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府元龟》记录宋代之前历代君臣的事迹,结构上分为若干门,其中一门为“仁爱门”。张杨是东汉末年的一位将军,曾与袁绍合兵讨伐董卓,但是被匈奴单于捉住送给董卓,董卓用他为地方太守。他官至大司马,与吕布友善。曹操征吕布,他策应吕布抗击曹操,被部将所杀。史称此人“性仁和,无威刑”。下人中,有人谋反,他发觉后,对着谋反者哭泣,还原谅对方,不问不追究。
息侯是春秋早期的小国国君,郑国算是大国。二国有“违言”不和之处,息侯竟然怒而兴兵,结果大败而还。《左传》给息侯的评价是,这个国家早晚要完,因为息侯“不度德,不量力,不亲亲(不对自己的亲人友爱),不征辞(不去明证其辞而责问),不察有罪(不审查国内有罪之人)”。
显然,张杨乃是东汉奇葩,息侯乃是春秋奇葩。史上说张杨“性仁和”,王钦若等人望文生义,将其列入“仁爱门”,是不妥当的。真宗饱读诗书,又有大见识,一望而知其非,让编修官们改易,有道理。虽然真宗自己也常常“不察有罪”,“和气”过头,总是放过犯错误甚至犯严重错误的文武官员。
锦褥
大中祥符八年(1015),负责卤簿仪仗的机构仪鸾司来奏,说大驾外出,皇上乘坐的御辇上的“锦褥”即坐垫太旧了,要更换一个。真宗对主管财政的三司使林特说:“朕在内廷所用的东西,未尝有锦绣织品,这个‘锦褥’,只在外廷使用,当时没知道爱惜。从今下诏,告诉礼官,坐褥使用黄紬、紫紬就可以了,不必用锦绣。”
“紬”即“绸”,可以没有花纹图案。“锦绣”事实上就是在绸缎布帛上再织花纹图案装饰,较“绸”更为精美华丽,然手工时代,所费织工不少。
真宗又对林特说一事:
“仪鸾司所管理的什物,如道场中的锦绣供具,本来是侍奉神祇圣君的,但掌事者常常自己拿了去用,有人甚至当作地毯踩踏。过去卫绍钦曾经掌管仪鸾,有一天傍晚,朕听到黄门外语声喧杂,一看,原来是小黄门们在私自拿取锦褥,被卫绍钦夺走放入管库。还有,过去魏朝易掌管御膳,内侍也跟着朕用膳,但有一次,内侍小黄门多次要求换吃的,魏朝易坚持不给。这些,虽然都是小事,但官员执法守纪,也不容易。国家一厘一毫的用度,尽出于民,典司者能够吝惜费用,乃是‘薄赋之原’(减轻民间赋税的根源)啊!”
直道而行,至公相遇
龙图阁直学士陈彭年,有一次与真宗对话,说到“儒学的兴衰、君臣的难易”两个传统主题。真宗发布议论说:“朕常常念及太祖、太宗极力更化乱世衰俗、崇尚斯文、垂世教人,实在是有深奥的旨意啊。朕谨遵圣训,绍继前烈,希望以此来警示学者。朕认为:人君之所难,在于批评来临时,和气听取和接受;人臣之所难,在于困境来临时,坚守忠诚和正直。人君当以宽大接受下议,人臣当以诚明呈献奏上。如此,君臣之心,都能够归结于正道。上下之际,没有人会失去平衡允当。‘直道而行,至公相遇’,这是‘天下之达理’‘先王之成宪’。能做到这一步,就像孔子的意见,‘如指诸掌’,就像指掌之间的活动,容易得很,否则就很难。”
“直道而行,至公相遇”,是政治伦理的优良状态,即使在现代宪政邦国,这也是一个值得推许的治理境界。
石熙政直言
西北常年对付西夏,有一要塞名清远军(今属宁夏同心县),在一次战事中失利。辖境知州石熙政上言,认为此役之所以失利,是因为“朝廷素不留意”,因此要求增益边兵几万人。
真宗接到奏章后说:“西边事,吾从未敢忘记。石熙政离我太远,他不知道朕的想法啊。”
枢密使周莹就来讨好说:“清远军一时失守,是因为将帅不和。石熙政敢如此出言不逊,一定要给他个罪名。”
真宗说:“群臣中有如此敢言的人,也很难得。其言可用,用之;不可用,置之。如果一定要加罪,以后还有谁敢于直言呢?”
