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这也不可能。
考王钦若行状,此时虽然“同平章事”,但只是虚衔,实衔乃是“判河南府”。而河南府治所在洛阳。有意味的是,此时的王钦若已经与丁谓有了矛盾。王钦若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是丁谓的时代。鉴于王钦若此前的“功勋”,丁谓有忌惮,所以史称王钦若“与宰相丁谓不悦”。步入老年的王钦若身体欠佳,多次要求回到京师汴梁养病,朝廷没有答应。这事也很可能是丁谓在阻拦,不想让王钦若在京师影响他的仕途。但丁谓却转弯抹角给王钦若一个信息,说皇上很关心他的病,很想尽快看到他。等到王钦若私自“舆疾”,病中乘着轿子回到京师,丁谓反上奏说王钦若这是“擅去官守”,朝廷于是下命御史中丞薛映到王府来按问。王钦若惶恐伏罪,受到了降职处分。
所以,永兴军献“天书”一事,不可能是王旦鼓励真宗“收买”寇准,也不可能是王钦若。最有可能的是参知政事丁谓。
丁谓明白得很,如果寇准来献“天书”,真宗重新起用寇准,寇准就会对我丁谓感激涕零。而寇准“洗心革面”,由不赞同“神道设教”转为“敬献天书”,这就等于向我们丁谓一派做了投名状,不怕不跟着“我们”走。此外,王钦若作为我丁谓最大最实在的竞争对手,引入他的“宿敌”寇准,也是最好的人生战略布局。此之谓“一石三鸟”。
如果可能,丁谓期待的是能够升一格,与寇准同时拜相。
所以,永兴军献“天书”,是周怀政劝导寇准的结果;但创意人物是朱能;怂恿真宗的,可能是丁谓。
而寇准则另有打算。一方面,他“实事求是”,极力推出朱能,言“天书”为朱能所发现,所拟献;我寇准作为一方太守,愿意乐观其成。于是,史上记录就出现了这种或寇准或朱能的两存局面。另一方面,寇准在地方做了多年太守之后,也期待重回朝廷执政。调和鼎鼐,燮理阴阳,天下宰辅,舍我其谁!寇准像所有宋代社稷臣一样,有“以天下为己任”之道义担当,但也同样有对“名位”之觊觎和追求。“名位”在,自可以做一番圣贤大业。社稷臣们不仅要与君王博弈,更要与朝中各类“佞臣”“奸相”博弈。“自命正当”是大宋社稷臣的集体性格,寇准并不例外。所以,他认为可以“以屈求伸”,暂且借助“天书”事件,重回中书,经略天下。
但寇准来献“天书”,此事于士林之间,太过于耸动。而且他落在王钦若、丁谓的后面,摇身一变,忽然成了被人讥笑十几年的“佞臣”“奸相”之同党!这事无论如何也无法让清流接受。
传统论“仁义礼智信”,其中的“智”,除了“权道”“权变”,为国计民生谋利益之策略考量外,也包含着对自身正当利益与名誉终始的考量。宦海风波是一险,老而不去是恋栈。老人退出官场,也可以让更多后进入场。所以传统主张“急流勇退”。寇准,在这里少了一点这类智慧,他在当退之际不退,成为个人品性上的一道“惭德”。
耽于“名位”的寇准
有两个故实,可以看到寇准耽于“名位”的颟顸。
他的女婿王曙,是一个很庄重的人物,史称有“大臣体”。仁宗时,名流钱惟演留守西京洛阳,欧阳修、尹洙都是一时才俊,为钱惟演属下。这是一群生性风流倜傥的人物,公务之余,喜欢宴游。王曙后来也来到钱府,看不惯这种年轻人“不求上进”的样子,就“厉色”训诫这一帮游山玩水、醉卧花荫的“浪子”。他说:“诸君纵酒过度,难道不知道当初寇莱公晚年的祸事吗?”寇莱公就是寇准,寇准晚年与他人宴饮也是一道风景。欧阳修听罢,离席,站起,拱手,回答王曙一句话:“以修闻之,莱公正坐老而不知止尔!”按我欧阳修听说过的事,寇莱公正因为老了老了还不知道急流勇退啊!欧阳修的意思是:宴游不是错,恋栈才是错。
另一个故实,说寇准听从周怀政的意见,敬献“天书”,果然得到真宗赏识,被召回朝廷。临行时,他的门生有人来劝导老师说:“公如果回朝,走到河阳地界后,称病不行,坚决要求外补,不做朝官,这是上策。如果一定要入朝,马上变卦,就来揭露朱能发现乾祐山‘天书’乃是诈妄骗局,如此,尚可保全平生正直之名,这是中策。而因为敬献‘天书’,再入政事堂做宰相,乃是下策。”史称寇准听后“不怿,揖而起”,不高兴,随便做了个揖,站起走了。寇准最后终于因此而“及于祸”,史称“自取”。
这一次在寇准辖境乾祐山发现“天书”事,动静太大,乃至于遭到了更多名流的反对。
朝廷准备仪仗到琼林苑迎接乾祐山来的“天书”时,入内太子右谕德(辅导太子的职官)鲁宗道上疏反对。他说:“天道福善祸淫,不言示化,人君政得其理,则作福以报之。失其道,则出异以戒之。又何有书哉?臣恐奸臣肆其诞妄,以惑圣听也!”
