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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0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29

所以,李继隆有备。

而且,大阵更凸显了宋师的优势:到处安排了“床子弩”。

我已经在本书第一部中详细介绍了“床子弩”。简言之,这是当时世界范围内顶级远程打击武器,其最远射程可达“千步”以上,“一步五尺”,宋尺,一尺约31厘米,五尺就是155厘米;千步,则达到1500米以上。“床子弩”最少要用两张弓,最精致的则是一盘机器,有绞车。“八牛弩”,需要上百人才能拉动绞车。它的箭杆也特殊,短小、粗壮,如现代体育竞赛的半支标枪,后带铁翎。最夸张的记录是,“床子弩”射到墙垣之上,会直直地钉入,攻城将士可以攀缘这些箭杆登城。这种战弩,弓弦当用上好牛皮或青麻绳索制作,挂上钩楯之后,那种扳机,不必担心“走火”,因为扣动它,要用斧头才能敲开。操练“床子弩”的,是比大宋“神臂弓”更强壮的人,是大宋特种兵队伍。

契丹统军、顺国王萧挞凛,这次为侵宋先锋,换上靓丽的先锋旗帜,亲自出阵督战,那一身豪迈之气,在两军阵前赫赫生威。他甚至从阵中骑马走了出来,那一种傲慢气场,瞬间令大阵屏气。十几万人都在看着这位“战神”。

曾经战胜耶律休哥的李继隆,面对萧挞凛,并不慌张。此一时刻,他的身上,寄托了大宋的未来。优秀人物,在特殊时刻,应能感受到背后君臣士庶的焦虑与期待。他手持令旗,镇定地等待机会。

此时,宋师大阵西偏营栅中的威虎军头,一个名叫张瑰的小校,在弓弩阵中。他调转手下的几台“床子弩”,暗暗地瞄准了这位草原“战神”。当他指挥部下,大喝一声,用斧头敲开几个扳机时,“床子弩”连续飞出了几支横排标枪般的箭,其中一支正中萧挞凛面额。

两军同时惊呼起来。契丹方面赶紧派出百数十人,奔到阵前,将主帅抢回,抬到营栅中去。

草原“战神”在昏迷中呻吟,但箭镞深入头颅,已经神鬼无术,挨到夜半,死去。从此,世上已无萧挞凛。

从这一天起,契丹受到极大心理挫败,退却到德清军,不敢动。只不过偶尔派遣轻骑来大阵之前侦察一番,迅疾离去。

真宗“进辇”北城

真宗再向澶渊开进过程中,再出示两份阵图给殿前都指挥使高琼,要他相机布阵。两图,一份是行阵图,一份是营阵图。显然,真宗在做大军挺进的准备,而不仅仅是在布防。

就在这时,得到了李继隆的捷报:萧挞凛已死。

李继隆在奏章中还建议真宗如果到澶渊,就在南城驻跸,不必到北城,因为北城门巷湫隘,不便圣驾行动。

真宗得到奏报后,当天到达澶渊南城,接受李继隆的建议,以当地的驿舍为行宫,不准备过河进入北城。

寇准坚持要圣驾过河“幸北城”。他说:

“陛下不过河,则人心危惧,敌气未慑,非所以取威决胜也。四方征镇,赴援者日至,又何疑而不往?”陛下您如果不过河,那么我军人心就会生成畏惧(诸军会想:皇上吓得不敢过河),敌军人心就不会受到震慑(敌军会想:宋主害怕不敢过河),这可不是大长我军威风而决策胜利之道啊!眼下征兵于四方诸镇,纷纷赶来勤王的部队每天都有人到来,陛下又有什么疑虑而不往前呢?

高琼也坚持请求过河,他说:

“陛下若不幸北城,百姓如丧考妣!”陛下如果不到北城,老百姓会像死了父母一样悲痛。

这话说得粗俗,也算是“失礼”,所以随驾的签书枢密院事冯拯听后,在旁呵斥高琼。但高琼反而大怒,对冯拯说:“君以文章致位两府,今敌骑充斥如此,犹责琼无礼,君何不赋一诗咏退敌骑耶?”先生你因为写写文章得到中书、枢密两府的官做,现在敌人的铁骑充塞在京北澶渊,你还责备我高琼无礼,有能耐你写一首诗歌咏一番让敌骑退去?嘁!

说罢,高琼更不待冯拯搭话,也不问真宗意见,直接挥动卫士“进辇”,拉着辇车往前走。

到了两城相接的浮桥上,辇夫见大河横亘,真宗不语,不免心生疑惧,于是,停住辇车,等待真宗命令。

高琼见状,就用手中的铁挝敲击辇夫的后背,大声喝道:“干吗不赶紧走!现在已经到这里了,还犹豫什么!”这话不仅是说给辇夫们听的,也是说给皇上听的。

真宗很平静,要辇夫“进辇”。于是,真宗过河,到达澶渊北城。

还在浮桥上时,北城的南门楼就已经有士兵们欢呼起来。

呼声一波一波传导到北城四面。

真宗进入北城后,不休息,按照寇准安排,直接登上北门楼,楼上张黄龙旗。城内城外,敌我几十万人都看到皇上来了,诸军在李继隆带领下,皆呼万岁,史称“声闻数十里”。当下宋师受到鼓舞,士气百倍提升起来,而契丹远远地看到大宋皇帝来了,知道后面的战事如果打起来,就是一场死仗,继萧挞凛死去之后,人人更加恐惧,史称“敌相视益怖骇”。

