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大宋帝国三百年:真宗赵恒(出书版)》作者:金纲【完结】 > ★书香门第★大宋帝国三百年:真宗赵恒.txt

第 14 页

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0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29

王钦若一字损大节

在这一案例中,王钦若做成了“爱民”“仁政”的大功,但除了初心之“工具理性”令人看透他的人格面貌之外,还要知道,他的这个创意来源于毋宾古,也即他剽窃了他人的圣贤思想,以此邀功请赏。

果然,真宗对他“独敢为百姓伸理”的“大臣”之节操甚为赞赏,就要提拔他为宰辅,但当朝宰相王旦不同意。

王旦是大宋可与李沆并肩的一等一的名相,看人有洞察力。他已经知道王钦若的若干丑陋传闻,对他的“抢功”行径深恶痛绝,但他知道真宗正在信任此人,不便于多言,于是借助于“祖宗之法”对真宗说:“臣注意到,太祖、太宗两朝都没有用‘南人’当国参政。虽然树立贤人没有固定不变的方法,但也需要这个人确实是个贤人才好。臣为宰相,不敢阻拦抑制贤人,但关于王钦若,实在是有公论的。”

真宗这才没有过早起用王钦若,只让他做到副宰相——参知政事,一直到王旦死后,才得到大用,做成了执政。所以王钦若对人说:“就因为这个王公,我晚了十年当宰相。”

所谓“祖宗之法”,在宋代,一般指太祖太宗时代的习惯法。王钦若是临江军新余人(今属江西)。有一种说法,认为太祖时代有规矩:不得用“南人”为相。王旦的意见透露出:王钦若口碑不佳。

这个事实证明,真宗看不破他,但有人能看破他。

不但文相王旦能看破他,武将马知节也早就看破了他。

真宗喜欢作诗,有一次久旱不雨,忽然下了雨。真宗高兴,就写了《喜雨》诗(一说《喜雪》诗),有内侍送到中书和枢密,给文武两府官员看。

王旦为首辅,看到后,见那诗误用了旁韵,就装在袖子里,对同列说:“皇上这诗用错了一个字,应该改一下再给诸位看。”

王钦若已经看过,对王旦说:“这个字不改也通,不影响诗意,可以不改。再说,天子作诗,岂可以用‘礼部格’校对?”

所谓“礼部格”,指的是宋初礼部颁行的《韵略》,后世又称《礼部韵略》或《景德韵略》(因为颁行于宋景德年间)。该书是从隋代《切韵》而来的简略本,最初主要适用宋代的科举考试。

王钦若的意思是:天子写的诗,不可以用科举考试的韵格来界定。

王旦想想也是,用韵出入,多大的事啊,又不影响诗之意境,因此作罢。

但当天,王钦若就秘密地给真宗上了书,说那个字用错了,应该改一下。

第二天,皇上面带嗔意,责问王旦说:“朕前所赐诗,如果没有王钦若提醒,几乎就要被众人所笑。朕那诗误写一字,你们都看到了,为何不奏来?”

王旦度量大,遇有误解一般不解释,于是再拜后说:“昨天得到诗,还没有时间再看;有失奏陈,不胜惶惧。”

这一番话就是试图将这一件小事遮掩过去,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如此不伤和气不斗闲气,帝国则可以继续平静运行。如果一认真,就要哓哓辩解,说得清说不清倒在其次,同僚间却会因此而生猜忌,下绊子,风起青萍之末,未免有莫测之凶咎。这就是王旦了不起的“大臣”之体。

诸公也有这类“觉悟”,认为不必为此而起争辩,于是一起再拜。但枢密使马知节不拜,也就是不认错,并且上奏说:“王相公本来要改那个字,但王钦若阻止不让改。现在王相公又不上奏辩解,真是宰相之器!”

王钦若就在这类小聪明的地方,损失了大节,但他似乎根本不在乎大节,只想抢功占便宜,似乎就不在乎他人能不能看透他。

他每次奏事,总是怀里揣着几个本子,但是他只拿出一二个估计皇上能批准的来奏,其余的都在怀里藏着。等到退朝出来,他就用自己的意思说自己怀里揣的这些奏章皇上都同意了。

马知节窥伺到他的“奸状”,有一次当着满朝文武质问他:“你怀里那些奏章何不都拿出来?”

后来的日子里,二人争执越来越多,最后同时受到了责罚,不提。

畏妻的王钦若

王钦若奉旨修纂《册府元龟》,此书成书后,一千卷,兼及经部、集部、子部三大门类,从“澶渊之盟”后真宗景德二年(1005)开始,到大中祥符六年(1013)完成,用了八年时间。此书另外一个修纂总管是北宋一等一的文豪、“西昆体”诗坛领袖杨亿杨大年。修纂中,像太宗当初每天要看一卷《太平御览》一样,真宗每天也要看《册府元龟》,一面督促进度。因此,每成一辑,王钦若就派出自己的亲信书吏向真宗进呈。如果得到真宗称赏,需要上书致谢,王钦若就将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列;如果得到真宗批评、责问,王钦若就叮嘱亲信说这一章这一节是杨亿安排做的。他就这样规避责任,贪图功名,邀求恩赏。