知河阳孙奭,在多次上书反对“神道设教”不果之后,这一次又来上书,不怕煞风景,不怕在举国欢庆的大好局面下,唱衰帝国。他是“神道设教”以来,一贯的反对派。他的上书,直接指陈朱能乃是“奸险小人”,说他是一个从未有过官场历练的人物,骤然做了地方官,就开始“妄言祥瑞”,最后,他说:“天且无言,安得有书?天下皆知朱能所为,独陛下一人不知耳!乞斩朱能,以谢天下。”
真宗根本不听。
三月降“天书”,四月献“天书”,五月迎“天书”,到了六月,寇准被授予“行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景灵官使、集贤殿大学士”,这就是再次拜相之开始。
这之后,八月,乾祐山“天书”再降!
大宋又是一番忙碌。
但随后就有了参知政事丁谓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寇准“溜须”的事件发生。丁谓很快就由“挺寇派”转为“倒寇派”。
“倒寇”同盟军
寇准“自取”其祸,与他个人性格有绝大关系。他太刚愎、骄狂,且喜欢掩饰自家过错,甚至做过让士林“齿冷”的事。
有一位知制诰李谘,这是中书的大秘。但寇准在不了解他的才华时,很不喜欢他。李谘每次撰写文件,寇准都挑毛病,让他拿回去重写。
有一次李谘起草的文件中使用了“淑慎”这词。这是表示“贤良、和善、谨慎”的意思,最初在《诗经》中出现,说女士,也说男士,因此,这个词男女通用。但寇准执着一端,责问李谘道:“淑慎,妇人事也。”李谘愤不过,拿着《诗经》中的毛氏注解质问寇准:“你看毛氏解释《诗经》‘淑慎君子,其仪不忒’,明明说‘君子’,哪里有‘妇人’的事啊?”
但史称寇准性格“强固”,又用别的例证来诋毁、讥诮李谘,最后还是李谘改了过来。
寇准此事为过。史上美誉男士,用到“淑慎”的例子不少,寇准囿于一偏之见,以总理权势强压秘书学问,是丑陋之行。
李谘积愤,不愿意在他属下做事,上表要求外放。真宗了解到这类情况,就让李谘到荆南也即今日之湖南去做太守。过去到湖南长沙,每月的俸禄不高,真宗还特意下诏给他增加了月薪,还安慰他,说荆南之地往往有“蛮族”扰乱,因此,常常或剿或抚,又有赋税催缴之难,凡此种种,都有赖于新任太守为之下心治理,说朝廷对他寄予厚望云云。等于真宗在帮寇准摆平人力资源方向上的麻烦。
但寇准的“麻烦”更糟糕。
他先是因为“溜须”事件得罪了丁谓,不久又得罪了曹利用。
当初,“澶渊之盟”时,曹利用职官很小,不过是一个右班殿直。但他前往契丹行营与耶律隆绪和萧太后谈判和议事,真宗许他一百万底牌,他听从寇准意见,以三十万谈成。按大宋与契丹百年和好“成本”计算,每年省七十万,百年可省七千万,几乎可以建筑多半个玉清昭应宫,也算功勋一件。所以后来他因功而得到擢升,渐渐做了枢密副使,而寇准为枢密使。这时二人的职位只差一个级别,但寇准卖老,很是瞧他不上。二人议论国事,总有意见不一的时候,寇准就说:“君一夫尔,岂解此国家大体耶!”你不过是一个匹夫而已,哪里识国家大体!
这话说给谁听,估计也难受。
参知政事丁谓了解到这事,正为“溜须”事寻找同党,于是,很快就与曹利用走到了一起。“倒寇”有了同盟者。
翰林学士钱惟演,多年来看到了丁谓的权势正在上升,于是也开始“押宝”,将女儿嫁给丁谓之子,钱、丁成为姻家之好,于是也参与到“倒寇”阵营中来。他多次对病中的真宗“谮毁”寇准,说寇准“交结中外”,说寇准的女婿还是太子宾客,朝廷内外对他都有戒惧,“今朝廷人三分,二分皆归附寇准了”。
钱惟演说来也是贵胄,他的祖上就是吴越国的钱镠,而吴越国的最后一个君主钱俶就是他父亲。此人也颇有才,为诗家“西昆体”领袖级人物。而他的妹妹又嫁给了当朝马军都虞候刘美。而刘美,乃是真宗最宠爱的刘娥刘皇后的“表哥”。
寇准撞上了丁谓、曹利用不算,还撞上了以刘皇后为首的皇亲国戚一干人。
此时真宗已经病重,精神已经错乱,时好时坏,刘皇后于是走入了帝国政界前台,史称“政事多中宫所决”,国家大事多由中宫皇后来决定。
丁谓捉到了帝国的漏洞,开始与“中宫”建构权力联系,史称“交通诡秘,其党日固”。
刘氏的宗亲在巴蜀,有“夺民盐井”的恶劣记录。真宗因为皇后家人的缘故,准备赦免其罪;但寇准不准,必要皇上“行法”,不得偏袒后宫家人,说要将刘美送到御史台去受审。
真宗发怒道:“哪有都虞候受审的事啊!你要送他到御史,你自去送!”
