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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0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29

但是这类变乱需要时间,在酝酿中,就有人向朝廷告密了。真宗听说后,就召集中书、枢密二府官员来讨论如何将可能的变乱抑制在萌芽之中。

宰辅王旦说:“如果诏下,给张旻定罪,自今以后帅臣如何御众?如果马上缉捕谋逆者,则震动京师,此尤为不可。”

真宗认为他说得对,就问:“那么,应该怎么办?”

王旦回答:“陛下此前多次要任张旻为枢密院官员,臣一直未敢奉诏。现在似乎是时候。如果擢用他为枢密院官员,解除他的兵权,那么反侧者就会安心,变乱就会消弭于无形之中。”

于是张旻被任命为枢密副使。军士果然安静下来,没有了下文。真宗因此对左右说:“王旦善处大事,真宰相也!”

这是一场“未遂变乱”。如果起事,就少不了一场“阴谋拥戴”中的“藩镇割据”之战。

秦嬴政之后,废“封建制”,行“郡县制”;到了汉代,有了“州牧”“刺史”,主要负责地方监察,而监察的范围大于一般郡县,略相当于“省”。这类临时派出职官,渐渐在地方做大,成为“藩镇”。从此中国有了相当于“省”一级行政单位(相当于“省”,并不是“省”)。但西周“封建制”影响深远,即使在“郡县制”行之有效之后,依旧有人在怀念“封建制”。西周“封建制”下的诸侯,俨然一方“家国”;延及战国,“家国”之独立性凸显出来,再也没有了“宗主国”周王朝的限制,于是,分立的“独立国家”获取了“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的权力快感。短暂的秦政过去之后,即使在楚汉相争之际,战国诸侯的后裔,还在梦想着试图恢复分立的“独立国家”天下。即使西汉时代,也仍然有吴王刘濞式的人物试图“独立”。从两汉魏晋南北朝以迄于中华民国,那种拥有一方领地,称雄于诸侯,争霸于天下的权力分配模式,让传统政治强人梦想不断,以至于整个中国历史,历朝历代,几乎很少有过割据的空白。

大宋帝国的特殊性在于,地方割据,在两宋三百一十九年间,从未有过大规模的“成功”。宋代是经由理性治理,解决藩镇割据问题最成功的王朝,甚至比进入现代国家管理的中华民国还要出色。

考中国史,藩镇割据,尤其是“成功”割据后“独立王国”性质的行政现实,是政治方向给予“民生”最重苦难的国家形态。藩镇割据,即意味着乱世、末世。而乱世政治,全无章法或规则,野蛮程度几乎近于丛林;末世伦理,全无道德或义理,堕落程度几乎近于禽兽。

魏晋南北朝、五代十国,就是藩镇割据下的历史事实。

这种“独立王国”梦想的诱人之处在于:公权力可以转化为私权力,因此可以将人性之私欲在权力保障下,得到尽可能的放纵,史称“作威作福”。在可能性这个条件演绎足够充分时,这种诱惑,很少有人能够拒绝。割据者经由刀头舔血般的种种冒险,侥幸“成功”之后,即可以享用私权力以及私权力之下的种种特权,那是人类省略政治文明之后的贪欲满足。所以即使在仁政如大汉、如大宋,这般文明时代,仍不乏大胆不逞之徒在追逐割据之梦——那一场生命的富贵梦,万一要是实现了呢?

真宗时代,做这类富贵梦的武夫悍卒,仍不乏其人。

历史的惯性一至于斯。

人性的贪戾一至于斯。

了解这类历史惯性、人性贪戾,可以更深刻地理解赵匡胤“陈桥兵变”中的无奈、机断与仁勇,以及天降大任后“逆取顺守”,恪守“天下为公”,以“民生”为重的圣贤理念和政治风格;也可以更深刻地理解两宋王朝为了抑制藩镇割据,在外来侵略危机加重时,也断然不肯推演武力治国的苦衷;甚至,可以更深刻地理解岳飞、秦桧和宋高宗,理解他们共同演绎的民族悲剧。

我来说说真宗时代的几场“兵变”。

怀安刘旴之变

史称“刘旴之变”的四川叛乱发生在至道三年(997)的八月间。

这是真宗一朝经历的第一起“兵变”。

刘旴,是西川都巡检使(略相当于四川公安厅厅长)韩景佑帐下一军士,名不见经传,史不载起因,熟悉五代史的人就知道,他应该与十几场叛乱中“阴谋拥戴”的人没有更多区别,他也试图胁迫主帅称帝,以此获取一票富贵。

现在知道的是韩景佑率部来到怀安军(今属四川金堂县)巡视时,刘旴忽然与几位铁杆兄弟“谋作乱”,夜半带着众人闯入主帅府邸。韩景佑睡梦中惊醒,勉强翻过墙头跑掉。刘旴没有胁迫成功,就自做草头王,在怀安要塞获得军械武器,开始了梦想中通往富贵的劫掠生涯。

但他的富贵之梦只有短短十天。

太宗朝,川中已经有过王小波起事、李顺之变,刘旴似乎并不比他们更有德能,翻检史料,在他短暂的圆梦历程中,看不到宏图大略。他占据怀安后,不过是率众袭破附近几个州郡,城中没有多少守军,所以史称“所至城邑,望风奔溃”,郡守都逃出了城池,不作抵抗。他并没有与官军交锋的胜利记录。

