下,词甚恳激”。显然,这是以契丹国主的名义,另外给真宗皇帝写了一封信,期待石普将军尽快送给皇帝,信中用词非常诚恳、激切。石普接纳了小校四人。小校还说:“这些文件都是我们契丹主和母后召我们到车帐前,亲自给我们的,告诫我们速速送到莫州石帅。获得收到的消息,马上要回去汇报。”
石普当天就派人飞驰数百里,将这些文件送给了真宗。
真宗发书,看到了王继忠的信件。王继忠信中讲述了当初“望都之战”中,王超“轻敌寡谋”,结果自己被契丹擒获。说他在北朝也即契丹处做官,“唯以息民止戈为事”,只以休息天下士庶,中止两朝战争为己任。“况北朝钦闻圣德,愿修旧好”。这里透露的消息就是:契丹主动求和。
但是真宗一开始不相信。他对辅臣说:
“朕怀念太祖全盛之世,也以‘和戎’为国家利益所在。朕初即位,吕端就有建议,将太宗仙逝的消息去通知契丹,以此求得两国罢兵。后来何承矩也有停战的意思。但朕认为:两国从未有过交往,和平是不可以强求的。朕又想,自古以来,北敌就常祸害中原,如果不是用至德安抚、用大兵威胁,他们那种犷悍之性,岂能柔服?所以,朕不信他们。这个奏章虽然到了,但他们有多大诚意?实在不值得相信。”
毕士安不同意真宗意见,他说:
“近来契丹愿意归附我朝,是因为他们都认为陛下有神武之风,而且本朝雄富。他们常常害怕我朝一旦举兵北上收复幽州,所以将进攻当作防御,深入为寇。但几场大战过来,他们兵锋已经受挫,但又耻于自退,所以正好借助王继忠来请和。臣料契丹此举非妄。”
真宗又道:
“卿等所言,但知其一,未知其二。契丹因为南下无成,所以请求盟好,固然现实如此;但是我们一旦答应他们的请盟,他们必有条件。朕已经想好:如果能够屈己安民,派个使者去谈,给他们一些货财,这是可以的。我担心的,是关南之地,曾经属于他们。如果他们拿着关南说话,则必须‘绝议’,朕当治兵誓众,亲率大军去讨伐。”
契丹这个强劲的草原帝国,与中原帝国之“和”,必须出自他们的主动,才有希望。事实上,早在后周时期,后周太祖郭威就曾经有过“纳币求和”的故实。那时,契丹与后晋的战争结束不久,后汉也刚刚被后周取代,郭威就派遣干员出使契丹,提出“岁贿十万贯”,要求契丹停止侵略中原,史称“契丹不许”。所以,到了大帝柴荣时代,深知与契丹之“和”,不可强求,于是乘着兵强马壮,率先北上,收复了关南之地,可惜柴荣病殁,大业中坠。
现在,契丹主动来求“和”了,怎么处理?
大宋君臣商议了一个方案,真宗手诏,令石普送给契丹派来的小校和王继忠,手诏大略说:朕丕承大宝,抚育群民,常思息战以安人,岂欲穷兵而黩武。今览封疏,深嘉恳诚。朕富有寰区,为人父母,傥谐偃革,亦协素怀。诏到日,卿可密达兹意,共议事宜,果有审实之言,即附边臣闻奏。
朕继承大宋帝王之位,抚育万民,经常想的是停火息战以安百姓,岂有竭尽兵力而轻率付诸武功的意图。现在看到你们的上奏书信,你们的诚恳,很值得嘉奖。朕富有天下,为人父母,如果能够做到停止干戈,也是朕一直以来的愿望。诏书到日,卿可以将朕的意思秘密转达,共同议定具体事宜。如果有真实的和议意见,就跟边臣联系,让他们向朝廷转达消息。