寇准听后,长叹一声,惶恐而退。
曹利用、丁谓就乘机一起上奏,说:“天正大旱,不宜更起大狱,中伤他人。祈求皇上下诏,罢狱。”
真宗听后,也不耐烦,就说:“便罢!便罢!”
但寇准想想此事不能就此罢了,再次上殿,但是真宗已经被疾病和刘美事弄得很头痛,根本就不想跟寇准再论此事。史称“寇沮丧甚”。
因为这件事,刘娥这位皇后,对寇准有了女人家家的怨恨。
丁谓于是乘机“媒蘖之”。“媒蘖”就是酒母、酒曲,可以酿酒,于是这个词就有了“酿造事端”的含义。丁谓在等待、寻找机会。
大事败于“不密”
真宗病重昏沉之际,寇准秘密来见,提出了一个重大建议,他要求尽早“传位”,也即在真宗在世时,完成最高权力交接。他对真宗说:“皇太子人望所属,愿陛下思宗庙之重,传以神器,以固万世基本。丁谓,佞人也,不可以辅少主,愿择方正大臣为羽翼。”
寇准不愧为“能断大事”。整个宋史中,寇准这个意见都是极为大胆的。他要求真宗皇帝“传以神器”,就是将大宋帝王的权杖交给太子。这在皇权时代,是臣辅左右皇帝的罕见案例。霍光当初左右皇权,也是在皇上死后,而寇准竟敢于在只有五十四岁的皇上生病时提出权力转移的提案,这就是要求真宗“禅让”。但是非常可惜,此时的皇太子赵祯,也即后来的宋仁宗,还只有十一岁,如果赵祯真的接受这种禅让,也需要更有权力的人物“摄政”,帝国才有希望和平过渡。而寇准,当此第一宰辅之地位,正是特别容易被人因此而“媒蘖之”的箭垛式人物,多少冷箭都会向他射来,何况丁谓,这位饱读史书、又因“溜须”而受辱的“奸相”“佞人”?
寇准的“禅让”意见,得到了真宗的认同,史称“上然之”。
寇准很兴奋,马上要翰林学士杨亿撰写过渡性文件,请“太子监国”。并且期望杨亿能来做参知政事,替代丁谓。
杨亿赞同寇准,但知道此事关系重大,等到夜深人静时,屏去左右,才开始草拟文件。撰稿时,要措辞,词语要庄重,还要婉转、准确。这事让大才子杨亿也颇费思量。蜡烛芯烧得久了,要剪一剪,此事往常都需要仆从来做,但他坚持自己起身来剪烛,以免被人偷看文件文字。
史称杨亿撰写此文“中外无知者”。
但丁谓还是知道了这件事。
他是如何知道的?有两个不同的版本记录此事。
一说还是源于杨亿。说杨亿在草写文稿完毕后,很兴奋,老皇上让位,太子监国,丁谓下台,自己素所钦佩的寇准总揽朝纲,帝国当有新气象。于是他忍不住对大舅哥张演说了一句话:“数日之后,事当一新!”然后张演就在跟他人的吹牛中,将此事神神秘秘地透露了一星半点,但“太子监国”的主题词却开始在政要圈子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说乃是寇准自己透露。说是寇准自己酒喝高了,“漏所谋”。
总之,此事不密,丁谓手眼通天,耳目遍朝野,很快就知道了这么一个“太子监国”的“君臣议定”。
开始,丁谓想找一个有力量的人,一道“倒寇”。他找到另一位宰辅李迪,说:“寇准要弄‘太子监国’的政变,如果皇上身体恢复好了,朝廷将何以处置此事?”
李迪一直厌恶丁谓,于是对他说:“太子在外,可以统率大军,在内,可以代理朝政,有何不可?”
但丁谓很恐惧寇准做成此事,就联合同党,一起极力攻讦寇准,认为寇准这是在诅咒皇上,发动政变。
于是,就在真宗身体好转,正常上朝的时候,上奏,要求解除寇准的执政资格。
而真宗也忘记了与寇准的“君臣约定”,史称皇上不记得与寇准“有成言,诺其请”。这样一来,事情的性质就有了变化,成为寇准一个人的政治谎言。
真宗似乎也来了气,就召中书知制诰,年轻的才子秘书晏殊来禁中,起草解除寇准相职的文书。晏殊虽然曾经被寇准贬抑过,但他还是敬重寇准的为人,不肯起草这个可能遭遇千年骂名的“解聘令”。他找到了一个理由:知制诰,是国务大秘;翰林才是禁中大秘。知制诰负责起草国务文书,翰林负责起草皇上诏令。解除相职,属于皇上之职,因此,应该由翰林起草。他以此为由拒绝起草。
真宗于是召翰林学士钱惟演来。钱惟演草诏,选用了很多丑词,极力贬低寇准。此事为士林所轻鄙,成为钱惟演的“污点”之一。
但真宗即使在病中,糊涂中,还是愿意秉承天地之“和气”。他只罢免了寇准的相职,却给了寇准更高的荣誉:太子太傅,莱国公。
钱惟演乘机为丁谓谋官,说:“如此,中书就只有李迪一个宰辅了。恐怕还需要另外任命一位。”真宗朝总是同时有两位以上宰相,这也是“分权”的一种模式。那时节,相权极重。
但真宗似不愿意马上命相,就说:“姑徐之。”姑且先慢慢来。
如此,寇准在职一年多,再次被罢免相职。
这是天禧四年(1020)六月间事。到了七月,真宗任命李迪同平章事,不久,又任命丁谓、冯拯同平章事。帝国此时,有了三个丞相,但寇准已经不在此中。
寇准之败,乃是“自取”;而行事不密是直接原因。国事运作,往往有“密勿”之处,古今中外皆然。王旦在时,曾与真宗讨论“为君难,为臣不易”这个话题。真宗说:“汉光武帝善于保全功臣。”王旦说:“光武帝之所以保全功臣,是因为他由始至终没有赋予功臣过高‘威柄’,分封领地,不过四个县。所以功臣能够保全始终。”真宗说:“汉高祖时,分封领地过大,超过制度,所以有个‘七国之乱’。光武帝吸取了这个教训。”王旦说:“晁错知道七国分封领地过大,准备削藩,但这种忠心很快被七国知道,所以不能免祸。后世论此事,认为七国的谋逆已经很明显了,但还是诛杀了晁错,这是杜绝忠臣之口啊!”真宗说:“此事再一次证明:为君难,为臣不易。削藩一事,如果晁错能秘而不宣,谨慎缓慢推行,何至于此啊!”
