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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0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29

不久,朝廷又派出了名将秦翰来到益州。秦翰的身份是两川捉贼招安使。他在益州考察形势后,向雷有终提出了一个建议:在城北再筑造一座土山攻城。雷有终同意。

土山建在城北鱼桥。建成后,当月即攻进了外城。于是在外城又设计了高大的敌棚。所谓敌棚,也称敌楼、敌台,乃是一种攻守防御设施,土木金石各种材料都可构筑搭建。秦翰的敌棚呈“雁翅势”,高处左右张开,覆盖“洞屋”进逼内城。

王均见状,也有样学样,在城墙上端建造敌棚,隔河与官军敌棚近距离相对,互相射杀。王均似乎还有幽默感,为这种敌棚对峙起了个诗意的名字,称“喜相逢楼”。

秦翰大怒,亲督各军猛攻。

王均制作了很多毒药浸泡的“药矢”,史称“中者必死”。秦翰在督阵中,也曾被流矢射中,但却奇迹般地未被毒杀,反而组织火箭部队,焚毁了“喜相逢楼”的敌棚。

官军攻克了益州北部的羊马城,这是益州城防的重要阵地,相当于一片外城,敌棚一毁,此地一失,叛军从日前巷战中获取的一点自信转为恐惧。但越是恐惧,越是顽固。

王均指挥叛军加固内城,做出了最后之战的悲情决定。

雷有终招募敢死士,在敌棚的掩护下继续使用“洞屋”,挖掘内城。工兵和敢死士顶着毡子,手持火炬,穿透叛军城墙,焚烧了王均苦心经营的大部分守城器械。随后,四面攻城总攻时刻开始。

除了敌棚射箭、抛石机甩掷巨石、云梯攀城之外,官军始终没有放弃“洞屋”,继续挖城。大将石普还指挥麾下偷偷地制造了一个隐秘的暗门,准备从此攻入。叛军发现后,长槊、大戟锋刃外置,塞满洞口。偷袭者见状,不敢前行。但此际出现了两个无畏勇士,请求从这个暗门突入。石普知道凶险,当下允诺给予丰厚的赏赐。两位勇士于是呐喊着挥动长戈,突破叛军的封锁,直接冲出洞口,进入城中,史称“贼锋稍靡”,叛军的锋芒稍稍有了退却。就在这“稍靡”的短暂过程中,宋师赢得了时间,一队队后续者涌进城来。

攻取内城时,秦翰督阵,史称“五战五捷”,连续攻城五次,五次都获取了阶段性胜利。他身中流矢时,伤势很重,但仍不退却。

到了旧历十月一日,这是中秋凉爽的一天,凌晨,宋师大部队攻入并占据了益州内城。雷有终还记得不久前的那次巷战,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余悸中,他担心城内还有伏兵,就派人在城中一路纵火,将可能的伏兵,连同民居、官廨,一炬炬化为焦土。随后与秦翰一起登上城楼,居高指挥朝廷大军,搜索并肃清残敌。火光中,雷有终在高处发现益州城内天长观前,还有叛军的营寨,文翁坊附近还有隐秘的炮架,向着宋师的方向抛掷巨石。

随军转运使马亮指挥将士,带着秸秆、火油,勇士们手执长戟、巨斧,燃烧起火炬,将炮架焚毁。杨怀忠则焚烧了天长观前的敌营,一直追击敌众到大安门,前后杀敌三千余人。

这天的二更时分,王均率领残部二万余人,付出重大代价后,拼死突破城南杨怀忠原来布设的防线,向益州南部逃去。

但是究竟要逃到什么地方去?