当时益州(今成都)武官马知节,与韩景佑一样,也在做着诸州都巡检,麾下有兵三百人。闻听怀安兵变后,马上前往平乱。刘旴有众三千,也不敢迎敌,开始逃跑,马知节一直追他到蜀州(今属四川崇州)。刘旴不得已,反身迎战,从午后一直战斗到晚上天黑。最后,尽管刘旴有十倍于官军的力量,他还是害怕了,于是继续逃跑。败兵到了邛州城下,准备攻克城防,据城死守。

这时,马知节收到了益州招安使上官正的加急书信,要他火速返回益州讨论退敌之计。

马知节不奉命,回信说:“贼党已超过了三千人。如果他们攻克邛州,一定会越过大江,离我九十里,凭险据守。那时,官军即使比他们人数多一倍,制服他们也会有难度。不如你也出兵迎敌,一定会击破他们。”

当初川中王小波、李顺起事时,上官正即被太宗派往蜀中。现在又赶上刘旴之变,他并不想出兵平乱。益州知州张咏见他有逗留之意,就用言语激励他,要他尽快展开征讨。大兵顿迟一日,粮草就要靡费一日,而且,贻误战机。

于是上官正开始行动。

张咏为他举行送行仪式,饯行酒正酣,张咏举杯对下属慷慨陈词——实际是说给上官正听:“汝曹蒙国厚恩,无以塞责,此行当直抵寇垒,平荡丑类。若老师旷日,即此地还为尔死所矣。”你们蒙受国家恩典,战事中是没有办法推卸责任的。此行,应该直抵敌寇营垒,平荡那些丑类。如果旷日持久,锐气全失,川中这个地方,可就成为你们的葬身之地啦!

经由张咏一番砥砺,上官正知道必须积极对待,于是收到马知节回复后,当即率军前往平叛。

马知节夜半渡江,几百人屯扎在一个叫方井镇的地方,就在这里遇到了刘旴。恰好上官正也领兵赶到,于是两下合击,斩杀刘旴,史称“其党悉平”,刘旴的党羽也全部被平定。

发生在至道三年(997)八月一场闹剧般的叛乱,十天以后,结束了。

九月,真宗得到消息,对朝臣说起西川叛卒的事,有辅臣认为:蜀中诸州郡大多没有像样的城池,所以刘旴这类骄悍猛卒,就容易攻克州郡。

真宗回答说:“在德不在险。倘官吏得人,善于抚绥,使之乐善,虽无城可也。”地方安全,在德化不在险要。如果得到循吏管理地方,善于安抚当地士庶,使人乐于向善,即使没有城池也是可以平安无事的。

真宗不主张在川蜀修建高大城池,事功上也有抑制藩镇的深意。地方州郡做大,如果遇到“权反在下”的“阴谋拥戴”,据守大城,就是一方割据势力。那时官军讨伐会困难重重。

真宗继承了太祖太宗的“心法”,“事为之防,曲为之制”,不待“焦头烂额”,先做“曲突徙薪”,在防患未然方向上,做足了功夫。大宋帝国三百年,所有“偃武兴文”之类的努力,都可以在这个方向上得到解释。唐末五代以来的藩镇割据,在富有远见的帝国君臣看来,几乎等义于苦难之源。所以“偃武兴文”,必须作为第一国策,时刻保持警戒惕励,不可马虎。

缺犒赏部下作乱

自古蜀中多事。刘旴之乱后三年,也即咸平三年(1000),大宋与契丹在山西、河北、河南有了战事,“五年战争”正酣,战事胶着中,川中又有了王均之变。

此案几乎就是五代乱世“权反在下”“阴谋拥戴”的又一个真宗朝翻版。

叛乱者的心路,变乱过程,那种奇异的“偶然性”,几乎就是五代藩镇造反的重演。宋真宗正在领导一场卫国战争,大宋帝国十几万优秀儿女正在北部边境与契丹殊死搏斗,川中叛卒利用了这个机会——与五代乱世中藩镇造反,勾结契丹的战略态势相仿佛。

这时候,“澶渊之盟”还没有到来,夷夏和平还未见曙光,中原大地不逞之徒在“国难”中谋求权力再分配,野心勃勃。

当时川蜀一地经历了太宗朝的王小波、李顺之乱后,“人心未宁”。真宗时,张咏之后,是新任益州知州牛冕。

此人很善良,但管理地方并无方略,史称为政“宽弛”。

牛冕的搭档是前朝老将符彦卿的公子符昭寿,此时以凤州团练使身份出任益州钤辖。钤辖是负责地方防御、管辖军旅屯戍的派遣武官。但此人却对军政军情无所用心,有什么地方军务,就随便让下人传递消息,也不监督监管。生活还很奢侈,市上买东西常常强行赊账,往往过了半年还不付款。更放纵部下巧取豪夺。他还试图玩期货,平时购置稻麦之类,囤积居奇,准备粮价高时再卖出。不过有时粮价高不起来,他就让人指示僧道来为他埋单。他的下人更对军校们无礼傲慢,所以,有符昭寿在,整个益州人心不满,军人们更牢骚满腹。