真宗在城楼上,遥观李继隆方圆数十里壮观的大阵,甚为叹赏。于是召见李继隆、石保吉、秦翰、张旻等人,慰劳一番。

第二天,真宗过吊桥,进入李继隆大营。李继隆部并不失序,兵士们严整肃立,很有古代周亚夫细柳营的风采。真宗很高兴,就在营中召集群臣与守将们宴饮,并赐给诸军酒食、缗钱。

“主和派”思路

且说曹利用来到德清城南契丹营寨,见到国主耶律隆绪和萧太后等人。他发现萧太后与宰相韩德让坐在一辆大车里,群臣与国主坐在另一辆大车里,礼容很是简略,对熟悉中原衣冠文明、男女有别习俗的曹利用来说,这种“礼”几乎近于“化外”。用餐也很简单,就在大车的车辕上横放一块木板,上面就是“食器”。而曹利用、张皓等坐在车下,另外赠给食物。就这样,一边吃,一边讨论“和好”之事。前前后后说了一堆左右迂回的话头,各自的讨论底线都没有说,似乎一时不方便出口。因此并没有做出决定。耶律隆绪就提出,由契丹这边派出一位大使,与曹利用等一起返回去见真宗,直接谈。

于是契丹派出左飞龙使韩杞与曹利用一起南返,到澶渊来见真宗。

真宗得到消息,派知澶州何承矩安排在郊外接待,翰林学士赵安仁负责陪伴。一应接待仪式,都由赵安仁负责。

赵安仁是父子相承的“主和派”。他的父亲赵孚就曾在雍熙北伐之际向太宗进言,主张与契丹“和好”。

赵孚的说辞大致是:将士们屯戍边陲,与契丹开战,实在是不得已的事;战争中无数尸体暴露原野,岂是圣贤愿意看到的风景?所以,希望朝廷能与契丹通联协商,更期待太宗皇帝能“近鉴唐高祖之降礼,远法周古公之让地”,近代人物学习唐代高祖李渊礼让突厥之事,远古人物学习周人古公亶父避让戎狄之事。“圣人以百姓之心为心,君子见几而作”。可以向契丹晓谕祸福之道,向他们宣示恩威,议定边疆,永息征战。“养民事天,济时利物,莫过于此”。

赵孚还认为:契丹虽然与中原嗜好不同,但是躲避危险、屈就安定,厌恶劳烦、喜欢安逸,都是一样的人情。意思就是:契丹会同意和好息战。

赵孚这个意见很有代表性。它基本上说清了有宋三百年间“主和派”的基本思路。理解这一番话,就可以理解“主和派”的思想资源和来龙去脉。

在太宗雍熙北伐之前,向契丹示好,是有可能的。种种信息证明,契丹不想与这个新崛起的大宋王朝为敌。在太祖时代,已经有了双方息战的简略“盟约”——虽然那时节并未互派正式和谈使节,但在边境已经互相约定:不战,通商。太宗如果继承这份“和平”遗产,可能“澶渊之盟”会提前几十年到来;那时,大宋将有希望全力西向,解决西夏问题。以后的事,再看时机。

但太宗虽然表彰了赵孚,并认为他是一代“名士”,但却没有接纳他的意见,在“惟有战耳”和“乘胜取幽蓟”“径指西楼之地,尽焚老上之庭”的豪迈激情鼓舞下,战败。显然,太宗时代,虽然兵强马壮,但还不具备扫灭契丹的“天时地利人和”。

有意味的是赵孚这两句话:“近鉴唐高祖之降礼,远法周古公之让地”。

唐高祖李渊,事实上包括他的儿子唐太宗李世民,都有向突厥“称臣纳贡”的故实。李渊起兵太原,南下争中原,突厥人领袖颉利可汗亲率十五万铁骑入侵并州(包括今日山西,以及河北北部、内蒙南部等),掳掠男女五千余人,李渊毫无还手之力;颉利可汗又率骑兵十万大肆掳掠朔州、进袭太原,李渊也没奈何,只好“卑辞”“称臣”,讨好突厥,愿意以财帛女子贡献。到了李世民时代,“玄武门之变”刚刚过去,这位突厥可汗又率兵二十万,来欺侮大唐新任天子。大唐将军们虽然做了抵抗,但突厥人还是打到了长安城外渭水便桥之北,此地距离大唐首都长安城不足四十里,比目前的“澶渊之役”,形势还要危险。唐太宗亲率臣下及将士来到渭水,隔河与颉利对话,“啖以金帛”,用财货利诱突厥,讨论和谈条件。颉利见李世民背后的唐军军容还很严整,又听说可以得到“金帛”,这才答应结盟、退兵。此役,史称“渭水之盟”,发生于公元626年,比“澶渊之盟”早了三百七十八年。

