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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00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29

太后“倒丁”立威

后来丁谓稍稍知道了一点风声,一天退朝后,丁谓也留下,对着垂帘听政的太后开始自我辩解。说着说着,内侍将垂帘卷起,对丁谓说:“相公这是跟谁说话呢?太后大驾走了很久了。”

丁谓惶恐不知所为,举着笏板磕了几个头,退出了。

不久,辅臣又在仁宗办公的资善堂“会食”,聚餐,独独没有召唤丁谓。

丁谓这才知道“得罪”了。于是在一次朝会中,当着众人的面,向钱惟演“哀请”帮忙疏通。

钱惟演大大咧咧地回答道:“当致力,无大忧也。”我会使劲儿的,应该没有大的问题。

冯拯听后,不以为然,“熟视”钱惟演,不说话。把钱惟演看得直发毛。

这个细节证实,丁谓要倒霉,冯拯先知水之冷暖,于是也参与到“倒丁”阵营中来。

调查雷允恭的专案组将有关材料报给朝廷,太后看后,内中涉及丁谓的“黑材料”不少。于是,太后在承明殿与大臣们有了一次决定丁谓命运的讨论。

太后对冯拯等人说:“丁谓,身为宰相,却与内侍雷允恭交结来往。”

然后出示了一堆金酒器,这些都是丁谓委托雷允恭令禁中后苑工匠所造。还出示了雷允恭写给丁谓的信件,其中有些信件就是公开向丁谓求官,求为管勾皇城司、三司衙司等。

职官予夺升降,乃天下公器,现在二人如此交通,沆瀣一气,眼见已经脱离了古来“天下为公”的圣贤教诲。太后很不爽。她对臣辅们说:“以前丁谓经过雷允恭奏事,都说:‘已经与卿等议定’,所以我才准了他的奏章。近来才认识到他的矫诬。后来,要他做山陵使,营奉先帝陵寝,那应该更尽心才是吧?嘿,他反倒擅自迁移皇堂!差点误了大事!”

冯拯顺着太后的话茬说:

“自从先帝登遐(远去),国家政事都是丁谓与雷允恭同议,回来说在禁中得到旨令,臣等莫辨虚实。现在,赖太后圣神省察其奸,这是宗社之福啊!”

太后这时候,想到王曾对她说丁谓的“包藏祸心”,不禁又想起真宗在日的光景,怒气难平,话语间就有了杀气,似要诛杀丁谓。

但“杀大臣”,乃是太祖以来的大事,终太祖、太宗、真宗三世,几十年间,极少有过“杀大臣”的记录。真宗一朝更是零记录。如今要杀丁谓,此例一开,“敛天地之杀气,召天地之和气”的大宋帝国,就将升腾戾气、沉伏危机。幸好有宋三百年,君臣有共识,冯拯虽然并非大贤,但在这个决定大宋国运问题上,他还有清醒认识。于是,鼓勇对太后说道:“谓固有罪,然帝新即位,诛大臣,骇天下耳目。谓岂有逆谋哉?第失奏山陵事耳。”丁谓固然有罪,但新帝即位,就来诛杀大臣,难免骇动天下人心。再说,丁谓哪有谋逆的形迹啊?他不过是山陵之事没有及时奏准、擅作主张而已。此罪,不应当斩。

太后本来也不想开杀机。考虑到她的一系列作为,“立威”倒是真的。从真宗“登遐”,她召诸臣到柩前,在一片哭声中,她不哭,一声断喝“有日哭在,且听处分!”有如一声霹雳,当即镇住文武辅弼。这是太后“立威”之始。当初从巴蜀而来的小女子,除呈献给真宗赵恒的千娇百媚之外,却别有冷如冰霜,透溢巾帼不让须眉的吕雉、武曌之相,眼角、眉梢,威容动人。

