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牒文更庄重,玉册文更诚恳,当然,二者都无比虔敬。
诵毕,乐起。
真宗向神祇献祭,而后“亚献”“终献”。
“三献”毕,真宗饮“福酒”。
中书令王旦跪称道:
“天赐皇帝太一神策,周而复始,永绥兆人。”上天赐给我们大宋皇帝《大中祥符》天书,愿能无穷流转,永远安养亿兆人民。
礼毕,送神。
乐止。
真宗升坛,阅视燎坛举火,表示敬献给神祇的祭品,神祇们已经接受。
山上、山下开始传呼“万岁”,呼声震动山谷。
真宗同时阅视臣下封玉柜。
王旦将玉牒、玉册放入玉柜中。出,将玉柜放入石 之中。
摄太尉,也即代理太尉冯拯将盛装“天书”的金匮捧下来,准备带下山去,祭祀地祇时用。
皇帝暂回行帐休息。
将作监带领工匠封石 ,这事要一点时间。
玉牒、玉册将永久留在山上瘗坎之中。但大宋君臣没有料到的是,千年之后,玉册出土,辗转落在台湾“故宫博物院”。据我看到的资料介绍,玉册共十六简,每简长不足三十厘米,刻字一行,凡十六字。其文与《宋史》记录略异。玉牒则至今下落不明。
石 封毕,真宗再次登台阅视,见石 封闭,回到御幄。
司天监来奏:“庆云绕坛,月有黄辉气。”
山上、山下再次开始传呼“万岁”,呼声震动山谷。
真宗当天回到山下奉高宫。百官在山谷口迎接。
天象极佳,史称“日有冠戴,黄气纷郁”。
壬子日,又到社首山祭祀地祇,一如封祀之仪。
天气一如昨日,石 封讫后,史称“紫气蒙坛,黄光如帛绕天书匣”。
四方所献的珍禽异兽,全部在山下纵放。
法驾回到奉高宫。
但见太阳出现重晕,五色云缭绕于天际。
所有的乐舞鼓吹齐奏。
泰山士庶围观者塞满了街衢,欢呼声震天动地。
下诏:奉高宫为会真宫,增加殿屋,务必保持庄严、洁净。宫中所奉祀神祇都给予加号,如“九天司命上卿”加号为“保生天尊”,“青帝”加号为“广生帝君”,“天齐王”加号为“仁圣”等。分别派遣使者祭告诸神。
癸丑日,在奉高宫之南,真宗登上朝觐台。此地相当于汴梁在泰安的离宫。台上有寿昌殿,在这里,真宗接受百官朝贺。
朝贺队伍庞大,以王旦为首的中书门下之文武官员、所有的皇亲国戚、诸军将校、四方朝贺使者、贡举人、异邦蕃客、僧道、父老代表等,皆在行列。大宋,在庆祝大中祥符元年之“封禅大典”圆满成功。
大赦天下,包括在“常赦”规定遇赦不赦的,也全部赦免。
内外诸军比照南郊祭祀酬赏加给。
文武官员都有“进秩”,增加俸禄。已经退休的官员按照其退休时的品级,赐一个季度的全俸。京官升级,改易服色。
泰山附近州郡免来年夏秋两税和房屋税,并免两年替代工役的税赋。从京师到泰山,所过州县免来年夏税、屋税的一半。河北、京东军州供应东封物资者,免来年夏税、屋税的十分之四;两京(汴梁、洛阳)与河北全境,免十分之三,其他诸路,免十分之二。德清军、通利军在这类免赋税之外再免一年。
命开封府及车驾所过州军,考送有学问的举人,有怀抱材器但沦于下位,以及年高不仕但德行可称的人物,要由所在地报到朝廷。
两浙地区的钱氏,也即前吴越国钱镠后人,泉州陈氏,也即前清源军陈进后人,过去伪蜀国孟氏后人,以及江南李煜后人、湖南马氏后人、荆南高氏后人、广南与河东的刘氏后人,他们的子孙,没有享用国家俸禄的,要选用。
赐给天下三天聚饮。
泰山下之乾封县改为奉符县。
泰山下周围七里禁止樵采。
随后,大宴于朝觐台下的穆清殿。再于殿门内宴近臣及泰山父老。赐给父老们时装(时服)、茶叶、布帛。
甲寅日,车驾离开泰山。
真宗一人吃素
当晚,在泰山西几十里外的太平驿驻跸,真宗开始“进常膳”,停止斋戒,恢复进用荤食。
用膳时,真宗还慰劳王旦等人,说各位都跟着我一起斋戒,吃了好多天简单饭食和蔬菜,都辛苦啦。王旦等人都再拜,感谢皇上表扬。只有签署枢密院事、一路上扈从大驾的总管、名将马知节独自一人揭老底说道:“蔬食唯陛下一人耳,臣等在道,未尝不私食肉。”守斋吃素只有陛下你一个人罢了,臣等这一路上,没有不私下吃肉的。
真宗愕然,回顾王旦等人说:
“知节言是否?”马知节说得对吗?