寇准是太过于自信的人物,虽然做事磊落,富有超人般的人格魅力,但在进入“宫廷斗争”宦海风波之际,泄密,就是愚蠢。古来败于“行事不密”者,案例屡见不鲜,所以圣贤论“智”,要说“好谋而成”。大汉时代晁错“削藩”,行事不密,为千年之后的宋真宗所叹惜,大宋时代寇准“倒丁”,行事不密,同样为千年之后的笔者所叹惜。
帝国惊天大案
但丁谓并不就此止步。他认为寇准只要还在朝中,就是威胁,于是,盯着各种蛛丝马迹,继续“媒蘖之”。
随后,帝国发生了一桩惊天大案:“周怀政谋逆”。
大中祥符末年,真宗开始生病,到了天禧四年(1020),病情越来越重。有一次,竟然卧在大宦官周怀政腿上,难以正坐。就在周怀政腿上,真宗头痛不堪,但还是想到了帝国命运。月前罢免寇准,按丁谓的意见,寇准是要“太子监国”——此时真宗已经想不起,这是他与寇准商议的结果——现在想想,真要如此,似也不错,至少我似乎可以静静去养病了。于是就与周怀政商议此事。周怀政一向敬重寇准,听到此议很高兴,就秘密泄露给寇准。寇准认为此事重大,自己又已经罢相,不便讨论。但丁谓再一次知道了详情,于是上书斥责周怀政,大意无非就是不得要宦官参政云云。但当时周怀政正在辅导太子赵祯,又是真宗特别喜欢的大宦官,所以,丁谓还没有痛下辣手。但周怀政却心怀畏惧,不能自安。于是,他决计铤而走险,同时做五件事:一、谋杀宰相丁谓。
二、推戴寇准复相。
三、废掉刘皇后。
四、太子践祚。
五、真宗做太上皇。
他认为能够做成这些事。
于是,与他的兄弟礼宾副使周怀信定计,召来平时非常信得过的朋友客省使杨崇勋、内殿承制杨怀吉、阁门祗候杨怀玉,一同议论。最后定在当月二十五日同时举事。但是到了二十四日,晚间,杨崇勋、杨怀吉害怕了,二人跑到丁谓府上,告变。丁谓夜半换上便装,乘坐妇人的小车秘密来到曹利用府上,开始合计此事,拟定了周怀政的罪证。到了天刚蒙蒙亮,曹利用先到崇政殿,向正拟上朝的真宗做了密报。此际,周怀政就在大殿的东庑。真宗当即令卫士将周怀政拘捕。整个过程相当流畅。于此可见,帝国运转自有常法。
事出突然,真宗临危不乱,下诏,令宣徽北院使曹玮与杨崇勋就在附近御药院开始审问。不到一个时辰,事情水落石出,具如曹利用上奏报告所说。真宗亲临承明殿问讯,周怀政“但祈哀而已”。但这种“祈哀”并非怕死,根据种种迹象“重行推演”历史场景,他很有可能在保护寇准,将一切揽在自己身上,并不牵连老相公。
但丁谓不干。他从周怀政当初到永兴军怂恿寇准敬献“天书”的故实,决计将永兴军巡检朱能勾连出来,以此侧面打击寇准。于是,朱能“所献天书”成为一桩“妖妄事”。朝廷派出了特使急赴永兴军捉拿朱能及其“同党”。
朱能听说朝廷使者到了,知道完了,这一场灾祸是免不了了。于是穿戴好盔甲出来,趁朝廷使者不备,杀了一干人,然后,率领所部巡检兵马带着家属“叛逸”,叛变逃逸。
但天下之大,哪里有他可去的地方。
朝廷再派使者发兵追捕,朱能麾下的百十来人,当即溃散,朱能跑入一片桑林,自缢而死。
朱能死,周怀政被押赴城西普安佛寺斩首。
周怀政,就是最早从承天门鸱吻上取下“天书”的大宦官,他很可能参与了“天书”的出笼活动,所以真宗派他去晓谕寇准,并接受朱能的“敬献天书”活动。此人有一记录,颇奇。
说他曾经在真宗病重期间,拿出怀里揣着的小刀,“对上自割”,对着皇上自己割自己。史称“上因是疾复作”,皇上因此疾病复发。
如果这个记录是真实的,那么真宗的精神疾病也可能因为周怀政而加剧。也许他无法接受一个精神病人管理国家的现实,试图以一己之力,重新分配国家最高权力——过去的大宦官王继恩可以行“拥戴”之权,我也可以;也许他更崇敬寇准,试图以一己之力,重新洗牌,改变朝廷丁谓专权的现状;也许他自己就有精神疾病,属于那种间歇性发作的迷狂之徒。总之,这个细微的难于证实的记录,还有太多的疑点。
据说他以大宦官身份照顾太子赵祯即后来的宋仁宗时,赵祯似也隐隐地不喜欢这位“周家哥哥”。只有十来岁的小小赵祯,跟父亲学得一手“飞白体”好字,臣僚中,就有人向他“乞字”。赵祯随手一写,就是六个大字:周家哥哥斩斩。
后来这句话竟成为谶语。
据说周怀政的父亲,内殿承制周绍忠,很早就看不上这个儿子,从种种迹象推断,这位老爸觉得儿子会惹大祸,曾经骂他说:“斫头竖子,终累及我!”你这个砍脑袋的家伙,早晚会牵累到我!