地方上的武装力量,有部分为朝廷派出。禁军中的神卫军就有驻扎在益州的兵众,分为两支,由两位都虞候王均和董福各带一支。董福还算有军人责任感,统御部下严整有序,对士兵待遇按规则处理。王均则好饮酒、赌博,常常克扣军饷,军人的着装费用,往往就被他“饮博”挥霍掉。

真宗朝的第二年冬天,牛冕与符昭寿按规定在成都东郊阅兵,牛冕麾下的地方军,所谓“牙队”;符昭寿麾下的野战部队,所谓“神卫军”,开始进入阅兵程序。

神卫军董福部和王均部,在对比中有了滑稽之相。

董福一部军装整齐,有一种雄壮的劲头;王均部下则衣装不整,在十二月的寒风中,不免有瑟瑟冻缩的模样。

蜀中士庶爱看热闹,见到官军搞检阅式,就从四面八方赶来围观。他们看到同一个演兵场上,两拨军人竟是如此不同,就有了讥评、嘲弄或窃笑。王均所部见此,不免“惭愤”,惭愧而又气恼,于是,士兵中开始流布种种“不逊”的话头。一传十,十传百,王均麾下的军士们在恼羞中开始簸扬起一股悍气、戾气,甚至传导到了董福部众。

阅兵结束,牛冕搬出牛酒犒赏州府的牙队,而符昭寿这边的神卫军啥犒赏也没有准备。史称“军士益忿”,军人们更加愤怒了。

愤怒中,一个默默无闻的士卒走进了《宋史》,他叫赵延顺。

他认为符昭寿这位益州武装部主任,太不拿弟兄们当回事了!人家地方牙队都有酒有肉,我们野战部队神卫军凭啥就吃不上这一口?就是这一股恶气,让他顺不过来。

史上武夫似乎特别在意“这一口吃的”。春秋时那位郑灵公熬了一锅鼋汤,也即大个王八熬的肉汤,那时节算是一种难得的美味,但他就是不给大将姬子公吃。姬子公已经“食指大动”,赌着气伸出指头在鼋汤里染了一下,吮指而去。郑灵公大怒。但姬子公更是愤怒,决计要顺顺气,于是联合郑国大臣,杀了郑灵公。史上因为“这一口吃的”反复上演着快意恩仇的故事种种。

赵延顺没有捞上这一口吃的,就像姬子公一样,纠集了铁杆哥们儿八人,也要顺顺气。按照他的生命格局推想,他能想到的最好的顺气模式就是“作乱”。虽然“作乱”之后怎样还没有想过,但怎样作乱,却有了主意。

腊月将尽,有个朝廷派来的中使,要从峨眉返回京师。

中使,乃是皇上身边的人物,符昭寿就严肃地责令地方驿站的小吏准备鞍马,要送中使出川。

赵延顺八个兄弟认为机会来临,待到正月初一这一天,暗暗将马厩中的马匹全部解开缰绳,让马儿在钤辖办公大院中跳跃,进入庭中。赵延顺等人就假装追逐马匹,跟随着也进入府厅,喧呼中,符昭寿不辨虚实,乱兵登上大厅,将他击杀,同时杀了几个仆从。随后,八人占据军械库,取出兵器。说话间就要进入州事办公房。

知州牛冕与朝廷派来的转运使张适正在接受官吏祝贺新年,听说兵变,赶紧逃窜。他们不敢走城门,担心被劫,就寻到僻静处,放下绳子,从城上溜索而下,史称“缒城”,逃往益州北近百里的汉州(今属四川广汉)去了。

这时城中只有一位巡检使,负责治安的地方官员刘绍荣,猝不及防,挺刃与乱兵格斗。但乱兵越来越多,刘绍荣虽然越战越勇,但终究气力不支,手中刀剑也没有了,就捡起一张弓来,做最后的搏斗。

此际,赵延顺忽然觉得可以拥戴这位益州公安局长来做头目,就停止战斗,向刘绍荣赔上效忠的恭敬,要他来做这次变乱的首领,出任元帅。但刘绍荣从契丹领地投奔大宋而来,是那种认祖归宗,有气节、有忠义心的将军,于是提着长弓大骂道:“我燕人也,比弃彼归朝,肯与汝同逆耶?亟杀我,我宁死义耳!”

我本来是契丹那边的燕京之人,早就抛弃契丹投奔大宋了。我岂肯与你们这班宵小做那等叛逆之事?赶快来杀我吧,我是宁肯死于道义的!

赵延顺等人闻言,受到震慑,一时也不敢就来杀害这位将军。但下一步怎么办?也没有主意。

益州的都监王泽,知道是都虞候王均的部下作乱,马上派人召来王均,对他说:“你的部下在作乱,干吗不快点前去招安、平乱?”