王旦等人又一次拜谢道:“诚如知节之言。”
王旦虽然一路支持真宗各种“美梦成真” “拜迎天书”“封禅大典”,甚至还奉诏撰写了《封祀坛颂》,但他还是用违背诏令、坚持吃肉这种方式曲折地向真宗的“神道设教”行为表示了异议。有意味的是:真宗居然并不震怒,更不定罪,似乎也没有谴责。史不载下文,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神道设教”,祭祀天地神祇祖宗神灵,皇帝要求全员吃素,结果,只有皇帝一个人吃素。这事,意味深长。
京师张灯群臣欢宴
车驾浩荡,开始返回京师,路上还特意前往曲阜拜谒了孔夫子,内中一个关节是封赐孔夫人的太太亓官氏为“郓国太夫人”。此事亦有意味,容当后表。且说銮驾这一路上,宴赏不断,祥瑞不断,乃至于有一位名叫彭攀的扈驾士卒也有了故事。他向上司汇报说:“日前在社首坛时,曾遇见一个老叟,衣冠甚为伟岸,对我说:‘升山之路,与往日不同;动不动就有感应,这都是圣德引来的祥瑞啊。’又说,‘跟从皇上的臣辅多是唐代皇帝祭祀东岳泰山的官员后身,只有八个人不是,但这八个人有四个在,有四个不在了。’”
这一番话荒唐之处显而易见,报上之后,真宗没有回应。
车驾来到近畿附近的陈桥驿、再到含芳园驻跸。一路上,全国各地,远至京东、河朔、江浙等地,从泰山到汴梁,一路上奔走围观,要见见“天颜”的士庶,史称“道路不绝”。
第二天,回到京师后,下诏令扶侍使丁谓奉“天书”归于大内。
真宗登上乾元楼,召近臣看着扈从卫士甲马还营。赐给百官放假三天,但中书国务院官员、枢密国防部官员只给一天假日。
据说车驾往还总四十七天,不曾遇到下雪天。严冬时节,居然景气恬和,而且各种祥瑞感应不断。于是,朝廷内外都认为这是“精诚”之心感动了上苍,史称“天意助顺”。
不久,就是真宗的生日,朝廷将这一天设为“承天节”,契丹派左武卫上将军萧永等多位高级官员前来称贺。几天后,正月初三,又是第一次“天书”降赐日,真宗特意将这一天设为“天庆节”,休假五天。在上清宫建道场七天,宰相及重臣们轮流值班,宿于上清宫。道场完成后的第一天,文武官员、内臣官员都集会在一起,赐宴。当晚,京师张灯,五天之内不得用刑,同时禁止屠宰。诸州也建道场三天,群臣也有宴饮聚会。
丁谓又上一道奏章,要求将“天书”降临之后所有的祥瑞之事,都编次为图赞,要于正在兴建的昭应宫内绘制壁画。真宗同意,下诏要众多文采出众的官员协助丁谓来做这一件大事。
大宋,沉浸在连续不断的喜庆之中。
名流才俊,各逞奇才,写出了一篇篇堂皇之文,宋真宗也不落后,写了《登泰山谢天书述二圣功德序铭》,王旦则写了《封祀坛颂》,王钦若写了《社首坛颂》,陈尧叟写了《朝觐坛颂》,每一篇都洋洋洒洒,调运绮丽壮美的汉语词汇,铺演为大宋盛世歌功颂德的文章。这四篇大文章至今尚存,翻阅之下,佶屈聱牙之间,但见雍容华贵之声,皇家威仪之象。有意味的是,几篇文字也有明白晓畅之语,讲述了大宋人的见识。如真宗这篇文字就说道:不有神武,多难何以戡?不有文明,至治何以复?
没有神武之霹雳手段,群魔乱舞的中原何以平定?没有文明之德政推演,太平天下的治理何以恢复?
不可辞者天意,不可拒者群心。天意苟违,何以谓之顺道?群心苟郁,何以谓之从人?
不可以推辞的,是天意,不可以拒绝的,是群心。如果违背天意,怎么能称之为顺应天道?如果拂逆民情,怎么能称之为顺从人心?