于是,不但不罪,反而下诏书褒扬嘉奖了石熙政。
“求直言”,是真宗一朝,事实上也是大宋各朝一贯的国策。
真宗即位之初,史称“首下诏求直言”,首先要做的事,就是下诏“求直言”。
贬谪近臣
真宗一个近臣名叫边肃。“五年战争”期间,边肃出知邢州(今属河北邢台),此地屡次遭遇地震,城堞摧毁,没有守备,而邢州当时兵力有限更无法出击。当时真宗在澶州,知道此地形势严峻,就给边肃下了一道密诏:“若邢州不可守,可根据形势南下保其他州郡。”
边肃得到诏书秘而不发,都督丁壮登城,周围几个州郡都壁垒不出,老幼奔邢州者,边肃都把他们放进来。然后大开城门,让所部兵马列阵,从城里到城外,穿过城门,做出待机出兵掩杀的姿态。契丹来到城下,边肃与契丹在小范围内接战,小胜后,不出击。契丹莫测,不知这是个什么战法,围城三日,退去。
边肃因功被擢为枢密直学士,徙宣州。后来又出知天雄军,徙真定府,累迁给事中。但边肃以前曾经私自以公钱做边贸获利,进入私囊,还派遣属吏强买民羊等。等他做了朝官,被人告发。真宗知道后,不想让他得到被审判的结局,就派遣官员带着揭发他的奏章给他看,边肃服罪。因为他过去有守卫邢州的功劳,就连夺他的三个职官,贬谪为岳州团练副使。
到了天禧元年(1017),国家有大赦令,要边肃知光州。
当时的刑部上奏,认为他是贪污犯,似不可赦。真宗说:“边肃在邢州时,正赶上契丹侵扰,朕曾屡次诏令可以弃城,进入南部大郡自保。但边肃能固守,颇著成效。虽然犯有贿赂之罪,但赶上赦宥还是赦宥吧,所以特意给他一个州郡。”
但是边肃始终没有回到朝廷做官。
老臣向敏中曾经对宰辅王旦说:“边肃是我们的同年,现在受责遭贬已经多年,丞相可以稍稍提拔一下他吗?”
王旦说:“边肃为皇上近臣,因为贪污而败,岂能更为升职奖拔?”
但是向敏中还是多次来说这个事,希望能得到更宽大处理。
王旦说:“我王旦并非对自己的同年无情,公如果一定要用他,要等我王旦死后才可。”
向敏中这才打消了援助同年的念头。
真宗朝,可能是宋帝十八朝中贪渎案例较少的一段时期,但从国君到臣辅,对此类官员,继承了太祖太宗两朝的风格,必加贬谪处理。真宗与太祖太宗的不同在于,他更多诉诸于羞耻心,让贪渎者自省,然后给予降职处分,并与臣辅采取一致措施,控制使用,但较少动用极刑。
反对酷刑
真宗践祚之初,对近臣说:
“朕乐闻朝政阙失,以警朕心,但是看到的臣僚奏章,多是自陈劳绩,大多说自己如何严厉治理。在我看来,这就是以此来获取‘干练’的名声。但国家政事,自有大体,如果能做到不严而理,不肃而成,这才叫作善!岂可以惨酷虐待下面,来邀为己功呢?这样的官员,让他到地方去‘临民’,徒伤和气。此辈真酷吏也!”
酷吏代代有,真宗不喜欢。虐民朝朝见,大宋有禁忌。
大中祥符七年(1014),真宗又对宰辅说:“我听说永兴军(今属西安)陈尧咨用刑峻酷。关中之地,近年来多次丰收,此际更应该宽抚地方,不宜严急。有一个叫窦随的人,在那里提点刑狱,总是伺察人的过失,然后激怒处理,他这是想叫内外都畏惧他。这事不可不责!”
然后,窦随受过训导后,转徙他地。而陈尧咨引导一条沟渠进入治所的城内,便于民用。有诏嘉奖他的治水成就,但诏书中又说:“决渠济之,不若省刑以安之,乃副朕意也。”
你陈尧咨开掘沟渠周济城内士庶用水,很好,但是不如省刑来安定地方士庶人心,更能符合朕的愿景。
真宗一向反对酷刑。
大中祥符四年(1011),内侍杨守珍在京东捕获盗贼,向应天府发文,要造刑具“木驴丁架”。州府将此事上报朝廷,真宗认为此事“非法”,于是派遣使者到州郡告知:不得制造惨虐杀贼之具。
大中祥符八年(1015),又是这位内侍杨守珍,在陕西都督剿匪,抓获贼盗后,上表请求:罪行严重的,请凌迟处死,以此警戒凶顽。真宗回信说:“法有常科,岂于安平之时,而行惨毒之事!”法律有正常规定,岂能在和平之际,行惨毒之事?于是诏令杨守珍要将捕获的盗贼送到所属部门,“依法论决”。
同一年,御史台审讯一位官员杀人犯,情节属实。当时的御史台官员王随请求将此罪犯“脔割之”,也即凌迟处死。真宗说:“五刑自有常制,何必为此!”宰辅王旦也说:“王随执掌御史台审讯工作,抨击、弹劾官员,自有案例可循,现在这话,不是他应该说的。何况这个贼犯,一死已经到了极点了。”