流露杀机,并不刑杀,借冯拯之言,虚惊一场,太后再次“立威”。

从此,宋廷几乎无人不对这位昔日“拨鼗”的冷美人敬畏有加。

于是,丁谓正式罢相,贬为太子少保,分司西京。

因为丁谓而遭遇罢黜的官员十数人。

王曾“反经合道”

“倒丁”一案,王曾居功甚伟。后人评价甚高。他“使诈”栽赃丁谓,说丁谓怂恿雷允恭,将真宗葬于“绝地”,目的是“使无后嗣”。这类构陷也多被后人理解,认为这是不得已的办法,不如此,奸佞不去;不如此,大宋不安。

明人孙绪评论圣贤之“智”,有一段话极为精彩,大意是:做事情如果智谋不足,孔子也不赞同。用兵出奇,是老子所讲述。很多紧要关头,间不容发之际,能够解除艰难,建立勋业,安定反侧,适合事变,往往需要“权谋”在场。这样的时刻,即使舍去“正道”而随从“诡道”,被《春秋》大义所讥评,只要合于“道”,对当世有功,就可以做。所以《周易》要说“见机而作”,孔子要说“好谋而成”。明白这个道理,不仅仅可以施之于“用兵”而已。

此说等于在为王曾式的“权谋”做注。读懂这段话的意思,可以更深刻地理解王曾“反经合道”的“权谋”。

另一位明人谢肇淛在他的《五杂俎》也有一段话,可以帮助理解王曾此举。

他说:“事功之离学术,自秦始也,急功利而焚诗书;学术之离事功,自宋始也,务虚言而废实用。故秦虽霸而速亡,功利之害也,宋虽治而不振,虚言之害也。”

这话是说秦政重“工具理性”,而大宋重“价值理性”。用这番话来衡量剧秦和大宋,似扪着要害之处;但是核定大宋种种“紧张”,种种恪守与变通的艰难,可以看出,大宋一直在“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间寻找某种平衡,并非一味倾向于“价值理性”。而历史深处,更细密的节点,往往出入更大。譬如王曾,就不是一个“务虚言而废实用”的人物。他的“倒丁”可以为例。

此外,在王曾后来的日子里,他对帝国利益几乎就像一个精心的看家护院者,其重“实用”处,往往要与太后做艰难博弈。

“天书”从葬永定陵

“天书”,在真宗之后,怎么办?

这事,成为帝国的一大难题。

继续保留“天书”,那就要坚守“神道设教”的几十年政治逻辑,不得变异;而运作起来,各类“伪造天书”事件,在国家鼓励下,还会陆续发生。那时节,怎么办?更有太后还在。她跟着真宗完成了“神降天书” “泰山封禅”“祭祀汾阴”“建造宫观”种种“神道设教”活动。怎么办?天下都知道,太后刘娥虽然有所控制,并不奢靡,但她事实上乃是一个喜欢排场的人物。

人人都看到了这一步。但是,怎么办?

由于真宗永定陵旧穴改新穴,现在又重新改回旧穴,耽误了时间,所以,原定于七月完工的陵寝,工程后延到了十月间方才完工。

就要让真宗安寝了。

新任皇帝宋仁宗,此时只有十几岁,他与皇太后诏谕辅臣,将问题提了出来。

王曾,还有未来的名相吕夷简,提出了解决方案:“天书”从葬真宗永定陵。

理由是:这么贵重的东西,只有先帝可以独享,他人不得染指。

皇太后细细思量,接受了这个意见,于是,内廷降旨:前后所降“天书”,都是先帝尊道奉天,所以天帝显灵,赠书作答。现在就要安葬先帝了,所有的“天书”都有玉刻的副本,都已经奉安在玉清昭应宫。原本真文,只在宫禁大内中供养。由此可以看到先帝的意思是什么啦。何况如此特殊的祥瑞之极,只能专属先帝,不可留于人间。当从葬永定陵,以符合先帝的旨意。

事,就这样解决了。

玉清昭应宫大火

八年之后,已经是仁宗天圣七年(1029),这一年的六月丁未日,忽然大雷雨,玉清昭应宫被雷劈失火,宫观凡2610间房屋,除了长生崇寿殿之外,全部焚毁。如此,连“天书”的副本也化为灰烬。

第二天,太后刘娥召来辅臣,哭泣着说:

“先帝力成此宫,一夕延燔殆尽,犹幸一二小殿存尔。”

这时的枢密副使名叫范雍,他估计太后的意思是想重新修葺,于是抗言道:“那还不如全都烧光呢!”

