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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0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29

真宗正是在唐明皇之后“祀汾阴”,所以孙奭有此联想。

真宗的学术成果《解疑论》

史上记录曾有八位皇帝,先后十九次祭祀汾阴祠。

汉武帝祭祀次数最多,先后五次,唐明皇先后两次。有意味的是,唐明皇祭祀后不久,安史之乱发生,诗人李峤看到国家兴衰,联想到汾阴祠,写了长诗《汾阴行》。诗中只说汉武帝为了求长生而祭祀土地神,后来还乘着“玉辇金车”去求黄老,但最后还是一去不还而死掉。即使“四海为家”,求取长生之事也没有可能。最后,诗人感叹道:……

自从天子向秦关,玉辇金车不复还。

珠帘羽扇长寂寞,鼎湖龙髯安可攀。

千龄人事一朝空,四海为家此路穷。

豪雄意气今何在,坛场宫馆尽蒿蓬。

路逢故老长叹息,世事回环不可测。

昔时青楼对歌舞,今日黄埃聚荆棘。

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

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

唐明皇读到这首诗时,心中当有“哲学式”的感慨。

此外,唐明皇时,还曾在洛阳城北翠云峰上建造著名道观上清宫。

真宗紧接着唐明皇祭祀后土神,又紧接着唐明皇建造昭应宫,此事让孙奭不得不展开联想。但他一番话,将唐明皇的“下场”摆在那里,几乎等同于咒诅。但真宗却很学术又有风度地回复他说:“封泰山,祀汾阴,谒祖陵,祭老子,并非始于唐明皇。唐明皇之前就有啊。这些大礼,在《开元礼》中都有记录,今世所循序而用,不可以唐代天宝之乱,就认为丁谓所做是错误的。譬如,秦代,无道甚矣,但今天的官名、诏令、郡县都还在袭用秦代的旧制。岂能以人而废言乎!”

甚至,真宗还为此特意写了一篇学术文章《解疑论》,像个学者一样条分缕析,来说明虽然与唐明皇行动相似,但并不能因此而说今事为非的道理。后来他还把这篇论文出示给群臣看,仿佛在与孙奭“商榷”一个学术命题。

至于孙奭的言辞峻烈,指斥皇上,态度上的“狂妄”,真宗不做任何评价。

孙奭是真宗朝与杜镐、邢昺齐名的大儒。他的经学成就在整个中国思想史上也占有不俗的地位。他著作不少,而且很多都流传了下来,其中最著名的是今天的《十三经注疏》中的《孟子注疏》。东汉末年的经学大家赵岐著有《孟子注》,但注文深奥,且年代久远,已经很难为时人认知,孙奭在这个注本基础上,再做疏解,于是成为“十三经”注疏本的一部经典。孙奭喜欢孟子,更认同孟子,他身上,有那种“说大人则藐之”的浩然正气,对校正大宋“歪风邪气”有重要的德业功勋。

宋人笔记中记录孙奭一事,颇有意味。

千年以来,朝廷礼官祭祀天地神祇,主神往往难定,到宋代真宗时,总算命名为“昊天上帝”。但在“昊天上帝”之外,又有“东西南北中”之“五方神”,无论郊祀还是封禅,都要同时列出神位祭奠。孙奭认为:这六位天帝,只不过是天帝的六个名号,实则为同一个天神。现在名号重复,不合典礼。因此他主张祭祀活动中罢掉五帝名号,只祭祀“昊天上帝”即可。并希望以此与群臣议定。但当时修习礼制的官员很少,一般又担心改作太麻烦,结果没有实行。

孙奭这个意见,其实质,是由“多神信仰”转为“一神信仰”,意义重大。假如宋代能够借着孙奭这一番议论成就单一神信仰,则中国在“唐宋变革”这一场世界史意义上的大转型中,有希望在信仰天地开辟出更具现代性的前景来。但这个机会稍纵即逝,应该属于人类永久性的遗憾之一。

真宗的学术文章《解疑论》发布后,孙奭感到人家皇上似乎也有道理,不再多言,但还有反对之声,这个人就是知制诰王曾。

王曾感觉这个事似乎不是“学术问题”,而是国家治理问题。因此他不同意真宗意见,再上一篇奏疏,反对大规模建造宫观。他认为虽然宫观工程已经动工,似不能全部停工,但万一能采用他的建议,能够省出工用,减少预算,也是利国利民的大事。王曾意见前言后语不算,干货共有五条:宫观建筑所用的名贵木材,在全国各地收购,搬运到京师工地,所费人力太大。虽然说用的都是军人,不去烦扰黎民,但军人也是从黎民中来的啊。此为不便建宫观理由之一。

泰山、汾阴两场大典刚刚结束,颇花费了国用经费。现在又造宫观,尤其耗用资材。虽然说府库之中,货宝山积,但这些都是历代之积藏,所有钱财都是出自生民之膏血,花出去很容易,积攒起来很艰难。国家财帛丰盈,但更应该珍惜。此为不便建宫观理由之二。