事实上,用今天的交往理论和交往经验考察,他这个做法并不智慧,甚至不聪明,如此赤裸裸的目标诉求,稍有观察力,就不难识别。

杨亿就对此人从此知之甚深,在后来的日子里,对他采用了“冷战”战术,不搭理。在馆中,如果遇到王钦若来,杨亿就起身避开,不与他对话、交接,在其他场合亦然,只要王钦若在,杨亿就回避。

若干年后,王钦若大搞封禅有功,以曾任宰辅的身份,加官太子太保出知杭州。按照真宗安排,为他送行前,官员们都要有赠别诗,杨亿不凑这个热闹,不写。王钦若向真宗汇报,真宗特意下诏,要杨亿为宰辅作诗赠送。但杨亿不奉诏,拖延,就是不写;到了送行酒宴,他也不来。

他就是要做一个姿态:我杨亿,不欣赏你王钦若。

读史多了、阅世多了,就知道“利欲熏心”这四个字,实在是对王钦若这类无格局、无操守之小人的真实写照。当利益来临时,他们是随时可以省略道德评判,直奔目标而去的,但这样一来,就要付出为人所轻的代价。此类人物,也许能够一时博得利益、地位,但最后是不可能获得士林尊重的。

有一个故实,恰好可以佐证。

王钦若在做资政殿学士,主修《册府元龟》时,因为有这类抢功推过的劣迹,很为馆职文士不喜。于是当他不在馆里时,有人就编排小品找乐子。

一位陈馆员假装王钦若已经死去,躺着;一位石馆员扮作王钦若的妻子李氏,在旁边哭丧;其余人都在左右哼唱传统哀乐《虞殡》,嘻嘻哈哈地做了一场活人出殡。这等于在咒他死。

王钦若听说这个事后,就找了这些人的“黑材料”,给真宗上了密奏,打算把他们全部驱出纂修班子。真宗将奏章转给政事堂,宰辅王旦看了,不下发,不处理,不了了之。

王钦若如果有一点为人敬重之心,就不会有人这样奚落他、轻鄙他。

史称王钦若的夫人“悍妒”,贵为一品诰命,不孕,家中也不置姬侍。王宅后面有一屋,室号名“三畏”,取孔子“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的意思。杨亿还在跟他“冷战”之前,曾取笑他说:“公之室号可改作‘四畏’。”王钦若问为何。杨亿说:“兼畏夫人。”

科场舞弊案

王钦若主持贡举考试的时候,他的妻子差一点彻底坏了他的名声。

有一个名叫任懿的考生,及第做了临津(今属山西兴县)县尉。但是在他的家乡河阴(今属河南荥阳)有个占卜算卦的江湖人物常德方,得到了一封信,信中内容涉及任懿考场舞弊事。

斯事体大。大宋不允许科场腐败,于是任懿案下御史台审讯。

根据任懿的口供,可以得出事情的原委大略如下:咸平三年(1000)时,任懿补太学生,寓居在僧人仁雅的房舍。仁雅就问任懿:赶考一事,肚子里有货吗?任懿说没有。仁雅就说:“我们僧院有个老和尚名叫惠秦,此人认识不少当朝权贵。你如愿意,我可以拜托他代为‘道达’。”意思就是和尚可以帮他通朝官开方便法门。任懿很高兴,就在纸上署言,答应届时付“七铤”银子。一铤合五十两,七铤就是三百五十两白银。仁雅私自隐没两铤,将数字改为“五铤”,等于从中截留一百两。长话短说,这位惠秦认识王钦若,但惠秦来到王钦若家时,王钦若已经进入贡院考场。于是惠秦就通过王府的馆客宁文德、仆夫徐兴,将这署有二百五十两白银的纸条转给了王钦若夫人李氏。

李氏很高兴,期待能“成交”,就秘密召来家仆祁睿,将任懿的名字写在他的胳膊上,并口传任懿答应的贿银之数——二百五十,然后祁睿就进入考场告诉了王钦若。

等到任懿过了五场,祁睿借着给主人送汤饮的名义,再一次进入考场。王钦若让他转告夫人李氏,让她接受任懿“所许物”。

但是任懿没有马上付款,他及第后,预奏登科,被授予临津县尉之职。也巧,他还没有赴任,就遭遇家中丧事,于是奔回河阴。时间一耽搁,惠秦之流没有得到应该得到的贿银,就来向仁雅催讨。仁雅没有办法,就向河阴发信,催任懿付款,别坏了江湖规矩。那信写得很严厉,都动了粗口,史称“形于诅詈”。这封信,就在一年多以后,落在了算卦先生常德方手中。

御史台推问清楚,由御史中丞赵昌言向真宗汇报,请将王钦若逮捕归案。

王钦若为自己辩护的逻辑是:

他当初做亳州判官,祁睿算是干事,等到任职期满,就跟着王钦若转官赴任,但他还是亳州的“役籍”。贡举事情结束后,王钦若委托他人到亳州为祁睿解去“役籍”的名录。等到祁睿“休役”之后,这才将他领入家中做仆从,以前都是在办公厅里公干。至于惠秦,根本就没有见过,也没有到过王府。

王钦若这两条证据,如果属实,也确实可以洗清自己。真宗当时对王钦若很信任,他认为王钦若不大可能为了二百五十两银子干二百五的事,就对御史中丞赵昌言说:“朕待钦若至厚,钦若欲银,当就朕求之,何苦受举人赂耶?且钦若才登政府,岂可遽令下狱乎?”