周怀政的兄弟周怀信,在周怀政到西北联络寇准、朱能,伪造“天书”时,就对他说:“兄天书事必败,当早请上首露,庶获轻典。”哥哥您这个“天书”的事,早晚必然败露。你应该早一点告发此事,也许可以获得轻一点的处罚。等到“谋逆”事作时,周怀信又趴在地上苦苦哀求哥哥不要做这事,哥哥不听。
周怀政被抓捕,他的父亲和兄弟都因此而“免死”。
参与到周怀政案中来的亲卒、仆人等,都被“决杖”,发配海岛或远方州郡。其余受牵连者几十人,均受到不同程度的处罚。
周怀政案之后,有人认为太子虽小,但也应该承担责任,毕竟等于“谋逆”。真宗受到蛊惑,这时李迪从容地对真宗说:“陛下有几个儿子,要做这件事?”
真宗虽然病重糊涂,但听了李迪一番话,还是一下子明白过来,太子东宫一旦有此追责,则册立大事就会有不测之祸,觊觎这个位子的人太多了。于是不动。史称“东宫得不动摇,(李)迪之力居多”。
李迪还在寇准艰难的时刻,为争取“从轻发落”,多次与丁谓发生争执。
寇准因为受到周怀政和朱能的牵连,由太子太傅降职为太常卿,知相州(今属河南安阳)。后来丁谓又上奏,认为寇准不应该到内郡去,应该到更远的外郡去。真宗折中,说“与小州”,给寇准一个小的州郡吧。丁谓退朝后,在诏令后写道:“奉圣旨,除远小处知州。”给寇准一个远处的小州。李迪看后说:“刚才皇上可没有说‘远’这个字。” 丁谓耍无赖,回应道:“君面奉德音,欲擅改圣旨,你想庇护谁呢?”他倒打一耙,反说李迪“擅改圣旨”。后来将寇准转知安州(今属河北定州)。
丁谓仍然不甘心。他还在谋划着如何让寇准失败得更惨。
帝国情种
真宗赵恒很可能得了精神性质的疾病。史称“上久不豫,语言或错乱”,而且常常失忆。
有一天,他居然在大臣面前述说刘皇后的坏话:“昨夜皇后以下都到刘氏那里去了,独留朕于宫内!哼!”
这是说刘皇后大约有什么事,一招呼,宫中女眷都过去了,只留下皇上一个人守着大空房子,孤零零的。这话说得可怜巴巴。但史称“众知上眊乱误言,皆不应”,众臣都知道皇上一时昏头,精神错乱,事实肯定不是这样,所以没有人回应他。
但是李迪此时正为刘皇后的“揽权”感到不安。真宗病重,很多军政处分都要经由中宫决断,虽然有大臣看守,但朝廷内外,近来议论已经越来越多。史上“红颜干政”“惑乱朝纲”的故实,让这位新任宰辅有忧虑。
李迪大概有“曲突徙薪”的担当。他猜度的逻辑不难推演:真宗病重,早晚驾崩,而太子年幼,刘皇后免不了要“垂帘听政”。那时节,如果这个名叫刘娥的女人来了野心,称制称帝,如何了得?李迪这类预判不为无因。如果不能消除隐患于未然,这位名叫刘娥的大宋刘后,就会与那位名叫吕雉的大汉吕后、名叫武曌的大唐武后,鼎足而三,成为史上三位最具权威权势的女流。史鉴在此,不得不忧。于是,听到皇上忽然编排皇后故事,李迪便来了“以天下为己任”的勇气,贸然回应道:“果如是,何不以法治之?”
李迪的意思就是黜免皇后,另立她人。
真宗在迷乱中,看着李迪,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清醒起来,回答他说:“无是事也。”没有这回事。
刘皇后此际正好就在大殿屏风的后面,听到李迪这么说话,女人家家的那一点小小怒火就噌噌地冒出来了。从此以后,她对李迪有了憎恶。后来的日子里,李迪未能久留中书,不仅有丁谓的“媒蘖”之由,刘皇后的意思也左右了这件事。
但众臣为何知道真宗此语不是事实?