帝国需要和气,以养成中原衣冠文明之邦。此例,再一次证明,文明,是一点点“养”成的,而不是“建”成的。
用人之道
有一位官赠左仆射的老臣宋白病逝,有司议论,上谥号为“文宪”。但有一个密奏得到真宗批准,传了出来。密奏说:宋白素无检操,不当获此谥。于是有司重新讨论,改为“文安”。
按古人谥法,“宪”,意思是“赏善罚恶,博闻多见,行善可纪”;而真宗和“密奏”者认为宋白不具有这个品行。作为盖棺论定的谥号,一般都在褒贬之际尽力向褒扬方向靠一点,以此来表示圣朝的宽大,以及对家属的安慰;但宋白个人品行与“行善可纪”似有距离。国家刑赏,乃是治理天下之重要权柄,更是推演共同体道义天下的制度性杠杆,因此,所有的文明邦国对死后评定的用词用语都格外讲究。
宋白在太祖时主持考试,接受了很多请托,因此他担心放榜时人心不平,就将名单先报给太祖,他的意思是,借助皇上的批示来压服那些可能的不服之人。但此事被赵匡胤一眼看穿,当即将其斥退,要他自己去处理。并告诉他:如果不公,就用他脑袋来平息众怒。最后宋白不得不公平处理。
宋白还曾到名臣何承矩家访问,正碰上宴会,席间有一位品行欠佳的进士赵庆,投在何承矩门下。他看到宋白与何承矩关系深厚,于是悄悄出来叩拜宋白,求他向何承矩推荐自己。后来何承矩果然重用了他。此事被士林不屑。
有个大臣王沔,生性苛刻,待人无诚信,口碑不佳,但官做得大。宋白就将自己的妹妹许配王沔。虽然王沔后来被罢官,但宋白联姻王沔的事,却传播得人人皆知。
大宋建构“天下为公”的帝国,因此对于道义一节,极为看中。这与五代乱世中“事当务实”,全然不顾及个人操守的治国用人之道是完全不同的。魏晋时期的曹操曾多次下《求贤令》,大意说:治理天下不一定需要“廉士”,即使像陈平那样,“盗嫂受金”不良品行,但富有才干之人,也可以重用;甚至即使像吴起那样,贪图官位,不惜杀妻自证,散金求官,母死不归的人,也可以重用。曹操认为:“进取之士未必能有品行,而有品行之士未必能有进取之才。”所以曹操的用人原则就是“唯才是举”,在“品行”与“才干”的天平上,极力向“才干”方向倾斜。这就与大宋有了路径的不同。
大宋并非不重用有“才干”的“进取之士”,但在“进取之士”的“品行”欠佳时,则尽力做到控制使用,不使他担任足以影响共同体道义水平的重要职务。这种控制,是大宋君臣共识。
国家赔偿
大中祥符七年(1014),正在城西北修建玉清昭应宫,开封府上言:修筑配套工程“谢天地坛”时,占用民田十八户。
诏下:除按市场价给予民户国家赔偿外,另赐钱三十万,并蠲免诸户田租。
又诏:贫民有住在官方租赁房屋者,遇冬至、寒食,免三日租金。
天禧四年(1020),开封府有民居私搭乱盖,有些房屋侵占了街道部分面积。于是府尹上书,要求清除这些违章建筑。史称“上以劳扰不许”,真宗认为此举扰民劳烦,不许。
编敕
大中祥符七年(1014)时,京城有一无赖,娶妇后十天裹挟家产跑路。当时律法有规定:丈夫逃亡,六年之后,可改嫁。但这个无赖之妻迫于饥寒,来到登闻院敲登闻鼓,上诉。真宗特降诏令:“不逞之民娶妻,但骗取其财而亡,妻不能自给者,自今即许改适他人。”
大宋,士庶有冤屈,可以到登闻院上访。
大宋,妇女可改嫁。
大宋,可根据往日所无的案由案例,修订律法,由皇帝下“敕令”,若干年后,将这类散见于各个时期的“敕令”编纂为册,补充律法之不足,史称“编敕”。大宋建国后,“编敕”,几乎每个朝代都不断,是个很繁重的类似“宪法修正案”的工作。如,太祖时,国家编《刑统》三十卷,附《编敕》四卷;太宗时,曾取国初以来敕条纂为《太平兴国编敕》十五卷,行于世;真宗时,曾制新编敕十五卷,雕印颁行……
编纂《敕令》时,编敕官认为“敕令”不合适,可以上奏修订。如大中祥符八年(1015),编敕官言:“监守自盗,过去规定,从盗五匹判处徒刑两年,递加到盗取二十五匹判处流刑两千五百里,盗取三十匹就入绞刑;但法律规定,凡加重刑,都要循次而行,只有这个敕令规定过严,未能循次而行。建议改为:盗取三十匹判处流刑三千里,盗取三十匹判处绞刑。”真宗同意了这个意见。