真宗这类文字,堪称道出了政治治理的大智慧。“神武”革命,“文明”守成,正是太祖赵匡胤写照,也是传统中国“商汤灭夏”“武王翦商”两大“革命”之后,致力“守成”模型的写照。汤王、武王、宋太祖,都是“以下犯上”而得天下,此之谓“逆取”;但“逆取”之后,紧接着的就是“顺守”,随后而有长时段和平建设,令吾土吾民得以欣逢休养生息之时代、中原文化得以欣逢流畅呈现之机遇。而顺天意、从民心,也正是合法政府正当治理的合理性所在。
汾阴“后土神”之争
泰山封禅之后,真宗又一项“神道设教”活动是“祀汾阴”。
所谓“汾阴”,乃是“后土神”所在。地当今天的山西汾阴县(今属山西运城),有一个“汾阴脽(音谁)”。《汉书》中记录,汉武帝时“立后土祠于汾阴脽上”。唐人注释说:“脽者,以其形高如人尻脽。”“尻脽”,就是屁股。是说此地这个大土丘,形状如人之臀部。后土祠,就在这土丘上。
祭祀“后土神”,自汉武帝始。
关于“后土神”有多种不同说法,一般以为就是“大地神”,但也有人认为乃是“开辟神”女娲,女性,可以将“后土”更通俗地理解为与“天神”相对的“地祇”。这是“阴阳”传统下对“后土神”比较合适的理解。汉代即有将“阴阳神”视为开辟神的说法;而“祀汾阴”,又起于汉武帝,所以,昊天上帝可以是“阳”,汾阴地祇就可以是“阴”,如此理解,可以大略接近传统对“天神地祇”的讲述。但“后土”是否因为属阴而即为女性,则可不必胶着。神所示于人的可有多种面目,如观音菩萨,可以是男性也可以是女性。对“后土”性别的甄别,无意义,因神超越于性别之上。
近世以来,人多谓“中国无信仰”,此言不确。由文字记载考察,殷商有“鬼神信仰”,周人有“祖神信仰”;而“上帝”也即“天帝”,自殷商周秦至明清民国,始终在吾土信仰中。不同的是,吾土信仰与今日日本相近,为“多神信仰”。且自东汉道教兴起后,“多神”开始“谱系化”。但由于传统中国“祖先神”“英雄神”“地方神”“自然神”的介入,令这种“谱系”呈现为神的位阶的种种矛盾。王钦若对“神谱”的“调整”,就是试图令“神谱”位阶统一起来。现在看,这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中国神,不可能精准地统一谱系。这也恰恰是“多神信仰”的宗教形态特点所在。“多神信仰”也是信仰。在信仰自由的条件下,一个人,可以同时信仰多个神。现代日本,在统计本国信仰者时发现,“信仰者”人口远远超过了本土实际人口,这是因为,一个人可以选择多个神祇信仰,于是,统计出现了重复。
在中国,在大宋,人可以信“昊天上帝”,也可以同时信“玉皇大帝”“五方神”“如来佛”“观音菩萨”,还可以同时信仰汾阴的“后土神”。假如统计大宋帝国的信仰人口,恐怕也将超过实际人口。“多神信仰”的信仰对象可以五花八门,尤以自然神灵为多,“山神”“树神”“水神”“海神”“河神”“云神”“雨神”“门神”“灶神”“龙神”“虎神”……难于统计。我在日本京都游历时,曾见一所清幽美丽的神社,里面供奉的是一头野猪,塑像在一个高高的台基上,已经做了拟人化处理,穿着汉服,温文尔雅。
因此,汾阴的“后土神”究竟居于“神谱”中哪一品阶,是男是女,与泰山社首山祭祀的“地祇”是否同一神灵,可能是一个言人人殊的文化课题。
“民意”之下真宗“侈心起”
大宋有司,不少人不愿看到国家陷入疯癫一般的庆典中,他们担心“东封”之际再“西封”,于是大中祥符元年八月,也即“泰山封禅”前两个月,他们就上书说:“西汉祭天在甘泉泰畤坛,祭地在汾阴后土祠。后汉开始定南北郊祀祭祀五方神,那么今天的汾阴后土,本来就是汉代以来的地祇所在。不久我大宋东封泰山,还要在社首山‘禅地’,也就等于是祭祀了地神。如此,汾阴的后土祠不应该同时再祭。再说,唐开元十二年、二十年虽然在汾阴脽祭祀后土,但在十三年泰山封禅时,并不另外祭祀后土。臣等愿意东封车驾出京后,派遣官员到汾阴告祭,封禅之日不再到汾阴同时祭祀。”
真宗更知道一场祭祀大典耗费国帑不菲,因此同意有司意见,即在泰山同时祭祀天神地祇,就不再专程赴汾阴西封了,甚至以后也不再西封。所以,最初,真宗是没有祭祀汾阴后土神的打算的。
但,究竟在哪里祭祀地祇算是正宗?
山东地界的社首山上社首坛?
山西地界的汾阴脽上汾阴祠?
这事不免纠结。
纠结中,更出现了“不可违”的“民意”。
民意认为,东封了泰山,也应该抽出时间再来西封汾阴。
真宗开始为民意所迫。
大中祥符三年(1010)六月,知河中府(永济县,今属山西运城)杨举正向朝廷报告:河中本府父老僧道1290人联名上书,请求车驾亲自来汾阴祭祀后土,并且还要到朝廷来亲自请求。当时的宁王,真宗的兄弟赵元偓“领护国军节度使”,而护国军镇所就在河中,所以也接受河中父老拜请,来撺掇皇兄驾幸汾阴。但真宗下诏不允,又诏告河中:不要让父老来朝廷。
但是满朝文武已经被“泰山封禅”这一场大典煽动起来了,热情不退。于是,到了七月,文武官员、将校、僧道、耆老三万多人“诣阙”,即到朝廷请求祭祀汾阴后土。
真宗仍然不许。
他还是担心动用国帑太多,毕竟各种兴作都要用到钱帛。
丁谓似乎看透了真宗心思。
有一次,真宗召集近臣到龙图阁观书,翻阅到一部唐代的旧书《元和国计簿》,这是一册关于财政方面的档案。三司使丁谓趁机对真宗说:“唐时,江淮地区每年漕运米粮到长安,不过四十万石,现在,运到汴梁的达到五百余万。府库充盈,仓廪满实。”
真宗听到这个数字,大为高兴,就对丁谓说:“民间康乐富有,实在是有赖于天地祖宗降下祥瑞啊;但是国家有如此储备,也与你这个财政部长尽心尽力有关系啊!”