圣人贵于谋始,智者察于未形。灾祸往往起于隐微,危乱往往生于安逸。现在京畿之间,万众毕集,如此劳作,役使的诸杂兵士,多是不逞小民,如果有人流窜城郊,有偷有盗,很容易令圣上忧虑。此为不便建宫观理由之三。

王者抚御天下,自当顺承天地,举动必遵于时令,规划不失于万物当然之态。按古来传统,孟夏之际,不要发动大众,不要兴起土木工役。现在又是开挖地基,又是砍伐树木,冲冒郁蒸之暑气,惊扰安谧之厚土,不免违背古训。何况近来屡有旱灾、雨灾、风灾,这不正是天人感应的明效吗?此为不便建宫观理由之四。

臣听说陛下得到的“天书”,内中符命之文,有“清净育民”的训诫。现在所修宫阁,距离这个训诫很远,各种倾力之功,雕镂之巧,即使用尽人力物力,恐怕也未能符合天心。此不便建宫观理由之五。

王曾的意思是:即使一定要建造这座宫观,也希望能够减损规模,削减用度,不取“瑰奇”,但求“朴素”。只要内心“诚明”,祭祀“严洁”,会更符合天意。而节俭从事,四海之内,也更会知道陛下“爱重民力”之意。

真宗似乎觉得自己辛苦研究的学术成果《解疑论》已经回应了这类问题,于是不再回复王曾,只管盯住丁谓,努力建设玉清昭应宫。

真宗不吝赏赐

有一个数据。

陈尧叟、李宗谔在“祀汾阴”之初,作为朝臣到河中府充实官员力量,后来他们回到朝廷,告诉真宗说:他们在汾阴,经度这一场大典,一直到礼毕,土木工役总三百九十万人次。整个过程,只役使了军士辇运粮草供应,没有搅扰地方,没有调动“编民”服役出工。

对这个结果,“上称善”,真宗认为很好。

但事实上国家花费主要钱财不在此处,而在赏赐。

东封、西封,真宗赏赐文武大臣士卒,极为丰厚,以至于三司使丁谓也感觉到了紧张。他上书说:“东封及汾阴赏赐亿万,加以蠲免各路的租赋,除掉很多个税,恩泽如此宽大,臣恐有司经费不给。”

真宗说:“国家所务,正在泽及下民。但敦本抑末,节用谨度,自当富足!”

大宋帝国是不吝于赏赐的邦国。从太祖时代起,就有这个传统。

太祖时,有一个将军叫周仁美,在关南边帅李汉超麾下,多次抓捕契丹间谍,打仗曾负伤,有战功。有一次到朝廷,太祖赵匡胤奖励了他,并命宦官王继恩带着他在宫中转悠转悠,太祖一时也来了情绪,跟着转,走到一座国家仓库时,太祖忽然问周仁美:“哎,你能负重多少铜钱?”周仁美吹牛:“臣能背负七八万。”太祖道:“可惜压死。”算了吧,七八万压死你,怪可惜的。说着,让他扛了四万五千钱,算是奖励。

按宋代铜钱,太平兴国年间,“七十七钱为陌,每千钱必及四斤半以上”。读史,常见多少多少钱为“一陌”这种说法。解释起来很麻烦,大意是:市面流行各种钱,但一般都越来越不足,或是分量不足,或是成色不足等,于是,根据古来的“五铢钱”作为标准,大致估算流行的钱币多少枚可当“一陌”也即“一百”。按七十七钱为“一陌”,则“十陌”当“千钱”,也即一贯,实际上就是七百七十钱,意思就是这样的一贯也要到四斤半以上。如此周仁美所说的七万钱即七十贯,也要三百一十五斤,如果是足钱,还要增重,一般人根本背扛不动。

太宗也不吝于赏赐。

淳化四年(993)春正月,祭祀太庙,又有郊祀。大典之后,太宗给军士赏赐,当时的度支副使、负责财政的副部长谢泌经过统计后,一条条地将应该颁赏的名单和数量报上。太宗看后即行批准,他说:“朕之所以爱惜金帛,正是要用它们来准备赏赐啊!”谢泌说:“大唐德宗时候,后唐庄宗时候,都因为赏赐不丰,让军士不满,有过叛乱。现在陛下自己生活供应如此菲薄,赏赐却如此丰厚,真历代王者之所难也!”

