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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0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29

王夫人说:“这是皇上赐给的,要等相公回来看看再分。”说罢,又将那两壶酒拿了回去。

这位哥哥大怒,拿了根棍子过来,把十个酒壶全部打碎,美酒流了一地。

王夫人很窝火,不让人收拾,留着这个局面给王旦看。

王旦回家看到,听左右说了来龙去脉,就对夫人缓缓说道:“人生光景几许时?其间何用较计!”

只有这一句话,其他的话不说。

事情也就如此不了了之。

在很多时刻,“不了了之”是最好的结局。读书、读史,也应该在这类“故实”的字里行间看到生活的艺术和智慧。能看懂、参透王旦这种雅量,以及“不了了之”背后的吉凶祸福,是智者。

但这种雅量还不算什么。他最宏旷的雅量是对寇准的姿态。

他与寇准先后为相,但他在寇准罢相后,还是多次推介寇准。

寇准在枢密院时,王旦在中书。中书有文件送往枢密院,格式上违反了制度规定,寇准就拿着中书的文件向真宗汇报;王旦被皇上责备,同列被责罚,王旦只是拜谢,不解释。

等到不久,枢密院也有文件送往中书省,也犯了同样错误。中书朝臣很兴奋,拿着文件给王旦看,意思是要王旦也送给真宗,报复那个“山西老西”!

王旦很安静地说:“送回枢密院。”

寇准接到后,很惭愧,见到王旦时不免真诚地夸赞了他,但王旦不做回应。

寇准被免去枢密职务后,又托人私下找王旦,求官,而且还求做地位极高的赠官:使相。

王旦感到不可思议:将相这么高级的任命,怎么可以强求呢?他对来人说:“我不接受私人请托。”

寇准得到消息后,不免对王旦有了恨憾,多次说王旦坏话,王旦一律不计较。王旦深知寇准是不世之材,当朝无人可及,而且也理解寇准这种“敢以天下为己任”,无所深藏的性格,所以还是很认真地推荐了他。

不久,寇准出任节度使,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再次入相。寇准入朝向真宗拜谢,说:“如果不是陛下了解臣,哪能到此!”真宗于是告诉他来龙去脉,王旦怎么怎么推荐了他。这次,寇准对王旦有了深深的愧服。

宰辅之职,哲学一点说,是“燮理阴阳”,也即让国家阴阳和谐,人才各得其用,万物各得其所。王旦撇开寇准的“小德”亏惭不论,全以大宋国运为考量,故推荐寇准不遗余力。

但寇准却是个不拘小节的人物。他在外郡任职,自己生日那天,建造巨大的喜棚,大宴宾客,所用的服饰奢侈不说,还出现了制度僭越。他得罪人太多,于是被他人告发。

真宗很不愉快,对王旦说:“寇准这厮事事都想仿效朕,这可以吗?”

王旦很安静,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缓缓答道:“寇准贤能是贤能,但对他的‘傻呆’你说有什么办法!”

一番话,说得真宗心意疙瘩全消,也说道:“对,这正是‘傻呆’而已。”

一场可能的大狱消弭于无形之中。

这就是避免“焦头烂额”的“曲突徙薪”之举。一代名相,为护持大宋的人才和元气,为推动大宋帝国“敛天地之杀气,召天地之和气”,堪称不遗余力。

寇准再次拜相,也源于他的临终推荐。

王旦病重时,真宗命人抬着轿子将他请入禁中,让王旦的儿子和近侍搀扶着他,在延和殿讨论未来的宰辅人选大事。真宗问他:“爱卿现在病情这么严重,万一有不讳,让朕将天下事付给谁呢?”

王旦感谢皇上信任,但他觉得任命宰辅还是应该皇上自己拿主意,就说:“知臣莫若君,惟明主择之。”

真宗再三问他,王旦就是不回答,他就是要知道一下真宗自己的心思。当时,名臣张咏、马亮都是尚书,都可以是丞相平章事的人选。

真宗就问他:“张咏如何?”

王旦不回答。

真宗又问:“马亮如何?”

王旦还是不回答。

真宗再恳求他:“爱卿试着说说你的意思啊!”

王旦这才勉强坐起,费力地举起朝笏,说:“以臣之愚见,宰辅一职,莫若寇准。”

真宗一下子流露出失望的表情,对王旦说:“寇准性情刚猛、偏执。爱卿再想想,还有谁?”