这件事让真宗觉得国家似乎有花不完的钱。于是,当年李沆担心的事出现了:真宗皇帝“侈心起”。
于是,八月间,诸臣表章上到第三次时,真宗心动,让大臣陈彭年搜寻历代关于祭祀后土的兴衰记录,然后,拿着这个记录给臣辅们看后说:“以前的历史记录,说‘郊天’而不祭祀地祇,有失阴阳对偶之大义。朕这次既然东封了泰山,汾阴脽上的祭祀,恐怕不能缺少,何况河中父老又多次申请。我只担心,泰山封禅事刚刚完毕,这才几年,就要行这个大典,岂不是又要因为地远人众而又劳费了吗?”
众大臣几乎异口同声,都说:“陛下为民祈福,不怕栉风沐雨;圣上之心一定,已经上达于神明了!”
真宗说:“朕但希望万民能够因为祭祀祈福,而获得大吉大利,朕是不怕什么风雨劳顿的。”
真宗认为如果不去汾阴,确可成就帝王谦恭之德,但却违逆了万民心意。最后答应了这个事,史称“诏以来年春有事于汾阴”,下诏告知天下,明年春天,将在汾阴有活动。
西祀汾阴
规模不亚于泰山封禅的一场大典开始了。
又是选任活动总管、总监;派员充实中府官员力量;调拨国库粮草钱帛;发动河中周边郡县工役兴修土木建设;组织翰林文书队伍详细制定“仪注”;安排地方警卫和随驾扈从;推演天象选定吉祥时日;挑选才兼文武大臣留守京师;拟定各类注意事项,如汾阴路禁止射猎,车驾不得侵占民田,诸如此类,一如东封之制;还要征召玉匠、石匠等各类手艺人,制作玉柜、石 之类。
道路选择也颇费周折。西幸之路多山、多水,较东封险途为多。一般行动,从京师汴梁到河中府,有两条路,一条经陕州过浮桥翻山;一条经三亭渡过黄河。司天官员认为,这两条路都不佳,山路险峻、水流湍急;不如过洛水、渭水,出潼关,直抵河中,这里道路比较平坦。虽然要在渭水、洛水兴工,但不过几十里路,过去后就是平川。
真宗要陈尧叟等人讨论决定。陈尧叟选定了司天官员的意见。
但是这几十里工役也不是简单事,渭水有很多滩涂石坎,因此要从此地往南而绕出十几里路,遇到渭水狭窄之处,可以联舟捆缚为浮桥。洛河之上,也可以做浮桥,而后抵达河中,但路上村落稠密,桑田遍布,车驾行过恐怕不方便。旧路则靠近山崖之南有峭壁,有些已经年久失修,泥石流毁坏道路,行走不易。于是换一条路,从灵宝县南进入虢州路,到函谷关,与汉武帝庙前的当年旧路汇合。
汾阴脽上的祭坛开始建设。恰好脽上庙北有两株古柏,就在古柏旁起坛。
“仪注”规定,在正式祭祀后土之前七天,要派官员到河中府境内祭祀伏羲、神农、黄帝、禹、汤、文王、武王、汉文帝;还要祭祀周公庙;汉唐时有六位帝王祭祀过地祇,这次也一并祭祀这六位帝王。
各种神迹、瑞应开始不断出现,一如泰山封禅之前。
十月,就有河中府庶民王沼来见州官。此时陈尧叟恰判河中府,就接待了他。
王沼说他的五世祖王诚,在大唐德宗时曾经夜里有梦,梦中人对王诚说:中条山苍陵谷有“灵宝真文”帛书,用黄金缠绕。明天应该去取。等到以后有“天书”红色的篆字降世,可用来互相参验。这位王诚就到山里去寻。据说来到苍陵谷地三四里路,晚上看到了黄色的光芒。到光耀处,发现下面有块石头,敲碎后,看到了帛书。缠绕帛书的黄金有一斤多。帛书藏到家中,王诚亲手写了封条。后来两百多年,世上屡屡有兵荒马乱和灾害饥馑,但是因为有黄金一斤,所以家里没有吃太多苦。
帛书长两丈,宽九寸。河中府另一位通判曹谷审视后说:“这是篆文,但不是寻常书体;文词类似道经。”
有中使到河中府,陈尧叟就让中使返回时带上这份帛书,献给皇上。
真宗下诏,王沼命为本府助教,赐给衣服、银带、器币。
群臣得到消息,纷纷“诣阙”上表称贺国家得到“灵宝真文”。
河中府附近的宝鼎县有黄河流过。黄河,千年浑浊,这一天,忽然变得澄清透亮。经度制置副使李宗谔赶紧将这个“祥瑞”报告给真宗,古语有云:“圣人出,黄河清。”真宗高兴,为此而作诗,近臣都来唱和。
……
种种“祥瑞”,难于穷尽细说。
“祀汾阴”程序一如泰山。
车驾之盛令汾阴父老为之振奋,祭祀大典完成后,远近来观光的士庶甚至有人为天下太平感动得哽咽。有父老说:“河东这个地方,自五代以来,就是战场,现在看到天子巡祭,这种太平景象,‘实千载一时之幸’啊!”