孔夫子曾有名言:“出纳之吝,谓之有司。”应该赏赐人的时候,却出手吝啬,有关部门这么做就是算计过分。

孔子将这种行径视为官吏“四恶”之一。

太祖赵匡胤曾引用过孔夫子这句话,拒绝接受国营场务的“羡余”也即年终结余进入国库。因为他认为预算中的钱财是要按计划发放给场务工人的,现在有结余,就是克扣的结果。国家不应该与民争利,尤其不得与民争这种不义之利。现在看出,真宗与太祖太宗都是格局宏敞的人物。

但是国家财政用在如此赏赐方向上,而不是用在更急迫更重要的民生方向上,宋真宗还是过于大手大脚了。这与他生于皇室、长于皇室有关。钱帛,对他不过是些数字,至于锱铢粒米之来源,那种辛苦,与“祖宗”比起来,他的感觉还是隔膜了许多。花钱,他不心疼。

有一天,皇上对王旦等人说:“最近朕阅览四方奏章,都说今年物价甚贱,草料三个钱可以买两束,麦粟一斛才百余钱(按一斛有五斗,或十斗说,一斗约合今重十斤以上)。这正是民间储蓄的时机。年头有丰收有歉收,当然是常理。古人之善于教化士庶,不如提早备预。我们‘澶渊之盟’后,就需要备预。现在北边契丹愿意保持和平,已经能看到他们的真实意思了。只要固守边疆,就足以安顿我大宋士庶的民生。有的人说什么敌人很狡诈,形势危急时就会来侵略,这是没有看到更远——契丹也不想打仗了。”

王旦说:“国家接受契丹和好以来,河朔生灵,方才获得安居乐业。我们虽然每年要给他们三十万赠遗,但和年年用兵的费用比较,不及百分之一。日前,陛下东封告成,天地帮助我们如此顺利,这就是‘人事和、天象应’啊!”

这一年,大宋版图内,有户7908055,人口17833401。近800万户,只有不足1800万人,每户平均只有2.26人不到。此事也可以约略见出真宗时代的大宋帝国多是小户人家。

国家赋税,就出自这800万户,以及部分国营专卖。

如果按照王旦所谓,赠遗契丹30万,为一年战争经费的“百分之一”,则战费当为3000万。大宋人户平均需承担3.75。但大宋每年收取的夏秋两税和专卖收入,具体数字很难统计,但有人曾有估算,认为北宋年度财政总收入当在1亿以上。如果这个数字的单位是“缗”,也即“贯”,则每户平均需要负担10缗以上。

按照“一斛百余钱”统计,一斛可以50斤,假定150钱,则百斤为300钱,须300斤以上,值钱1缗。如果每户缴纳10缗,则须缴纳3000斤粮食。有统计资料显示,北宋粮食产量曾经最高达到1000亿斤以上,如是,则每户人家平均生产1.3万斤左右。缴纳赋税,约等于年收入的20%以上。但事实上,户均可能远低于10缗,因为还有一笔财政收入就是国营专卖。这部分也没有具体数字,但约略可占到财政收入的1/4到1/3。所以,扣除种种出入,从直觉判断,农户缴纳赋税可能占到家庭年收入的15%。

三司假内藏

一场封禅大典,花了多少钱?整个“神道设教”活动,花了多少钱?都已经难于统计,但各种史料记录这一时期事件,开始频繁出现一个词语:“三司假内藏”。

可以统计的记录就有——

三司假内藏库银十万两,从之。

三司假内藏库绢二万匹,从之。

三司假内藏库绢三十万疋,从之。

三司假内藏库钱三十万贯,从之。

三司假内藏库钱五十万贯。

三司假内藏钱四十万贯。

三司假内藏库钱五十万贯。

三司假内藏银九百两。

三司假内藏钱二十万贯。

三司假内藏银十万两。

三司假内藏 万五千疋。

三司假内藏库银一十三万。

三司假内藏钱五十万贯、绢十万疋。

三司假内藏钱帛二百四十五万。

三司假内藏金二千七百两。

三司假内藏绫万三千七百四十匹。

这意思就是国家财政部向皇家库藏借款。“三司”是大宋财政机构,“内藏”是皇室用度库藏。

宋代的国库系列在记录中有不同,考核各类说法,可以大略得到如下印象:三司也即财政部管辖下的国库,因为在宫城之左,故称左藏库。到了太宗太平兴国年间,左藏库分为三个大库,分别贮藏钱币、金银、匹帛。淳化年间,又分置左右库藏,所以史上有个右藏库。但右藏库存在时间很短,一年后废除,不论。

太祖时,左藏库分出一个分库,为左藏北库。左藏北库再分一个,就是内藏库,而左藏北库的余下部分就是封桩库。

国家每年财政结余的财帛,大多存入这个封桩库。按照太祖时的意思,这里的钱财,主要用来充作收复燕云十六州的经费。后来封桩库改名为景福内库,与内藏库一起,均属于内藏,由皇室管理。

后来又有各种藏库,但国家藏库大略为左藏库、内藏库、景福内库。而后面两个均来源于左藏库分出的左藏北库。

其中的内藏库多为从全国各地收复“僭伪”之国后的收藏。这些“僭伪”之国就是吴越、南唐、南汉、后蜀、后汉等。太祖时有规定,整个左藏北库,是为了“军旅、饥馑”两件大事,属于“预为之备”的国家基金性质的储备,就是为了有事时急用,“不可临事厚敛于民”。