王均闻言匆匆赶到钤辖府厅。

这时,王均看到的是自己部下一伙子人围着刘绍荣,气氛紧张。

赵延顺看到“拥戴”刘绍荣不成,就一手提着符昭寿的首级,一手持剑,转来“拥戴”益州指挥使孙进做统帅。孙进不答应。乱兵哪里肯听!没有主人,他们就是无头苍蝇;好容易找到主人,岂肯轻易放弃?看到王均来到,当即就有机灵点的悍卒迅速杀掉了孙进。

赵延顺满脸困惑——大祸已经闯下,但他已经不知道怎么收场了。一回首,忽然看到自己的上级都虞候王均,就像找到救星一般,马上指挥乱兵“拥戴”王均为主——这时王均克扣军粮之类的恶行,也被抛之脑后了。

王均目睹这个乱局,应该有惊愕的瞬间。

但在现场,他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不同意,孙进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彷徨之际,乱兵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刘绍荣当众自缢而死。

知州李士衡剑门迎敌

王均的麾下有一个亲兵小校名叫张锴,是原来北汉时的太原老兵,就像各类小共同体内总有一个貌似“老谋深算”的人物一样,这位老兵张锴,就有一种惯走江湖、经多见广的老成模样。很可能就是这个张锴,怂恿了王均。王均惊疑之间,忽然意识到:也许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河北前线,皇上正在调动禁军与契丹打仗,益州远离河北几千里,皇上眼下应该无暇西顾。于是,他那卑陬的命运格局开始有了自命不凡的演绎,在生命的紧急关头,王均陡起了博取一世富贵的雄心。于是,他拿出都虞候的派头,做出“指挥若定”的模样,慷慨应允,出任乱兵统帅。

赵延顺等叛乱者这才舒一口气出来,以为大事已定。

王均就任命张锴为“谋主”,一时间,仿佛刘玄德得到隆中诸葛孔明,王均似乎有了踏实感。乱卒也应该有了不仅寻得领袖,还寻得军师的欣慰,有了“可以做一番大事”的预期。

于是,史上有了“大蜀国”,还有个年号,叫“化顺”。

王均在张锴的“辅佐”下,在益州府署模仿大宋朝廷建制,也置百官、设乘舆,俨然一番“建国”模样。

随后,以益州为根据地,王均开始了仿佛刘邦斩蛇起义、李渊起兵反隋,攻城略地的“帝王生涯”。

他知道益州知州牛冕等人逃往汉州,就决计攻打汉州。

此举可以看出王均与刘旴不同,刘旴是胡打乱撞,王均则因为出身都虞候的“素养”,似有一点“战略”眼光。叛乱初起,乘乱追击原来的知州,这是向外界传递一个“势不两立”的决断信心,同时,汉州又是通往绵州,并由绵州通往剑门的成都北大门;而剑门,则是中原入川的陆路咽喉。王均此举做出北取剑门之态势。他似乎也明白,一旦占据剑门,朝廷正规军再来“剿匪”就有了难度。他似乎也知道:牛冕已成惊弓之鸟,汉州似不难攻克。

史称王均所部皆“银枪绣衣”,装备豪华。这类设计对骤然而起的乌合之众颇有一点激励之功。果然,王均北上奔袭百余里,几乎没有费太大力气,汉州城被攻陷。牛冕似也机灵,他判断王均的目标可能在北部之绵州、剑门,于是拐弯,折向东部,再次逃跑百余里,到了梓州,避开叛军锋芒,暂时获得喘息。

王均则弃牛冕于不顾,为了实现第一步“战略”计划,继续北上,攻打绵州。

但是绵州城防牢固,急切间不能攻下。眼瞅着十来天过去了,于是,很有可能在张锴的怂恿下,王均连绵州也放弃,直趋剑门。

这是一步“蛙跳”险棋,等于在自家身后留下一个敌方据点,如果剑门与绵州声气相通,南北夹击,王均所部就没有了多大前途。

事后推演王均或张锴此举,必为恐惧所驱使。他们害怕大宋禁军入川,必要扼守中原通往川蜀的第一要塞剑门,再做打算。此外,他们也思量,在益州留下了守军,有黄雀在后之效应,似也可以震慑绵州,令宋师不敢妄动——绵州宋军若北上,则益州叛军也北上;如此,益州随时可以打援,绵州就只能固守。亡命之徒血拼之际,往往冒险。从纯军事角度分析,王均这一计划不算高明,但也没有更高明的办法了——他本来就没有前途。大宋立国已经四十多年,人心思定,昔日藩镇割据,已是昨日黄花。他悖逆政治文明,格局初露就呈现疲态,张锴救不了他,即使孔明在世,也救不了他。刘旴叛乱前后只有十天,王均长一些,前后也不过10个月。

剑门,一代雄关,在嘉陵江西岸、剑州北境几十里。

剑州知州李士衡闻听王均正在攻略绵州时,就忖量了形势——他知道剑州在剑门之南,城小难守,当即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这个决定有三个连环措施——