但“渭水之盟”严格说,不算是一场和平运动,实在是一场“城下之盟”。而李世民更在屈辱中早有成算,他在回答臣下疑虑时说:突厥经由我们这次纳贡,会“志意骄惰”,从此以后,他们将“不复设备”,失去战备意识,我大唐“然后养威伺衅,一举可灭(突厥)也”。李世民引用《老子》的话说:这就是“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我们要想得到他们的土地钱帛,先给他们土地和钱帛;以后,他们拿去的土地和钱帛都会加倍还给我们。

从思想倾向上论,“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按照章太炎先生的说法,这种“降礼”,实是“道家的阴鸷”,为儒家所不取。但在军事力量暂时达不到抗衡和消灭对方时,“降礼”就不仅是一种“策略”,更是一种“战略”,儒学的说法就是“权变”。所以,儒家与道家在面对天时、国运这类巨大困境时,有智慧的相通处。“卑辞”“降礼”,不仅是一种“阴鸷”,也可以看作是一种“权变”。事实上,唐太宗还是话多了些、性情浮薄了些,在有些时刻,“阴鸷”或“权变”中的远猷,根本不必说出来。那时节,知者自知。汉高祖刘邦在白登山被匈奴包围,也是“卑辞”“降礼”,但他不说复仇之类的话语,隐忍一生,直到他的重孙子辈,汉武帝刘彻时代,才有了“犁庭扫穴”的辉煌。

《春秋公羊传》有“大复仇”之说,这个说法源于非公正政治秩序下对自然法的肯认,是对“耻感”的“痛感”。史上“卧薪尝胆”的故实、“鞭打楚平王”的故实,就是“大复仇”的飙歌。到了汉唐以后,“大复仇”有了“族群雪耻”的意义。汉代“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说,唐代“养威伺衅,一举可灭”说,都是誓为族群共同体洗雪往日耻辱的强悍话语。但汉高祖刘邦、唐太宗李世民,都懂得“阴鸷”或“权变”;他们知道:时运不济时,面对敌对族群的侮辱,可以“无故加之而不怒,猝然临之而不惊”。刘邦的夫人吕雉甚至面对匈奴首领冒顿单于极为无礼类似性骚扰的“情书”,也在大臣的劝谏下,隐忍住,不怒,反而“卑辞”“降礼”,讨好匈奴。

“大复仇”,需要“智慧”驾驭,而不是“激情”驾驭。这种“智慧”的核心,是对“时机”“机运”的深刻洞察力。

所以,在宋太宗雍熙年间,大臣赵孚深晓此理,太宗赵炅不晓此理。

大唐在“智慧”而不是“激情”驾驭下,等来了“大复仇”的机运。贞观三年(629),名将李靖、李勣趁突厥内部虚耗,开始行动。大唐对突厥人的“与之”转换为“取之”。只用了很短时间,突厥被大唐扫灭,颉利可汗被生擒。十几年间,突厥给予大唐太祖、太宗两代人的羞辱一扫而光。

文明大迁徙

大宋,事实上,从太祖赵匡胤开始,一直到南宋诸帝,都没有忘记“恢复汉唐之疆”,真宗之后,更没有忘记“雍熙北伐”的耻辱。到了徽宗时,甚至也效法唐太宗,撕毁盟约,与金王朝合作夹击契丹,“大复仇”,但宋徽宗时代没有唐太宗时代的人才和国运,也等于时机不对,于是遭遇引狼入室的悲剧。

古公亶父的故实则更为意味深长。

古公亶父是周文王的祖父。他在世时,部族约有万余人,活动在泾水、渭水之间,今天的陕西彬县一带,古称此地为“豳”(音斌)。古公亶父善于种庄稼,很快部族就成为一个经济较为发达的农耕族群。但北方有“狄人”,却在觊觎豳部落,要来进攻。

古公就召集父老问:“狄人何欲?”狄人想要干吗?

父老回答道:“欲得菽粟财货。”狄人想要我们的菽粟财货。

古公说:“与之。”给他们。

以后狄人就多次来要,给他们多少也不满足。

古公又问父老:“狄人又何欲乎?”狄人还要干吗?

父老回答:“又欲君土地。”他们又想要君主您的土地。又有人说:“欲得地与民。”他们想得到我们的土地和人民。

史称“民皆怒,欲战”。

古公说:“与之。”给他们。

然后古公开始准备离开豳地。

父老们说:“君不为社稷乎?”君王您不为社稷考虑吗?

古公说:“社稷所以为民也,不可以所为民亡民也!”社稷之所以存在,是为了万民利益;不可以拿这个为了万民利益的社稷为借口,去打仗、去灭亡万民啊!

父老又说:“君纵不为社稷,不为宗庙乎?”君王您就是不为了国家社稷,难道也不为祖宗宗庙想想吗?