太后闻言一惊,问他何故。

范雍说:“先朝因为这个玉清昭应宫,而竭尽天下人力,现在这么快就成为一片灰烬,显然,这是天意,不是人意。如果仅仅因为有那么几间尚存的房屋,而整体修葺,则民不堪命,这也不是对‘天戒’的回应。所以不能修。”

太后不爽,希望能获得真宗朝老臣的支持,但王曾很严肃地支持了范雍的意见,吕夷简也支持范雍。

史称“太后默然”。

整个“神道设教”活动中,凡富有清明理性的臣辅,基本都从内心持一种反对意见,并且知道一旦参与此事,必有损于后世令名。真宗朝第一宰辅王旦,在参知政事丁谓频繁上“祥瑞”事时,不得已,附和真宗;但他还是给自己的未来机智地留下了一点亮色。

有一次,丁谓呈上《新修祀汾阴记》五十卷,内中编联各种“祥瑞”,总有一百四十六幅配图。真宗将这部厚厚的大书,放在龙图阁内,召宗室、辅臣和文武百官都来观看。王旦上言说:“臣一直为东封西祀活动的大礼使,但这里所奏上来的‘祥瑞’,臣非亲见也,都是根据司天监邢中和描摹的形状罢了。愿令史官并书其实。”

王旦在这里耍了个心机,他留下的一句话“臣非亲见也”,是对后世名誉的一种洗刷。

他怜惜身后名,而丁谓则不同。他如果真心信服“祥瑞”,什么话也不用多说;如果不信,还来频繁“献瑞”,实在是“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的心态。这个记录,将王旦与丁谓区别开来。

“神道设教”时代结束

冬十月,终于到了奉安真宗的时候。

仁宗痛哭流涕,拿出一部手抄十卷的稿件,对辅臣说:“朕躬阅先帝的圣政记录,抄录了这些,编纂为《政要》。请将它放到先帝的皇堂里。”

发引之前,有司报告,说灵驾体积很大,从汴梁城里往巩县发运,经过的道路城门、庐舍,都要拆迁扩大,以方便灵驾通过。

当即就有侍御史知杂事谢涛反对,他提出:“先帝东封西祀,所用仪礼器物那么多,但是还没有听说有所毁坏拆迁。且遗诏有‘务从俭薄’的说法。现在有司制作的陪葬冥器太过于侈大,以此来烦劳州县拆毁城门屋舍,不是先帝的意思。请下少府,根据道路城门状况,裁减一下规格。”

这个意见,太后不从。

她太爱赵恒了,要给一生中唯一爱着的男人一个尽力风光的葬礼。

这时,仁宗与太后都坐在阁子里,听到这里,仁宗说道:“城门卑者当毁之,民居不当毁也。”

小小宋仁宗,就在太后摄政的当口儿,提出了自己的第一条政治意见,预表了他的折中能力,以及民生理念。事实上,这也是太后亲自调教的结果。所以,当他的意见与太后有“冲突”时,太后还是理解了这个非亲生儿子的“岐嶷”之处,史称“太后以为然”。