皇室用度在内藏库中支取。

国家用度在左藏库中支取。

但有规定:国家有巨费,左藏库积存暂不足给,则发内藏库佐之。

景福内库则为基本储备,基本不动。

天下财富多在左藏库,这里是国家税赋的集散之地。但流动性很大,今日收入,明日支出是常态。“神道设教”以来,侍奉神祇需要庞大支出,以至于左藏库往往一时难于拨款,于是开始向内藏库假借。

上述,我很费力地做过统计,从大中祥符元年开始,迄真宗晚年,即从1008年到1022年,总14年间,“三司假内藏”的记录总16次,共借出钱帛如下:黄金0.27万两,白银33.09万两,钱币240万贯,绢42万匹,绫1.374万匹, (绸)1.5万匹;另有“钱帛”混合245万单位(贯、匹)。

这个数字,按通常换算,将黄金折合成2.7万两白银,每两白银折合1贯铜钱,总数则近280万贯钱;绢、绫、绸则统称为“帛”,总数近45万匹。二者之和即为325万,加上混合的245万“钱帛”,总数就是570万。这个不完全统计的数字,虽不中,当也不远。当时规定每年赠遗契丹岁币也即钱帛“30万”,那么钱帛570万则可以支付19年。

三司假借的这些钱帛,主要用来支付“神道设教”以来的各种支出,其中大部分假借发生在大中祥符元年。

大宋帝国的800万户士庶,就要在14年中,承受这份财政负担。

但还不止于此。需要知道的是,用于“神道设教”的钱帛远远超过570万。这些,只是左藏库一时周转不开,暂时从内藏库借出的钱帛,至于左藏库正常的支出,当超过这个数字几十倍不止。其中,最大的支出项目是建造玉清昭应宫以及赏赐官员和军士,二者估计用度,14年间,超过2亿。

百姓日用而不知

真宗“祀汾阴”回程时,在河中府辖境的河神庙附近,登上一个亭子远眺(真宗似乎喜欢远眺),但见黄河之上有渔夫在驾驶小船捕鱼,岸边田野有农夫在操练耒耜耕耘,不禁说道:百姓作业其乐乎?使吏无侵扰,则日用而不知矣。

真宗这一段话,很“哲学”。“日用而不知”,是《周易·系辞上》中的话头。一般以为《系辞》等解释《周易》的文字为圣人孔子所作,今天已经很难考证,但这类文字确实藏有高妙的生命智慧,值得现代人慢慢玩味。

《系辞上》中的完整话语如下: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

解释这番话,很麻烦,可以知道几个事实帮助理解。

世界处于阴阳变化之中,这种变化乃是“大德”所在,很难测知;但其正道在“生生”之际,因为天地之“大德”是“好生”。故天下万有“生生不息”,是圣人也是神祇的愿景。

而“生生不息”,是不需要被打扰的。因此圣人与神祇都期待“无为而治”,也即在民间自发秩序原理下,百姓自发呈现生命活力。但达致这个生态,以抢劫、盘剥私有财产为能事的“非生产性掠夺集团”就是一种祸害,如官司聚敛,如墨吏榨剥,如藩镇割据,如契丹南侵……圣人作为邦国精英,百姓让渡于他们的权力,很大程度上就是寄希望于他们制止各种“非生产性掠夺集团”的巧取与豪夺。而百姓可以不必知晓此中逻辑。

仁政,也即合法权力的“体”就是致力于“无为而治”,“用”就是达致安居乐业——安居乐业,是一切合法权力最重要的民生诉求。君子之道在到达此一境界的日用伦常中,几乎看不出它的使用,所以称之为“无用”。但正是这种“无用”才彰显出“无为而治”的“大用”。

真宗读书颇勤,对《周易》有心得。可以说,这话头,扪着了圣贤之心,也接近了神祇之道。邦国治理中,“百姓作业其乐”,是公序良俗条件下的最优生态;“使吏无侵扰”,是通往无为而治的法制成效;“(百姓)日用而不知”,是圣贤放弃种种自我旌表后的天下浑仑之象。此象,元、亨、利、贞。

这一段话,透露出大宋君王“以百姓之心为心”的总诉求,是传统中国“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的正大自律。所以,他的好大喜功,确实如洪迈所说,与秦始皇、隋炀帝不同,基本不动用黎民力量,不因大典或工程而延误农时,更不像无耻帝王们那样打着冠冕堂皇的种种旗号“白使唤人”。大宋用人,就有赏赐,也即嘉奖,也即报酬,而且还很丰厚。大宋,讲理。因此,他的大典、大工程,几乎相当于开辟了特殊的临时就业渠道,用一种劳役方式给予文武士庶以足够犒赏。这事带有相当程度的“富民”政策性质。