这位曾经的大宋都虞候、当下的“大蜀国”的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皇帝”,以及他的“智囊”,昔日的太原老兵、自称通晓阴阳的“大蜀国”的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宰相张锴,除了“向南逃”,各自都没有了“战略”意见。“大蜀国”全体精英,方寸已乱,没有了主意。

雷有终此际还是担心城内有伏兵,继续纵火。益州城内到处都是火焰。

天亮时,雷有终与秦翰都在城楼上。这时士兵们抓来一位“大蜀国”的三司使,也即主管财政的大臣。雷有终在城楼下积起一垛硕大的柴薪,点起火来,让这位大臣站在城堞门楼前。

城楼上,能感觉到熏炙而上的烟火。

雷有终命令,将俘获的男子,从中挑选出魁梧些的、看上去带着官相的,一个个捆绑着被拉上城堞,推到门楼处,让这位三司使辨认:是不是“大蜀国”官员。这位“大蜀国”三司使,几乎认识所有“大蜀国”的朝中官员。他也似乎很尽职,尽可能一个个认真辨认。凡是被他指认出来的,当即被雷有终左右从门楼上“摔投火中”,捆绑着的“大蜀国”官员们,从高高的城楼抛掷下来,直接摔入火中。一个整天,就这样被“摔投”了数百人。

时人认为这类官员大多被王均裹挟,虽然在伪署任职,但并非自愿,如果有机会,他们应能倒戈,重归朝廷。“摔投火中”,未免过于惨忍。且那位三司使难免有公报私仇的冤指,故此举史称“冤酷”。雷有终曾在太宗时入蜀讨伐李顺,机敏善断,立有大功;这次继续入蜀,讨伐王均,虽有一次闪失,但最后还是讨平了叛乱,也算立有大功;但如此处理“大蜀国”官员,刑戮手段灭绝人性,应属于历史罪恶。

雷有终晚年曾经读史,某日,忽然感慨万千,扔掉手中的书,痛哭流涕道:“功名啊,不过是贪夫的钓饵啊!将军横戈开边,拔剑讨叛,死、生、食、息,全都顾不上,等到人一死,不过一口棺材藏身,从此万事都已经终了!悲伤啊!”

他的这类伤情,已经有了哲学的性质。我猜想他应该能够想起被他“摔投火中”的数百人。那些被捆绑住,惊恐、绝望而又痛苦的脸孔,一个个从他眼前被几个士卒提起、掷出的影像,他不应该忘记。

平息叛乱王均自缢

王均的最后时刻没有尊严。

他从益州突围后,一路上胁迫军民做一件事:断路断桥。凡有道路,必在狭径之处用树木土石塞住;凡有桥梁,必在叛军过后拆毁。随后,所有经过的州郡,一律将粮仓库房焚毁。他试图用这种手段迟滞朝廷大军的追击。

益州略定,秦翰即带着箭伤开始追击王均。

另一路杨怀忠部也在追击中,他奉雷有终命令,带上本部和朝廷大军中的虎翼军一路南下。雷有终还派出了石普一部,在杨怀忠之后两天,继续追击。

朝廷大军呈现为梯级阵势,务求殄灭所有叛乱分子。

秦翰前锋追及王均后队,这部分多属于“大蜀国”后勤补给人员。秦翰一战,斩首千余人,俘获七千人,缴获战马数千匹。

王均闻讯逃往陵州(今属四川仁寿县),但还没有得到几天喘息,秦翰的大部队也到了。王均继续南窜,直到距离益州约五百里的富顺监(今属四川自贡市),才略略得到一点安顿。

富顺监在沱江下游,此地生产井盐,富甲一方,但在宋时还属于边远地区,有很多“蛮族”居住。朝廷对边远异族实行“怀柔政策”,在富顺监,每年的正月或冬初,都要由地方官动用官银置酒摆宴,犒赏地方归附于大宋的“蛮酋”。王均逃到这里时,正赶上冬初犒赏。小地方没有大兵守卫,王均很轻易进入小城。于是就着这次“犒赏”,吃了一顿饱饭。而后,结扎木筏,准备渡过沱江,直趋“蛮族”之境。此时,杨怀忠的部队到了。

王均似乎有点瞧不上这位大宋朝廷的供奉官、知蜀州杨怀忠。

虽然杨怀忠率先组织地方官军和民兵与叛军战斗,但在多次交手中,双方互有胜负。听说杨怀忠追上来了,为了鼓舞士气,王均故意放出大言,说“很快就可以让杨怀忠投降!”而杨怀忠则很重视这位对手。在距离富顺监六七里的地方,有个杨家市,杨怀忠喜欢这个地名,自己姓杨,在杨家市,仿佛碰了头彩,就整军小憩。王均闻讯,派出叛军的后阵主动邀击杨怀忠部。

杨家市的一侧有一突出的高地,杨怀忠派出精干亲信五人,骑马登山,居高俯瞰敌情,远远地看到王均所部在江边整理木筏。

知道消息后,杨怀忠对左右说:

“纵贼渡江,后悔无及!石侯将至,当以奇兵取之!”