大典顺利成功,恩赏也一如泰山封禅之时。
回程时,真宗发现诸处递解来的犯人脸上刺字,且是很多大字,几乎等同于毁形。他认为这事不文明,令人悯伤。于是下诏:“自今不得更然!”从此以后不要这样。并且规定:“律令编敕内条目失于重者,宜令法官详定闻奏,务从轻典。”即使是《宋刑统》大法和修正条款规定的条目,有此类刑罚过重之处,也要令法官重新“详定”报上来,能够轻刑就务必轻刑。
“祀汾阴”之后,真宗又有重修北岳庙的“神道设教”活动,将北岳恒山之神由“王”升格为“帝”。五代之际称北岳神为“公”,唐时称“王”,宋时称“帝”。但这种由人给神封号的行为,逻辑上似乎不通,所以到了大明时期,朱元璋改了规矩,不再对北岳以及诸山诸水之灵称“王”称“帝”,一律重新回归“神”位。假如正经论“封神之礼”,窃以为,朱元璋的“礼”合“理”。神,无以命之,所以称“神”,为“神”上人间帝王公侯爵位,不伦。
玉清昭应宫
“北岳神”封“帝”之后,大宋帝国开始建造“玉清昭应宫”。
当初要建造玉清昭应宫这个道家宫观时,丁谓负总责。
丁谓报上来的规划极为浩大,史称“欲殚国财用”,要用尽国家钱财。于是,朝廷审议时,近臣大多认为这事不能干,规模之大,太恐怖了。真宗召丁谓,告诉他诸臣的反对之声。丁谓回答:“陛下富有天下,建一宫崇奉上帝,有何不可!且今未有皇嗣,建宫于宫城之乾位之地,正可以祈福。群臣不知陛下此意,或妄有沮止,期望用这个道理晓谕诸臣。”
建造宫观,一是为了置放“天书”,二是为了“求子”,特别是后面一个理由,让诸臣望而却步了。果然,王旦给皇上上了密疏,要求停止宫观建设,真宗兜出丁谓的一番议论,史称王旦“遂不敢复言”。于是,特意为宫观建设设了一个使名,“修昭应宫使”,并铸了“使印”,可以专权使用。这个“使”也即总管、主任,就是丁谓。
于是,真宗在拜谒赵氏诸陵后,开始动工修建史上规模最大的地上建筑——玉清昭应宫。
有些批评意见,主要来自朝臣。真宗“原则上”都没有接受,但意见中有关于暑热之际不宜施工的建议,所以,昭应宫役夫们夏季施工问题引起了真宗重视。他下诏说,执作土石工程的役夫们,三伏天全部暂时停工;其余工匠,如果天气转凉,可以不必停工。
丁谓不同意,他督工严厉,务必期求早日完工,所以请求三伏天也不放假。宰辅王旦说:“当顺时令。”真宗同意王旦意见,说:“理固然也。”大宋的工程建设不是“奴隶制”。
从大中祥符元年(1008)夏四月开始兴议建造昭应宫开始,二年(1008)四月正式动工,到七年(1014)冬十月落成,原来规划要用15年时间完工,但在丁谓严格催督和科学管理之下,每天3万多人同时服役,只用了7年时间。宫观在皇城西北天波门外,建成后房间总2610楹(按古来计算房屋,一楹即为一间)。占地,东西310步,南北430步。按古人“一足为跬,两跬为步”,“一步五尺”的说法,一步约等于1.5米。如此,则玉清昭应宫的面积为465×645=299925平方米,近30万平方米。
这就是玉清昭应宫的建成规模。
宋人洪迈在《容斋随笔》中,说到秦始皇作阿房宫,隋炀帝造宫室,都很奢靡,于是说到丁谓造宫观,所用木材、石料几乎来自全国各地,有秦、陇、岐、同、汾、阴、潭、衡、道、永、鼎、吉、温、台、衢、吉、永、沣、处、越、郑、淄、衡、莱、绛……遍及数十州郡,更有吴越之奇石,洛水之石卵,宜圣库之银朱,桂州之丹砂,河南之赭土,衢州之朱土,梓、信之石青、石绿,磁、相之黛,秦、阶之雌黄,广州之藤黄,孟、泽之槐华,虢州之铅丹,信州之土黄,河南之胡粉,卫州之白垩,郓州之蚌粉,兖、泽之墨,归、歙之漆,莱芜、兴国之铁。京师则置专局化铜、冶金、锻铁。天波门外土地多黑土,土质疏松不佳,于是又在汴梁东北取良土调换。挖土自三尺至一丈六尺不等。书中又引用沈括《笔谈》说:“温州雁荡山,前世人所不见。故谢灵运为太守,未尝游历。因昭应宫采木,深入穷山,此境始露于外。”这意思就是:今天作为旅游景区的雁荡山,乃是因为修建玉清昭应宫而伐木,才被人发现景致幽美的。
洪迈评价此事说:“是时,役遍天下,而至尊无穷兵黩武、声色苑囿、严刑峻法之举,故民间乐从,无一违命,视秦、隋二代,万万不侔矣。然一时贤识之士,犹为盛世惜之。国史志载其事,欲以为夸,然不若掩之之为愈也。”这一场工役,用遍了天下的人力和财富,但是因为真宗没有穷兵黩武,也不爱好声色、狩猎,更无严刑峻法,所以民间乐于兴工,没有一人抗命怠工。这方面与秦始皇、隋炀帝比起来,要合情合理得多,根本不能比。但尽管如此,真宗时的贤良俊才们,还是认为盛世有此劳役,德行有亏,不免为之痛心、可惜。国史记载此事,还当作好事夸耀,但实在是不如遮掩一点更好啊。
这么大的工程,民间没有反对之声,还“乐从”其事,其中有道。
此道有三:
一、真宗恪守“敛天地之杀气,召天地之和气”,以史上最为优厚的待遇给役夫和官员。除了“暑假”之外,前后更是赏赐不断。动工兴建的七年间,史料上屡屡可见赏赐记录。全部工役,几乎只动用了中央禁军和地方厢军,没有骚扰黎民。大宋从来不在高调标格噱头之下“白使唤人”,更不在高压威权之下“白使唤人”。这事,大宋不干。禁军、厢军都是雇佣军,本来就有薪俸,参与工役更有奖赏。而役夫们的工期,禁军开始每个季度一换,史称“更代”。后来改为一个月一换,因为真宗要让更多人都得到赏赐。换句话说,兴修昭应宫,是人人都想干的活儿,只有缩短“更代”时间,才能让更多人轮到机会。而厢军则到了冬天要休息。所以,昭应宫工役不是苦役。劳有所得,人有期待,故天下无怨气。
二、整个工役,黎民不动,不误农时,故天下无怨气。
三、“神道设教”对役夫们也有“化成”之功。玉清昭应宫,主要功能是祭奉“天书”,此事几乎可以无言激励役夫。这不是在为盘剥私财的藩镇做工,也不是为贪图享乐的皇室做工,而是为“昊天上帝”做工。人有敬畏,乐于祈福,故天下无怨气。
除了上述种种,真宗大帝雍容大度、和气宽宏的人格力量也让役夫们口服心服,前后无数父老“诣阙”请求封祀的记录可以证明这一点。真宗之外,“鬼才”丁谓的管理才能,也让役夫们钦佩。
三司使、修昭应宫使丁谓,虽然催督严厉,但从未有过刑罚役夫的记录,而且他在土木工程方面,也有不凡的天才设计。
宫观建设需要大量泥土,京师平敞,无山无丘,何处可得?到郊外掘取,增加运距,工程量就要翻几番。还需要大量石木建材,往往从外地水路运来,但是到达汴河后就要离岸,一搬一卸,工程量又要增加;再由陆路运往天波门外,再增工程量。最后,工程前、工程后的建筑垃圾,山一样积存,如何处理?
丁谓的办法是:先挖一条人工沟渠,直抵汴河。这样,外地到汴河的船只不必停留,直接到天波门外指定地点,石木建材上岸即用。大船进不来的地方,就用小舟或木排将石木物资运到工地。而人工沟渠挖出来的泥土又恰好作为工程用土。所有物资运输完毕,即开始排掉沟渠存水,将各类建筑垃圾填入沟渠。全部工程完工后,沟渠重新成为平敞之地。三项工程目标,一个系统内完成。
泰山东封前,也是这个丁谓,发明了“随驾使钱头子司”,保障了士卒在京家属能够及时拿到赏赐钱帛。现在的役夫们,有不少就是当初扈驾士卒,不免心存感激。
遇到这等人物来主持这个“神圣工程”,江湖间传扬开来,几乎只有赞美。我几乎能够听到,天波门外,工地上,几万役夫看到丁谓这个瘦小的财政大臣、总设计师,佝偻着腰身走过时,那些充满钦敬的窃窃私语。
叁
王旦·丁谓
宰辅之位,系国之安危。王旦最后在进退失据中,下决心隐忍于相位,撑持起这一番必将“遗后世之羞”的运动。王旦在做“不得已”的大事。寇准之后,他在孤独地撑持大局。
反对派们
由真宗、王钦若、丁谓三人为核心推导的“神道设教”活动,士林反对,但敢于直言反对的声音,不算多。寇准曾经反对,但后来也主动加入进来;王旦开始反对,但后来成为重要赞襄力量。能够提出异议的大宋臣僚,很少,尽管“腹诽”者比比皆是。
这些少数“反对派”,其实代表了士林的基本意见。
孙籍是一个。他是一个普通的进士,真宗东封泰山回来后,他向朝廷献书,同时进言:“封禅是帝王的盛事,但臣希望陛下要在满盈有成之际能够谨慎,不可因此而恃功自满。”
这是提醒真宗“神道设教”事可以就此终了,不要继续扩大开来,没完没了。
周起是一个。他是当时的政府秘书知制诰,泰山大典后,他不怕煞风景,真诚地对真宗说:“天下之形势,常常因为恬于安逸而忽于兢畏,导致祸患。愿陛下不要以大典告成为精神上的仗恃。”
崔立是一个。他是朝廷小官大理寺丞,负责执法工作。泰山封禅之后,士大夫争着来献“符瑞”、献“赞颂”,崔立却上言说:“现在徐州、兖州连续有水灾,江淮之地连续有旱灾,无为郡有烈风,金陵州有大火,这些都是上天用来警戒骄矜的兆头啊!但朝廷内外却来奏上云露、草木、禽虫诸物的什么‘祥瑞’。这些‘祥瑞’何足有益于国家治道呢?期愿下诏,敕令有司,草木之异,虽大不录,水旱之变,虽小必闻。”
崔立前后上书四十多事。
张咏是一个。他就是多次治理巴蜀,历经太宗、真宗两朝的大宋名臣。大中祥符八年(1015)秋,他年老病逝,当时真宗已经完成了“天书降临”“泰山封禅”“祭祀汾阴”“建造宫观”四件“神道设教”的大事。张咏临终时,呈上最后的奏疏,批评真宗道:“陛下不应当造玉清昭应宫,竭天下之财,伤生民之命。此皆贼臣丁谓诳惑陛下,乞斩丁谓的脑袋放置在国门以谢天下,然后斩我张咏的脑袋放置在丁氏之门以谢丁谓。”
这都是对“神道设教”中“怪力乱神”事不满的人物。
但在“反对派”人物中,最坚定的是孙奭(音是)。孙奭的理性批判声音和激情反对姿态,是真宗朝整个 “神道设教”运动中,最富光彩的圣贤亮色。