赃物
大中祥符五年(1012),京东都大巡检胡守节上言:部下庶民王吉,知道群盗的藏匿之所,秘密告官,请求擒获盗贼后,将其赃物赠给他。
真宗接到奏章后说:“如此,则被盗之家不就更加受到伤害了吗?应该赐给王吉官钱三万,赃物悉归其主。”
护生
景德四年(1007),真宗西巡,到巩县。用膳时,有人献洛河的大鲤鱼。多年来流传一句美食名言:“洛鲤伊鲂,贵于牛羊。”说洛水的鲤鱼、伊水的鲂鱼,比牛羊肉都珍贵。但真宗看到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后,说:“吾不忍食也。”命令将大鲤鱼放生。
大中祥符四年(1011),有人上言,说京城杀禽鸟、水族,用来供应食馔,数量很大,有伤爱惜生命的道理,希望能加以约束。真宗说:“如果听说宫中内廷和皇亲及皇亲封地诸县,有人购买此类生灵者特别多,可以令宫中管理部门严加约束,希望能‘自内行外’,由内部做出表率,慢慢影响外面,让庶民知道应该自我约束。”
大宋“护生”政策是“自内行外”。
放权
大中祥符四年(1011)冬,有个太常博士江嗣宗上言:“陛下躬临庶政,十有五年,殿廷间事,一取圣断,有劳宸虑。今请礼乐征伐大事出于一人,自余细务委任大臣百司。”
这个意见是要皇上放权,除了“礼乐征伐”大事外,其余都可以委放。按政治治理性质言,此类生态近似于“虚君”而“共和”。
真宗回答道:“此颇识大体。”
此言很符合国家治理的根本义理、大局。
史称“乃诏褒嗣宗,从其所请”,于是下诏褒扬江嗣宗,接受了他的意见。
刑罚没有私意
大中祥符三年(1010)九月,真宗到山西汾阴祭祀后土神。一个为真宗特别信任的入内高品也即高级宦官,名叫江守恩,他违背制度规定,购置青苗,私自役使军士六百人,到民田去取麦穗,做粮食倒卖;又擅自参与丁夫的管理,非理鞭打逃亡者二百人;命令役夫蔡文义买驴,没有买到,就将人杖死。
真宗得到消息后,难得发怒,下诏监察御史王迎调查处理此事。
狱成,江守恩应该“抵法”,也即被正法。
但因为他是皇上近臣,所以很多官员都想救助他,一来讨好真宗,二来可以借此靠近侍臣。真宗一律不允,甚至将几个试图“捞人”的官员给予降职处分。史上评论此事道:“守恩虽近侍,上不贷以法,论者以谓朝廷至治,行罚不私,中外莫不悚庆。”江守恩虽然是皇上近侍,但是真宗并不因此而宽贷。评论者认为这是朝廷最好的治理。刑罚没有私意,朝廷内外人人都有了敬畏和庆幸。
奖励雪冤
大中祥符年间,陕西有饥民,不得已卖子,每一口不满千钱。真宗知道消息后,当即下诏:“官为购赎还其家”,由官方出资赎回孩子,还给原来的家人。
景德年间,青神县(今属四川眉山)的小民史光宝,家中被贼盗劫掠。
地方“耆保”(略似后世之“保甲”)提供线索说:史光宝家被劫那天,有大雷雨,但村民延赋、延谊这兄弟俩不在家。显然,雷雨之夜出门的动机值得怀疑。县尉正为破案发愁,当即将二人逮捕。县吏王嗣等人,则利用公权力,对这二位“疑犯”“恣行拷掠”,二人不屈,在酷刑中被折磨至死。
不久,眉州得到了真正的盗劫者七人,这才让延赋、延谊得以雪冤。
执法官员受到处罚;延赋、延谊两户人家,免除三年田租和徭役,算作“国家赔偿”。
大宋帝国,就像今天世界各个文明邦国一样,并不能杜绝冤狱,但它也像今天世界各个文明邦国一样,一旦发现冤狱,必将昭雪。圣贤并不期待人间完美无憾,也从未梦想建造一条通往完美政治生态之路,但总是在做着通往公正的努力。大明帝国思想家吕坤有名著《呻吟语》,内中所载多为圣贤“金句”,其中有一句话长久地感动着我。我已经不止一次引用过他这句话,他说:为人辨冤白谤,是第一天理。
假如为官为吏,可以有一句终身奉行的座右铭,我推荐这一句话。它应该是“官箴”中的“官箴”,“金句”中的“金句”。
现在可以看到:大宋帝国,乃是一个有冤必申的邦国。所谓“政治文明”,就是这样点点滴滴化解着民生“戾气”,慢慢推演“生成”的,不是许愿式聒噪“建成”的。“文明”,尤其是“政治文明”,必须相信眼泪!