所谓“石侯”就是川峡两路捉贼招安使石普。按照军令,他将于两天后到达。杨怀忠认为叛军一旦渡江进入“蛮族”地界,那时剿匪难度将大大增加。于是,他与王均的后阵不作纠缠,当即从杨家市起行,快速赶到江边列阵进击。

叛军一战即溃,作鸟兽散。有人还仓促地登上小船或木筏,准备渡江。杨怀忠在岸边组织起强弩部队,做远距离射击。宋时强弩射程可达千米以上,很多船只在射击中有了混乱,一些船筏遭遇倾覆。富顺监的外围基本被扫荡一清。而城内还没有来得及布防。宋师开始大张旗鼓,耀武扬威地向城中开进。

王均此时在衙署中与“大蜀国”高官饮酒,党羽中很多人都带着醉意,亲军们号称“天降虎翼”,恰恰遇到杨怀忠指挥的大宋“虎翼军”,很快被歼灭。王均终于意识到:这一票富贵,到头了。走投无路中,上吊自杀。史称王均“穷蹙缢死”。大宋虎翼军的一位校官鲁斌,将王均从吊绳下解下,砍了脑袋,送给杨怀忠。杨怀忠一部还擒获“大蜀国”朝官六十余人,各种僭伪法物、旌旗、甲马之类,俘获甚多。“大蜀国”的余部六千余人,也全部被杨怀忠俘虏。

至此,王均叛乱已定,朝廷大军已经无须前来。杨怀忠于是整军出富顺监北门,迎向后续的宋师诸部。

恰好石普一部刚刚来到富顺监,在北门外看到杨怀忠部有人提着头颅,知道这就是为害地方十个月的王均后,竟夺为己有,献给石普。石普就令人带着王均的脑袋飞奔回成都,悬挂在北门上。这样,石普就有了大功一件。朝廷也给了石普很高的奖赏。

但原益州招安使、东川都钤辖上官正与石普有矛盾,秦翰知道后,担心将帅不和,滋生变故,所以多次为二人调停。杨怀忠被石普抢夺首级之后,并不辩解,尽管战功被埋没。

上官正为此事抱打不平,他开始四处讲述事情真相,到最后,宋真宗也听到了一点风声,就派遣使者到战时现场勘验、调查,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正好赶上杨怀忠在蜀州的任职期满,被他人取代,回到朝廷等待新的任命,宋真宗就将他的朝官供备副使擢升为崇仪使,并领恩州刺史。虽然擢升的还都是“散官”,知州与领刺史也颇相近,但崇仪使、刺史的荣誉性质毕竟远远高于供备副使和知蜀州。

“王均之乱”的背后故实

平蜀战役,论战功,秦翰、杨怀忠最高;论道义,李继昌和马亮最值得表彰。

李继昌在所有的平蜀部队中,军纪最为整肃。

三月时,这支部队曾在益州城外破敌一寨,斩首千级,缴获叛军器仗甚多。攻破益州后,李继昌随大部队入城,史称“严戒部下,无扰民者”。

李继昌还注意收留战时最易受害的民众——妇女儿童。他派出将士,将他们安排在空空如也的寺庙里,等到益州战事已平,又派人将妇女儿童送还各自家中。此举凸显了军人本质和战时规则,是此役最高亮点,即使纳入现代文明战事案例中,也毫不逊色。

这件事也证明我素来的一个观点:同样的制度环境,人,可以不同。大宋仁政制度下,雷有终部队进入益州,王师可以瞬间转为兵匪;但李继昌部队则始终保持仁义之师的风采。显然,此事与“制度”无关。文明管理是一个耦合系统工程,“政治制度”仅为其一,并不“决定性”地起作用;就像“圣贤精神”也为其一,并不“决定性”地起作用一样。起作用的是“众缘和合”。