古公说:“宗庙,吾私也。不可以私害民!”宗庙是我宗族的私事,不可拿着宗族的私事祸害我的族民。

说罢,收拾行囊,拄着拐杖准备离开古老的豳地。

临行前,古公对跟从他的人说:

“有民立君,将以利之。今戎狄所为攻战,以吾地与民。民之在我,与其在彼,何异?民欲以我故战,杀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为。”

人民拥立君主,是为了能有利益。现在戎狄之所以来我豳地攻战,就是想要我的土地和人民。人民在我这里,和在他们那里,有什么不一样吗?现在人民为了我的缘故要打仗,打仗就是杀人,杀了别人从军的父子,而我再去做这些人的君主,我不忍这么做。

说罢,带着自己的族属,翻越了几座山几条河,几百里路,在岐山下找到一块地方,命名为“周原”,开始重新经营。从此中国有了“周部族”。

豳人“举国扶老携幼”(按:“扶老携幼”这个成语就是出自这里),跟着古公迁徙的人有三千乘。其他别的小国听说古公这么仁义,也多来归附。很快,在岐山脚下,成为有三千户人家的聚落。

古公亶父离开豳地之后,最重要的大事是“贬戎狄之俗”,完全摒弃在豳地时还沾染的狄人习俗,以“衣冠文明”精神,开始“营筑城郭室屋”,这样就从“游牧”性质转化为“农耕”性质,并开始设立“五官有司”,按照文官制度管理这个迁徙而来的族群。史称“民皆歌乐之,颂其德”。

从此,中原文明开始在“周族”推演下,经由三代人的时间,到周公时“制礼作乐”,完成了中原“礼乐文化”的文明更化。周王朝八百年基业,奠定了华夏以“礼乐文化”为特色的三千年政治文明大格局。“礼乐文化”或“礼乐制度”成为中原与异族的文明竞争中凸显的文化身份识别标志。而这一切,从地缘政治而言,源于古公亶父率领族人由“豳地”向“周原”的一次文化大迁徙。

这一段故实,在中国文化史、政治史、思想史上均有重大意义。它成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著名案例。远古土地为君王所有,到春秋时形成土地私有。在土地私有之前,古公亶父如此宣称“社稷”“宗庙”与“周民”之关系,可以看成“天下为公”的古典模型。犹如摩西当初带着“上帝的子民”“走出埃及”到西奈半岛;古公亶父身后的“三千乘”,是自愿跟随他“走出豳地”到岐山脚下的“周族子民”。

远古中国的这一次仁爱文明大迁徙,预表了以“尊生”为核心诉求的“天下为公”的价值观。而“尊生”正是“以人为目的”而不是“视人为工具”的价值理性所在。

赵孚向太宗赵炅讲述这两个故实,并期待他能效法。今天看,这两个故实事实上预表了两种模型。

唐太祖李渊“卑辞降礼”,是隐忍中等待机缘,符合圣贤“大复仇”理念,是一种政治征服缓期战略。

周古公亶父“走出豳地”,是委屈中维护和平,符合圣贤“施仁政”理念,是一种文化推演渐进战略。

中国,在地缘困境中,这是两个值得继续向纵深剖析的“意义组团”。它将给予后人足够的智慧和心性。而那种血脉偾张的即时性冲动、豪迈与激情,事实上是最为廉价的道德放纵。

祸国祸民,往往就在举国激愤之际……

契丹的底牌

宋真宗知道赵安仁颇有父风,不乏赵孚式的理性智慧,又懂得恪守纪纲大体,而且还了解太祖赵匡胤时与契丹来往的文书格式,所以任命他来做契丹使节的礼宾接待工作,可谓允公允能。

话说契丹特使韩杞来到宋真宗的行宫,由赵安仁引导进入前殿,然后按照中原礼节,跪下,将国书授给阁门使。阁门使接过后,捧着升殿。内侍省副都知阎承翰接过,启封,交给宰辅浏览、朗读,真宗仔细听过,觉得国书还算得体,但书中所提索要“关南之地”,本来就在算中,于是即命韩杞升殿。

韩杞升殿后,再拜,奏称:“国母(也即萧太后)令臣问皇帝起居。”

然后就说到了国书中关于“关南之地”的诉求。

“关南之地”瀛、莫二州自从周世宗夺回后,契丹屡屡以此演绎悲情,不难猜想,韩杞在索要此地时,也免不了悲情一番。

真宗对辅臣说:“我早有此忧,现在果然如此。你们看,这事怎么处理?”

辅臣回应道:“可以这样回答他们的‘国书’:‘关南久属朝廷,不可拟议(不可提出讨论)。或岁给金帛,助其军费,以固欢盟。’但究竟如何,尚祈陛下裁度。”

真宗回应道:“朕守祖宗基业,不敢失坠。所言归地事极无名,必若邀求,朕当决战尔!实念河北居人,重有劳扰,倘岁以金帛济其不足,朝廷之体,固亦无伤。答其书不必具言,但令曹利用与韩杞口述兹事可也。”

真宗这番话断然否定了契丹索地要求,如果契丹一定要索地,只有决战。不过考虑到河北人民多年在战火中劳扰,所以可以停战,作为一种妥协,可以每年给契丹一笔“金帛”。但回答他们的“国书”不必具体说这个事,就让曹利用和韩杞回去口述即可。