王旦很肯定地说:“他人,臣所不知也。”

说罢,就请求道:“臣病得厉害,不能这样硬撑了。请允许臣回府。”

王旦不久病逝,真宗思前想后,最后还是任命了寇准为相。

寇准与王旦没有私交,且曾经多次“诋毁”王旦,但王旦知道这位“寇老西”实在是难得的大才,由他支撑大局,应该能够抑制住王钦若、丁谓之辈不至于祸害天下。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姿态和品质,从第一代名相赵普而来,已经逐渐成为大宋帝国的宰辅传统。

王旦隐忍相位

王旦为国家进荐人才,很多都被真宗起用,很多都成为大宋栋梁。但他也会区别对待。寇准毛遂自荐,可以,他人就不可以。承认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性存在,就知道此事无关“平等”,乃是史上屡见不鲜的“英雄惜英雄”。王旦所“惜”者更在“英雄”之上。王旦重“品”。

有一位谏议大夫名叫张师德,是太宗朝名臣张去华之子,有文采,很想做中书省的知制诰,就两次到王旦家来“访问”,都没能见面。于是认为是有人在王旦宰相前毁谤了他。他找到好友,当朝大臣向敏中,要他帮忙。

等到议论选用知制诰时,王旦对向敏中说:“可惜了,张师德。”

向敏中问他,王旦说:“我多次在皇上面前推荐张师德,说他是名家子弟,很有士子的操行。没有料到,他却两次到我家中。这可不好。已经状元及第,前程已定,就应该静候。他这么为名利而奔竞,那些没有门路求官的人怎么办呢?”

向敏中于是告诉王旦,说可能有人“谮毁”张师德。

王旦说:“我这里哪里有人敢轻率毁谤他人!这是张师德这位后进,待我轻薄而已。”

向敏中坚持自家意见,说:“如果有知制诰的空阙,希望您想着这事。”

王旦也坚持自家意见,说:“必要暂且缓缓,要让张师德知道,奔竞无效,以此来劝戒那些贪图进用的人,更因此而激励一下世俗的浮薄。”

王旦这个儒臣,不乏“五常”仁义礼智信之德,尤其不乏“智”,“明智”“智慧”,但是当他知道皇上一定要迎“天书”之后,就有了局促不安。当皇上在没有任何名义下赐给他一壶珍贵的明珠时,他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皇上是不可能回转心思了。王夫之在《宋论》中就分析道:真宗“欲有所为,而厚贿其臣以求遂,则事必无中止之势”。如果王旦力争,不但没有结果,反而会令事情变本加厉,那些怂恿真宗的人物就会编发出种种“谮毁之言”,危及禄位,也玷污令名。如果辞职不干,则王钦若、丁谓、陈彭年等人就会上位,而国家交给这样人物,则“国益危”。宰辅之位,系国之安危。王旦最后在进退失据中,下决心隐忍于相位,撑持起这一番必将“遗后世之羞”的运动。

王旦在做“不得已”的大事。

寇准之后,他在孤独地撑持大局。

就在这个格局下,王旦应该能够回忆起“圣相”李沆的远见卓识。那时节,李沆告诫他不能让皇上优哉游哉,要经常用一些水旱灾异之类的“小事”来提醒年轻的真宗,以免皇上生出“侈心”来。那时节,王旦还不能深信李沆所言,直到“天书”之事兴起,封禅大典开始,他才觉悟到李沆就是李沆,远远胜过自己的判断。

这不是王旦的自家感觉。史上自有“责备贤者”的春秋笔。

南宋史家王称,在他的《东都事略》中就说:李沆、王旦相继出任真宗朝的宰辅之职,二人执政,阴阳和、风雨时、水土平、草木茂,外患不兴,中原富有,天下安居乐业,可以说是称职的宰相;但李沆还是在太平时日每天上奏一些水旱盗贼之事,以此来防备君主的“侈心”,他的“先识远虑”就到这种地步。与李沆相比,王旦“于此有愧于(李)沆”。

元代史家脱脱,在《宋史》中就说:王旦当国最久,许多事迹他人不及,很多大事,都能一语而定,堪称“伟哉宰相才”;唯有接受王钦若之说,演成“天书之妄”,“斯则不及李沆尔”。

但王旦违心来做这一场神鬼妖妄活动,内心一直很郁闷。

那时,真宗皇帝很信任他,更倚重他,遇到大臣有所请求,真宗必定要说一句:“王旦会以为如何?”但是王旦还是不高兴。史称“(王)旦与人寡言笑,默坐终日”。在中书,他常常默默地坐着,一言不发。即使在朝廷奏事,群臣有不同意见,议论纷纷,他也等到静下来,说一句话就定下,不再多言。回到家里,有时会顶着冠带、穿着朝服,进入静室独坐,家人谁也不敢见他,也不敢问。王旦的兄弟王旭知道这事后,很担心哥哥,就来问当朝的好友赵安仁。赵安仁说:“朝廷议论一件事,你哥哥不愿意推行,但是还没有最后决定。这情况,估计一定是他在为朝廷事忧虑。”

生民膏血,安用许多?

王旦不慕虚荣。

有人要卖一副玉带,很漂亮。王旦的弟弟王旭相中,就拿来给做了大官的哥哥看。

王旦让王旭戴上,问他:“还能看到漂亮吗?”

王旭说:“我系着它怎么能自家看到?”

王旦说:“自己戴这么个沉甸甸的东西,让观看的人称好,这不也太劳烦了吗?”