真宗不同意逮捕王钦若。

但赵昌言坚持自己意见。

真宗折中,另外组成一个专案组,成员计有:翰林侍读学士邢昺,这是当朝第一大儒;

内侍副都知阎承翰,这是贴身近臣;

知曹州工部郎中边肃,这是很有主意的官员,特意从曹州临时召来;知许州虞部员外郎毋宾古,这个就是当初准备蠲免“天下宿逋”,结果被王钦若抢功的那位财政官员。

专案组又改了审案的地方,不在御史台了,到太常寺去审讯。太常寺,乃是国家负责礼仪的最高官署。这个专案组配置合理。

这一次从任懿那里得到了另外的口供,故实于是呈现为另外的风景:说任懿有一位大舅哥名叫张驾,举进士,他认识当朝的比部郎中洪湛。任懿与张驾就同来“看望”洪湛,并送来石榴二百枚、木炭百斤。至于前一口供中交代的“输银”也即输送贿银事,只不过是听凭仁雅、惠秦两个和尚去交结一位“主司”,至于这位“主司”是谁,任懿是不知道的。

邢昺等人断案为:洪湛收取了这份数额达二百五十两的银子。

案成,上报给真宗。

当时洪湛正在出使陕西的路上,半途被召回。涉案一行人议法当死,真宗特意贷免了他们。洪湛削去官职,流放海南。任懿杖脊,到地方去当兵。惠秦因为年纪已经很大了,罚铜八斤,杖一百,刺面到地方去做矿工。仁雅杖脊,配隶牢城,打了一顿板子,到地方去做杂役。

至于常德方得到的被看作重要证据的那一封仁雅写给任懿的信件,内中提及的银子用度,没有继续追究,史称“不穷用银之端”。显然,这是一个疑点。

洪湛本来也是一条汉子,当初王旦与王钦若共同掌管贡举,但王旦忽然另有安排,就由洪湛代领贡举之事。洪湛进入贡院时,任懿已经试过第三场。案发后官方搜查洪湛家中,并没有发现赃物。洪湛一向与知开封府梁颢友善,曾经借用梁颢家的白银器,结果就将这些银器没收充公。

洪湛“美风仪,俊辩有材干”,是一个心高气傲又有志向的年轻人。真宗也有意要提拔他,对他很是照顾,有时在苑中宴饮,也常常要他参与。他还能写诗,真宗宴饮时,要各位赋“赏花诗”,他能很快草就,而且写得不错,很得真宗赏识。虽然他后来遇赦,但经此大案,身心俱疲,洪湛始终没有恢复元气,早早就病逝了,享年只有四十一岁。

野史记录一事,说比部郎中洪湛,因为王钦若案,被牵连遭贬海南,死在南方。但有认识他的人说,在大庾岭看到了洪湛,还以为他是遇赦往回走,就跟他握手,表示庆慰。洪湛说:“我是去抓捕王钦若啊!”说罢,人忽不见。不久,王钦若病重,口中大呼要“洪卿”宽恕。

这类“神话传说”的背后,是人们对洪湛的同情,也是对王钦若的憎恶。王钦若可能做了手脚,以判处洪湛流放为结局的“科场舞弊案”,可能是冤狱。

说王钦若做了手脚,我无证据,所以我不说“一定”而说“可能”。支持我做这类“不怀好意”重行推演的,是王钦若史上太多“不良记录”,个个都指向了这种“可能”。

大盗不操矛弧

真宗践祚后,很想册立自己心爱的女人刘娥为后,大臣们一直不同意,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后来郭皇后病逝,刘娥此时还是嫔妃,真宗再一次想册立刘娥,但参知政事赵安仁不同意,他认为刘娥出身寒微,不可“母仪天下”。那么立谁呢?他提出一个人选,沈德妃,说这个妃子乃是已故宰相沈义伦的孙女,出身高贵。真宗不高兴,但赵安仁在“澶渊之盟”中接待契丹使者,有功,而且为人也正派,真宗忍了,做了一个小小的反抗:谁也不立,就让皇后的位置空着。

王钦若嫉妒赵安仁——凡在“澶渊之盟”中立功的文武,他都嫉妒——于是,就像找机会要谮毁寇准一样,他也在找机会诋毁赵安仁。他的法子太过于险恶,几乎神鬼难测。他等着,一直等到有一天真宗忽然问他:当今大臣中,谁最厚道,有长者之风?王钦若一看机会来临,就说:“没有人能比得上赵安仁。赵安仁过去被故相沈义伦所欣赏,至今不忘这份知遇之恩,常常想着怎么报答他的在天之灵。”