但在帝国内部,有人认为“辨冤白谤”乃是寻常事,所以在定期评议职务,以备升迁时,不将此事列为“课最”,也即最好的政绩。著作左郎曹定先生,就持这类意见,他认为官吏令冤死者雪,令判死者活,乃是天然的职分,算不上什么“劳绩”。但是另一位官员,太子詹事、判刑部慎从吉认为:“平反冤案后,误判、用刑的官员都要受责;但雪活、申冤的官员却不受赏。这类政策,未免赏罚不当。期望能够有敕令奖励为人雪冤的官员。”
慎从吉是从“工具理性”方向鼓励“为人辨冤白谤”的,但却符合圣贤理念、孔孟精神,因此,此议又是符合“价值理性”的。
《吕氏春秋·察微》记录的“子贡赎人”的故实,似可说明此案大义。
当年鲁国有法:有人如能将流落诸侯间的鲁人赎回鲁国,可以到国府取金。子贡赎买了一个鲁人回来,却不去取金,表示自己更高尚。孔子批评他说:“子贡你错了。从今以后,鲁人不再赎人了。你取金,事实上无损于行。”
后来子路又在水里救人,人家赏他一只牛,子路接受了。孔子表彰子路说:“从此鲁国人有可能去救落水者了。”
奖励雪冤官员,可以推演天下“祥和之气”。真宗接受了慎从吉的意见,颁诏:“自今诸州官吏雪活得人命者,并理为劳绩。”从现在开始,各州地方官员,如果能为人雪冤、让人活命,都要处理为职业政绩。
法有常典
寿春县主上言说:“我丈夫的哥哥掌管粮草之职,失职,被有司(有关部门)举报,请求宽恕。”
寿春县主,是封为寿春县的公主,楚王赵元佐的女儿。赵元佐是宋真宗的伯伯。
真宗“不许”求情,“使正其罪”。
而另一位皇亲,秦国长公主,又来为儿子求官,要做“正刺史”,而不是“领刺史”。这位公主下嫁左卫将军王承衍。真宗说:“正刺史系朝廷公议,不可。”
鲁国长公主,为翰林医官使赵自化求官,要做“尚食使兼医官院事”。真宗也没有答应。
鲁国长公主下嫁驸马都尉石保吉。石保吉因此常常有机会在真宗前“请对”,请求说话。有一次,他说他的仆人张居简为驸马府邸掌管私财,但有所侵盗,希望能由皇上下个诏书“重责”。真宗说:“(国家)自有常典,岂可以卿故,法外加刑,乱天下法哉?”
真宗不同意石保吉“从重”处理疑犯的意见。
石保吉又请求,不再想着“法外加刑”,也即不再“重责”了,我石保吉就在家中设刑,按照大理寺的判决,我亲自执行,可以吧?
真宗仍然否决了他。
说来石保吉这个人,后来也颇有功,但作为驸马,他贪财,一点儿亏也不吃。据说他家大业大,常常让仆人用批发价格买了针缕、脂粉等小小的家庭用具之类,在府中开办一个“家庭市场”,家人有需要,就在家里买。他这样做是希望所得“缗钱不出于外”,不令仆婢们赚取可能的“跑道钱”。史称此人“鄙近”,庸鄙而又浅薄。
大宋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方向上,令人欣羡。
“刑措”“狱空”
咸平年间,天下太平,负责刑狱案件的大理寺上言:“本寺案牍没有处理的,常常积压有几百个事,但近日以来,超过一个月没有公案。汉文帝时,处决死刑四百人,唐太宗时,处决死罪三百人,史臣都认为这是‘刑措’,也即不用刑而天下安。现在四海这么大,而听不到刑奏方面的案子,动不动这种安静就超过一个月。足以知道‘民识礼义’,而不会触犯法律啊!这事可以载诸史策。”
后来,知河南府冯拯更报告说:军巡院,也即汴梁监狱之一,自春以来,狱空,甚至有鸠鸟来此做巢,还生了两只雏鸟。
“刑措”“狱空”,是传统皇权时代努力追求的一种太平景象。从太祖时代开始,常常有这类记载。考真宗朝,开封府与各地报告“狱空”者更是年年不断。但由于太祖以来,国家鼓励“刑措”“狱空”,于是,就像大汉鼓励“孝廉”有人作假一样,大宋也有人在这类题目下作假。两浙提点刑狱、太常博士皇甫选,就将部内拘捕的囚犯,转移到别的拘所或监狱,然后说部内囚犯都空了,以此来换取法制清明的荣誉。此事被知杭州王济告发,罪名是“妄奏狱空”,于是,皇甫选被罚金三十斤,调离两浙路。
真宗对“妄奏狱空”很不满。有一次,他对近臣说:“我听说地方上有人追求‘所部狱空’,因此这些官员就常常告诫诸州,不得拘捕人犯。这不好。今后,如果词讼还没有辨明,一定要弄清曲直邪正;如果不明,就要地方转运使来介入调查。”
真宗是看到了诸道中,还有“非法拷讯”之事,他担心导致冤狱,殃及无辜,更有些人上告无门。于是要求辨清案由为重,并不一定追求传说中的所谓“刑措” “狱空”之类的“尧舜境界”。
与唐太宗追求虚荣名誉比较,大宋自始至终,比较“务实”。帝国领袖对自我旌表行为有警惕。
赈灾契丹
大宋与契丹已经签订了“澶渊之盟”,双方和好为兄弟之国,不再打仗。但双方还是有紧张对峙,边防警惕,始终没有放松。