乾兴元年(1022)冬十月己酉,葬真宗文明章圣元孝皇帝于永定陵。

“天书”在真宗的皇堂里。

王曾就这样结束了一个时代——真宗“神道设教”时代。

但“春秋责备贤者”,此案也被王夫之所批评。

王夫之认为丁谓是个小人,这是“万世”都能认同的事,王曾骗丁谓,说要独自留下来与太后讨论自己侄子的过继问题,然后密陈丁谓的种种恶行,如“兴淫祀、营土木、陷寇准、擅除授、毒民病国、妒贤党奸”等大罪,如果这样,也可以理解为是王曾在恪守圣贤的“权道”,属于“不诡于正者”;但是王曾却编排了山陵改作、包藏祸心、令帝无后这类谎言,最后导致丁谓失败。这是小人陷害君子的诈术,王曾读圣贤书,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正因为有王曾这样的恶例在先,所以后世纷纷效法,章惇、苏轼,交相指摘为“党人”,略有文字之小疵,就污蔑为大逆,很多大狱的兴起,毒流于士林,不知道有多少。所以王曾“计出于此,操心之险,贻害之深”,谁还能说大宋有“社稷臣”呢?这样的“君子”,不过是逞“气”而已,其“小人”,不过是施“毒”而已。逞“气”和施“毒”,又能相去多少呢?

那么,面对施“毒”的小人,君子,怎么办?

一向通达的王夫之,在这里给出了传统士大夫常有的姿态:如果不能在正大方略中惩治小人,那么,就应该暂时搁置起来,等待他“自毙”。如果自己没有罪错,那么得失、理乱都可以听天由命。这时虽然得不到什么,但也不会失去什么;虽然不能治理什么,但也不会毁坏什么。“自靖”而已。之所以要“正大”,是为了恪守理法的平衡;之所以要“刑赏”,是为了尽得忠厚的极致。君子于此“不可不慎”。

这就是王夫之的结论性意见。

我一向敬佩王夫之,对他这一番意见,沉吟良久,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知道的是:存在,常有困境,在困境中选择并恪守中庸之道,极难。所以孔夫子要说“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论语·雍也》)“中庸之道”乃是“平衡之道”,不是“中间之道”。所谓“平衡”,是指事务间比较而言,最为合适、妥当、准确的那个节点。而“权道”也即变化通达之道,就是通往这个节点的“方略”。“权道”与“中庸”有同等重要的性质。它也是人类处在困境中,亟需明了的选择与恪守。能够“合目的性”而又不背离圣贤价值大经大法,不是人人都能达致的境界,所以,很难。所以,孔子也同时说:“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论语·子罕》)王曾的案例、王夫之的解释,印证了“中庸之道”那种难以穷尽的存在秘密、体用秘密,以及背反性质的秘密。

作为“意志自由”的人类,无往而不在选择中。

丁谓贬谪崖州

丁谓,他的“选择”让他在后世的名声褒贬参半。

他与另一个大人物王钦若,后来也有矛盾。但“瘿相”王钦若似乎比“鹤相”丁谓更善于处理君臣关系、同僚关系。事实上,王钦若比丁谓更“阴”,丁谓比王钦若更“险”。王钦若往往暗中让对手栽跟头,丁谓则明着就让对手吃大亏。但细考这二人的往事种种,似从未动过杀机。换一句话说,王钦若、丁谓,为人贬为“奸相”“佞臣”的这两个人物,他们搅动起来的宫廷斗争,可能尔虞我诈、钩心斗角,但还不至于你死我活、刀光剑影。他们都有各自的底线。

所以,大宋帝国在真宗一朝,不论如何“内耗”,与秦汉隋唐元明清以及中世纪欧洲的宫廷斗争比较,依然算是和平的。而且,所有的被贬官员,包括寇准在内,他们在斗争失败后,呈现的度量和智慧,也依然让人感到:毕竟是中国士大夫。

丁谓后来继续被贬,贬到了比寇准的贬地雷州更远的崖州去做司户参军。雷州在今天的广东湛江,崖州则在今天的海南三亚,是当时中国最南端的荒凉之地。

史论、时论,对丁谓与寇准的斗争,同情的天平大多倾向于寇准。史论不少,所在可见;时论中,在寇准被排挤出朝廷后,即有“民谣”开始传唱:“欲得天下宁,当拔眼中钉;欲得天下好,莫如召寇老。”