这一番话,让真宗联想起赵安仁为何要反对立刘娥,而主张立沈妃为皇后的缘故来,于是沉默半天没有说话。

第二天赵安仁就有了感觉,干脆辞职。

王钦若这等“机心”,应了一句古语:“大盗不操矛弧。”顶级江湖高人是不会操练兵器打打杀杀的。他们自有幻化之道。

南宋文人李昌龄著有《乐善录》,记载一些因果故实,其中说到王钦若,就直接给了他一个评价:“阴险而权谲,巧于害人。”书中说翰林学士李宗谔很有才名,宰辅王旦想引荐他做自己的副手,参知政事。出于同僚关系,王旦事先与王钦若通信,告诉他自己的决定。王钦若当面应允,赞同,却在背后向真宗挑唆说:“李宗谔欠了王旦三千贯钱,王旦推荐他,是想索要那钱。”

原来,那时朝廷有一个庆喜的不成文规定,参知政事就职,谢恩,皇上要赏给三千贯。而李宗谔确实欠了王旦这个数,一直没有来得及偿还。但这样的推理一出来,就等于在做“倒王运动”。果然,第二天王旦推举李宗谔,真宗很不高兴,认为王旦作为宰辅不公。史称“上作色而不从”,皇上变了脸色,没有接受宰辅王旦的建议。

李昌龄书中认为,王钦若执政很久,接受四方的馈赠,各种金帛钱财、图书奇玩,多到不可胜数,但忽然在一场火灾中化为乌有,他又没有儿子,一生积攒的财富,都归他人所有。李昌龄认为这就是报应。

“报应”说,或是俗套意见,但于此也可以概见世人对王钦若“巧于害人”的憎恶。

寇准的庙算

王钦若“巧于害人”,最著名的案例是害寇准。

他与寇准的“暗战”,源于“澶渊之役”前。那时节,为了真宗皇室的安全,他主张逃跑,而寇准“官大一级”,在真宗前给予了他犀利的讥讽。他意识到寇准不是能够给予他未来利益的人物,甚至,有可能会成为他升进之途的巨大障碍。大宋帝国,从王钦若开始,有了影响时局的宫廷内耗。赵普、吕端、寇准类型的“以天下为己任”,开始遭遇“奸相”谮毁;李昉、李沆、李至类型的“无为而治”,开始遭遇“佞臣”权谋。于是,大宋有了“内部斗争”。

王钦若在遭遇寇准不客气的讥讽后,“隐忍”着寻找机会。

这个机会被他寻到了。

王钦若暗暗地给寇准设计了一顶“以皇上为骰子,孤注一掷”的帽子,只等合适时机给他戴上。

他不能理解寇准的智慧和担当,在搜罗寇准的“黑材料”时,想象出大宋与契丹胶着的河北战场就是一大“赌局”,不是大宋与契丹在赌,而是寇准与命运在赌。王钦若就按照这思路,罗织寇准的黑色记录,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了“孤注一掷”这顶吓人的大帽子。

当初,契丹“举倾国而来”,有一天边境告急文书报到朝廷五次,寇准那时正与枢密院共同阅读边奏,他却以宰辅名义将文书按住不发,既不上报,也不下行,竟然该吃酒吃酒,该欢笑欢笑。第二天,枢密院、政事堂同列在朝会上讲述,真宗这才知道:契丹来了!于是问寇准怎么回事,寇准很轻松地回答:“陛下欲了此事,不过用五天时间即可。”

于是,请求皇上“驾幸”澶渊。从开封到澶渊,连准备时间在内,大约就是五天时间。

同列听到寇准如此处置,感到害怕,都想退下;寇准喝令不许退,都在这准备着:候驾!

寇准的意思是:皇上,您现在就得走!

果然,皇上没有准备,有点为难,欲先回后宫再作打算。寇准说:“陛下不能入宫了!陛下一入宫,臣今天就无法见到你,时间急迫,那样,大事去矣!请陛下不要还宫,直接起驾!”

真宗这才开始与诸臣讨论当天亲征事宜,召群臣商议方略。

当然,亲征一事早就定了,出驾的细节也都拟订了方案,但何日起行,一直没有具体定下。这一天边书连续五次急报,寇准就正好抓住时机,趁热打铁,迫令皇上当即起行。

在王钦若看来,能保证打赢吗,就让皇上“亲征”?这不明摆着就是拿皇上做“骰子”,试图博取一世的功勋令名吗?这一笔“账”,王钦若暗暗记下。

真宗正在因为毕士安而信任寇准,急切间,王钦若扳不倒寇准。但他有耐心等待。寇准则一些儿不知。

到了澶渊,皇上尽以军事委托寇准管理,寇准发挥了平生才干,“承制专决”,随时以皇上敕令的名义独自调度三军、裁定事宜。史称“号令明肃”,他所发出的军事号令既明确又庄肃,士卒看到宋师严整,必胜信念大增,心生喜悦。萧挞凛前锋几千骑来到城下时,寇准曾以皇帝诏令名义令李继隆出击,当即斩获大半,契丹退去。

日常,寇准留在城楼之上,相当于做起了“前敌总指挥”。真宗则回到城下行宫,多少有些忐忑,就让人悄悄来观察相公寇准,看看他在城楼上干什么。于是,真宗不断得到“情报”——