大中祥符三年(1010)夏,知雄州李允则上言契丹靠近大宋边界的州郡多年歉收,缺食。近来很多人到近边宋地来籴米。
真宗下诏,雄州可出廪粟二万石,贱粜,为契丹赈灾。
真宗此举,颇有古风。春秋秦穆公时,晋献公死,经过多年战乱,秦国扶持夷吾回国即位,史称晋惠公。夷吾多次背约,但在晋国旱灾时,秦穆公还是给晋国运去了米粮赈灾。
当时在河北前线,大宋、契丹两地,生活着一群拥有“双重国籍”的人,史称“两属户”,既属于大宋,又属于契丹。这种“两属户”在雄州一带最为典型。雄州与契丹的分界线是拒马河,隔河与契丹的涿州相邻,中间还有一条河流名叫易水。但在易水之北、拒马河之南,宽约四十里的地带,就是“两属地”。“两属地”内有少部分“全属南”的宋户,但大部分都是“两属户”。为了避免“为渊驱鱼,为丛驱雀”的不利结果,自从太宗端拱年间以来,“两属地”的居民,就得到宋朝的宽赋待遇,而契丹也待“两属户”很优厚。
现在真宗朝向“两属地”及“两属地”附近州郡赈灾,意味深长。
真宗不是平庸的政治家。“澶渊之盟”后,有些大臣就认为可以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从此高枕无忧。更有大臣打着“民生”的旗号,认为“养马”已经多余,属于“不急之务”,可以从此罢免“国马”的喂养,以此节省民力。真宗的回复是:“国马戎事之本,宜得大臣总领,不可避也。”
地方治理
中国地大,顾炎武曾著《天下郡国利病书》讨论各地异同及治理之法。这个思路从周王朝兴“封建制”,派遣诸侯治理各地已经有过总体考虑。汉唐以来,都知道一个理:郡县治,天下治。地方治理,事实上是帝国治理的主体和主题。大宋帝国在任用长吏治理地方时,总是慎之又慎。
景德四年(1007)时,两浙路杭州需要一个官员管理。真宗开始与宰辅们讨论合适人选。
冯拯认为:“余杭之地比诸道容易治理,因此选人不难。”
真宗不同意,他说:“地方方面的委托大臣,就是古代的诸侯。平常没有事,比较容易治理。余杭之地,古属吴越,民风轻巧,如果备预不到,哪里会容易治理呢?广西宜州只因为有官员虐待下人,就有了聚众为寇、延及他境的祸乱。如果地方长吏得人,哪里会有这种事!”
于是真宗阅览“班籍”,也即官员花名册,指着孙仅、王济两个人,问王旦:“二人孰优?”
王旦说:“王济有吏干之才,可以充任这个人选。”
于是真宗要工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王济改工部郎中,出知杭州。行前,真宗召见,当面给予宽慰晓谕,说到了朝廷的期待。
吴越之地自唐末五代以来,就崇尚华靡之风。而真宗有一个不变的理念:“国家所谨,俭约为先。节用爱人,民俗自化。”王济与真宗理念一致,到任后,有了化民成俗的志向。他在施行犒赏时,弃玉器细瓷之类不用,特意使用瓦缶木勺为器具。当地吏民有嫌贫爱富者,对此往往背后窃笑,但王济不变,“镇之以朴”,虽然并不能完全更化习俗,但以简朴之风影响了地方是实。
一场大雪
景德四年(1007)十一月辛巳日,真宗对宰辅王旦等人说:“昨晚降雪忽然中止,朕心忧这场雪下得还不够足,夜半让人就宫廷中观察,说又降大雪,雪势甚密。今晨来看,雪深果然已经一尺。看来明年的麦苗,应该有丰收的希望。朕常常惦念农耕的艰难,曾经对儒臣邢昺说:‘耕田的农人总是遭遇很多灾害。’邢昺说:‘农民的灾害大约有四类,一是人病,二是天旱,三是水涝,四是牛疫。四害之中,旱灾为重。因为田间如果无沟渠,沟渠如果无水,庄稼几乎没有办法去救,几乎要全部损失。古人言天灾流行,国家历朝历代都会有。’邢昺长久在乡间,尤其熟悉农事,他对农事的预言很多都能应验,他说有这一场大雪,来年将有好收成。近年来庄稼多次丰收,但朕总是担心有灾患。朕还听说今年积存很多旧麦,国家再得到这场时雪,看来农家应该没有冬旱之忧虑了。”
于是,真宗赐中书和枢密两制官员在政事堂宴饮;又在崇文殿宴请馆阁学士。真宗写了《瑞雪》诗,令馆阁学士们即席和诗,中书、枢密那边的和诗可以次日交上来。
误读经书
邢昺是跟从真宗多年的大儒,但又深通农事。当时官方所定雨涝丰凶之兆,大多不中。真宗很不满意,邢昺于是将自己写的一部关于农时预测类的书《耒耜岁占》三卷进献,经验证,大多灵验。书中所收,多为牧童村老常年在畎亩之间,观察天象与农时的经验记录。
真宗很高兴,咸平年间置经筵侍读,邢昺为第一任第一人。