当他面对天神地祇,像孩子一样宣誓,并以“受命于天”的“代表”资格,为天下祈福时,我相信他的真诚。

受命于天

帝王与帝王不同。

大宋帝王与历代帝王不同。

真宗更不同于其他大宋帝王。

他一方面需要按照时代给定的精神资源、思想资源和知识资源寻求超越于自我的力量,以“神道设教”的模式“恫吓”可能的异族侵略者,最大限度地争取国家安全;另一方面,他也虔敬地相信:这个超越于自我的力量一定存在——虽然他还不可能知道,这个超人力量,这个绝对力量,是单数还是复数,他更无以名之,这个力量究竟是“昊天上帝”还是“玉皇大帝”还是“太一真君”还是“后土神”还是“五方帝”。但他知道的是:在“我”赵恒之上,定有一种力量。能够庇护大宋帝国的不是“我”赵恒,而是这个“力量”。为了获取这个力量的支持或恩典,“我”赵恒必须“爱民”!从《尚书》以来的传统,就已经早早告诉了他:天心即民意。天下人都应该是天之子,而“我”赵恒,不过是“受命”来管理这方民庶而已。

简言之,“我”赵恒“受命于天”,对天而祈请的,是“佑民之道”。

这种真诚,了解真宗一朝种种故实,就知道并非虚言。

说到“受命于天”,安于百年激进思潮的人物往往认为这是统治阶级欺骗民众的措辞,认为这是一个“天大的谎言”。但在我看来,这类讲述或书写,乃是一个“天大的文明”。

《自由大宪章》第一句话就是:John,by the grace of God。这位约翰,英格兰国王兼爱尔兰宗主,就认为他的权力恩典来自上帝。通常,by the grace of God这句话即翻译为“受命于天”。

事实上,美利坚的《独立宣言》虽然将主题指称由君王替换为人民,但《宣言》所引入的“超验维度”仍然是“自然法则和上帝的旨意”,且认为人的权利乃是“造物”所赋予。

更早于《独立宣言》一百多年,奠定了“美国精神”的《“五月花号”公约》,那是百多位来自英国的北美殖民者,在上岸之前为了寻求约束与自治,起草的宣誓文本。它也同样引入了“上帝”这个超验主体。《公约》的第一句话就说:In the name of God。通常,这句话被翻译为“以上帝的名义”。

在世界范围内搜索,会发现,自诩“受命于天”“天赋人权”“以上帝的名义”,开始讲述正当性、合理性、合法性的政治文本,很多。这类讲述,就是“政治文明”。理解人间秩序的“超验性”前置,需要一点植根于人类心底,也即植根于“集体无意识”的冲动。抱持一点敬畏之心,抱持一点对人类“理性有限性”的感觉,甚至不必一定是多么深刻的认知,对这种“超验性”的肯认也会获得趋近它而不是背弃它的——能力。真诚说:谦卑,敬畏,对超验的肯认,是一种能力。在“无法无天”流行长久的时空,一些人渐渐失去了这种能力。

真宗很可能明了中原衣冠文明,其源头,是接续《尚书》《周易》传统的。在那里面,有敬畏,是在“畏天”感觉中,试图对人间的混乱做出神圣的救赎。所以,“神”“天”“帝”总是频繁地被讲述、被推演,甚至,被建构。

但是,中原,自嬴政以来,将封建制破毁之后,万代承袭秦制,而诞育于先秦封建制的天道敬畏,在离散中不断稀释,吾土渐趋一统,而吾民渐趋散分。领主庄园的消失,集权冷酷的高压,让社会也一点点分离。“绝地天通”在秦后成为现实,吏治无情而冷硬,民间苍白而无助。很多官员少操守,不少士庶无信仰,普遍社会不自治。是不是可以回归《尚书》《周易》传统,召回敬畏感,在秦制千年传统下,重新凝聚散沙而成磐石?

自从“五胡乱华”之后,中原迭经战乱,异族入侵成为中原不得不防的祸害;而藩镇更往往借助异族力量一逞私欲。如是,中原,现在已经越来越呈现为异于“他者”的存在,这是古圣没有遭逢的格局。但天下可以由契丹来安排吗?可以由西夏来安排吗?可以由大食、占城、蒲端、日本来安排吗?契丹人的殉葬制行径,井下投毒残害大宋子民的行径,射鬼箭行径……让真宗大帝感到不安。他能想到:当我“受命于天”开始治理中原天下时,事实上,正承受着一种沉重的责任。中原如果是“散沙”而不是“磐石”,就没有力量;而在我之上,更有一种无限而绝对的“大能”,我需要寻找这个“大能”来启示我、保佑我、推动我,救赎秦始皇嬴政以来“散沙”化的中原,也救赎遍布野蛮勍敌的世界。

当我这个“受命于天”的帝王与祭司一般的士大夫们共同治理这个帝国时,遭遇了他们那么多的批评和反对之声。我,赵恒,是正确的吗?在赵恒“这个人”那里,他自己存在于此岸的“成”与“败”,不是他行事的主要考量,“是”与“非”才是。做重要的事,但要做正确的事。如果这件事正确,也很重要,“这个人”可以不畏惧面临失败。