真宗朝第一次与契丹文书往来,需要有合适的格式文体,这也是“执纲纪、存大体”的方向。赵安仁是唯一能够回忆起太祖时“雄州和议”国书体式的人,于是就令他起草了回答契丹的国书。国书很简略,只是礼节性质的通好、问候,并未涉及“和好”的具体条件。

随后,赐给韩杞袭衣也即成套的礼服,还有金带、鞍马、器币等。

但是第二天,韩杞等人要与曹利用向真宗辞行时,还是穿着草原的服装,“左祍”而来。中原“衣冠文明”,一个是“衣”一个是“冠”,“衣”者,右衽,也即右边的衣襟在内,左边的衣襟在外掩覆右衣襟;“冠”者,束发后,可以使用发簪或顶戴帽冠。非中原文明,一般可以“左祍”,也即左边的衣襟在内,右边的衣襟在外掩覆左衣襟;而又不必束发,因此成为披发。所以“披发左衽”成为与“衣冠文明”对应的“异族风尚”。世界多样,中原并不期待异族全部成为衣冠之族,但是天朝赐赠韩杞“袭衣”,他不穿戴,未免对中原文明不敬。所以赵安仁看到韩杞依旧草原打扮后,对他说:“你就要上殿接受皇上给你们国母的回信,天颜就在咫尺之间。如果你不穿皇上赐给你的衣服,你想想,合适吗?”

韩杞当即换上“袭衣”,与曹利用等人一起来见皇上。

真宗与宰辅寇准又单独会见曹利用说:“大宋土地,契丹不可能得到。但是如果要求货财,可以许给他们。”

曹利用回答:“臣以前出使契丹,略知一点契丹语言。这次又秘密观察韩杞,听到他对同来的契丹人说:‘你们看到澶州北寨的宋师了吗?那是劲卒利器啊,与我们以前听说的不一样啊!吁!可畏也!’据此,臣已经对契丹看得很明白了。如果他们另有狂妄要求,一定不答应,那时就请王师平荡北寇!”

真宗很愉快,就给时任殿直、阁门祗候之职的曹利用加官为东上阁门使、忠州刺史。曹利用想了想,就问真宗:“如果契丹要求岁币财货,我们可以答应他们多少?”

真宗沉吟道:“必不得已,虽百万亦可。”

曹利用得到这个底牌,辞去。

寇准跟着曹利用出来,又将他单独召到自己的战地帷帐中,“恶狠狠”地对他说:“虽有敕旨,汝往,所许不得过三十万!过三十万勿来见准,准将斩汝!”虽然有皇上的敕令,但你到契丹,许给他们的财货不许超过三十万!要是超过了三十万,你就不要来见我寇准了,寇准将会斩了你!

曹利用一向知道这位来自山西绰号“寇老西”的家伙,是“刚猛”出了名的,他跟太宗说话,太宗不想听,站起来走,他都敢拉着太宗的袖子,“令帝复坐”。想想这家伙说话是算话的,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战战兢兢地走了。

到了契丹设在德清军与澶渊北之间的营寨之后,正式的谈判也不复杂,契丹就是索要关南之地。

曹利用很温和但很坚定地回绝了这个条件,但他主动提出:“北朝既兴师寻盟,若岁希南朝金帛之资以助军旅,则犹可议也。”

北朝契丹你们兴师来澶渊寻求盟好,如果希望我们南朝每年给你们金帛,以此作为替代军旅的资助,这个事似乎还可以议一议。

曹利用所谓“资以助军旅”,事实上是一种委婉的说法,这说法拐了好几个弯,类似于春秋战国年间流行的外交辞令。其逻辑大意是:契丹如果要关南之地,大宋肯定不给;如是就要继续战争,盟好就不可能;关南之地虽然可能出产物资,也有赋税,但战争也要有花费;两相抵押,你契丹也得不到多少便宜,说不定还更吃亏;如果放弃索要关南之地,大宋可以给你们一点钱帛,作为你们得不到关南之地的补偿;这笔补偿,就当是你们这么多年来为争关南之地的军旅支出;事实上,我们给你的会更多,比你们从关南之地得到的赋税合适多了。

但契丹这边负责接待大宋使者的政事舍人高正始忽然吓唬曹利用说:“今兹引众而来,本谋关南之地,若不遂所图,则本国之人负愧多矣!”

现在我们带领大兵举倾国而来,本来就是为了关南之地。如果不能实现我们的愿望,那么有愧于我大契丹国人太多了——几乎没有法子回去向国人交代!

曹利用回应道:

“我曹利用奉命专门来结盟好,条件就在这里,不能实现,我有死而已。但是你们也要想好:如果你们不怕后悔,任性,非要实现所图,到那时,不要说关南之地你们得不到,战争也不会容易停止了!”