到了真宗晚年,忽然有一天,看到邢昺形容憔悴、面色衰敝,真宗不禁举袖遮住眼睛泫然流涕,道:“公邸旧日的僚属,沦谢得差不多了,现在存在的只有爱卿你啦!”说罢,赶紧要内廷秘密拿出白银千两、缯千匹,送到邢昺家中。邢昺一向很健康,这之后不久,卧病不起。真宗亲自到他府上去临问,等到邢昺病逝,真宗又亲自来吊唁,帝国对儒者的尊重由始至终。
但真宗也有误读经书之处,这方面,邢昺有一个姿态意味深长。
真宗曾经对近臣说一个读经体会:
“古人都说向神祷告可以延福,未必。在朕看来,能行好事,神必福之。如《礼记·世子篇》注解说:‘文王因为忧勤损寿,武王因为快乐延年’。且圣经的奥旨,必不如此,这是注解者太不思考的缘故。文王焦思劳神,心忧天下,岂能因此而减寿呢?过去大禹也是如此焦劳,但有祥瑞,而享有永年。大约帝王能忧人之忧,不自己放纵暇逸,能不感应上帝吗?郑康成做的这个注解,颇不尽理,哪里值得作为鉴戒?朕曾经与邢昺讨论此事,邢昺不能对。”
真宗这番话的意思是:帝王行好事,神必福佑,可得长寿。
邢昺的“不能对”,是“不好对”。按圣贤理论,人之长寿或夭折,与“行好事”并无必然关联。孔子的意见就是“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但圣贤不会因为福佑与否而放弃“行好事”的努力。对圣贤而言,“行好事”之后,是否长寿、夭折,不是题中应有之义。此事,圣贤不考虑,不回应,不强作解人。这是孔子“予欲无言”的“无言”范围,是儒学必须搁置的题目。邢昺的“不能对”,实是“不应对”,故此际沉默是最佳姿态。
真宗读儒学经典,也读道家、佛学经典,学问驳杂,对“因果”有坚信。此案,可见真宗迷恋佛道之深,可见邢昺恪守儒学之正。
君臣之论
直史馆陈靖上言,说有一位州官陆晔得了狂躁的疾病,被人评论,认为此人不适合在地方任职,希望能在史馆给他安排个职务,让他在文字研究中工作。
真宗听后大怒,回答他道:“国家文馆,以待天下贤俊,岂养疾之所邪?陈靖妄有陈述,当严戒之!”
在大宋,文史馆是国家贤俊所居之地!
真宗即位后,他的办公习惯是:每天早上到前殿上朝,中书、枢密、三司、开封府、审刑院,以及要求“请对”的官员,依次奏事;大约上午九点钟以后,回宫,吃早餐。然后出来到后殿,“阅武事”,到日中休息。晚上召侍读、侍讲学士,询问政事,有时要到夜半还宫。
史称“其后率以为常”,也即以后没有大的活动,基本就以这个程序周而复始地工作。
真宗曾对近臣说:
“朕听政之外,从未有过虚度时日。探索研究传世典籍,朕素来耽玩于此。遇到古来圣贤所论的深奥之旨,弄不懂,不免废寝忘食。日前置侍讲、侍读学士,自今令秘阁官员,每天值班,朕都想去召见,得以访问。”
后来学士当值,遇到真宗召见,往往到午夜才退。
真宗读书多,每观毕一书,还要写诗歌咏,使近臣赓和。所以有《看尚书诗三章》《看春秋三章》《看周礼三章》《看毛诗三章》《看礼记三章》《看孝经三章》,还有《读宋书二首》《读陈书二首》《读后魏书三首》《读北齐书二首》《读后周书三首》《读隋书三首》《读唐书三首》《读五代梁史二首》《读五代后唐史二首》《读五代晋史二首》《读五代汉史二首》《读五代周史二首》……史称真宗“可谓近世好文之主也”。
但在这些书中,真宗认为最值得重视的是《史记》和《汉书》。
他曾对宰辅王旦说:
“经史之文,里面有国家治理的龟鉴,保邦治民的要点,都在这里了。但是三代之后,典章制度、声明文物,参考古今而适合时用,莫若《史记》《汉书》。学者不可不尽心于此啊。”
王旦补充真宗的意见说:
“孔子在周王朝衰敝之后,历聘诸国,不成,退而删《诗》《书》,定礼乐,以仁义礼智信‘五常’之道,为万世立法。后来的王者,即使是上圣,也必以此为师范。古人云:‘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孔子所谓‘志在《春秋》’,实在是要以褒贬极笔为终古诛赏之法,使乱臣贼子观此而生畏惧。褒贬,这是儒学立教的深奥之旨,更为国家极为重要的治理法则。司马迁自为一家之言,那是因为他知道孔子修《春秋》,那时的凡例不可完全继承,所以另创‘本纪’‘书’‘世家’‘列传’,但《春秋》的褒贬惩劝深奥之旨就在其间。班固以下,没有离开司马迁的这个方法,不过增加词采而已。”
真宗回应道:
“孔夫子的‘道’,不可须臾离开呢!有些迂腐的儒者说,尧舜那时候,还没有孔子呢,不是也可以达到国家治理吗?嘁!这真是浅识得很。殊不知,夫子之道,就是尧舜之道。所以说‘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孔夫子尊尧而宗舜,到极点了,不是说夫子之道与尧舜之道不一样啊!”