第一个措施:全州点检官方仓库钱帛,悉数运往剑门。

第二个措施:焚烧粮库,坚壁清野,不给叛军留下一粒粮草。

第三个措施:发出榜文,招集叛乱以来流亡的士卒。

三个措施很快就见出成效。

宋代将士精锐都在京师,地方只有很少武装力量。但是等王均到了剑门关下,李士衡已经召集了数千流亡士兵,加上原来的守军,组织起来,很有了阵容。李士衡与剑门都监裴臻并不畏惧王均,甚至都没有做出守卫关口的准备——他们不守卫,他们出击,史称“逆击之”,迎着王均的乱军出击。这时还在正月,巴蜀连降雨雪,天甚寒,而王均一路来奔,满以为到了剑州可以补充粮草,没有想到遇到了一座空城。叛军人马全城搜索,只能随便吃些李士衡遗弃的“败糟”,腐烂糟渣之类,粮库中一片焦煳,偶见的一点陈粮也杂满烟尘。腹中无食,人困马饥,叛军与李士衡一战,不敌,被斩首数千级。

到了夜半,各自扎营后,乱军已经疲惫不堪,王均想想第二日必无力再战,于是乘着月初的朦胧夜色,往回逃跑,史称“宵遁”。

“能吏”的多重人格

李士衡的剑门保卫战,规模不大,却展现了他的统御才能。

此人算是大宋的一位“能吏”。

他对经济管理也有办法。

他后来做到河北转运使时,发现了地方上的一个弊政。当时规定,河北一路每年要调运军用布帛七十万匹,民间往往要预购丝麻用来织造布帛,穷人家一时没有钱帛的,往往要到豪民大户去借贷。但富豪们要收取成倍的利息。到了应该收缴布帛的时间,要穷人家先将利息兑现。这样一来,织帛的利润就少得可怜。为此,李士衡向朝廷提议:由官方预先给织户垫支丝麻钱,这样可以做到及时输送军用布帛,民间也获利,而官方也足用。

真宗表彰并采纳了他这个意见,还将“河北模式”推广到全国各路执行。

这个法子,事实上开了神宗朝王安石的“青苗法”先河,但比“青苗法”要厚道得多。“青苗法”由官方垫支青苗钱,但到了税收期,要加20%的利息,而且地方执行起来,往往要强制,即无论你有钱没钱,想贷不想贷,都要从官方预贷青苗钱,地方官员就为了收取那20%的利息指标。李士衡的垫支意见,没有提及利息多少,但从史称“民获利”推想,即使有利息,也应该是织户可以接受的范围。此事是李士衡推出的一项有利于民生的仁政措施,值得嘉许。

李士衡有一趣闻,夹带在这里说说。

当时大宋与高丽有来往。宋朝与契丹的东部,那时以天津的海河为界;大宋往高丽派遣使者,不能走陆路,只能走海路,要从山东或江苏出发,走黄海。李士衡时任馆职,是文官,真宗任命他为大使,另外为他配一个武职为副使。返回时,高丽赠给两人不少礼物,但李士衡并没有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似乎不怎么在意那些丝绸绢帛之类,只把它交给武官副使去处理。航船船底比较潮湿,副使似有鄙吝之心,担心自己那一部分获赠礼品受潮,就将李士衡的那部分布匹放在船舱下面,用来隔潮,自己的布匹都放在上面。没想到船行至大海,遇到风浪,船重而小,摇摆中,险象频生,大有倾覆的苗头。船工就要求把装载的东西扔到海里,轻载而行,否则一船人谁也活不成。副使也吓蒙了,就指挥部下赶紧扔东西。扔了一半,风浪停息,然后一检点,副使的东西全扔了,而李士衡的东西在仓底,毫无损失。

这故实见于沈括的《梦溪笔谈》。

但史上也记载,李士衡曾经分管西京洛阳政务财务,虽然才智过人,但“素贪”,一向很贪婪,善于敛财,家资“至累巨万”。李士衡更在长安城里建造府邸,豪华程度仿佛宫府,这也被士林讥评。士大夫过于富有,是一种“惭德”,因为有可能巨额财产来路不明。

李士衡还在巴蜀出任转运使时,动过“小人”手脚。彼时,有一贤明的官员叫刘随,做永康军(今属四川都江堰市)判官时,有政绩。永康军下属县城的县令贪赃枉法,被刘随逮捕入狱。李士衡与县令有交情,就来向刘随求情,被拒绝。李士衡大怒,就以转运使的身份奏告朝廷,罗织了刘随一堆为政“苛刻”的证据,说他“不堪为政”,不适合从政。结果刘随被朝廷罢免。

进入严肃的历史文本,会发现,那种戏剧编排或坊间流传的“好人万好,恶人万恶”的人格清一色模式,几乎不存在。史上往往看似矛盾的叙述,其实往往讲述的正是真实人物的复杂性。

李士衡就是一个复杂的存在。

他的贪婪是真实的,对高丽赠品做出不介意的样子也是真实的。像俄军统帅库图佐夫火烧莫斯科一样,李士衡火烧剑州,不惜毁掉粮库多年积攒,给叛军留下一座空城,这决心也是真实的;他家资“巨万”,营造豪宅,那一种贪鄙也是真实的。而他对河北一路征调军用布帛,珍惜民力,为民请命,那一种爱民之心,也是真实的。

不存在“单向度”的人物。贤者与小人也不例外——贤者可能在自我砥砺,也即自我养成之际,趋近道义,但备不住一个跟头把持不住,做了一次小人;小人则在自暴自弃自我沦丧之际,远离道义,但备不住一个瞬间良知呈现,做了一次贤者。在我讲述的故实中,读者会看到更多这类“复合性格”的真实人物。他们不是小说戏剧的“人物创造”,而是史上曾经存在的鲜活生命。