王旭赶紧将玉带退了回去。

他人的毁誉不是评判自我的尺度,足够自信的人物,不会在意他人东说西说。王旦就用这个方法教育了弟弟。

东封之前,中书、枢密二府讨论要为官员“增饰车服”,以此来让这场法事更大盛大。

碍于众意,王旦也没有反对,但他自己也不做准备,不干这个活儿。

王钦若等人不放心,就派人每天观察王府,看他是否在“增饰”什么。始终没有动静。王钦若就让人做了一副“绣鞯”,也即刺绣精美的鞍鞯给王旦送去,附信说:“前此二府曾议论此事,我怕大人忘记,已经让人做了这个给您。”

王旦让人按照市场价格付给了王钦若银钱,但将“绣鞯”搁置起来不用。

王钦若问他,王旦说:“我平时骑跨的,都是君上所赐,已经不算不华美了,岂可以更做奢靡、超越制度规定。”

王旦此举,一来是不喜欢虚荣,花里胡哨的东西在他看来并不美;二来是他在用“克己”功夫约束自己。至于他人,不问,不用这种道德标格去约束他人。这就是圣相提倡的“身教”。史家之所以记录此事,自有“史心”。中国史家,多是儒家。

王旦做事专注,他的视野、思虑都为天下意识所占据,与李沆一样,也是不愿意为琐事分心的人物。他家中大宅门年久失修,坏了,修门时,暂时在廊下开侧门出入,王旦就骑马俯伏在马鞍上,从侧门进入;大宅门修好后,再从大宅门进入,根本不管不问。他脑子里压根就没有这事。

有一个执鞭坠镫的控马士卒,到了任期,来辞别。

王旦一看,不认识,就问他:“你给我控马多长时间啊?”

控马卒说:“五年啦。”

王旦说:“我不记得有你。”

控马卒遗憾地告别,转身离去。

王旦招呼他回来,说:“你就是某某某啊!”于是给了一笔丰厚的赏赐。

原来,这个控马卒,每天牵着马走在前面,王旦在马上看到的总是他的背影。现在,他辞别转去,王旦再见他背影,才想起他是谁谁谁。

像李沆一样,王旦也不治家产。他说:“子孙应该都想着怎么独立,不要试图分沾祖上遗产。何况田地第宅,更是让后人陷入争夺财产的不义之中而已。”王旦对财富之类,不是不重视,是不关心。

真宗后来知道他的宅子很简陋,就想为他修治。

王旦想了一个很好的理由拒绝:“臣这宅子乃是祖宅,为先人旧舍,不忍动。”

真宗这才没有替他翻盖。

胸中自有万千丘壑之大格局者,不仅视财富为身外之物,生活趣味也往往在财富之外。他们不会为财富所累。这类话头听上去像是“大言”,但对古来为数不多的圣贤人物,如李沆、如王旦而言,实是“实言”。财富,对他们个人而言,实在是太不重要的东西了。

他的哥哥早逝,但他承担起侍奉寡嫂的责任;抚养弟弟妹妹们也都尽了亲情。朝廷有赏赐,以及他的俸禄,他都会拿出来,与宗族共享。家中生计全部委托给兄弟王旭管理,他对此类事“一无所问”。

甚至,财富、名望经常让他心生畏惧。他晚年时,经常被加官,每次加官,家人都要祝贺,每次祝贺,他都立即要求中止,并因此而对他的兄弟王旭说:“遭遇如此,愈增忧惧,何可贺也?”遭逢际遇到了这一步,更让我增加“满招损”的忧惧,哪里值得庆贺呢?

功名利禄之前保持“谦抑”,而不是“骄狂”,是美德,事实上,也是智慧。儒学论“五常”,仁义礼智信,这之中的“智”,就包括了“谦抑”的智慧。道理浅显,但践行者不多。所以,史上无数“满招损”的故实,依然挽救不了现世的骄狂之败。考古今之“谦抑”,不得少时庭训谕导,必得幸遇圣贤教化。没有此等经历、阅历,寒酸措大骤然富贵,人性中陡然而起的贪欲往往在“节制”与“当位”缺席之际,自我膨胀而“骄狂”,于是,败德而后败身……王旦警觉者在此。他的“忧惧”源于对人性贪欲的“节制”,而在自省中,复归于“当位”,圣贤应当静居的位置。

但他对财富需求的节制,也因为他懂得民生不易。

传统道义中,节俭,尤其是官员的节俭,具有“民生”的意义。有记载说,朝廷经常会有赐予,而赐予的财帛器物,往往就由有司派员直接送到府上。而王府家人得到这类宫廷赏赐后,喜欢在大厅中迤逦摆开,慢慢欣赏。这也是人之常情,王旦不愿意拂逆;但他不愿意像个守财奴一般,点检、看视。有一次,他闭上眼睛,听凭家人欣赏,自己叹息道:“生民膏血,安用许多?”