真宗与刘皇后,恩恩爱爱一辈子,刘皇后对真宗,真宗对刘皇后,那份情、那份爱,史上罕见。天下皆知,二人乃是相思蚀骨类型的帝国情种。而真宗冷不丁冒出这一句话,乃是精神病人的常态,却也更真实地折射出他对刘娥的依赖、依恋之深。刘娥当时可能有什么一个小事情或大事情,要宫中女眷们去庆贺或听令,宫中女眷本来又不多,一时离去,撇下赵恒先生一人,寂寞与孤独,瞬间袭击了帝国君王。长久被呵护被爱戴的大皇帝、大男孩,在深宫忽然呈现静谧的那一刻,寂寥中独处的时光,让他有了“落单”般的伶仃感。我甚至能够想象,病恹恹的赵恒先生,在高大的寝殿内环顾,看到窗外冬日的阳光和落叶,或许还有离群的飞鸟掠过,他忽然有了恐惧。如果我写的这部书,在此际有一幅插图,应该是:落寞中茕茕孑立的皇上在——害怕。
大宋皇帝赵恒,已经须臾不能离开大宋皇后刘娥了。
刘娥,出生在太原,时当公元968年,太祖开宝元年正月初八,赵恒出生于开宝元年十二月初二。算起来,刘娥几乎大赵恒一岁。
刘娥的祖父刘延庆,在五代后晋、后汉时,曾任右骁卫大将军,父亲刘通曾任宋太祖时的虎捷都指挥使。但后来刘通因功又做嘉州(今属四川乐山)刺史,于是年幼的刘娥随全家从太原迁往川中。刘通不久出征战死,无子,家道于是从小康跌入困顿。母亲庞氏带着女儿寄居在娘家。刘娥在母亲教育下,知书达理,但她还学会了一门手艺:拨鼗。所谓“拨鼗”,就是手持一枚拨浪鼓,控制节奏左右摇,流珠敲击皮面,发出悦耳的声响。
这之后,有一段历史,记录不详。一般认为,庞氏将女儿许给了一位银匠龚美;另一种说法是龚美乃是刘娥表哥或亲眷。我比较倾向于后一种说法。刘娥与龚美不一定有私情。后来的事就是,龚美带着刘娥从巴蜀来到京师汴梁,继续锻银为业。这时,赵恒刚刚被封为襄王,正在做着开封尹,龚美因为制作银器,得以见到赵恒。年少的赵恒听过川中女子很优秀,就对龚美说:“蜀妇人多才慧,汝为我求一蜀姬。”龚美于是将刘娥介绍给赵恒。
二人初见之下,就有了贾宝玉见林黛玉、阿尔芒见茶花女、渥伦斯基见安娜·卡列尼娜那般,一见钟情不可救药的自我坍缩和痴痴的昏迷。当此之际,全世界都被层层剥离,天潢贵胄、契丹赵宋、河图洛书、星辰大海……全都化为虚无,地老天荒间只有他和她,一个赵恒,一个刘娥。人间至美,酣畅淋漓。赵恒当下山盟,刘娥当下海誓:这个人,我要定了!他俩在用一生做抵押,将生命欲望推向了阴阳和合之美。他们决计要用自己的性命去交换、去掠夺、去熨帖对方的性命,他俩,要在一起。
今人难得见刘娥,但她的美丽不妨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八个汉字中展开想象。有资料说这个“才慧”美人出生的正月初八是公历1月28日,按时下乐于做占星游戏的说法,应该是水瓶座。根据她后来的行事风格,可以发现她有难以捉摸的幻想和出奇的理智。她那种大胆而又自由,对新鲜环境的好奇与向往,行事的果断,理解力,都应该迷住了年轻的赵恒。更美妙的是,当他们相互予取、倍加呵护之际,他俩发现:他们还是知心朋友。他的一切,她都理解;她的一切,他也都理解。
真宗生时处理文案,刘娥会陪着他,有时就会发表一些意见,大多公允可取。遇到思路不通的地方,刘娥还会引经据典开导赵恒。
“八大王”之谜
真宗病重“大渐”之际,臣辅们都来看望。真宗不能说话,就用手指点点自己胸膛,又展开五指,再出三指,大臣们面面相觑,猜度合为八的这个数字,不知何意。这时仁宗只有十几岁,而皇八弟燕王赵元俨,乃是赵恒的兄弟,此时只有三十九岁,正当年。赵元俨长得也身材风俊,脑门光亮,下巴丰满,为人“严毅”,有“不可犯”的气场,史称“天下崇惮之,名闻外夷”,国人都很崇拜他畏惧他,名声传到异域,人称“八大王”。
真宗临终,伸出这八个手指头,是不是暗指“八大王”呢?如果是,什么意思呢?是说要提防“八大王”篡位,还是“兄终弟及”,将皇位传给他呢?