人类生命格局万年以来呈现的多样性,是可以经验到的真相。意识到这一真相后,个体开始进入选择:我,想成为哪种人?存在主义对此赋予了哲学解释,而经典哲学的“自由意志”说,则更早为个性化选择(生命方向)提供了丰富的思考。人无不在自由中,故放弃选择也是选择。你无法不进入选择。而选择的犹疑则成为“布里丹的驴子”——这是由经院哲学家布里丹讲述,而后流布于欧洲的一个熟典。说驴子在两束青草或青草与池水之间无法选择,而它的饥渴同样强烈,最终饥渴而死——故,人类生命格局的多样性,玩笑或正经说,很可能是神在巴别塔之后,为人类安排的一场趣味悖论。神,偶尔也会调皮。他知道人面对悖论时的捉急。也许只有犹太人窥视到了神的意图,所以他们留下一条著名的谚语:“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没办法,人类在宇宙中的处境,是亘古无解的超级母题。

事实上,即使“我想成为哪种人”,也是不可能的。阅读历史文本,就会发现昔日的生命,正在一个个走来,而他们的格局,一个个全然不同。类型化存在,不过是一种修辞性意见,世上绝不存在两个完全相似的人。近代以来,过分注重人类生命格局类型化的修辞性描述,是违背“多样性”观察经验的。李士衡的“样本”证明:即使是一个独立个体,他的生命格局,也会呈现为复杂性。试图用一种模型将人类的某种结构统一起来,是无意义的,也是枉然的。

汉语需要纯洁化,包括百年激进思潮影响下的种种话语模型,以及此类“类型化”书写,都是应该摒弃的模式。我的书写、讲述,我的文化自觉,如果有一个“标签”的话,我愿意将它概言为“汉语纯洁化个人运动”。因此,在我的书中,极力避免对人物生命格局作类型化处理。

禁军入川“逆击”叛军

且说王均。

他起事之后,川蜀民众被叛军裹胁,不得已成为朝廷的对头,但也有清醒的民众,自发地组织起来,反对王均,保卫家园。这类民众组织还为子弟兵起了个名字:“清坛众”。在“清坛众”的抵御下,王均迅速扩大根据地的“战略意图”被迟滞。

这时候,朝廷的供奉官,早年派到川中的知蜀州杨怀忠,正在调集乡兵,准备进讨王均。

乡兵是地方军,很少经过训练,没有多少战斗力。杨怀忠又汇集川中十一路巡检兵,也即治安队伍,开始向益州进发。

蜀州在益州之西不足百里,杨怀忠在此地讨伐被叛军占据的益州,对王均是一个有力打击,所谓“变生肘腋”,在他盘踞的胳肢窝下出现了反对力量,是王均没有想到的。

但杨怀忠手下没兵,所以一面集合乡兵,一面召集巡检兵,当他听说有“清坛众”时,又专门派人与之联络,从中挑选了七十余人,临时封官,名为“巡检将”。但封官要有朝廷任命,于是又派出蜀州的判官经由驿站,飞马向朝廷汇报请示。

王均在攻打剑门期间,杨怀忠率众来到了益州。

这时,益州的叛军首领名鲁麻胡。他被王均任命为益州的“招安巡检”,相当于成都市代理公安局长。

杨怀忠焚烧了益州北门,到了一个叫三井桥的地方,与“大蜀国”的“招安巡检”鲁麻胡有了正式的对阵。两军从上午一直战斗到下午,杨怀忠临时凑合起来的杂牌军,有些人是过去王小波、李顺之乱时的旧党,这些人进入成都外城后,大多开始抢劫民间私财,杨怀忠节制不住,于是与鲁麻胡的胶着中,渐渐出现颓势,不得已率众退出战场,在益州城南附近一座小城江源屯扎。

王均与李士衡对阵失利,跑回成都,与鲁麻胡合兵一处。

契丹此时已经进入河北。真宗赵恒从河北前线大名(今属邯郸)指挥宋师与契丹对峙,局势稍定后,回到京师汴梁,听说了川蜀之乱。

中央禁军迅速组织起来,入川讨伐,首领是工部侍郎雷有终。

他被任命为泸州观察使,代替牛冕知益州,并兼任“提举川峡两路军马招安巡检捉贼转运公事”。“提举”是宋代常见临时职官名称,意思就是“掌管”“管理”。雷有终任此职,负责川路、峡路两路军马的军事和后勤,“捉贼”是此行之目标。