于是,他在朝官外放时,总不忘当面训诫他们:爱惜民力。

到了垂暮之年,正是老人贪财的年龄时段,但他有一次面临真宗皇帝给他的巨额赏赐,上表谢绝了。表章中说:“已恨多藏,况无用处?”臣已经很遗憾,家资太多了,何况这类赐予,对臣没有什么用处。真宗不允,他最后还是没有接受。

他平时自奉非常俭约,吃的、喝的都不多,史称“饮啖全少”“清苦如此”。

不信“怪力乱神”

王旦,在真宗朝执政十八年,为相十二年。“天书”降临时,他是总管,天书仪仗使;封禅大典时,他是总管,大礼使;玉清昭应宫建成时,他也是总管,玉清昭应宫使。他从头参与了真宗一朝“神道设教”活动。天禧元年(1017)因为病重罢相,但以太尉职务继续掌领玉清昭应宫使。当年深秋,王旦病逝,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魏国公,谥文贞。文贞,与文正相近,都属于一等一的谥号。有人认为王旦谥号是“文正”,误。是因为初谥“文贞”,但他死后,宋仁宗践祚,与仁宗名“赵祯”犯讳,故在书写时改为“文正”。

王旦临终时最后悔的事,就是未能阻止真宗“神道设教”系列行为。

王旦病重,真宗亲手调制汤药给他,派内侍一天到王府三四次来探望,给他送来宫中的山药粥。王旦告诫子弟说:“咱们老王家,一向盛名清德,你们应致力于俭朴,以此保守门风,不要过于奢侈。我死后,不要厚葬,黄金财宝不得入棺。”王旦留给家人最后一句话是:“我别无过,惟不谏天书一节,为过莫赎!我死之后,当削发披缁以敛。”

王旦非常后悔参与从“天书”开始的一系列“怪力乱神”活动,这些都与他受过的圣贤教育相距太远。所以,想用死后削发,按照僧道模样入殓,来消除俗世罪愆。但是后来儿子听从了时贤的意见,没有这么做。

王旦不信“怪力乱神”。当初,他中进士及第后,出任平江(今属湖南)知县。据说,当地官舍一直有怪物占据,而且还时常弄些恶作剧出来,使人无法居住。王旦到任前一晚,看守官舍的官员听见群鬼呼啸,说:“相公到了,我等该避开离去啦!”据说从此怪物绝迹。

这类传说映射出的,不仅仅是“以正压邪”的评价,也包含了对王旦不信“怪力乱神”的清醒认识。

王旦做事谨慎,对人也很有一点识别能力,往往有预见。

大中祥符五年(1012)时,真宗曾经梦见赵氏始祖赵玄朗,据说他是“人皇”九人中的一人,曾经转世为轩辕黄帝;到了后唐时,奉玉皇大帝之命,赵玄朗于七月一日再次降世,主管赵氏家族,总治下界。于是,赵玄朗被真宗封为“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庙号“圣祖”。为此,“玄朗”二字还成为后来的汉字避讳,名将杨延朗就为此改名为杨延昭。赵玄朗的夫人也被真宗追尊为“元天大圣后”。即将建成的玉清昭应宫,主要是奉祀玉皇大帝和“天书”,它的后殿,就成为祭祀赵玄朗的正殿。但为了崇奉这位“圣祖”,特意在兖州界的曲阜附近建造景灵宫,祭祀轩辕黄帝也即圣祖赵玄朗。

王旦,就出任“景灵宫朝修使”,负责到兖州去监修景灵宫宫观。

与王旦同行者为宦官周怀政。此人乃是真宗朝最重要的大宦官,精明果敢。他在后来真宗病重时,联系当朝重臣杨崇勋、杨怀吉,密谋刺杀佞臣丁谓,拥立仁宗皇帝,奉真宗为太上皇,最后事泄,被杀。

王旦很可能预感到了此人气场的某种危险性,或者也因为他是一个宦官,不愿意落一个“交结内侍”的污名,所以,一路上对他始终保持敬而远之的姿态,不做私人情感联络。周怀政倒是很愿意结交这位名动天下的宰辅,所以有时候会找由头“请见”。王旦得到门人通报,就要随从们都来陪见,而且他会在后堂一本正经冠带整齐,等随从们都到了,他才出来到大厅接见周怀政。

人们都认为王旦这种以礼相见、不通私情的做法有点过。但是后来周怀政“谋逆”事发,人们才意识到王旦的深谋远虑和识人之明。

与危险的人、倒运的人、小人相处,都需要特殊的智慧。王旦此案,可以给予涉世不深的君子以启发。

王旦虽然不及李沆那般富有洞察力,但对人的识别也超越流俗甚远。

他的好友大才子杨亿,有一次论及正在风头上的丁谓。王旦说:“丁谓才能不凡,但治理朝政之道就未必。将来他居于高位,如果有德者能帮助他,可以保终身吉祥;如果他独揽大权,必为自身牵累。”后来的事实,证明了王旦的预见性。

王旦厌恶丁谓,对他耗费公帑,推动玉清昭应宫的建设,更心怀不满,但碍于真宗“神道设教”的“总体设计”,他无法中止此事,并且还要跟着一块推动,因此,内心极为郁闷。到了玉清昭应宫建成,丁谓令人准备酒食在宫观门前的帐幕中,为游人免费提供。但游人越来越多,负责饮食的官员备下的各类免费食品质量很差,史称“多薄恶,不可食”。于是有人到丁谓这里来投诉。

丁谓就到相府宰辅办公室向王旦请示应该怎么办。

丁谓说了一遍,王旦不答。

再说,还是不答。

连说三四遍,王旦就是不答。

丁谓此时已经做到参知政事,副宰相,只比王旦官低一级,他见王旦如此“傲慢”,不禁鼓勇变色,质问王旦:“相公何以不答?”