而这时,“八大王”也恰恰总是入宫来看望皇兄。以至于大臣们对他有了猜忌。这时节,李迪、丁谓、王曾等人都宿在宫禁内殿,为真宗祈禳,看到“八大王”总是出出进进,有时在宫中一待几天不出来。众人不免有了恐慌。这时,翰林司偶然用金盂盛了开水,给“八大王”送去。李迪当即取案上墨笔,在水中略搅搅,让人送去。“八大王”看到黑色的开水,怀疑有人下毒,当即判断:诸臣中有人在猜忌我了,此地看来不能久留。史称“即上马去”。
但这件事给顾命大臣留下了阴影。此刻皇上伸出五个手指,又加三个手指,颇费思量。而就是在这种“思量”中,史上就有了种种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大宋帝国,即使“奸佞”如丁谓,也不期望看到这类风景。但是青萍之末已有风起,祸患很可能起于不可测度的某个微末节点。
刘娥在帷幄之后,看到了这一幕。
她从大臣们的窃窃私语中,能够感知到问题的严重性。但是我的赵恒兄弟啊,你这是啥意思嘛!忽然,刘娥意识到:无论赵恒啥意思,猜疑骨肉,都是危险信号。一生以“敛天地之杀气,召天地之和气”为主诉求的我主赵恒,断不应打莫测之险牌。于是,她决计要对群臣说清此事,但她起身后,却发现诸臣已经离开了病榻,到附近便殿去了。于是,她赶紧令近侍追上去,传谕群臣说:“适才官家展五指,又出三指,只是说‘三五日来,病势稍退’。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丁谓等人听后,相信皇后所言,算是当即释惑,不再深究。
刘娥深知赵恒如斯。
刘娥初进入襄王府时,俩人都已二十岁(一说十五岁),正是恋爱的季节,汉语中“如胶似漆”就说男女二人的“黏”度,此际用在他俩身上正好。记录中甚至说到赵恒因为与刘娥日日在一起,以至于“容貌瘦瘠”。这迹象被太宗看出端倪,就问乳母:“太子近日如此景象,左右都有何人?”这位乳母似也关心太子,认为是刘娥勾引了帝国嗣君,就向太宗说了实话。太宗就下命令,让刘娥离开赵恒。赵恒不得已,就将刘娥藏在殿侍张耆家中。
十几年后,太宗晏驾,赵恒践祚,当即将刘娥引入宫中。
这十几年中,二人不免相思蚀骨,而意有未甘。我相信他俩应该有私密会晤。在这方面,人性的力量远远大于礼法的力量。梦里常有悲悲语,醒来难见痴痴欢。当爱情来临时,世界,没有力量可以阻挡。乳母不能阻挡,太宗不能阻挡,玉皇大帝也不能阻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他俩的默契,应该是得到天地神祇保佑的。十几年难得一见,情不变、爱愈深;一旦缘到时到,不做商量,直接接入宫中,终成眷属。中国的帝王皇后,他俩的爱,最真挚、最完美。
也是与赵恒同年出生的潘后,乃是名将潘美的女儿,是赵恒的第一任夫人,婚后六年去世,那时太宗还在,又为赵恒续娶的郭氏女儿。赵恒践祚,按礼法,确立郭氏为皇后,刘娥则被封为美人,后来一直封为一品德妃。
刘娥的表哥龚美,赐姓刘,故史称刘美,成为刘娥的正式兄长,继承刘氏香火。刘美出居外任,除了家人有“夺人盐井”一案,其余不见善恶美丑,一生平安,无功无过。
真实的《狸猫换太子》
赵家帝王,似乎特别艰于立嗣,总是很难诞育健康儿子。真宗的儿子有几个,但大多夭折。景德年初,郭皇后生子,九岁后病逝。前后总五个儿子,都没有活过十岁。皇后也接连病逝。潘夫人后,郭夫人也早薨。而刘娥,跟了赵恒几十年,一直也无子。这时她的侍女李氏与真宗有了儿子,刘娥就与李氏商议,将孩子秘密收为己有,将来立为皇上,李氏应允。
这个儿子就是后来的宋仁宗。
李氏不敢言,有数的几个知情人也不敢张扬。
但事情事实上更为复杂。简言之,李氏不像时论讲述的那样,似乎是个受害者。事实上不是。一方面,她应该有失去儿子,不能享有天伦之乐的痛苦;另一方面,也有来自博大母爱的安慰:孩子算到皇妃刘娥的门下,地位提高、前途远大,如能做太子、做皇上,自有真相大白之日,即使不能真相大白,自家儿子能有如此前途,对一个没有办法“挤”入皇后位置的女人而言,还有什么能比这个结果更令做母亲的欣慰呢?所以,理解此事,必须理解“母亲”。足以告慰李氏的是,她活着看到了儿子做了皇上。宋仁宗于1022年践祚,李氏病逝于1032年。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做了10年皇帝,守口如瓶。这种隐秘的幸福感,让一个善良的母亲心安!