“相公大白天睡觉,鼻息如雷……”

“相公正在让厨子宰杀鲙鱼……”

“相公正在吃酒……”

“相公正在跟政府大秘杨亿吃酒、赌博、笑语喧哗,直到天亮……”

“相公正在优哉游哉唱曲子……”

“相公正在玩赌戏,掷骰子……”

……

得到这些情报,左右不解,但真宗很踏实。史称,帝喜曰:“准如此,吾复何忧?”寇准能这么放心,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事后契丹退去,人们才意识到寇准如此轻松,原来早有庙算,史称“时人比之谢安”。当时人将寇准比作东晋名相谢安,王钦若却将寇准比作“赌徒”。有意味的是,后来的王夫之先生在他的《宋论》中,也认为寇准此举缺少“戒惧”之心。皇上御驾亲征,本来就是件充满危险的大事。过去,后唐末帝李从珂亲征契丹,大败而归,自焚而死;后晋末帝石重贵亲征契丹,诸将争叛,成为战俘。这样看,寇准最后能够保护天子南归,做到“一兵不损,寸土不失”,实在是“天幸”。所以寇准每天跟杨亿在帐中饮博歌呼,“孤注者之快于一掷”,拿真宗做唯一的骰子,在豪赌中快意一逞,这就为王钦若进谗言提供了机会和把柄。

王夫之理解寇准的“庙算”,但认为寇准不应失去“戒惧”,白白地给人以口实。王夫之为寇准而可惜。

但是时人比寇准于谢安,大有道理。

那时节,前秦大帝苻坚率领近百万大军进攻东晋,建康城里一时处于恐怖之中,谢安时任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军事长官,事实上这五州尽在长江下游,也几乎就是东晋当时仅有的北部防线。当此人心摇动之际,谢安派自己的侄子谢玄率他麾下的八万“北府兵”前往抵敌。八万对百万,兵力悬殊,谢玄不免紧张,于是来见谢安讨教作战韬略。谢安神情泰然,一如往常,只对他说:“你打你的仗,此事朝廷另外有安排。”然后就不再多言。谢玄还是吃不准,就派自己的好友再去问谢安。谢安招呼亲朋好友驾车到山中别墅聚会,坐下后,甚至开始笃悠悠地下围棋,跟人赌别墅,谁输了就输一幢别墅。最后不分胜负,谢安就让自己的外甥替自己继续赌,而后带着一行众人,登山游玩。直到晚间,他才将谢玄等将领召来,当面分析战局,鼓励他们大胆前往。此后,就是著名的“淝水之战”,东晋大胜,前秦败北。

如果按照王钦若的思路,谢安此举也是在“孤注一掷”,用八万“北府兵”去打一场实力悬殊的大战,还那么若无其事,这不是赌徒故作镇定的“心理战术”吗?根据后来的记载可以知道,谢安确实是在故作镇定。当捷报传来时,他正在跟人下棋,看后,就将捷报放到一边,继续下棋。人问文书写了啥,谢安还是带着那种笃悠悠的腔调,慢条斯理地说:“嗨,小孩子们刚刚攻破了来寇。”说罢,继续下棋。但是下完棋,他返回屋里,要过门槛,内心高兴,实在没有掩饰住,脚步急了点,结果脚上穿的木屐被门槛撞掉了屐齿。

越是大战,越是紧张,统帅人物就越是要镇定从容。此举至少有三个重要功能,一是控制自己可能的焦虑和焦躁,在危局中做到理性决策,以免失误;二是“示人以不测”,不能让敌对方知道自己的忧虑,以此增强敌方的困惑;三是有效安定己方,增强必胜信心。

所以具有兵家大智慧者,往往越是在前所未有的险象面前,越是能够举重若轻,镇定从容。最紧张的时刻,最从容镇静的往往就是这些天才智者。

在“博罗季诺战役”中,俄国统帅库图佐夫与法国皇帝拿破仑,二人都表现了出奇的沉静,甚至冷漠。库图佐夫在阵地前的指挥所内,坐在大方凳上,做出了昏昏欲睡的模样,只不过偶尔晃动一下手里的马鞭。在他身上,丝毫看不到大战的紧张气氛。

敦刻尔克大撤退中,英军统帅亚历山大在海滩上安放了帆布躺椅,啃着苹果,平静地目送英法联军登船,而头顶,就是战机呼啸,身旁,就是炸弹横飞。在紧急撤退中如此蔑视德军陆空力量,对麾下将士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以至于有些军官效法他,在海滩上开始修理胡须,而勤务兵则为他举着镜子;另一个完成任务的官员则干脆坐在船尾,从容垂钓。

库图佐夫、亚历山大,以及类此的统帅们,他们就是“欧洲的谢安”“近代的寇准”。他们内心的紧张,是只有自己知道的。

所以,尽管寇准已经做足了“前瞻性研究”,知道此役必胜,愿景必能达成,但是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很多偶然性非人力可以控驭,他的内心,一定还是非常紧张的。但他必须迷惑契丹、影响宋师,因此,必须“演戏”。这是作为统帅人物必须修炼的一门功课。