“受命于天”,说明世俗的权力并非至高无上,甚至,连江山社稷也不是图腾,不是信仰对象,不是无条件效忠的实存。终极至高之绝对,在人类精神结构中,只能是神。“受命于天”之后,可以藉此而生成或培育超验信仰的萌芽。通往信仰的逻辑在此。真宗似乎有意要将“大宋帝国”由一个“世俗帝国”漂洗为“神圣帝国”。而“神圣帝国”,乃是恺撒与祭司合为一体的宏大叙事。当萨满巫术传统已经式微,而“一神教”还没有机缘进入世俗世界时,这种宏大叙事是建构性质的,而不是演绎性质的。因此,它先天性地缺少神恩惠顾与时间浸淫,没有支撑这种叙事的根脉、逻辑与普适精神;相反,在“多神信仰”久远而又辽阔的背景下,不过又添加了一种信仰而已。

当他不自觉地试图将“大帝”与“祭祀”两副担子同时挑起时,事实上是力不从心的。

所以,我相信这位11世纪的帝国领袖,有一种为他朦胧感知但无法指陈的隐秘的悲壮感。他用“神道设教”的方式去相信神。他对神的最高吁请,就是“天佑大宋”。他已经被他推演的逻辑萦回旋绕得进入了圣洁的迷狂,也许,他以为这种感觉就是“神召”,是神在他自造的“天书”中,召唤他成为合格的“受命于天”的俗世领袖。而他的“使命”,就是救赎这个混乱的天下,在与“他者”共存的世界上,安排中原华夏以“敬畏”为主题词的未来。

辽阔而顽厚的隔膜

敬畏,以及敬畏的对象,不是假象。那是金星与火星之间,人类能够感觉到的基本实在,就像一个人感觉到了晕眩和坚硬一样。对星辰大海,对天命神道,对上帝或昊天上帝的敬畏,并非简单的“假设”,那同时也是人类对宇宙真相和“绝对”力量的知性理解与实在感觉。

嘲笑宋真宗“神道设教”是可以理解的;嘲笑他是否真的“受命于天”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同时嘲笑他的虔诚敬畏之心,就如同嘲笑英王约翰、美利坚领袖杰斐逊和“五月花号”上的一百多位大不列颠清教徒一样,实在是没有认清人性源于自然求索真相的真相。政治文明之所以需要“超验”前置,也即对“绝对”的敬畏,是对文明的一种自动趋近,是对野蛮的一种自我剥离和制衡,是走出犬儒和厌世藩篱、不可承受但必须承受之“重”。当“敬畏”开始照耀时,生命会获得一种赏心悦目的感恩。祖荫或是神创,生命之来源会与当下共时存在。于是,一种克己性质的道德律令让敬畏者变得洁净而又丰富。即使他在积建的大厦注定失败——如玉清昭应宫——那“敬畏”的道种还是会氤氲存在,游荡于大地、升腾于天空,在大海星宿之间迤逦穿行。所以,神享用的不是“太牢”,不是“燎火”,不是“大典”,不是跪拜匍匐,而是——敬畏。

有此敬畏与无此敬畏,中间横亘着的,(如我曾经说过的那样)是“辽阔而顽厚的隔膜”。

基于此,我甚至愿意同情理解真宗大帝以“敬畏”为主题词,大搞“神道设教”这一场“劳民”而“不伤财”的求神祈福运动了——之所以说“不伤财”,是因为借助真宗毫不吝啬的赏赐和蠲免,以及种种商业性购买,财富,已经重新回到了民间。

左藏库大火

但神祇似乎有意给予这位“受命于天”的地上君王更多考验和锤炼。

玉清昭应宫落成的第二年,大中祥符八年(1015)夏四月壬申日,荣王赵元俨的府邸忽起大火,火势太大,扑救无效,燃烧了十二个小时,一直蔓延烧到左藏库、内藏库,以及朝元门、崇文院、秘阁。难以计数的财帛和文物化为灰烬。

王旦听到消息,急忙驰入宫禁。

真宗对宰辅说:“太祖太宗两朝积累,朕不敢随便乱用,不料一朝殆尽,实在太可惜了!”

王旦安慰他说:“陛下富有天下,财帛不足忧;所虑者政令赏罚之不当。臣备位宰府,天灾如此,臣当罢免。”

王旦更担心的是朝臣对管理国库的人动杀机,怂恿皇上杀人。于是特意强调:“我听说这次火灾,主管国库的官吏都在收拾、抢救钱帛,诸班军校也都奋力向前,人人都使出了百倍的勇气。很不简单!”

真宗说:“朕所忧者惟军储尔,钱帛所伤不多,至于大礼赏给,亦可以渐致,若军储不足,须至累民,此朕所甚忧也。”

显然,这一场大火,由于库守抢救及时,钱帛损失不算太大;但大典礼仪物资和军备物资,各类布帛、帐幕、油伞、服装、旗帜之类,损失严重。

按照天人感应的传统,这是上天示警,宰辅首当其责。王旦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于是开始上表“待罪”,听候真宗发落。

但真宗认为责任在帝王,不在宰辅,于是检点近年来的所作所为,降下一道“罪己诏”,并请求朝廷内外直言得失,以求改进帝国工作。

君臣抢着承担责任,这种政治风景,罕见。

朝廷开始调查失火原因,后来知道是荣王府邸大火“延烧”所致,不属于天灾,因此需要厘定责任。

专案组成立后调查发现,这一场大事故中,应有百余人要获极刑。真宗不忍,在犹豫。

王旦请奏,说:“开始大火时,陛下已经降下罪己诏,昭示天下;臣等也都上章待罪。现在反而将这一场灾祸归咎于他人,如何向天下昭示诚信?何况,大火虽然有延烧的痕迹,但又怎么知道这不是一场‘天谴’呢?”