大儒孙奭奏疏
当各地纷纷呈献“祥瑞”时,大儒孙奭实在忍无可忍了。
他已经忍很久了。
在他看来,“神道设教”可以,但不可以“怪力乱神”,后者是孔孟之道不赞同的政界现象。时任龙图阁待制的孙奭,从做官那天起,就“守道自处”,这个“道”就是“孔孟之道”“圣贤之道”。道是他的终极依归,因此他的所有言论,都不离大经大法,必在孔孟格局中论仁,必在圣贤苑囿中取义,即使面对皇上,他也不愿意苟苟且且,史称孙奭所言“未尝阿附取悦”。
早在“天书”事件之初,连宰辅王旦都被“收买”,真宗更希望这位大儒也能支持他一下,不料当真宗向他咨询时,孙奭回道:“臣愚所闻:‘天何言哉。’岂有书也!”臣虽然愚笨,但也听过圣人教诲说:“天何曾有过言语。”由此而观,哪有什么“天书”!
孙奭此言,好比一针见血,更似一剑封喉,确是一矢中的,话是说到了点子上,一语击破了“怪力乱神”的命门,更有意味的是:这话也映射出儒学内部之紧张所在。一方面,“神道设教”有族群自我教化的功能;自汉代董仲舒以来,赋予天道与人事以互相感应之功能,史称“天人感应”,并演绎为不仅教化天下,也同时制约皇权的超验维度;但另一方面,“神道设教”也有了让谋略家们以此为方法,敢于挑战神祇的性质,终于令谶纬流行,淫祀蜂起,迷乱之信胜过正大之信。“怪力乱神”的局面下,天道神意与权谋造作混同难辨,真实敬畏与工具理性纠缠不清,政治治理与宗教信仰合而为一。这样,就让中原文明在丰富中呈现为昏妄,在清明正大之主流中支离出浑浊芜杂之一脉,神圣,从此不断面临亵渎与流失;道德,从此不断面临蚀毁与危机。
孙奭一言,不啻癫狂之际的棒喝,但真宗已经被王钦若蛊惑得不能自已。
孙奭的意见已经不能纠正这位受过圣贤教育的真宗赵恒,皇上在清醒中继续推演疯癫。
主张“纳谏、恕直、轻徭、薄敛”四事的孙奭,对民生看得极重,“祀汾阴”那年,恰恰赶上“岁旱”,京师附近的郡县粮价开始上涨,冬天的时候还打了一个炸雷,孙奭坐不住了,在家中拟定好一篇措辞尖锐的奏疏,递了上去。
奏疏大意是说“祀汾阴”之事有十个理由不可施行,约略为:一、先王在祭祀征战后,要有五年的修德时间,现在东封才毕,所以不适合去西封。
二、“汾阴后土神”这事,经书不载;汉武帝不过是在封禅泰山之前做热身,所以“优游其事”,但最后还是以东封终结。现在皇上已经东封,所以不适合去西封。
三、自周代以来,就有“郊祀天地”的传统。郊祀可以替代祭祀土地神,所以不适合去西封。
四、汾阴遥远,京师为天下根本,不应远离,所以不适合去西封。
五、唐代之所以祭祀汾阴,是因为汾阴所在河东为大唐事业起家之地,与我们大宋龙兴之地迥然不同,所以不适合去西封。
六、遇到灾害要有敬畏,今年以来,水旱相继,陛下应“侧身修德”来回应“天谴”,岂能远劳民庶,忘民生这个社稷大计,而羡慕那种弄着箫鼓,借祭祀理由去游玩?所以不适合去西封。
七、冬天打雷,这是人君“失时”的象征,这个奇异天象乃是上天对人君的叮咛,“陛下未悟”,所以不适合去西封。
八、民,乃是“神之主”,所以先王都是先成就民事而后致力于祭神。现在国家土木之功,多年没有停息,水旱灾害,饥馑不少,这样还要“劳民事神”,神能享用你的祭祀吗?所以不适合去西封。
九、陛下必行此礼,不过效法汉武帝、唐明皇,刻石颂功而已,这都不过是些“虚名”。陛下英明,应该效法尧舜二帝、夏商周三王,岂可模仿这种虚名?所以不适合去西封。
十、朝臣引用唐代开元年间“祀汾阴”的故实认为是一种政治“盛烈”,以此来倡导陛下,臣,“窃为陛下不取”,所以不适合去西封。
孙奭这十条,最后一条的理由是“我孙奭认为不可”,所以也是一条理由,口气很大。但真宗毕竟气量更大,所以根本不计较他,当然,也不听他的。
孙奭更在奏疏后面说:臣还是担心所说的这些不够充分,愿陛下能继续来问,我想说个痛快。奏疏中的说法就是:“以毕其说”。
真宗果然派内侍皇甫继明来晓谕孙奭,说你要是还有话,尽可“具条上之”,罗列出来,写成奏疏给我。
孙奭狠狠心,再上一篇,这一篇文字说得就更重了,内中说道:“往往大兴土木之际,就有劫夺盗匪之行。黄巢起事是因为灾后的饥馑;陈胜倒秦是因为异地的徭役;隋炀帝贪图远方之功,导致唐高祖借机成事;后晋疏于边防,导致契丹侵略中夏。陛下现在听从奸佞之言,远离京师,不顾民生疲敝,不念边境隐患,非要到河东那个连年饥荒之地,去修什么长久废弃的神祠,怎么能知道此时饥民之中没有效法黄巢那样的巨贼呢?役徒之中没有类似陈胜那样的图谋呢?肘腋之下没有仿佛唐高祖那样的英雄窥伺呢?边疆之外没有天骄可汗那样的劲敌在等待机会呢?就说这契丹,如果陛下祭祀后土,驻跸河中,如果敌骑猖獗,忽然来到澶渊,现在的魏咸信,这位河北行营都部署,能坚守黄河吗?周莹,这位边防大帅能摧锋却敌吗?”