但以王钦若的智商和格局,他无法理解这类天才。所以,他的妒忌混合了真诚,实心实意地认为寇准就是在玩大胆“孤注一掷”。

推演天下太平

“和议”之后,真宗很高兴,也很认真,他试图将“和议”推演为符合中庸之道暨圣贤之道的“天下太平”,真正实现父皇“太平兴国”的未竟之志。和平,也可以是一场文化英雄的壮举。真宗对这一场崇高的事业有近于英雄情怀的感知。他知道应该怎样去做。作为推演和平的标志性动作,宋人甚至将几个带有“侮敌”性质的地名做了改动,如:改“威虏军”为“广信军”;

改“静戎军”为“安肃军”;

改“破虏军”为“信安军”;

改“平戎军”为“保定军”;

改“宁边军”为“永定军”;

改“定远军”为“永静军”;

改“定羌军”为“保德军”;

改“平虏城”为“肃宁城”;

……

真宗还下诏,要缘边诸州军都要遵守与契丹的誓约,不得随便往来于境外与大宗之间,谋求物质利益。更禁止边民进入敌界掠夺财物牲畜,有违犯者要追捕,有罪要按法律规定处理。

边境有守将提出要修整旧日田地为方田,也有将军上书要修筑河堤,以防止契丹战马驰突,但是真宗认为这事违背誓约,不许。

边界有民事,契丹行文到达缘边诸州,朝廷规定:小事不必上报朝廷,没有什么疑难,可以直接回复契丹;但如事关机要,则需要尽快上报,等待朝廷回复后再回答契丹,但也没有必要让契丹知道大事小情都在请示朝廷。真宗的意思是:如果所有的边事决定都“出自朝议”,未免令契丹小觑了缘边州郡。

真宗诞辰日,史称“承天节”。到了这一天,契丹国母萧太后,派遣左金吾卫上将军耶律留宁等人率庞大使团来贺。按规定日期,耶律留宁等人要到崇政殿面见皇上,宋廷派出的接待主任,也即“馆伴使”是李宗谔。此人乃是名相李昉之子,为人极为儒雅。他看到耶律留宁等人都带着佩刀,就下令“不许带刀入殿”,耶律留宁等人很顺从,并无埋怨牢骚,到了殿前的上阁门,愉快地解下佩刀,暂存于此。事后,真宗听说此事,说道:“戎人佩刀,是其常礼,不须禁以令式。”契丹人随身佩刀,是他们的日常之礼;我们不必用中原法令、程序去禁止他们。

随即传诏,令契丹使者“自便”。耶律留宁等人闻言后,大为“感悦”。

真宗还对李宗谔说:“圣人对人推心置腹,就是要向远近昭示诚信。”

按过去旧的制度规定,外邦使团来贺,只令首领几人入见,其余人物都在殿外拜见。这一次,真宗特许契丹使团内的几十人全部进殿接受接见。到了“承天节”当天,正式上寿,排定班序,耶律留宁以“上将军”的身份排在宋廷“上将军”之下,“大将军”之上。

这个排序有意味。

按宋代,“上将军”为从三品,“大将军”为正四品,“上将军”略高半级。耶律留宁在契丹为“上将军”,到了大宋,怎么排序?宋廷目前的安排是:契丹的“上将军”在大宋的“上将军”之下,而不是自轻自贱,让大宋的“上将军”排在契丹的“上将军”之下。

此类安排即是传统之“礼”。

“礼”义极重,其要旨在“节制”“当位”两个核心诉求。

契丹“上将军”来访,大宋没有将其视为附庸性质的“蕞尔小国”的使者,令其叨陪末座,也没有将其视为宗主性质的“可汗大国”的使者,奉为座上贵宾,而是折中平衡,将其视为大宋“上将军”与“大将军”之间的品阶,这是契丹使者最合适的位置,大宋礼宾司处理得当。

真宗做事“允执厥中”,深得“中庸之道”的折中与平衡原理。他的所有举措,都昭示了“和议”的诚意,同时也昭示了“执纲纪,存大体”的大宋尊严。

“和议”之后,瀛洲、代州按规定将战争前后俘获的契丹国降人押送到京。这些人怎么处理?

按照“和议”精神,是不是应该全部遣还契丹呢?

没有。

真宗给出的诏令是:“和议”以前的俘虏,按照大宋的旧日规定,一律收编,从此隶属于宋师军籍;“和议”以后的俘虏,付给部署司,遣还契丹。

这就是深通“中庸之道”的“政治智慧”。

还有更漂亮的“政治智慧”。

宋辽谍战

南北虽然已经议和,但是暗中的谍战并未停息。

谍战,自有一种“游戏规则”,一般来讲,谍战作为战争的辅助手段,各方都不敢轻视,一般都会部署己方优秀的头脑展开于“看不见的战线”,以获取敌方最有价值的情报为主要目标。“彼此彼此”,各方都有这一基本认识和判断,因此,互相间并不以谍战为“侵略”,一般也不会因为对方“搜取”情报而发动战争。但是不妨以此作为指责对方的堂皇借口,而对方也无须如妇姑勃溪、叔嫂斗法般咒天骂地、交詈聚唾,相反,越是遭遇指责,越是需要呈现高妙的策略。就像美国人抓获俄苏间谍诉诸“法办”之后,俄苏往往也会找一个不知真假的“美国间谍”,将其“驱逐出境”,称之为“不受欢迎的人”。