王旦这才徐徐回他:“此地不是与人理会馒头夹子处。”

中书省、政事堂,这个地方是讨论军国大事的地方,不是跟人讨论馒头、夹子、二锅头的地方。

丁谓对王旦怀恨在心,多次败坏王旦。

但是王旦德高望重,丁谓要扳动王旦,还没有可能。丁谓也是权谋家,王旦直道而行,要抑制丁谓,也有难度。最后让丁谓倒霉,替王旦扳倒丁谓的,是另一位谋略家,王曾。这是后话。

祸害大宋的“五鬼”

丁谓并不是邪恶之徒,此人治国有术,关注民生,也忠心耿耿;但他在史上的地位,以及史家的评价,却很低。

他是大宋帝国第二十位宰相。与他先后出任宰相的王钦若一样,也是南方人。前此十八位宰相都是北方人。地域不同,是否存在着气质上的差异?是史上聚讼不已的问题。宋太祖似不相信南方人,所以他有遗训:“不得令南人为相。”但真宗不信这个,他越过了太祖的这一道“家法”,连续任命两位“南人”为相。真宗以后的大宋,南人为相的数量超过了北人。事实应该是,自从真宗之后,太祖“遗训”并没有得到“贯彻执行”。但令人讶异的是,真宗朝这两位“南人”,加上林特、陈彭年、刘承珪,被时人虐称为祸害大宋的“五鬼”。似乎证实了太祖“遗训”的“远见”。

事实是否如此?

称之为“五鬼”的“时人”其实乃是“士人”,更具体说,它源于名相王曾的一次奏言。但因为王曾后来的影响力不下于王旦,故“五鬼”说得到了有效传播。但是,当我进入史料中检点这五位大宋名臣时发现,“五鬼”这种评价,作为贬称、严论、“春秋笔法”,可能狠了点。

财务次官林特

且说林特。

林特出生在今天的福建,年少时聪明好学,曾在十岁时带着文章觐见南唐中主李璟。李璟很惊奇,当场出题让他作赋,林特顺利完成。于是被授命为兰台校书郎。进入大宋后,太宗时做到大理寺丞和陇州(今属陕西)通判。名相吕蒙正欣赏他,推荐为三司户部勾院通判。真宗朝时,有一位财政官员管理陕西盐政,有制度变革,地方褒贬不一。真宗就命林特调查此事并给出意见。林特送上来的报告认为:制度变革不佳,既不利民又不利国,请恢复旧制。真宗欣赏这个意见,擢升了他的官职。他在后来管理茶政时,又据实情做了制度调整,让宋代的茶税每年增加收入百余万。

林特从此进入大宋帝国的财政官员系统,成为丁谓的副手,在整个“神道设教”活动中,他都是跟随銮驾的财务次官。

工作中,他发现了丁谓的才干,出于内心的尊敬,他每次见到丁谓一定要施拜见礼,一天之中有时要见三次,每见一次就要拜见一次。这种毕恭毕敬被后人称之为“巴结”。丁谓得到知音,也很受用,于是对待林特也很关爱,总是在真宗面前推举他、表彰他。

王钦若颈上有个大肉瘤,人称“瘿相”;丁谓则长相很猥琐,像个猴子;林特更是身体瘦弱,弱不禁风。这几个人都是一副病态样子,却个个才华出众。林特精敏,做事称职,丁谓几乎离不开他。而林特虽然病弱,却没有请过一天病事假,每天伏案工作,对大宋财政状况了如指掌。真宗也很欣赏他。但史称此人“天性邪险,善附会”,与丁谓、王钦若结为“朋党”,对不满意的人物,就有了小动作。真宗有时要向林特咨询朝廷大事,他们几人就借此机会巧妙地诋毁中伤同僚,为人所惧怕,不知道他们会对皇上说些什么“谮毁之言”,于是,朝中有了“忧谗畏讥”之象。

翰林学士、工部侍郎杨亿,乃是当朝一等一的大才子,而王钦若、陈彭年也是不遑多让的才气纵横之人,互相间不免有了“文人相轻”的恶习。而杨亿从一开始就反对“神道设教”,虽然后来也参与,但那是不得已的违心介入。他与“五鬼”的对头寇准、王旦又是好友,这就让王钦若一伙儿对他有了不满。有记录说,杨亿做翰林时,曾有“新幸近臣”试图拉他入伙,对他说:“君子知微知章,知柔知刚。”意思就是要知道隐幽之秘,也要知道明显之势;知道该低头时低头,该耿直时耿直。

这是要他懂得进退之道,争取跟“我们”做成“同党”。但读过圣贤书的杨亿不吃这一套,于是“正色厉声”回答他们说:“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小人是没有羞耻没有仁心,不敬畏天道不施行正义的。

这位“新幸近臣”没有留下名姓,但应该就是士林“春秋笔法”下的所谓“五鬼”之一,而林特也在其中。

根据后来的事实推演,可以知道,杨亿遭遇了反对力量的“倒杨”运动。

说有一天,杨亿在学士院值班,忽然夜里被真宗召见,来到一个小阁。见面后,吃茶,很私密地聊了会儿天,真宗拿出几箧文稿来给杨亿看。杨亿看时,都是真宗手迹。随后,真宗静静说道:“爱卿认识朕的手迹,你看看,这些文件,都是朕亲自起草的,可没有让他人代笔啊!”