高正始将这番话转给耶律隆绪和萧太后,两人听后,知道大宋不可能乖乖交出关南之地,知道如果一定要这个地方,那就只有战争。史称“意稍怠”,当初的决心开始有了松动。又听到韩杞汇报宋师的雄壮精猛,更听到还有“岁币”这个替代方案,尤为重要的是:他们能想起“瀛州之战”伤亡的近十万契丹将士,以及这几年与大宋战争的失利记录,于是,也开始接受大宋的条件,在妥协中,开始讨论“岁取金帛”问题。

似乎没有讨价还价。曹利用“一口价”,答应每年给契丹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契丹听到这笔财富,感到满意:不打仗,每年有这么一笔收入,实在是“和好”的可观红利。于是,答应下来。史称“议始定”,和议这才最终定了下来。

事儿,就这样成了。

赵安仁“舌灿莲花”

曹利用从契丹辞行时,契丹国主和萧太后又通过王继忠来见他。王继忠向曹利用转达了契丹的一个意见,他说:“南北通和,实为美事。契丹国主年少,愿意将南朝当作兄长来侍奉。但契丹忧虑南朝可能会在边境开挖修筑河道、大力疏浚城壕。这样别有举动,契丹国内会生疑,请南朝对此有个誓言。并希望能派遣近臣来契丹回访。”

王继忠希望这件事能秘密奏报给真宗。

为了让大宋能够派遣更高级别的官员来访问契丹,契丹首先提高了回访大宋的规格,这一次与曹利用同到真宗行在的是契丹右监门外大将军姚柬之。

曹利用以三十万谈成了合约,入见真宗时,真宗正在行宫用餐,没有马上召对,先派内侍出来问曹利用“所贿”也即“岁币支付额度”是多少?

曹利用回答:“这是机密之事,应该当面奏上。”

内侍报给真宗,真宗对内侍说:“你先让曹利用说个大概。”

但曹利用就是不肯说,只用三个手指头贴在脸上示意。

内侍见状,回来告诉真宗:“曹利用三个手指在脸上比画,难道是三百万吗?”

真宗闻言,不禁大吃一惊,失声叫道:“太多了!”但是停了一会儿,又说:“如果能把这个事了了,也可以。”

行宫陈设简单,宫帷之间,就是几道布帘,曹利用已经听到了真宗与内侍的对话。等到真宗召见他时,他假作不知,再三“称罪”,说自己没有把事情办好。真宗问他到底许给契丹多少贿赂?

曹利用战战兢兢说:“三十万。”

真宗闻言,“不觉喜甚”。

于是,给了曹利用很丰厚的奖赏。

姚柬之带着契丹的国书和各种礼品来到澶渊,大宋给予姚柬之的礼遇一如韩杞,接待他们的还是赵安仁。

姚柬之与韩杞不同,很有“民族自尊心”,他多次对赵安仁夸耀契丹“兵强战胜”,言下之意,如果开战,契丹似还略胜一筹。

赵安仁本来可以将斩杀契丹两万余众的长城口之战、伤亡契丹近十万人的瀛州之战、射杀萧挞凛的澶渊之战拿出来说话,但此际的赵安仁一番言语却不是炫耀胜似炫耀,他回应姚柬之说:闻君多识前言。老氏云:“佳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乐杀人者,不得志于天下。

我听说先生您也很知道一些前贤的名言。老子有言:“再有利的兵战,也是不祥的东西,只不过圣人实在不得已而用它罢了”。战胜,因为毕竟死人,不是个美事,却把它打扮成一件美事,这是乐于杀人的行为。而乐于杀人者,不会得志于天下。

读史至此,很愿意浮一大白!古人称能言为“舌灿莲花”,赵安仁此语于此时,堪称不易之论,妥当而精深、委婉而得体、蕴藉而铿锵、大度而高妙,那是一种基于圣贤传统而来的理念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一句话,结构性质的自信。折冲樽俎之际的外交对答,并不诉诸于剑拔弩张、针锋相对和所谓的“国格”尊严,更不斤斤计较于大国“硬实力”之竞赛,而诉诸于文明格局之真实袒露、圣贤气象之自然呈现,这就是“正心、诚意”下“大宋魂”也即“大宋价值观”暨“大宋软实力”的从容讲述。即使是敌人,也会尊敬这样的对手。

史称“柬之自是不敢复谈”,姚柬之再也不敢跟赵安仁奢谈渴血战争之事。

赵安仁在“接伴”即接待陪伴姚柬之时,还有一次应答,也非常漂亮。

姚柬之多次谈王继忠的才干,认为这个汉人是个栋梁之材。赵安仁听过几次不答。最后一次,赵安仁回答说:“继忠早事藩邸,闻其稍谨,不知其它也。”

王继忠啊,早年在皇上藩邸也即太子府上做事,听说此人还算谨慎,至于其他种种,不知道。

这样一番答对,对投降了契丹的宋廷高官,做了一次不失礼数的巧妙“矮化”,让契丹人感觉到:所谓人才,不过尔尔。但又知道了“谨慎”乃是王继忠的特点,这样也就巧妙地保护了王继忠。假如想“坏”,想借刀杀人,只需要捏造一两个实例,说“此人险诈”,则王继忠危矣。

真宗作《回銮诗》

且说姚柬之将国书呈上后,真宗看到书中称曹利用所答应的条款与当初王继忠所言“和好”之利,还有距离。但这正是不便于在国书中讲述的内容,就是王继忠让曹利用“密奏”真宗的两条:不要在边境开挖河道;不要大力疏浚城壕。否则,契丹人以为会有战争准备,对两国“和好”容易误解。