更足以告慰李氏的是,在她死后,忽然出现了一批“社稷臣”,要为她正名,而且也终于做到了为她正名。宋仁宗终于知道了:原来自己的生母,就是这个平时用一种善良的目光,默默地看着他的“李宸妃”。真正的悲恸之处在这里——仁宗赵祯明明与亲生母亲在一起,却从未喊过她一声“娘”。
在传统京剧以刘娥与李氏为原型讲述的《狸猫换太子》故事中,刘娥成为一个邪恶的女人。但这种“坊间”模式,并不真实,事实上,也不动人,其间不见人性的悲剧力量。真实的刘娥,待李氏相当优厚,从未有过虐待,更没有动过“灭口”的心思。李氏在时,已经被她升职为“顺容”。真宗仙驾,起永定陵,她让李氏去守陵,这等于默认了李氏特殊的身份。
李氏是一个出身贫寒的女子,幼时只有一个弟弟。而她进入宫中时,才十几岁,临别,她用“刻丝”技术,亲自制作了一个“鞶囊”,给只有几岁大的小弟弟,拍着他的肩膀说:“姐就要走了。你以后就是沦落到颠沛流离,也不可以丢弃这个鞶囊!以后,姐姐如果有了好的前程,一定会寻访你。那时,就以这个东西来找你!”后来她的弟弟在一“凿纸”小店佣工,这是一个类似于售卖剪纸工艺品的小商店。弟弟在这里不幸得了病毒性痢疾,似乎没有治好的希望了,店家狠心,将他遗弃在路边。这时,刘娥宫中一个宦官看到,很可怜他,将其收养,见他衣服穿得疙疙瘩瘩,胸前却悬挂着一个精美的鞶囊,一问,才知来龙去脉,不禁大吃一惊。原来,他曾经得到太后刘娥和李氏的旨意,让他寻找这个小兄弟。宦官拿着鞶囊来见李氏,皇室之中,一片悲喜。
真宗知道后,就给了这个小弟弟一个职官右班殿直,到了仁宗时,到地方做了刺史,史称李国舅。此事,刘娥从中斡旋,很仗义。
李氏病重时,刘娥赶紧派遣太医前往诊治,并为了安慰李氏,再给她晋封为宸妃。李氏封妃后,病逝。刘娥甚至知道身后之事。在大臣的建议下,对李宸妃的葬仪做了足够规格的安排,遗体也做了特殊处理,李氏在棺椁中,穿的是皇后的服装。刘娥内心要对仁宗说一句话:我刘娥是对得起你的生母的。
她一生“宠爱”真宗皇帝,是真宗皇帝的情人、皇后、朋友、“监护人”。真宗病重时,她毫不吝惜地将宫阁中属于她的私人财产全部拿出来,派遣使者到全国各地的宫观、佛寺,以及名山胜境去为爱人祈福。史称这样的活动“不可胜记”。为爱人祈福,动用私财不动用国帑,证明了她的虔诚,也可以因此而看出,她恪守大宋法条。所以真宗曾对大臣表彰自己的知音刘娥女史说:“皇后所行,造次不违规矩,朕无忧也。”
但她在真宗时代,更多地看到了帝国的“软肋”:帝国之长治久安,在宪政模式之前,君主制度之下,君王的个人品质,就是富有极大权重的砝码。刘娥的生命诉求,就是要为帝国“制造”一个“真宗第二”。她要按照自己的理解,以及进入皇室之后的经验阅历,为帝国“复制”一个赵恒那样的君王,做一个够资格“奉天承运”的皇帝。
刘娥,在无子的隐秘痛苦中,以“秘密过继”的方式,为自己,事实上,也为赵恒和李氏,培育了一个有资格出任帝王的后嗣。那时节,太子一动一息,刘娥都要亲自调护,如果跟随真宗外出,一时离开小太子,也一定会派遣使者去询问详情。至于喂养看护的乳母、陪伴照应的小臣,她都要亲自挑选那种谨慎小心忠厚,宫中历练时间较长的人来担任。只要跟小太子在一起,就一早一晚很认真地教育他,培育他的“恭恪”也即恭敬、谨慎的习性。而“恭恪”,正是真宗赵恒的习性,事实上,也是优秀帝王的习性。
而她做的这一切,来源于她对真宗赵恒的爱和理解。
李迪理解不了这个襟怀阔达、长期受真宗影响的杰出女人。
王曾也不能理解。
丁谓也不能理解。
所以,当李迪试图“法办”刘娥时,真宗皇帝在短暂的懵懂之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从此之后,他屡屡在儿子代理执政时,要臣辅们听从中宫皇后的意见。赵恒知道:自己心爱的女人,不仅仅是一个女人,她还是一个懂得经营帝国的政治家,而且,很多见解远远超过当朝臣辅。其心性,更是很多男人们无法比拟的。多年的依恋和依赖,让真宗赵恒懂得,这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女人,不简单。
帝国储君尚幼,必须有人摄政;这个有能力摄政的人物,只能是刘娥。于是,赵恒与刘娥,在政治家责任伦理的推动下,共同上演了“借腹生子”的宫廷剧。其目的,就是要在臣辅一片反对声中,在艰难的“君臣博弈”中,将刘娥正式推上“皇后”的位置。
真宗追封的深意
有一个细节,可以窥见真宗对刘娥的爱。
大中祥符初,“泰山封禅”结束,真宗在返回汴梁之前,按照预先设计的行程,特意安排了到曲阜谒见文宣王孔夫子。泰安到曲阜,只有百余里路,几天后,十一月戊午日这一天,真宗一行到达孔庙。
真宗穿着祭祀昊天上帝的靴服,即红罗袍、黑革靴,头顶平天冠向孔夫子偶像“酌献”,敬酒。庙内外,设有黄麾仗,孔子后人陪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