马亮在朝中为兵部员外郎,平蜀战役中被任命为西川转运使。雷有终在战役结束后,继续追捕、杀戮叛军士兵,很多时刻不能辨别真伪时,就一体正法,往往就会殃及无辜。马亮总是在这样的时刻为之甄别,史称“亮所全活逾千人”,马亮从刀下救活了上千人。更有一队叛军头目八十九人,被戴上刑具,解送京师。这些人多属于被王均、张锴胁迫的民众。知枢密院事周莹打算将这些人物全部诛杀。马亮对他说:“愚民无知,被胁从的人很多,抓住的这些不过百分之一二,更多人还窜伏在巴蜀山林之中。如果不能宽贷他们,那么所有被胁迫的民众听到消息后,就会更加疑惧。如果有人出头,在州郡中再次闹事,那是消灭了这一个王均,又生出另一个王均啊!”周莹将这些话说给真宗听,真宗本来就在“召天地之和气”,于是,更“敛天地之杀气”,全部赦免了这些叛乱者。

平蜀之后,益州城中无粮,因此导致粮价陡涨。马亮做转运使,手中有粮,就将各州郡转运而来的谷米平价出售,益州城内物价很快得到抑制,史称“人类以济”,民众因此得到救济。

李继昌、马亮,在乱局中展现了圣贤风采,是真宗朝初期两个有和气、无戾气的人物,值得为之永久喝彩。

王均并无多少见识,史称“(王)均起农夫,憨懦无谋”,最初是个庄稼汉,应该是个憨厚懦弱、无甚谋略的普通人,但做了都虞候之后,有了贪掠恶习。赵延顺作乱,他“发现”了张锴。张锴则属于“性狡狯”,且“粗习阴阳”的半仙式人物。在这一场“王均之乱”中,张锴比王均更坚定。据说王均起兵后,也曾有过准备接受“招安”的动摇,他曾对人自我表白道:“大军若至,我当先路出迎,自陈被胁之状。”朝廷大军到了益州那一天,我应当首先迎接,向大军陈述之所以起兵“被胁迫”的状况。

张锴这时已经被任命为“大蜀国”宰相,就指使军中自己的亲信子弟,隶属于警卫班子,事实上专门盯着王均,架空王均,不让他与外人有更多来往。

真宗在王均起事之初,曾出于“召天地之和气”的国家管理理念,多次派遣精干臣僚找到王均的家属子侄之辈,来到益州城下设法招降王均。朝廷大军还将真宗的意见写成书面文件,用箭射入城中,开导王均。可惜这些充满和解的交流意见,没有被王均看到——张锴首先得到招降书。他的处理方式是:全部焚毁。不让王均知道朝廷的公义。王均于是始终处于绝望中——他的渴血戾气、亡命徒精神、偶尔迸发的黑色智慧,以及活命意志,无不来源于他的绝望。大宋帝国因此加重了平乱的生命流血代价。

张锴比王均,罪孽更深。

兵变达十个月的“王均之乱”结束,此事发生在大宋真宗咸平三年正月至十月,时当公元1000年。

土匪遭遇神捕

真宗一朝距离结束五代乱世已经三十多年,但“权反在下,阴谋拥戴”的藩镇造反模式仍然屡屡出现,刘旴之后,是王均;王均之后,是陈进。

在王均与陈进之间,还夹着一个王长寿,模式与藩镇造反模式略有不同。王长寿不打算拥戴什么主帅,他自己做主帅;他似乎没有自立王朝的打算,就想做一个绿林豪杰或江洋大盗。此人乃是大宋王朝名副其实的土匪。