史称“当坐者皆免”,应该判处死刑的人全都赦免了。

江湖妄人说宫禁之事

王旦与赵普以来的大宋宰辅一样,都是负有“以天下为己任”道义担当的人物。他们与宋帝一道,在推演天下太平时,特别注重“和气”。所以,与历朝历代相比,大宋帝国是最少酷毒戾气的时代。“杀头”“灭门”这类狠戾心机,似乎很难出自帝国精英之口。他们很难说一句“拉出去杀了”,很难潇洒一挥手,说什么“该杀杀,该抓抓”,尽管他们有这个权力。在这方面,就像王夫之评价太祖赵匡胤用过的那句话,“蹈仁者之愚而固不悔”,他们宁肯陷入“仁者之愚”,也不愿意一逞“凶暴之气”;宁肯因为“仁者之愚”而贻误良机、而面临不测、而遭遇后人视为“迂腐”的嗤笑,也不愿意在当下启动杀机。

流血,对帝国精英而言,是一种感同身受的——疼痛。

曾有懂阴阳习八卦的江湖妄人,上书说宫禁之事,无非是说谁当立、谁当潜,谁的天命在某时,谁为邪、谁为正,谁的八字藏天机,诸如此类。这类事有蛊惑性,是特别容易酿成宫廷政变的“舆论”。在一个谶纬流行的邦国,此事为重要禁忌。于是,按大理寺拟定,这位妄人犯罪当诛。更严重的是,他还与朝士有往来书信,而书信内容大多为占问吉凶祸福之说。

真宗罕见发怒,要将这些朝士付御史审讯。

此事大案一成,就要流血。

王旦不安,于是上书说:“占问之事,乃是人之常情;何况这些书信并没有涉及朝廷,不足以定罪。”

但真宗怒气不解。王旦于是将自己与江湖术士曾经有过占问的书信呈上,说:“臣年少时,也不免于此。如果一定要为此而定罪,请将臣一道付之于大狱。”

真宗沉吟道:“此事,朕已经发下诏令去了,怎样可以免掉?”

王旦说:“臣为宰相执国法,哪里敢将诏令随便下达。幸好,臣还没有下发而让这么多人获罪。”

皇上的诏令要发到中书也即政事堂,由宰相签发。如此宫禁与中书一体,可使国家政令统一。诏令一般由翰林拟写(政令则由知制诰拟写),到了中书,遇到“不合”之处,可以“驳回”重拟。此一层意思,是保证国家法令的严肃性与妥当性。所以王旦可以“压”下皇上诏令,暂时不发,来争取圣意变更。

史称“帝意解”,皇上不再坚持己见。而王旦回到中书,将江湖妄人与朝士往来的书信全部焚毁。不久,皇上又想反悔,想看看那些书信到底都写了什么,就派人跑来调取。但是书信只剩下了一堆灰烬,于是众多朝士们都得到了保全。王旦此举,得到士林赞誉。

王旦留守京师

与李沆相似,王旦也不喜欢多事。

有一位都尉,很好与士人交游。有一天,都尉招呼从官,叫了几位官妓吃酒,一直吃到夜半。这事似“有伤风化”,于是有台官即负责监察的职官准备弹劾之。王旦的好友杨亿在上朝的闲暇说到这个事。王旦不发表意见,退朝后,用红笺写了一首小诗给这个都尉,并且注明以未能参加这个风流夜会为遗憾。第二天,真宗将台官弹劾都尉的章疏拿出来给王旦看。王旦说:“臣知道这个事。也曾经给都尉写了诗,遗憾的是臣没有去参会。人们总说天下太平,但太平是什么样子的?人们不知道。这事可能就是太平之象吧!”

真宗一听也是,多大个事啊!于是这事也就过去了。

就像古今中外,文明邦国从不禁妓女卖淫一样,宋时也不禁此类事。

王旦在宋太宗晚年时,就已经做到兵部侍郎。到真宗践祚,即拜为中书舍人,几个月后,又调任翰林院学士兼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前者是吏部事,负责官员考核升迁,后者则属于门下,直接归中书省即宰辅管理,是掌受天下奏状的机构,而封驳则是银台平行机构,主要负责封还皇上有问题的诏令,驳回朝臣有错误的奏章,每天的工作就是审核重要文件,国家的尊严在政令之确当与否。王旦掌管此事,成就不错,所以真宗很能理解他的贤能。名臣钱若水也很欣赏他,曾认真推荐王旦,说他适合做大事。真宗后来就一步步提拔他,直到做成当朝宰相,平章事。