真宗认为契丹放弃关南之地,那么这事可以答应。

当天,很高兴,就登上澶渊北城的南楼,观看大河。在城楼上宴请跟从的官员,并召姚柬之也参与了这次宴会。

这一次与姚柬之去回复契丹国主和国母的宋使,是西京(洛阳)左藏库使、奖州刺史李继昌,行前,又给他加官左卫大将军。李继昌就是在平定巴蜀王均叛乱时,军纪最为严整,并注意在战争中收留妇女儿童的峡路(四川东部峡江一带)都钤辖。他的儿子娶了真宗的妹妹万寿公主,因此也算是皇帝的近臣。他带上大宋《誓书》前往契丹“报聘”也即“回访”。真宗注意到每一次契丹来人,总是说“契丹国母问候大宋皇帝起居”,因此,除了给契丹主耶律隆绪的问候书信外,另外也给萧太后发去了问候书信。

这一篇《誓书》,应该是宋廷派人与契丹来人共同拟定。赵安仁和姚柬之可能是主要起草人。

行前,姚柬之还特意说:“我国收兵北归,恐怕大宋缘边将士截击。”

于是真宗下诏:诸路部署以及诸州各军,不要私自出动兵马袭击契丹归师。

但此前几天,契丹还在派人攻打并攻克了澶州附近的通利军,因此,真宗一面下诏不得袭击契丹归师,一面还在部署猛将荆嗣等人在河北、山东交界处屯扎,防备契丹南下骚扰。

几天后,河北北面诸州报来军事简报:

“侦察得知,契丹北去,还没有出塞,很有几拨游骑骚扰乡间和州城。贝州、天雄军两处的居民,受到惊扰,都已经转入城中。”

真宗从容下诏:

“以高阳关副部署曹璨率所部取贝冀路赴瀛州;以保州路部署、宁州防御使张凝为缘边巡检安抚使,洛苑使、平州刺史李继和副之。同时选天雄军骑兵两万为曹璨后继,跟随戎寇。如果发现戎寇敢于放肆劫掠,则所在诸军合势翦戮!”

同时,又派遣使者晓谕契丹:因为朝廷得报中原民庶尚有惊扰,所以出兵巡抚,并非邀击。

再紧急赐王继忠手诏,令他告知契丹:此前所掠老幼,一律放回。

给契丹的文件,全部以急件形式,由澶州马铺校官乘驿站快马递送敌寨。

大将李继隆奏报:龙卫指挥使刘普,领兵从戎寇处夺回人、车、牛以及“生口”也即活人“凡万余计”。真宗对此不加褒贬。契丹回师途中劫掠我大宋民庶,此际“夺回”,就是一场“摩擦”,但民庶必须得到保护,作为对等原则,李继隆可以这么做,虽然已经下诏不得邀击契丹回师之众。

盟好重要,很重要,极为重要,大宋等待这一天很久了;但是,民生更重要,尤为重要,最是重要。所以,宁肯冒着“合约破灭”的危险,宋师也不会放弃民庶,更不会要求将士或民庶“大局为重”,而放任戎寇肆虐,相反,宋师必要一如既往地保护民庶。这也是“执纲纪,存大体”。民生,永远是有道邦国的政治核心。放弃这个核心,一切政治治理即自动失去合理性、合法性、正当性。

但盟好在即,太平有望,真宗毕竟心生欢喜。起驾回京之前,他作了一首《回銮诗》,命近臣唱和。这诗有几种版本,其中之一是:我为忧民切,戎车暂省方。征旗明夏日,利器莹秋霜。

锐旅怀忠节,群胡窜北荒。坚冰消巨浪,轻吹集嘉祥。

继好安边境,和同乐小康。上天垂助顺,回旆跃龙骧。

真宗诗才一般,但却准确描述了帝王之忧戚喜乐,气度雍容,有和穆之象。诗中第一句“我为忧民切”,我相信真宗赵恒流露的是真实情怀。

这时节,河北诸路都部署王超才率领大军返回澶渊。甚至,他还在诡异地拖延。当时名将马知节屯镇州,王超在定州,二地相距不远,马知节多次讽劝王超出兵抗敌,王超不动;接到真宗诏令回师澶渊,他也不动。马知节催促他,他说“中渡无桥,天冷,徒步涉水难度很大”。中渡,在镇州、定州附近的滹沱河上,马知节听说后,马上将早有准备的工匠派出,一个晚上架起了桥梁。王超这才慢吞吞地过河南下。在天雄军,王超又被早就怀疑他的王钦若、孙全照将其全军“散尽”。而王超见到真宗之后,即被解除了兵权。

随后,命翰林学士,大儒邢昺祭奠黄河。表示战事结束,感恩神祇。

接下来,在行宫大宴群臣。宰辅毕士安因为病重,未能跟随大驾,但还是奉召从京师赶来参加这一场盛宴。宴会中,真宗向诸臣宣布了“三十万岁币买和平”的来龙去脉。有人议论认为三十万太厚重了。

诸臣锵锵之际,毕士安说了一句话:

“不如此,则契丹所顾不重,和事恐不能久也。”不给契丹如此厚重的岁币,则契丹也不会考虑重视,那样,和议之事恐怕也不会久长。

话不在多,毕士安一言,解去诸臣疑忧。

真宗的“家园叙事”

为何要给契丹“岁币”也即“钱帛”?