史称王长寿本来是一个“亡命卒”,很可能是一个躲过了朝廷惩戒的逃亡士卒。他有勇力,心眼也多,活跃在京师附近。咸平年间,巴蜀王均事件刚刚平息,契丹有了南侵的动作,黄河两岸,百姓惊扰,王长寿认为时机已到。他也许听说过昔日石敬瑭的故实,勾结契丹是可以要挟中原的;但他不打算勾结契丹,只是借助契丹南侵的外来祸患,趁朝廷分身困难之际,做大做强自家的土匪事业。于是,他聚集了百余人,进入汴梁周边的陈留县,剽劫生涯开始。

陈留官民抓捕王长寿,未能如愿。

朝廷知晓后,当即增加平叛力量,在澶州、濮阳之间加强了防备。

但王长寿随着大宋与契丹对峙的紧张,加快了发展壮大自己力量的动作。他在很短时间内,将一个百余人的剪径队伍扩大到五千余人,而且全部进入胙城抢劫。胙城在今天的河南延津县,距离京师汴梁只有一百里。而这时的真宗皇帝已经离开京师,车驾正行走在通往澶渊的路上,因为已经有消息,契丹已经到达了澶渊之北。澶渊距离汴梁只有二三百里。国家形势已经相当严峻。王长寿祸害大宋、祸害士庶,利用异族入侵,选择了一个绝佳时机。

但他遇到了一个更强悍的神捕许均。

许均是汴梁人,太祖时应募为龙捷卒,曾随大军有过南征北战的经历。跟随大将曹彬收复江南时,率众攻克南唐一座水寨,流矢射穿了他的手掌。征讨河东时,扫荡太原周边小城,他率众第一个登上城楼,身中八处创伤。太宗时,他出屯杭州,参与平定过妖僧绍伦的结党叛乱。讨伐西夏时,大将李继隆擒敌酋,许均率兵看守。他屯扎夏州时,敌兵犯境,一天之内发生十二次战事,击退来犯之敌。真宗朝巴蜀之乱,他隶属于雷有终麾下,曾跟从秦翰追杀叛军,收降敌众数千人。契丹来犯,真宗御驾亲征,到达河阳时,召见了许均。他被任命为“提总诸州巡检捕盗事”,负责京畿诸路治安工作。

随后,围剿王长寿的行动开始了。

过程简单。彪悍多诈的草寇土匪敌不过阅历丰富的大宋老将。

许均的部下得到激励,外患来临之际,必须肃清内乱。

史称许均的部下遇到王长寿这一伙土匪,皆“徒兵裼袒与斗”,步行赤膊与之搏斗。然后许均又施出“方略”,诱擒了王长寿这位试图发国难财的土匪头子,并“斩获恶党皆尽”,一网打尽全部恶匪。

许均为真宗在黄河北岸与契丹签订“澶渊之盟”,免除了后顾之忧。

真宗的战略眼光

“陈进之乱”在“澶渊之盟”后四年。

陈进是宜州(今属广西)一个普通军校。

宜州知州刘永规对待下人相当严厉、酷毒。他似乎不懂得体恤士卒。宜州府廨需要扩建修葺,刘永规为准备建筑材料,就让属下到附近山中伐木。有时砍伐的树木规格不符合要求,他就滥施杖刑。士卒们怕完不成任务,以至于有人带上自己的妻子家人入山伐木,即使遇到风雨天气,刘永规也不放假,劳役不止。

陈进对此早有不满。

真宗景德四年(1007)六月的一天,陈进借着众人发牢骚的机会,怂恿并率领士卒杀掉了刘永规等几个官员,拥戴宜州的通判卢成均为元帅,借着宜州的城池为根据地,开始叛乱生涯。

卢成均在“阴谋拥戴”中,惹不起“权反在下”的陈进,被迫上位,僭号“南平王”。五代乱世的藩镇割据故实,开始重演。

大宋的“省”级行政单位称为“路”。至道三年(997),定天下为十五路,两广及周边地区,设为两路:广南东路,约相当于今日之广东,治所在今广州;广南西路,约相当于今日之广西,治所在今桂林。

宋时,朝廷、诸路都设转运使。皇帝车驾出行,有行在转运使;将军外出征战,有随军转运使。诸路常设转运使,则不仅负责地方财赋、运输,并负有监察地方官吏之责任。诸路转运使甚至可以开府,也即有高居于州郡以上的办公衙署,责、权、利都不轻。