但二人似乎都很相信自己的正当。

丁谓到崖州,要路过雷州,据说寇准闻听这个曾经屡屡抑制、陷害自己的“佞臣”丁谓来了,特意准备了一只整羊送他。丁谓很感动,想见寇准,但寇准拒绝相见。寇准的家僮知道消息后,想要在路上杀掉丁谓,为寇准“复仇”。寇准表面上不说什么,但让人锁上大门,不准出入,然后在院子里摆上酒菜,与童仆们一起吃酒,直到估摸丁谓走出雷州了,这才放家僮出门。

丁谓到达崖州后,看到海浪滔滔、禽兽出没之地,偌大一州竟往往不见人家,甚至还来了诗性,留下《到崖州》一首:今到崖州事可嗟,梦中常得到京华。

程途何啻一万里,户口都无二百家。

夜听孤猿啼远树,晓看潮浪瘴烟斜。

吏人不识中朝礼,麋鹿时时到县衙。

这是三亚市这个著名旅游景区,在大宋真宗朝时的风貌。

曾经作为大宋第一宰辅,习惯了汴梁风华,以后的日子怎样过?他开始写诗,而且“日赋一诗”。写好诗,方便时,就寄回洛阳家中。崖州无甚文化传承,他就将各个地方的州郡,配上古人名字,写诗,歌咏,竟有百余篇。还开始“游于艺”,玩香道,聚集海南各种香料,品赏,写了《天香传》。他还帮助当地人读书写字,算是文化扫盲。史称丁谓到崖州,“未尝一日废笔砚也”。

面临厄运,他那种淡定,让人钦敬。

丁谓之量

丁谓在崖州待久了,隔着五指山和琼州海峡遥望京华,常有感慨,但他也有自救的法子。一段时间之后,他开始给洛阳老家的亲人写信,信中深深地克责自己,叙述国家的恩典,教训家人不要动不动就抱怨。然后,他让人将这封信带到京师给宰相王钦若(《宋史》中的说法是给洛阳太守刘烨,传闻异词,常有之事)。但他千叮咛万嘱咐,要送信人务必在王钦若与众官僚聚会时,将此信送达。果然,王钦若得到信件后,不敢私自送到丁府,而是将它上交给朝廷。最后,信到了宋仁宗的手里。而信中,还有专门给仁宗的上表,表中有两句话是:“虽迁陵之罪大,念立主之功多。”

这也是很聪明的表白,他不否认“迁陵”之罪,因为一旦否认,则朝臣议论纷纷,变数莫测。干脆承认,但又特意拈出他当年拥立仁宗与太后共同执政的功劳。果然,此语打动了年轻的皇帝,当即诏令将丁谓的贬地由崖州北移到雷州。

这正是丁谓善于揣摩的心机所在。但出于自救,我能理解这种小九九,不算恶,当然,也不算善。它就是一种智慧型存在。丁谓早期通判饶州(今属江西),曾经遇到“异人”对他说:“君貌类李赞皇。”看了看又说:“赞皇不及也。”

李赞皇,就是唐代名相李德裕。李德裕是一个非常有政治头脑的人物,算是影响了大唐乃至于中国的政治家,梁启超曾评价李德裕,认为他是与管仲、商鞅、诸葛亮、王安石、张居正并列的“中国六大政治家”之一。梁启超此议肯定有争议,但说李德裕是重要政治家,是允当的。这个“异人”将丁谓比况于李德裕,而李德裕也曾经被贬崖州,与他一样,做司户参军这样的小官,并病死在崖州。这段经历,大约给了丁谓不小刺激。当他得到赴雷州的消息时,大约能够想起“异人”又说“赞皇不及也”的话头,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丁谓可以东山再起呢?