谍战,需要预案,需要“外交辞令”。

契丹从“野蛮”的部落时代走来,还没有如此“文明”的“游戏规则”意识。他们在入侵河北以后,甚至有过在井水中下毒,使用“化学武器”残害大宋军民的记录;他们以往抓住大宋间谍,也多将其残忍处死,如“射鬼箭”,就是将人捆绑在开阔地的一根独立木柱上,当作“箭垛”,然后由众多骑手远距离射箭,直到人身插满了箭镞。

真宗的处理办法是:如果抓获北界间谍,可以问清楚他所来的“事状”,然后押送到京师。但可以免去他“盗取大宋情报”“颠覆大宋政权”之类的罪恶,以一种“羁縻”手段安置在内地。所谓“羁縻”,就是带有怀柔倾向的软性控制。真宗要留着这些人。

他对辅臣们说:

“朝廷虽与彼通好,减去边备;(但)彼之动静,亦不可不知,间谍侦候,宜循旧制。又虑为其所获,归曲于我,朕熟思之,彼固遣人南来伺察,自今擒获,当赦勿诛,但羁留之,待彼有词,则以此报答可也。”

真宗这番话说了几层意思:

一、虽然与契丹通好,也减去了边防战备,但是对方的动静,还是需要知道。所以关于间谍的工作,仍然按照朝廷以前的安排处理,不变。

二、但是如此一来,我们的间谍被他们抓住,就会指责我们破坏“和议”,如果有摩擦,就会将过错推到我们身上。

三、所以,我们抓住契丹间谍,赦免而不诛杀,等到契丹那面拿我们的间谍说事,我们就展示他们的间谍,回应一下即可。

显然,真宗无意指责对方的谍情活动,但却做好了回应对方指责的准备。这就改变了处理间谍的报复性的“规矩”,将其转化为一种游戏性的“规则”,并由此展现出大宋“后发制人”的镇定、从容。

“澶渊之盟”的“盟约”中有规定,双方不得在边境修筑军事要塞。但真宗更担心的是意外,尤为担心的是河北边境将士因为有了“和议”而放松边界警惕,因此专门下诏:各地要塞,原有的敌楼、战棚等设施,如果有隳坏,马上修葺,使之完善。

大宋遵守合约,没有修筑新的要塞,但旧有的要塞内部设施有问题,应该修的还是要修。军事家政治家自有一种担当,此之谓责任伦理。虚名不重要,重要的是国家安全。因此,在军政游戏中,有些行动是没有必要公开的。

有一次,真宗就对辅臣说:“和议之后,减去边防屯戍兵众不少,朕担心此后难于恢复到原来的数量。以后要这样处理:边境要塞的屯兵驻守两年以上,按规定该更代(轮番驻守)就更代,但是要用整编部队更代已经残缺的部队。这样,虽然增兵了,但是不会有‘破坏合约’的嫌疑。”

同时,他还给河朔边防军指挥官下密诏:凡是部队人数缺失,就要广招补缺军人,不要认为与邻敌通欢了,就懈怠了守卫边防的军机大事。

中央禁军,是保卫大宋国家安全的武装力量,该训练则继续训练,该拣选则继续拣选,要不断淘汰老弱,练成精锐。

至于契丹在边境明显“违规”,边臣一定要恪守大体,要契丹方面做出答复,如果需要惩戒,则有礼有节地要求必须严惩。

有一次,雄州边境的容城县,有契丹人驱赶着很多马匹越过拒马河到草地放牧。他们也知道此事“违规”,但为首者带着几只雉鸡、野兔当作礼品,来请求大宋边防军借给他们一块草地。消息报到朝廷,真宗回复说:“拒马河距离雄州四十里,很有一些两地的输租民户在此地居住。但河上的桥梁乃是我雄州所造,早就在桥上划定了边界,他们怎么还敢于越界渡河搞畜牧?这就是他们仗恃着已经通好,认为没有了障碍,所以敢这么干。这件事要马上命令边臣形成文书,将合约的《誓书》列上,让他们的首领知道这回事,并须严加惩戒。何况现在是欢好刚刚开始,尤其需要严格执守《誓书》,不可拖延!”