很显然,有人在真宗前进了“谮毁之言”,大意应该就是杨亿认为宫禁传出的旨令、诏书,很多都是他人代笔,真宗没有那文采,诸如此类。而真宗只是向杨亿证实一下:我赵恒也会写文章呢!

说起来这事有点“孩子气”,但帝王有此举动,让敏感的文人不免心惊。本案真宗不计较,以后别的案子呢?那些“谮毁”者,还会有什么举动呢?莫测。这就是宫廷内耗中,进谗言的基本模式。

如果“天性邪险”的林特参与了“倒杨”运动,这事可为做一注脚。但如果林特没有参与此事,则“五鬼”的标签安在他头上,可能不合实际。

九尾狐陈彭年

陈彭年是丁谓的另一位“死党”。

他是江西人,也是一个爱读书、“幼而岐嶷”的神童,而且是独子。母亲疼爱他,不让他夜里读书,他就设法在密室遮住油灯偷偷读,常常读书到天亮。显然,这个孩子对世界有强烈的好奇心。他关心治道,十三岁时写下讨论天下大事的《皇纲论》。江西在南唐管辖之下,后主李煜听说他的事迹后,就召他入宫陪伴皇子读书、交游。进入大宋后,他跟从著名学者徐铉修习“小学”,也即“文字学”。后来他著有《大宋重修广韵》,成为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音韵学专著之一。

他才华太出众了,因此两次科举都被黜落,原因是他曾写诗讥讽时贤和人事,主考认为此人年纪轻轻太轻浮。科考时正赶上京城喜庆,有聚会宴饮,他骑着驴,从东华门到城墙下,一边走一边吟诵作赋,就像当年王勃在众目睽睽下书写《滕王阁序》,一句句被人接力书写传递,短短的一段路,居然成赋数千言。此事在考生中传为佳话。

第三次考中进士后,好容易做了小官,但因为受某案牵连又被罢官。直到真宗践祚,他才渐渐做了朝官和知州。

陈彭年也是一个颇有“社稷臣”格局的人物。

真宗朝时,居安思危的臣辅们大多能在繁华的背后看到国家弊端。就像西方不乏“理性批判”的知识分子一样,大宋帝国也总是不缺乏批评朝纲的人物。陈彭年也在这个谱系中。

他看到了国家的问题,提出了五条“改革措施”,包括官员铨选、慎择法吏、简化格令、汰省冗员、公开选举等,都能切中时弊。

他与真宗还一起探讨儒学与国家治理的关系,以至于真宗提出了“君之难为,由乎听受;臣之不易,在乎忠直”的观点。国家领袖对不同意见,首先是和气倾听,而后是选择性接受;国家精英对天下之弊,首先是忠诚进言,而后是直道而行。这类局面,从太祖以来就开始推演,历代不乏“明君”与“贤臣”反复讲述,互相戒惕,几乎成为大宋帝国三百一十九年的优良传统。陈彭年为了使真宗这个意见足以训诫后人,就鼓励真宗写成两篇文字《崇儒术》与《为君难为臣不易》。拿到这两篇御制后,他当即请求辅弼大臣,在国子监刻石永存。

大儒杜镐也看出陈彭年学识渊博,就推荐他进入崇文院,修《起居注》,更与王钦若等人一起修《册府元龟》。

后来,他在主持贡举时,还提出了“糊名制”,就是将考生考卷的籍贯姓名等个人资料做“弥封”处理后,再交文员誊录,然后交给主考官判卷。这样就从制度上避免了可能的科场舞弊。显然,这是实现公正的制度化规定。

像林特一样,陈彭年也是个“工作狂”。他后来升入内阁,事务更为繁忙,以至于精疲力竭,衣服都会穿颠倒。他应该是患有严重的神经官能症。家中常年培植的石榴花他都一时忘记这是哪儿来的什么东西。“神道设教”以来,他从头到尾参与了“天书”“封禅”等活动。朝廷改元天禧时,他陪同真宗祭祀天地神祇,又祭祀“天书”、祭祀太庙,结果在走向太庙途中,晕眩倒地,不久病逝。这样的人物,怎么会被纳入“五鬼”之列呢?