这是现在能够看到的最早的“议和”文书之一。
“死囚”的献祭
与此同时,契丹和大宋在和谈之际,不但没有停止攻防之战,而且华北各地狼烟四起。
真宗见情报显示契丹已经深入河北,就令前线民人进入城寨,暂避锋芒。
此役,契丹为了保证河北诸路的南下安全,也安排了西路军的“打援”。
远在河东麟府路的钤辖韩守英等人,在朔州大破契丹,斩获甚众,牛马羊、铠甲等,俘获数万计。
河东的岢岚军(今属山西忻州),也与数万契丹铁骑在一个叫草城川的地方有了对阵。一战,敌人败去。岢岚军军使贾宗估计敌人还会再来,就在战斗间隙,与并州、代州赶来的援军司令高继勋讨论退敌方案。
高继勋说:
“刚刚两军相交,我登高瞭望,见草城川这一带地形地势,又见敌阵。敌人虽然不少,但是队伍不整。可以判断:统领不是一个将才。我兵虽然不多,但可以奇取胜。我先到山下设伏。战事起,我即与你会合,留下南面方向,不设围,敌人必然向南逃,你急率大军追击,可以在敌人溃散之际彻底打败他们。”
第二天,高继勋在一个叫寒光岭的地方设伏,契丹又到草城川,两军角力之际,寒光岭伏兵蜂起,刺入敌阵。契丹未加提防,果然大败。也恰好在这个时候,西部麟府路的契丹败报传来,东部岢岚军的契丹本来是与西部构成战略掎角的态势,西路败,东路慌,史称在这一部契丹军,在惊慌中“自相蹂躏者万余人”,晋北宋师大胜,获马牛羊驼甚众。
捷报到来,真宗表彰了麟府路和岢岚军。
这时,澶州地方开始调集丁壮,修葺州城。
但真宗认为戎寇在北,如果澶州内地忽然有这种整修城楼的动作,恐怕动摇人心,赶紧命令停止战备工程。并将河北前线的司令官何承矩调到澶州来做防御。何承矩乃是善于野战的将军。按真宗思路:敌人一旦到达澶州,可能不是一场守城战,而是野外阵地战。
王超不动,河北前线战事吃紧,真宗另调动驻守河东的雷有终从土门东进,策应河北诸军。
土门,即古井陉关,在今天河北的获鹿县附近,与镇州接壤。
真宗动员了何承矩和雷有终“夹击”可能到达澶州的契丹,证明了形势开始渐趋紧张——王超所部十几万正面攻防大军,已经不可依赖。
保州孙密率领当地“强壮”也即民兵,也有了“破敌”之功。捷报传来,真宗高兴,对辅臣说:“边境一带的强壮、军士等,都如此藐视敌人,并不畏惧他们。看来只要将领得人,实在不难殄灭敌寇啊!”
但敌寇还是在深入,从河北纵深向着山东、河南而来。
契丹倚仗着骑兵优势,遇到宋师,战有利即进,不利即退,来去如风。所以宋师尽管多次击败契丹,但整体考察,“击退”者多,“击溃”者少,那种大兵团合围后全部聚歼的“殄灭”战更少。大宋用兵,不狠。契丹似乎在利用宋师这种近于愚蠢的军政之仁,所以,敢于在中原内地飘忽、跳跃、深入——他们知道不大可能被包围,他们跳得出。
契丹为何总是能够自由出入中原?