与他同时入川的还有朝官李惠、石普、李守伦等人,并步兵、骑兵总八千人。

杨怀忠在雷有终入川之前,向附近州郡发出檄文,调集了七个州的军士和民工,从江源北向仰攻成都。

王均则派出了赵延顺率领叛军袭击杨怀忠的后方邛州。

杨怀忠没有攻下成都,闻听后方来敌,即挥师南向迎敌。

赵延顺开始退却。

杨怀忠立功心切,似有意在雷有终大军到来之前解决川蜀叛乱,于是,再次攻入成都外城。他甚至一度拿下城南军资库,贴了封条,派人驻守。

但“银枪绣衣”的叛军似有“与益州共存亡”的悲壮,他们在王均的调度下,编排为几个战斗队列,然后打开内城城门,冲出来与杨怀忠死磕。

两军一直战斗到黄昏,杨怀忠不敌,开始向南撤退。

为了唤起士气,他学当年韩信的做法,在江北列阵,大有背水一战之决心。

此地有一竹木绳索建起的笮桥。杨怀忠担心南面邛州、蜀州方向赵延顺来攻,那样就与益州王均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局面未免凶险,于是,又分出兵力过笮桥,在江南扎寨。但邛州、蜀州目前还在官军手上,而且还在按部就班地征集附近州郡的援军,赵延顺不过活跃在城外。这是杨怀忠之所以在南北方向都有敌军的战场形势下,敢于分兵列阵原因所在。

王均或张锴也明了眼下的形势。成都到邛州,自北往南,迤逦近二百里的战场上,官军目前还不算雄壮,但在更北的剑州还有李士衡。如果李士衡与杨怀忠连成一气,扑灭邛州城下的赵延顺,益州就成为围棋中“待剔”的死子。而已经走在路上的雷有终大部队一旦入川,判军没有了“根据地”也就没有了胜算。所以,这二百里“根据地”所在必争。叛军使出吃奶的力气,集合了三队人马,试图一举消灭杨怀忠。其中一队绕到杨怀忠营寨后面,焚烧了江源的神祠,断绝了邛州、蜀州可能来增援杨怀忠的官军之路。

杨怀忠已经召集了更多乡兵,士气略振,于是,也分出三队兵马,分头抵御叛军。一战,斩首五百余级,叛军气馁,一时失去战斗力,被官军驱赶坠入江水很多人。官军有了战利品,收缴兵甲箭弩甚众。杨怀忠乘胜追击,一直到成都南门外五里方才停住,并就在此地扎营,等于堵住了成都南大门。

这时,曾经被王均攻克的汉州,又在官军的急攻下被收复。成都又失去了北大门。而汉州、绵州的守军已经与雷有终的前锋会合一处,从东北方向浩浩荡荡地开来,距离成都已经不足百里。

王均知道决战时刻即将来临,就在王师要来攻取的东门加固工事。

雷有终在成都城北十里的升仙桥扎住营寨。杨怀忠在城南。如此,成都,已经处于官军南北夹攻之中。

但王均并不畏惧,他在千难万难之际,还在试图争取战斗主动。

这时已经是初夏季节。

王均派出了一支精悍部队,组织了“升仙桥战役”。叛军张着绫罗伞盖,将士们则操练银枪、穿着锦绣战服,气势汹汹、咋咋呼呼地来袭击雷有终一部。王均试图在官军展开行动之前,消灭官军。这一“战略”不能说不当,可惜天命不在他这一边,从起事那一天开始,他就气数已尽。

此时官军聚集于升仙桥偏东,雷有终闻讯后,亲率大军迎头攻击,一战,击破叛军,斩首千余人,史称王均“单骑还城”。

雷有终很高兴,自以为此役有泼天之功,就派出使节将夺得的伞盖、银枪等送到汴梁入奏。雷有终认为已经胜利在望。

真宗皇帝看到这些东西后,将它们展示给左右,并对他们说:“此鼠窃耳,虽婴城自守,计日可擒矣。”这些叛军不过是老鼠般的窃贼,虽然现在固守城池,但很快就会被擒住了,不足为虑。

耍弄银枪的武装力量也会有前途吗?戍守益州的官员是不是也太无能了!随后,朝廷做出了惩罚决定:原右谏议大夫、知益州牛冕被削籍,流放海南儋州;原西川转运使、祠部郎中、直集贤院张适被削籍,贬为连州参军。

当初,名相张咏从蜀州回朝,听说代替他的是牛冕,就感叹道:“冕非抚众才,其能绥辑乎?”牛冕不是管理民众的大才,他哪儿能安定一方呢?至此,张咏所言应验,牛冕果然被他说中。

雷有终轻敌遭伏击

升仙桥战役后,雷有终极度轻视王均。他以为这些群氓很容易扫荡一清,于是,“大意失荆州”的故实就需要重演。他没有料到王均、张锴会不屈不挠,不因袭击失利而丧失斗志和智慧。所以随后的一次战斗,成为王均生命中的一道华彩,而雷有终则遭遇了耻辱。

王均从升仙桥退还益州城后,当即组织“银枪绣衣”部队打开西城门,做出逃跑的态势。雷有终获悉情报,认为王均此举符合升仙桥一役的逻辑延伸——叛军与我雷有终一战,领教了官军神威,不敢再战,故放弃守城准备遁走。他认为官军一旦进城,叛军很快就会作鸟兽散。

于是,雷有终与原益州招安使,新任命的东川都钤辖上官正,以及川峡两路捉贼招安使石普、李惠,峡路都钤辖李继昌等人率兵径直入城。

李继昌从城北向城西运动,到达西门时,有了疑心,他认为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这事顺利得让人恐怖。于是,他试图制止雷有终,认为益州城大而街巷复杂,叛军可能有伏兵,不可轻进。雷有终不听,但李继昌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已经进入西门了,还是带着麾下独自撤出城外。