犹有意味的是,他不仅被人纳入“五鬼”,还有一个更糟的绰号——“九尾狐”,意思是说他“非国祥而媚惑多歧也”,不是国家祥瑞,又足以迷惑人心,诡计多端,高深莫测。

那个不识自家庭院石榴花的公案,就被人解读出了另外的意义。记录者认为他被真宗信任,就竭尽忠诚和思虑,以求巩固这份恩宠。于是大力赞襄佞臣王钦若、丁谓之辈的“符瑞”运动,急求能够被重用。在他困思焦虑试图大展宏图之际,即使是寒暑燥湿都置之度外,一些儿感觉不到。所以有一天到了“休沐日”也即洗头洗澡的休假日——顺便说,宋代的公务员假日可能是历朝历代最多的,各类假日五花八门,加在一起,每年约在百日以上——他洗漱完毕,在自家庭院转悠,忽见红英坠地,竟惊讶问家人:“这是什么花啊?”

人告诉他:“石榴花也。”

他更惊讶:“这个地方有石榴啊?”

史称他“锐进专一如此”,一门心思想着能做一番大事业。

但我是没有看出这个故实与“九尾狐”有何瓜葛关联。

我也试图从野史记录上去搜寻他的“劣迹”,但发现的一些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梦溪笔谈》《墨客挥犀》记录了他同一件事,说他博学书史,对礼制文献尤其熟悉。他在做太常卿职官时,有一次行仗的导驾走在了皇帝出行的黄土铺街的御道上,被有司制止。没有想到陈彭年很严肃地说:“自有典故。”我这走法是有典故有根据的。

有司一见,想想他的渊博,估计是有典故,于是不敢再问,放过去了。

这事是否有典有据不论,即使无典无据,此举也无非是大言欺世,强辩搪塞,不肯认错而已,距离“五鬼”“九尾狐”似还有距离。野史中很多皮里阳秋的指责,也不过是些猜测动机的诛心之论,不足为凭。

考陈彭年一生形迹,应该是三件事得到士林不满。

第一件事,陈彭年主持贡举制定科场条目。

这事对推动科举公正自不待言,但也有弊端,就是对士子腾达的“荐举”通道可能造成不良影响。寇准就是主张“荐举”人才重于科场考试的。王旦也有此类认识。他一生举荐人才不少,重要人才尤其不是科举能够得到的。因此,官员任命全赖科场,可能并非万全。事实上也不存在万全。在官员擢用方向上,各类制度都不过是“次优方案”。

但就像寇准当年与人争执一样,王旦也看不惯陈彭年的这类“文牍主义”。

有一次,陈彭年将拟定的《科场条目》呈给中书王旦审阅,王旦直接将文案丢在地上说:“翰林先生你做官才几天啊,就想要隔断天下进士吗?”

陈彭年心高气傲,但对王旦还是敬畏三分,吓得惶恐而退。

第二件事,陈彭年大力推进“神道设教”运动。

当时向敏中也在中书,有一次就拿出陈彭年的文案给王旦看,王旦居然闭上眼睛,拿出一张纸将这文案遮住,表示根本就不想看。向敏中请求当朝宰辅看一看,过过目,万一有可取之处呢?

王旦说:“不必看。无非就是要说兴建符瑞,以图进献罢了。”

显然,王旦对“神道设教”的来龙去脉看得很清楚,他自己参与,是不得已,已经很羞愧,并成为终生憾事;他人有此行径,必是躁竞图进无疑。于是不看。

第三件事,陈彭年到真宗那里状告王旦。

王旦在中书政事堂,做事直接负责,有文件拿来往往批示后就执行。这事在陈彭年和几位同事看来未免大权独揽,且不经请示皇帝就执行,未免独裁得可以。所以,在他参知政事之后,就向王旦提出了这个意见。

王旦极为自信,只是对他们的批评表示感谢,但坚决不改。

随后,这几位同僚就在向皇上奏事时,不退。

等到王旦走后,真宗发现他们不走,就问:“你们有什么事,怎么不跟王旦在一起?”

几个人就向皇上说了王旦不经皇上预览就批旨奉行的事。

这事要是遇到秦始皇汉武帝明成祖清世宗,估计王旦危矣,但真宗对当朝宰辅的信任真是无以复加。他听后对这几个告状者说:“王旦在朝廷多年,朕知道他在政府,从无丝毫私欲所求。自从东封以后,朕已经告诉他一些小事可以独自裁定奉行。你们就去恭敬谨慎地奉行好了。”

现在来看,这几件事都与王旦有关。没有办法,王旦在史上人望太高了,千秋之下仍然能够感觉到他的气场。陈彭年不幸与丁谓走得比较近,又没有得到王旦的尊敬,他还向皇上告状,这就有了“害人”的嫌疑。这些事,又加上他对“神道设教”事过于热心,试图经由这一场“怪力乱神”运动谋求事业宏图,结果就得到了士林的轻鄙。

甚至几十年后,大宋士庶间居然开始流传一个故实,这个故实由宋英宗时的名流张舜民在他的《画墁录》中首先讲述。作者说,他在太学时,曾看到一个名叫陈逵的人,带着一个孩子来卖书,这个孩子又冷又饿,几乎难以支撑,而陈逵带来的书也很一般。有人说:这个陈逵就是当年参知政事陈彭年的嫡孙。陈逵的父亲陈彦博做汀州太守时,因为贪渎败露,受了杖刑后,流放海岛,所以他的后代就这样落魄了。当时张舜民很年轻,不知道陈彭年的为人,后来见到一个名叫刘贡父的人,知道了陈彭年乃是“所谓‘九尾狐’者”,并认为这是陈氏作恶的报应,所谓“乃知天之报也不差”。据说后来陈逵更加贫困,就跟他的兄弟一起挖掘了祖父陈彭年的坟墓,取出随葬的金带,分了钱财,用以“抵罪”。