大宋,在真宗领导下,恪守中道,不卑不亢,在坚定地与契丹和好的同时,也在坚定地维护国家利益和尊严。

孙仅出使“得体”

在“和好”方向上,事实上,契丹做得比大宋还要“出色”。

真宗诞辰,契丹来人称贺;契丹国母诞辰,大宋也派出了使节称贺。

这一次派出的使节是开封府负责司法的推官、太子中允、直集贤院孙仅。

这是大宋第一次派出特命全权大使。

孙仅是个儒生,读圣贤书,有士人风。史称此人“性端懿,中立无竞”,性情端正醇谨,恪守中庸之道,与人无争。当时朝野间对他都有推崇,口碑相当好。他也能文,著作很多,后人也多欣赏他的儒学思想和文采造诣。他有一篇《骊山诗》,被欧阳修的《归田录》收入。诗中言:“秦帝墓成陈胜起,明皇宫就禄山来。”意思是说秦始皇建造庞大的陵墓,刚刚造成,就有了陈胜吴广的倒秦运动;唐明皇修建豪华的宫殿,刚刚建成,就有了安禄山史思明的叛唐战争。整个诗篇就是对宋真宗大兴土木建造玉清昭应宫的批评。此是后话,容当后表。

此时真宗派他出使,就有“行中道”,展示大国风采的意愿。

孙仅出境之后,所到之地,契丹刺史级别的官员都来“迎谒”,迎接、拜见。

刺史,是州郡级的官员,约略相当于今天的正局级,大州刺史,则相当于副部级。更多的幕职人员、县令和境内父老,都捧着酒器在孙仅的马前恭敬献酒。孙仅路过的地方,契丹百姓则使用“斗”来焚香迎接,家家都在门前、路边置放饮用水,水盂、木勺齐全,方便使团随时饮用。从边境即开始接伴的契丹官员,则一路观察大宋使团的需要,一有发现,即刻调运,马上供应。食品都有两种风格,一种是草原的“蕃食”,一种是中原的“汉食”。“蕃食”用木器盛装,“汉食”用金器盛装,使团成员可自由选用。契丹还下令沿途居民不许跟使团成员做生意,不得接受使节钱财,违者全家处斩。

此时正当夏季,契丹国主耶律隆绪一般在含凉殿避暑,听说大宋使团要到幽州,就特意从草原深处赶来接见。他多次召见孙仅参加宴会,大张乐舞,给予了孙仅一行极高的礼仪待遇。

孙仅完成使命,辞别的时候,契丹国送给他们的礼品更是丰厚,各类器服不说了,光是草原名马就有五百匹。从入境到出境,所有接待者都是皇室亲信,言辞、礼节相当“恭恪”,恭敬而又谨慎,为的就是向大宋致以“勤厚之意”,那种殷勤、敬重,史称“礼或过当”,孙仅一定要“抑而罢之”,不让这种礼仪礼节太过隆重,力求让它“丰约中度”,丰盛、简约都合乎中道。

孙仅代表大宋并不傲慢,当然也不自轻。后来他出使的一套程序都被记录下来,成为大宋和契丹交往的一种模式制度,当时朝野对此以两个汉字评价:得体。

传统中国对“士行”也即士大夫的德行相当重视,在圣贤理念中,“士行”的第一标准不是“任重道远”,用孔子的话说,而是“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行己有耻”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德行,它包括了恪守中道不使偏离中原价值观的选择与坚守,也包括了对邻邦不偏不倚不卑不亢的权利尊重,能够准确传导(不是传达)中原衣冠文明的礼仪精神。这些,孙仅都做到了。孔夫子如在世,当能首肯他的成就,赞一句:“可谓士矣。”

安有子归父而致疑耶

南北“和议”之后,还为士庶带来了不同以往的悲欢离合故实。

大宋霸州官员得到契丹永清官员发来的牒文,说永清的部民李加兴,此前曾经用了两万钱赎买了一个契丹掳掠来的“战利品”——大宋的妇人阿杜,二人成为夫妻。“和议”之后,二人一同到霸州卖草席,被阿杜的前夫齐鸾发现,将阿杜抢走。永清官员要求霸州官员追捕阿杜,还给李加兴。霸州官员认为:阿杜本来就是齐鸾的妻子,现在很难追还。就行文用这个说法回应了永清官员。

显然,霸州官员是在“偏袒”齐鸾。此事对齐鸾而言,不为过;但对李加兴而言,则未免不公。霸州官员将处理意见整理为卷宗,报到朝廷,试图如是结案。但真宗批示说:“这是与契丹修好之前他们做的掠夺之事,不能算在修好之后的账上。但如果他们不再多话,就算了;如果再有求索,应该由我们官方拿出当初那两万赎钱来,还给李加兴。”

真宗的意思就是:给钱可以;但人不能给。

保州有一个中级武官名叫赵诲,他的儿子赵超早年曾经“陷寇”,即投降了契丹。“和议”后,赵超从草原跑回了中原家中。但赵诲担心儿子有诈,过去你投降,现在又回来,是不是来做奸细啊?他吃不准,又担心朝廷给他个“通敌”的罪名,于是,命部下亲兵将自己儿子送到京师,请求朝廷讯问处理。

真宗对这个案子,只有一句话:

“安有子归父而致疑耶?”

哪里有儿子投奔父亲,而遭致猜疑的道理呢?

下诏,给这个赵超补了一个“殿侍”的小官,发放盘缠和干粮,让他重新回到保州去,父子团聚,至于是不是“奸细”,连问都不问。

制度建构和道义推演

按照顾炎武先生的定义:改朝换代,变换君王名号,不过算是“亡国”,那不过是“一姓”的覆亡;但公道、仁德价值观没有了,传统伦理不见了,人与人之间互相仇恨、咬噬,像丛林野兽一般,这就是“亡天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