所以,丁谓从崖州乘船渡海往雷州,面对万顷波涛,浩瀚南海,他留下了两句诗:“九万里鹏重出海,一千年鹤再归巢。”

可见,丁谓即使面临绝境,也不怨天尤人。他甚至到达雷州后,与友朋聚会,论及天下形势,他居然来一段幽默自嘲。他说:“海内州郡,何处最为雄胜?唯崖州地望最重。”

听者不解其故,丁谓说:“你们想啊,宰相才刚刚有资格到崖州做司户参军,他州何可及也!”

后来丁谓又转迁道州,再转迁安州,被仁宗赐予秘书监,再迁光州(今属河南),等于经历了十五年贬谪,又回到了中原。这颠沛流离的十五年,他居然髭鬓不见斑白,如果没有从容心态,能够养生到这地步,不容易,所以史称“人服其量”。

丁谓临终前半月,辟谷不食,但焚香危坐,默诵佛书。用沉香水煎汁,偶尔“呷少许”。端坐后,启动手足之际,神识不乱。最后,“正衣冠,奄然而逝”,等于“坐化”。

王曾此时为相,听到光州奏报说“秘书监丁谓卒”,就对同列说:“斯人智数不可测,在海外,犹用诈得还。若不死,数年未必不复用。斯人复用,则天下之不幸,可胜道哉?吾非幸其死也!”

这是王曾自认为看透了丁谓的为人,他认为丁谓之死,是天下幸事。

丁谓一生,究竟当如何评价?

有两个故实,可以算作盖棺定论。

第一个故实:丁谓生前认为曹操、司马懿是“圣人”。这个记录出自清初学者王士祯《香祖笔记》。是否可靠,可以参见下一条记录。

第二个故实:丁谓曾经有言:“古今忠臣孝子事,皆不足信。乃史笔缘饰,欲为后代美谈者。”这个记录出自王曾的《笔录》。王曾是丁谓同时代人,但他又是丁谓的“政敌”,那么,这个记录是否可靠呢?

就在这样弯弯绕般的史料记录中,回到现场的“重行推演”,因此就特别需要讲述者的倾向了。如果可以由我给丁谓一个评价,我倾向于这四个字:奸而不恶。

真宗的后稷事业

大宋帝国的真宗时代结束了。

真宗赵恒,他领导中国二十五年时间做了几件大事,其中影响中国深巨的是“澶渊之盟”。他为中国赢来百年和平,真实地做到了中原士庶“安居乐业”。

有意味的是,王夫之认为宋仁宗时代“有大德于天下,垂及今而民受其赐”的功勋是:“航海买早稻万石于占城,分授民种”。

占城,略相当于今天的越南中南部,古称“象林邑”,简称“林邑”,唐时曾称为“环王国”,五代时又称“占城”。这里是水稻产区。

王夫之认为:占城稻播种较早,其时正与江南梅雨相当。引用这种稻谷,可以及时完成种植之功。过去周朝之有天下,就祭祀农业时代的“文化英雄”“后稷”,后稷当时是可以配享“天帝”的神祇。又在土地立社祭祀“后稷”。于是,中国享有农业养民的“万世之报”。

他认为宋仁宗在这方面可以与“后稷”相提并论,甚至超过“后稷”。如果后代有圣明君王起来,正道祭祀天地神祇,品论历来有功德的人物,宋仁宗就是。宋仁宗足以代替“后稷”而享有祭祀千秋。

王夫之感慨说:宋仁宗这么伟大的一项利民功德,“惜乎无与表章者”,可惜竟然没有人给予表彰!甚至史书说到此事,也往往“略记其事而不揄扬其美”,只是简略记载有这么个事件,但并不褒扬传播他的美德。这事,实在是“后王之过也”,是后来的王者之过失啊!

王夫之所论深得我心!