讲述这个故实的人将陈彭年褒贬得一钱不值。但陈彭年究竟“恶”在哪里,实在看不出更多线索。就“春秋笔法”这个历史场域而言,将陈彭年列入“五鬼”,且赋予一个“九尾狐”的差评,可能有点冤。

刘承珪修订“秤法”

“五鬼”之一刘承规(本名刘承珪),江苏人。

此人乃是一位宦官,地位相当高。他出入禁中,但更多工作却是负责外联,经常代表皇上意旨出京做事。太宗时,他甚至带过兵,率师屯驻定州接应大军。天雄军修筑城垒时,他也前往规划。西北兵力部署问题,他也提出了建设性意见。真宗咸平六年(1003),契丹来犯,高阳关守军前往望都增援,失利,刘承珪前往按问,处理了几个失职的将军。景德二年(1005),宋军在瀛洲打败契丹,他前往核实,朝廷据此嘉奖了几个立功的将军。黄河决口时,他也曾奉命治河,有功。他还制定“茶法”,有《茶法条贯》呈给真宗。内藏库的管理制度,也在他任职时,有了制度规定,后来管理这个内库,都按照他制定的《内藏库须知》五卷执行。国家修《册府元龟》,他与王钦若、杨亿等人都是重要编修人。

刘承珪最大的贡献是修订了“秤法”。这是优化度量衡的一个技术工作。太宗淳化年间,刘承珪时任内藏库崇仪使,在“详定秤法”中,做了极为细致的推演,将称量单位精密化,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上,是有章有节的人物。

他死后被赠为左骁卫上将军、镇江军节度使,谥号为“忠肃”。大中祥符七年(1014),玉清昭应宫建成后,他又被追赠为侍中。宫观中有太祖太宗二圣殿,真宗特下诏,要塑刘承珪的像,立在太宗像旁,接受祭祀。宦官得谥号,更在祖宗像旁同享祭祀,罕见。

这样一个功臣,为何也被列入“五鬼”呢?

原来,他也是在“神道设教”活动中配合丁谓,成为种种“怪力乱神”的主要推手之一。建造玉清昭应宫,敬奉“天书”、玉帝、赵玄朗、列祖列宗,这么“光荣”的工程,丁谓主持,刘承珪为副,二人都有“精益求精”之心,决计将史上罕见的这一超级大工程做到尽善尽美。而刘承珪比丁谓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花起国库的钱帛来,那种大手大脚,令知情者无不咋舌。工程中,他在现场督导,已经建成的屋舍,尽管已经有了金碧辉煌的模样,但如果他看到哪个地方稍稍有点不合格或不称意,就要毁掉,重新建造。下属二级主管根本不敢跟他理论费用问题。有材料记录说,宫观中的长生崇寿殿,内中的三座塑像,因为多次返工重塑,就用去了黄金一万两、白银五千两。即使按照今天的黄金价格计算,也超过了一亿元。掌管内藏库,就这样挥霍,所有反对奢靡,并“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子们无论如何是看不惯的。在后来的宰辅王曾那里,除了王旦,他人参与“神道设教”活动,挥霍国帑,几乎成为“原罪”,所以,他不客气地将刘承珪列入了“五鬼”。

但这事从另外一个方向考察,等于他在追求工程质量,似不算太大的过错,更不是什么邪僻罪恶,与“鬼”是不搭不靠的。

若从“动机”考察,他则是实心实意地效忠于帝国的人物。与真宗皇帝一样,他也有“敛天地之杀气,召天地之和气”的宅心仁厚之举,与帝国精英们一起,在推演太平天下的国家工程中,尽心尽力。

他本来很精明,对部属的各类“鸡贼”小九九都看在眼里,了解他的人都很怕他,但他却以一颗“恕心”在慢慢软化这可能的戾气。甚至在“情与法”的冲突中,他可以以一种个性化的智慧,向“情”倾斜。

督造玉清昭应宫时,有一位铸铁工匠向他告发本监,说这位铸造监先后盗取黄铜几千斤,都暂时埋藏在地里。此事一旦进入司法程序,监工必死,且连累不知多少人。刘承珪听罢,不动声色,令人秘密地将盗铜取走,归公,好像不曾发生这种事。工地一切照常。这位铸造监虽然没有受到追查,但他心中对刘副总管却更加畏惧,但同时也更加感激。

整个宫观工程,就这样,在一片祥和气氛中,夜以继日,进度加快,人无怨言,原定十五年的大工程,结果只用了七年即告完工。

“神道设教”活动中,封赏有功臣僚时,刘承珪功高,但他却谦逊地要求退休。真宗不允,还写了诗给他,敦勉他留下来,继续为帝国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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