这一番话把个真宗赵恒,这位太平天子,比配成了“乱世暴君”秦始皇、“浊世昏君”隋炀帝、“末世庸君”石重贵!但真宗并不恼。
孙奭意犹未尽,更在奏章中直接对王钦若、丁谓这一辈人开骂,他说:“群臣不过是借着‘神道设教’来‘出奇’。过去太宗因为恭谨而畏惧,看到天灾流行,而停止泰山封禅,所以群臣就怂恿陛下力行东封,所谓‘继成先志’。但当初太宗往北要追讨幽州等失地,往西要追歼西夏等顽寇,这个‘大勋’还没有完成,就要留给陛下去做,群臣却不在这方面献一谋、划一策,以‘继成先志’,却卑辞重币,向契丹求和;封地姑息,向西夏让步。于是,‘主辱臣死’的忠荩大义成为空言,‘诬下罔上’的奸佞行径成为现实。他们伪造祥瑞、假托鬼神,东封西幸,轻易就来劳烦圣驾,虐害饥民,只是寄希望于往还顺利无事,就可以自谓大功已成。这是将太祖太宗艰难中所创之基业,当作了奸佞邪僻为个人谋利的资本,臣所以为此而长叹痛苦啊!”
直斥奸佞之际,还不忘夹枪带棒,奚落真宗皇帝。但真宗并不恼。
孙奭觉得还不够犀利,最后甚至给出了带有诅咒的警示,他说:“天地神祇,聪明正直。一般来说,人间作善,神祇会降下各种吉祥;人间作恶,神祇会降下各种灾殃;但这种感应,并不在陈列各种礼器的祭祀大典中啊!古圣贤有言:‘国之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这话可不是愚臣敢于随便议论的啊!”
他说真宗皇帝如果一意孤行,非要“祀汾阴”,没完没了地去犒劳神祇,那也到了大宋“将亡”的边缘了!但真宗还是不恼。
史上没有记录真宗对孙奭这一番泣血进谏的回应,但没有接受他的意见是事实。于是,孙奭不满,更借助后来群臣不断上奏“祥瑞”的事,再上奏疏,痛陈一家之见。他说:“相隔五年做祭祀封禅,虞舜有此常典;观察万民成神道设教,伏羲有此明文;但哪里需要什么这个那个‘祥瑞’,才能做这种庄严的大事?但现在,来个野鹰山鹿,也算‘祥瑞’,还要弄成国家档案记录;有个秋旱冬雷,也叫‘祥瑞’,还要相率上奏集体称贺!这是要欺骗上天吗?但上天不可欺!这是要愚弄下民吗?但下民不可愚!这是要糊弄后世吗?但后世必不信!只要有点智识,就会‘腹诽’,就会‘窃笑’。这样一来,玷污圣明,不是小事!”
但是奏疏呈上去了,真宗的反应是:不报。不回应,既不批评反驳,也不虚心接纳,就当什么事没有。
修建玉清昭应宫时,孙奭这位老儒继续反对,他上奏疏说:“陛下封泰山、祀汾阴、躬谒陵寝,现在又要修建昭应宫。陛下可知道外议纷纷,都认为陛下事事都效法唐明皇。难道您以为唐明皇是一个有美德的君主吗?那个唐明皇种种祸乱败亡的形迹,不仅仅是臣一个人知道,近臣不说这个事,那是怀着奸邪之心在侍奉陛下啊!那个唐明皇的无道之事,居然没有人敢说。可知他被安禄山追赶着跑到马嵬坡,军士已经诛杀了佞臣杨国忠,唐明皇这才下诏说自己识人不清,见理不明,所以流离失所。当时虽然有这么个罪己之言,但是觉悟已晚,还能挽回什么呢?臣,愿意陛下早早觉悟,抑制贬损自己的虚荣浮华之心,斥退远离身边的邪佞奸宄之人,罢兴土木,不去效法那种危乱的故实,不要再做唐明皇那种不及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