圣贤人物大多都有孔夫子“温而厉”并“恭而安”之相,温和而又庄肃,谦恭而又安静。王旦也在这一行列。他很少对家人生气、发火。有时遇到饮食落了尘埃或有了污染,他也不去追问责任,只不过不吃而已。家人恶作剧,曾试着将少许墨汁投放到肉汤中给他。王旦一见,只是吃饭,不吃汤。家人问他为何不吃汤,王旦从容道:“我今日偶尔不喜欢吃肉汤。”后来家人又把墨汁投放到米饭中,他就对家人说:“我今日偶尔不想吃米饭,可另外备点米粥什么的。”

“澶渊之盟”前,真宗亲征,王旦开始跟着真宗一道,后来京师留守患病,王旦驰回京师“权东京留守事”。临行前,王旦见契丹举倾国而来,形势莫测,就对真宗说:“期望陛下宣召寇相,臣有重要陈述。”寇准到后,王旦正经奏请道:“我离开澶渊,如果十天之内,没有得到捷报,臣应该怎么办?”这话说得实在令人惊悚,笔者读史至此,也感到行宫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真宗听后,也是一惊,沉默很久后,说道:

“立皇太子。”

一言既出,大事已定。国家已经不必担心最高权力之一日空白。王旦飞马驰回京师。

他到了京师之后,带着皇帝手谕直接进入宫禁,下发命令,不准任何人传播“留守换人”的消息。真宗返回时,王旦的家人子弟以为他就在凯旋的队伍中,都到郊外去迎接。没料到身后有了巡警的呵斥,原来是早就到京师“权东京留守事”王旦也来迎接凯旋大驾了。

契丹来使“借款”

王旦与大宋以及史上所有受过圣贤教育的大臣、社稷臣一样,也是“民生主义者”。有一位官员要到江淮去做转运使,临行,向宰辅王旦辞行。王旦没有更多话,只是说:“东南民力已经很困乏了!”这位转运使退出后说:“这可真是宰相应该说的话啊!”另一位官员调到江西去做转运使,也来辞行,王旦说:“国家专卖这事利益很大啊!”这位转运使在任期间,想到王旦这句话,从来不敢以权力谋求私利。后来大家都夸赞他,说这个转运使“识大体”。

东封泰山之前,契丹得到消息,来使请求岁币之外再“借”些钱币。真宗不明白契丹何以要到大宋“借款”,问王旦。王旦说:“东封事很紧张,车驾就要出发,他们这是在试探朝廷的意思,以为我们钱多得花不完。”真宗问:“如此,怎样答对他们呢?”王旦说:“只需要用微小的数量表示我们并不重视借款这件事,即可。”于是,让有司报给契丹,可以在岁币三十万这个数量之外,分别再“借”钱币、布帛各三万,总六万;但要从第二年的数额内扣除。

契丹拿到六万后,感到很惭愧。

第二年,诏令再下,说:“契丹所借财帛六万,事情很微小。今年可以依照原定常数三十万给他们。但要告诉他们,以后不许如此。”

契丹因此而知道大宋“有人”。

西夏对大宋反复无常,宣誓效忠大宋,又背叛大宋。当时首领叫赵德明,有一次忽然来表,向大宋求粮一百万斛。朝议的意见是:赵德明总是敢于违抗朝廷,请下诏责备他;粮食,不给。皇上问王旦。王旦说:“请让有司在京师粮库准备百万斛粮粟,指定囤位,下诏要赵德明来取。即可。”赵德明得诏,哪里敢来京师,于是惭愧得向来使下拜,说:“朝廷有人。”

朝廷议论,王旦就是这样,话不多,但说出来,往往朝议即定,事后看,他还真就说得对。有一次,天下闹蝗灾,近臣得到一些死了的蝗虫揣在袖子里,朝议时出示,认为蝗虫已经死了,蝗灾结束了。于是有宰臣级别的官员就要率领群臣“称贺”,只有王旦不同意。第一宰辅不同意,只好作罢,但在群臣和真宗那里,这事多少有点让人扫兴。但是过了几天之后,正在上朝,忽然间,飞蝗蔽天,从大殿前密密麻麻地扫过天空。真宗见此情景,叹息道:“假使那天百官称贺,现在飞蝗忽然而至,岂不为天下所笑!”

荐寇准不遗余力

王旦的雅量也让这个宰相在历史上“得分”不少。

他家中养着厨子,可能有克扣肉食的毛病,于是王府子弟就向他告状,说一家人吃肉总觉得不够饱。

王旦问:“你们一天吃多少肉?”

子弟答:“一斤。但现在只能得到半斤。”

王旦又问:“如果满一斤,能饱吗?”

子弟答:“那就应该能吃饱了。”

王旦说:“以后每天准备一斤半肉。”

有一次,他在朝还没有回府,皇上派人给他家里送来十壶御酒。王旦的哥哥马上让人见王夫人,取了两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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