官军陆续地进入益州,没有看到多少叛军,但看到了市肆布帛、民间财货。那一瞬间,贪婪之心,陡然而起。雄赳赳的官军当即转化为匪军,史称“部伍不肃”,部队已经没有了军纪,散开在城内开始了强盗勾当——劫掠。

官军进入一部后,“银枪绣衣”部队开始出现。他们悄悄地从街巷内、拐角处,将笨重家具、床榻桌椅之类摆上路口,封闭城门,官军无法前行,又无法退出,本来就没有队列的部队,开始了惊惶。叛军则在熟悉的街肆胡同开始了有效狙击。官军失去了组织,几千散兵,在遭遇战中,一个个成为叛军的战术打击目标。王均、张锴组织起一次次的精准打击,李惠将军也在巷战中被杀。雷有终等人见大事不妙,从原路返回是不可能了,在扈从的死命捍卫中,寻得一处偏僻地方,勉强登上城堞,拽着绳子坠下,保全了性命。

此时,城中还在屠杀。已成瓮中之鳖的官军还在与叛军殊死格斗。

李继昌率领麾下在西城外屯扎,军士们听到城中兵器撞击的声音,知道敌势不小,担心王均等人出城发生不测的战事,纷纷劝导李继昌赶紧逃跑。李继昌刚刚违背军令,没有进城,现在主帅遇到麻烦,他感到自己也有责任,于是不听。麾下甚至有人开始哭泣,劝告,要他赶紧撤退,脱离危险。李继昌说:“我在讨伐军中,官职最低,现在,要听主帅的安排。”

雷有终出城后,也派人找到李继昌,命令他屯扎在雁桥门,雷有终则率军退保汉州。

官军抢劫,叛军也抢劫。益州市民大多逃往附近村落,但叛军派出骑兵四处追杀流民,更有人将流民抓回城内,肢解示众;还将逃跑的一家一族全部杀死,试图以此“立威”。叛军用这种恐怖手段,震慑益州士众,而后开始征兵。

他们在士民、僧道中挑选身体结实点的,强迫入伍。每人都要在手背上刺字,然后又剃去头发,在脸上刺字,这样易于辨识。新兵入伍后,就被驱赶上城楼,与老兵混合在一起,守卫益州。

雷有终知道后,开始严格管理麾下,并发榜文秘密传入城中,招集被王均胁迫的士众。这样,城外总算安定,没有了过去官匪行为。而城中被胁迫者三三两两地开始逃亡,进入官军营中。官军就在逃来者的衣服上写字,表示他们虽然被叛军刺了字、剃了头,但已经回归朝廷,不属于贼军。而那些来不及回归者闻讯后,则有了担心。他们知道,将来算账,他们是要按“叛贼”处理的。于是,更多人开始逃亡,每天都有几百人千难万险地从城中跑出来。真宗皇上也配合前线政治攻势,下了赦免令:天下死罪的囚犯都降一等罪,流放罪以下的罪过则全部赦免;而益州的乱军,除了王均及其同谋不赦之外,其他被胁迫的军民如能归顺朝廷,立即释放,不问罪。

叛军闻言,有了动摇,但王均则开始了更绝望的挣扎。他甚至开始绝地反击,准备再一次出城袭击朝廷大军,试图南遁。

杨怀忠则在城南加强工事,布设大块石头、带刺的篱笆。这些精心构筑的工事发挥了作用,王均的袭击遭遇了阻遏,未能得逞,南遁不成。

益州城破叛军南逃

朝廷大军此时从清远江架桥而来,屯驻城下,在城北夺得了一片草场。雷有终已经不敢轻敌,就在草场地修筑土山,一面用以屯扎军士,一面准备近距离居高攻城。

护城河成为益州与土山的分界。官军在土山下的护城河边构筑了鹿角,做出久居大营的模样,一面又开始修造云梯、冲洞车等攻城器具。

城北攻势由石普主持,其他东、西、南三面也安排了主攻总指挥。

叛军困兽犹斗,最坚定的首领人物中有当初率先叛乱的赵延顺。史称他“尽驱凶党以拒官军”。战斗激烈。但赵延顺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流矢射杀。王均又任命“大蜀国”的“神卫军使”丁万重替代赵延顺,但很快又被官军射杀。

此时已进入秋季,川蜀淫雨不断。官军攻城时,往往因为雨水太滑不能攀城。官军又组织民兵用“洞屋”攻城。所谓“洞屋”,乃是一种带轮子的房屋。护城河的一段被草木土石填平后,“洞屋”被推到城墙根下,民工在“洞屋”保护下挖掘城墙,穿洞。但王均又指挥乱军挖地道出城,掩杀“洞屋”民工。上千民工被驱赶到没有填平的护城河淹死。

官军有了挫折。

乱军为了鼓舞士气,开始在城内大宴,敲鼓吹角,庆贺胜利。一时间,喧杂之声透出城外。

这个湿漉漉的季节,很多官军开始感染疾病,雷有终到其他州郡购置药品,亲自调制,为军士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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