这是史上记录下来的一段君臣就儒学思想史的讨论。
恭己待士
真宗平时很端正,穿衣打扮中规中矩,但有一天,晚召学士坐承明殿,完事后,真宗让中使宣谕道:“朕适才坐殿忘了御袍带,爱卿不要惊讶啊!”学士退出,按礼拜谢,真宗因为礼服不周,坚持不接受学士拜谢,令中使说:“上深自愧责,有旨放谢。”皇上很为自己的失礼而惭愧、自责,有旨免拜谢。
大中祥符元年(1008)冬,真宗行泰山封禅大礼,驻跸泰山,知制诰、集贤院学士晁迥因为要草写赦书,按例先进呈裁定。旧礼仪规定,学士当值的日子,如果遇到宣召,就系上鞋子去见,皇上则戴帽子接待。这一次,晁迥自己忖度,皇上正在奉祀天地神祇,而且正在斋戒,穿戴也一定很严肃。于是,他特意穿上朝服持笏来见。
到了行宫门口,由中使入奏,一会儿,中使出来说:“皇上刚好在问,听说学士盛服而来,皇上已经赶紧进入内室换衣服了,学士可以在此等候。”
等到中使再入、再出,晁迥已经等了一会儿时间,随着中使来到帷幄,真宗已经换上了礼服,改御巾帻而坐。史上的说法是:“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看上去很严肃庄重的样子,接近后,说话,感觉很温和温暖。史称真宗“恭己待士之德,发自于清衷而然”。真宗恭敬对待学士,这种德行,是出自纯洁的内心,自然而然。
有一位儒臣杜镐,在龙图阁值班。真宗因为沐浴完事,吃一樽酒,将余下的封起,派遣使者送到杜镐的阁中。杜镐平时不善于饮酒,但得到皇上赏赐,很高兴,居然一饮而尽。不料因此而引动老毛病,忽然僵卧不省人事。
真宗听说后大吃一惊,步行到龙图阁,亲自调药喂他服用,并诏令他的儿子来阁中侍奉。有一会,杜镐醒转过来。杜镐见至尊在座,要起身答礼,但真宗抚着他让他躺下。直到杜镐病情平稳,真宗这才回宫。
史称“方镐疾亟时,上深自咎责,为由己赐酒致镐疾也”。杜镐病倒严重的时候,真宗深深地自我责备,认为是自己赐酒给杜镐导致他病倒。
常平仓
景德三年(1006),真宗朝在太祖、太宗两朝基础上,完善了“常平仓”制度。
“常平仓”,是传统中国由来已久的粮食政策。一般做法是,每年税赋粮食收入的一部分,多时可达十分之一,归入“常平仓”。如果歉收,粮价上涨,则低价卖出“常平仓”存粮;如果丰收,粮价下跌,则以高于市场价购买之,以此平抑粮价。
真宗朝在京东西、河东、陕西、江淮、两浙等地,计户口多少,量力留出由三司征缴的赋税一部分,自一千至两万贯,令转运使在每个州郡选择清白守法的官吏管理,国家司农寺总领,三司也即财政部不得挪用这部分存储。每年的夏秋两季,就按粮价高低做卖出买进。
为此,司农寺开始在诸路创建廨舍,收藏账簿,三司下属的度支部,另外置“常平仓”案卷。一般规定是:万户人家要有万石的准备,但上限到五万石。如果三年以上,“常平仓”的粮食还没有出粜,那就意味着市面上粮价一直很平稳,这时,就将粮食划拨为国家粮库,另外以新的粟米充入。
制度规定:如果十年之后,存储有多余,就将本钱还给三司也即国家财政部。真宗朝于是在“常平仓”制度保障下,米价贱则加价入籴,米价贵则减价出粜,市场粮价终真宗一朝,没有大的波动。
壹
| 割据之梦 |
割据者经由刀头舔血般的种种冒险,侥幸“成功”之后,即可以享用私权力以及私权力之下的种种特权,那是人类省略政治文明之后的贪欲满足。所以即使在仁政如大汉、如大宋,这般文明时代,仍不乏大胆不逞之徒在追逐割据之梦……
武夫悍卒的富贵梦
公元997年,农历三月,宋真宗赵恒称帝后,沿用了他的父亲宋太宗赵炅的年号“至道”,七个月后,新年伊始,才改元为“咸平”。
真宗使用过的年号计有咸平、景德、大中祥符、天禧、乾兴五个。除了天禧年间之外,每一个年号,包括至道年间,都有变乱发生。在所有这些变乱中,除了大中祥符年间的“泸蛮之变”属于“民变”,其他变乱都属于“兵变”。无论“民变”“兵变”,规模虽然不大,但朝廷出兵“平叛”就是战争行为,因此从性质上论,平定“民变”与“兵变”的活动,都应属于“内战”。
有意味的是,“民变”不论,平定“兵变”的这些“内战”,依旧是五代乱世“权反在下、阴谋拥戴”的模式再现——下层军士谋求富贵,要挟长官做首领,起而造反,称王或称霸,割据一方,重做“江东孙坚”“西凉马腾”“荆州刘表”这类藩镇勾当;首倡变乱的武夫也因此“拥戴有功”,借机升官并发财。至于道义、后果、民生灾难,在这类武夫们心中,似乎很少想到,或从来就没有思考的位置。
大宋建国已经三十多年,但五代时期武装割据的遗风犹在。
直到大中祥符九年(1016),甚至还有兵士“谋欲为变”。
当时有个马军副都指挥使张旻,负责在京师选兵。他的军令特别峻急,士兵们害怕。惧怕,也是一种力量,人们往往在惧怕中陡然而生勇气。他所拣选的军士就因为他的刚狠暴躁而恐惧,于是“谋欲为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