除了宋师布防的“漏洞”以外,那时,中原大地,地广人稀,也是一个原因。真宗晚年全国人口约两千万,不足今天北京一市的人口总量。想象一下可以知道,那时的中原,走上几天几夜往往也难以看到一处村落,几乎是常事。所以无论大宋还是契丹,战争中,总希望能将对方的人口转移到本国。增加人口,是那时的基本国策。顺便说一下:契丹全国人口约两百万,是中原地区的十分之一。但契丹几乎全民皆兵,是一个马背上的族群,国家跟着马背走。所以,他们的战争动员能力不低。
尽管地广人稀,契丹的出现,还是令冀鲁豫交界处出现了逃避兵火的大群流民。他们从四面八方向黄河渡口走去,希望过河,寻求更安全的地界。
朝廷闻讯,一面派出使者安排流民,一面诏使各地知州,要在边郡粮草转运、大兵调动之际,安抚地方,不必惊扰。真宗“虑致摇动”,担心因为战争行为而动摇士庶人心、天下不安。“天水一朝”(宋朝)所介入的战争,除了几次诏令地方“勤王”之外,几乎都是静悄悄的。战争,但不扰民,不做大众动员,不随意征兵,甚至不随意征调地方乡兵,是一大规则。
但在安排流民过程中,出现了一个很有“中国特色”的故实,算是做了一次“大众动员”。
朝廷派出兵部尚书、昔日名相张齐贤权知青州,并兼附近青州、淄州、潍州等诸州安抚使;知制诰丁谓兼附近郓州、齐州、濮州安抚使,主要工作是安抚这一带流民,同时提举(管理)地方转运(运输军用物资)及兵马,另外一个附带的工作就是,将管界内山河道路之“广狭形势”,画成地图报到朝廷。张齐贤、丁谓,都是大宋名流,工作能力不俗。契丹南下,扫掠冀鲁豫三省交界,此地有乱象,所以真宗派他俩来分段管理地方。
有一次,敌骑小股部队越过广袤的河北平原,又来到黄河以北,骚扰中原纵深,史称“民大惊”。丁谓辖区的民众聚集在几个渡口,争抢渡河。在一个叫杨流渡的地方,艄公们有了“邀利”,也即公开涨价或索要贿赂的行为,发国难财。士庶从四面八方赶到这个渡口,一时间,情况紧急,丁谓知道后,当即提来一个已经定了死罪的囚犯,押解到渡口,假冒艄公,被杀。史称“舟人惧”,于是“民悉得济”,士庶全部得以渡过河去。
丁谓担心契丹继续南下,就将渡过黄河的流民有效地组织起来,让他们手执军旗,敲击刁斗,沿河鼓噪,声闻百余里。契丹不辨虚实,以为此地有了防备,退回去了。
丁谓,这个真宗朝的大人物,做事干练。但死囚当斩,那是应有时日的,随意提取而杀,那就是将人视为“工具”之无道行为;动员流民百姓参与军事行为,也毕竟不合战争游戏规则,也不符合大宋立国以来的民生精神。军人保护人民,而不是人民保护军人,是战争的基本规则。但紧急关头,当机立断,往往又自有利国利民之处。此际,无案例可以借鉴,无律法可以援引,无制度可以查勘,无圣贤可以请教,事到临头又事发突然且事情紧急,如何平衡,使行为符合中庸之道?权断甚难。历史军政行为,往往就在此类节点,显出精英人物之大智慧与真操守。是大智慧必有所为,是真操守必有所不为。按儒学意见,每当遇到选择的困境,不妨自问:我如此行为,可是仁者行为,可是义者行为?如果自问是仁是义,就去做,至于成败荣辱,无须计较;如果自问不仁不义,就不做,至于功名利禄,不必考虑。世事吊诡之处更在于:当此之际,权断者的“仁义之行”,其结果可能正好是反仁义的,如历史上的宋襄公;而权断者的“反仁义之行”,其结果则可能正好是仁义的,如历史上的周武王灭商之战,就被时贤讥讽为不孝、不仁,但周王朝的兴起,则在一代人的时间内建构起了亚洲地区的礼仪之邦,事实证明“武王灭商”与此前的“汤王灭夏”一样,都是一场充满正当性的革故鼎新,史称“汤武革命”,大义在此。丁谓临事杀囚,是正当的吗?如果问题重新出现,这应该是具有“二难”性质的选题。无论选择杀还是不杀,都在政治伦理方向上呈现为“背反”的性质。所以,史上的精英人物,每遇此类选择,间不容发之际,众人彷徨之际,都会陡然升起一种义无反顾的精神:道义担当。事已至此,无论后人如何评价,无论当世如何理解,无论现场能否成功,我只管“直道”做去,将“责任”扛在自家肩上。无辜的只是那个“死囚”。而“死囚”有些时刻可能未必一定就会赴死。当其未死之前,可以有各种机会令他不死,如遭逢大赦。孟子有言:“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也。”就这个意义而言,这个“死囚”,是事实上的“澶渊之盟”的献祭牺牲。对他个人而言,乃是一场存在的绝望灾难;对大宋而言,乃是一个生命的两难悲剧;对天下而言,乃是一曲孤独的苍凉离歌。在那一瞬间,这个人,他的命运在另一个人手里遭遇宣判——而宣判者,事实上并无宣判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