盖水稻早熟品种,于11世纪引进,在江南地区迅速普及,极大地提高了粮食产量。大宋帝国之所以富裕程度甲天下,与早熟水稻品种之引进,关联甚大。这是实实在在的“民生事业”。如国父孙文先生所言:“民生就是政治的中心,就是经济的中心和种种历史活动的中心。”“民生是社会一切活动的原动力。”王夫之以圣贤理念为思想资源,以一个史论家的宏阔视野,看到大宋帝国的水稻引进之意义系统,我很赞赏钦佩。

但王夫之先生这里却犯了一个“张冠李戴”的错误。

史上率先引进占城水稻的不是宋仁宗,而是宋仁宗的父亲宋真宗。

历史记录如下——

大中祥符五年五月:

上以江淮、两浙路稍旱即水田不登,乃遣使就福建取占城稻三万斛分给三路,令择民田之高仰者莳之,盖旱稻也。仍出种法付转运使,揭榜谕民。其后又取种于玉宸殿,上与近臣同观,作歌毕和,又遣内侍持稻示百官于都堂。

真宗认为江淮、两浙路,这些地方稍稍有旱灾就容易导致水田歉收。于是派遣使者到福建,取占城进口的早熟稻三万斛分给江南路、淮南路、两浙路,让地方选择地势稍高的地方种植,这就是早稻。并将种植的办法交付诸路转运使,让他们揭榜告知农民。后来真宗又在玉宸殿,与近臣一道观赏种植出来的占城稻,还做歌诗,请群臣咏和。再派遣内侍在都堂向百官展示。

玉宸殿,是真宗“宴息之所”,其中有一张御榻,所用帷幄都是黄缯,但没有“文彩之饰”。殿东、殿西聚书九千余卷。因此这个地方事实上是真宗的私人书房。不过在书房之外,另有苑囿,可以行稼穑之事。因此,这里的园子也种上了占城稻,相当于一小块“试验田”,真宗有时会亲自打理。他不一定动手种植,但会观看,观察。

为引进占城稻的成功,真宗喜悦之情真是“溢于言表”。

此后,关于真宗朝与占城稻的记录不断出现,荦荦大者,计有——

大中祥符五年冬:

丙子,出玉宸殿新稻赐辅臣,上曰:“禁中植稻,暇日临观刈获,见其劳力,愈知耕农之可念也。”

丙子日,真宗将玉宸殿中的新稻赐给辅臣,说:“禁中种植水稻,闲暇日来观看收获,见到劳力,更知道耕农的辛苦是应该惦念的。”

大中祥符六年秋:

丁酉,出苑中占城稻示百官。

大中祥符六年秋,丁酉日,真宗拿出苑中的占城稻向百官展示。

天禧二年冬十月:

庚子,诏近臣观玉宸殿刈小香占城稻,遂宴于安福殿,上赋诗,从官毕贺。

天禧二年冬十月,庚子日,诏令近臣观看玉宸殿收割“小香占城稻”,就在附近安福殿宴饮。真宗赋诗,从官都来庆贺。

天禧三年冬十月:

壬辰,召宗室、近臣于后苑,观西天绿豆、小香占城稻。上作诗赐之,属和。

天禧三年冬十月,壬辰日,召皇家宗室人员和近臣到后苑,观看“西天绿豆”“小香占城稻”。真宗作诗赐给从人,要他们写诗唱和。

天禧四年十月:

丙午,召皇太子、宗室、近臣赴玉宸殿翠芳亭观稻,遂赐宴。

天禧四年十月,丙午日,召皇太子、宗室和近臣,到玉宸殿翠芳亭观看占城稻,就在此处赐宴。

……

即使没有震古烁今的“澶渊之盟”,大宋这位农业帝国的领袖,宋真宗赵恒,也注定不朽。

2005年12月初稿于京师安贞桥

2011年10月二稿于津门体院北

2015年9月三稿于海盐江湖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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