此事在后世遭遇不少诟病,尤其近百年来,此事更被激进思潮讲述为中世纪王朝之耻辱。事实上,此事可以从三个方面来为真宗一朝辩护。

一、“岁币”替代“对外战争”,是一种成本利益的“经济”考虑。按后来的约定,每年支付三十万钱帛,这个数字远远低于一场中等规模以上的战争费用。那时候,一场大战,各地输送的粮草动辄几十万单位、上百万单位,而战马、器械、战前战后的赏赐还没有计算在内(有些时候,一场赏赐就超过了三十万);战争所过之地,往往还要蠲免当年或多年赋税,也没有计算在内。那时,一场战争,动员的地方储备,动辄一路,甚至几路(也即几个省级单位的战略储备)。而赏赐和蠲免,则等于在动用国库。战争的直接成本和间接成本,其总和,不知道要超过多少个“三十万”。

“岁币”与“战争经费”比较,《续资治通鉴长编》记录了名相王旦对真宗的一个说法,或可令人深省。王旦说:“国家纳契丹和好已来,河朔生灵,方获安堵,虽每岁赠遗,较于用兵之费,不及百分之一。”每年给契丹的三十万单位,不到一场战争费用的“百分之一”。这个数字,其真实性,套用一句老话的说法就是:“虽不中,亦不远矣。”

不仅如此,按照“澶渊之盟”之后的中原与草原的口岸通商统计,大宋的贸易顺差,其数额更远远超过了三十万。尤为微妙的是,契丹很少铸币,口岸通商,往往需要大宋货币,这样,宋币几乎已经等同于今天的美元,成为一种奇异的“硬通货”,大宋只需要将“铸币”运往雄州口岸,就可以换回来大宗实用物资。从后来真宗一朝经济实力不断上升、宋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的事实来看,停战加贸易,大宋这个和平代价事实上“成本”极低。那种动辄批评“岁币”,说给有宋一代带来巨大经济压力之类话语,属于“坊间论说”,实在是一种距离真相很远、很远、很远、很远的“平庸的深刻”。

二、“岁币”替代“将士流血”,是一种生命价值的“民生”考虑。血比钱重。这方面的重要性,怎样估计都不会过高。

三、“岁币”替代“历史问题”,是一种维系政统的“道义”考虑。政治政统,是否合法、合理、正当?理由种种,其中之一是:是否有勇气承担前朝历史遗留问题,特别是负面问题?

可以略说说德国故总理勃兰特。

希特勒的德国,显然不是勃兰特的德国,勃兰特在“二战”伊始就是一位坚定的反纳粹战士,希特勒开除了他的国籍,他被迫流亡挪威。但勃兰特仍然将德国作为他的“祖国”(注意:不是“国家”,是“祖国”。“国家”与“祖国”是两个差异显豁的不同概念)。所以,当勃兰特在访问波兰期间,在华沙犹太隔离区起义纪念碑前下跪,为纳粹德国杀害的犹太死难者默哀时,他已经承担了日耳曼德国从《尼伯龙根之歌》(德国十二世纪史诗,史称“德语之《伊利亚特》”,代表远古德语文化)到“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即“纳粹党”)的全部遗产——遗产中包括日耳曼祖国的理性与癫狂、壮美与丑陋、光荣与罪恶。勃兰特这种对祖国遗产浑沦一体的整全性继承,让他那时代的西德也即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从此成为备受国际社会尊重的日耳曼祖国的合理、合法、正当的继承者。

勃兰特华沙一跪,重于泰山。关于勃兰特的下跪,人们说得挺多,我的贡献在于,它让我想起里尔克的诗来:“双膝弯成直角 / 赋予世界一个全新的尺度。”

这是赋予“和平”为“英雄事业”的价值尺度,也是提醒人类由隔膜和仇恨的黑洞走向和解的文明尺度。

勃兰特后来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实至名归。

真宗继承的前朝,不仅包括太祖太宗,也包括了后周,更远一点说,他也继承了《尚书·尧典》的传统。就像《尼伯龙根之歌》是日耳曼的“神灯”一样,《尚书》几乎就是古老华夏的“神灯”。《尧典》中的一段话:……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大意说:尧帝能够发扬大德,使家族亲爱和睦;家族和睦之后,又辨察各族百姓的政事;众族政事辨明之后,又协调万邦诸侯,使诸国在协调融洽的政治生态中共存;于是,天下众民也相续变化,友好和睦起来。

这是传统中国政治治理最为要紧的思想所在。“和”与“睦”是天下治理的核心诉求。这才是传统中国的“英雄事业”“圣贤事业”,质言之,它就是中国的“和平事业”,是中国之所以为中国的“纲纪”所在。

西哲有言:“废除战争的唯一途径是使和平成为英雄的壮举。”宋真宗赵恒践祚之初即提出“召天地之和气”,就是对内对外的和平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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