陈进叛乱,因刘永规苛暴而起,事发在广西,故广南西路转运使舒贲知道,此事“失察”,干系重大。

未能防微杜渐,于是亡羊补牢。

他率先行动起来,向本路诸州地方官发出牒文,“招抚”叛军,同时动员几个州郡的乡兵奔赴宜州东部的柳城,讨伐陈进、卢成均。他期待能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解决辖区叛乱,以功补过。

一个月后,朝廷得到消息,而舒贲并未解决陈进之乱,真宗于是会同大臣,做出了平叛部署。

东上阁门使、忠州刺史曹利用为广南东路安抚使,供备库使、贺州刺史张煦为广南西路安抚使。如京副使张从古、内殿崇班张继能,分别为安抚副使。同时安排虞部员外郎薛颜“勾当”(负责、管理)广南东、西两路转运使。这就等于在舒贲之上,另设一个总管两广的转运使,明示了朝廷对舒贲的不满。舒贲应该感到了压力。

宋真宗担心“南平王”势力过大,又责成距离两广较近的荆湖南路(治所在今长沙)、荆湖北路(治所在今湖北荆州),先期驻屯中央禁军;并令附近几个州郡的厢兵开赴桂州参加训练演习,备战,史称“阅习行阵”。但这几部讨伐军都不得自行行动,一律等总司令曹利用到达桂州后,“合势攻讨”。

平叛部署后,真宗对大臣王旦说了一番话:

“司天屡上占候,言当有兵。方忧远地牧守不得其人,今此贼果作。廷议择官,且言利用精于方略,悉心王事;煦多历边任,尤熟用兵;从古颇知岭外山川险阨;继能勇敢可任。然朕料此贼不出三策:若保其家属,据城距守,一也;略城中货以趋山林,二也。用此二策,皆不足虑。若选募骁果,立谋主,直趋广州,此贼之上策也。然其知识必不及此,但虑为人诱教耳。”

司天监多次上奏占候的结果,说应当有战事发生。朕正在忧虑远方州郡的地方官管理不当,现在陈进这一伙贼人果然开始闹事。朝廷议论,选择讨伐的官员,说曹利用精于征讨方略,对朝廷很忠心尽力;张煦多次在边疆为官,尤其熟悉用兵;张从古很知道岭外两广地区的地理形势;张继能则很是勇毅,足可任用。此一番战事,朕预料叛军行动不出如下三策:保护他们的家属,就在宜州据城固守,是其一;搜掠城中财货,奔赴山林,是其二。如用这二策,朝廷都不用担忧。如果叛军拣选、招募骁勇、果敢之士,再拥出一位军师,由广西带兵直趋广东,这才是叛军的上策。但估计他们的知识还不足以有此见地,朕只是忧虑他们被人诱使、点拨啊!

真宗这一番话,透露的历史信息相当密集,展开分析可以作一篇大文章。要而言之,如下几点值得注意——

司天监在宋代与历代相似,都有介入当代史,讨论政治得失与吉凶的职责。故宋代司天监在神宗之后,改称太史局。

天文观测的目的是探讨宇宙秩序。在宋代,将宇宙秩序与天下秩序相比附,是汉代“天人感应”哲学的延续。历史来看,这种哲学具有警示的功能。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敬天与攻防战争,对古代国家而言,都是大事(即使对现代国家而言,也非小事)。战争一起,或者“乾纲独断”,皇上一人说了算,或者“朝臣廷议”,由诸臣讨论作出安排。平叛两广战事,真宗朝采用了后者“廷议”的方式。宋真宗做大事,善于集思广益。

宋真宗不仅对大宋官员之德能有知人之明,对叛军首领之德能也有出色判断,当得一个“智”字。

宋真宗在此役中,不担心陈进、不担心卢成均,最为担心的是:叛军出现一位富有战略眼光的“谋主”。传统中国,地方上够得上规模和规格的变乱,一般有四个条件:局部政治环境治理的恶化;

富有“人格魅力”,起而倡导叛乱的领袖出现;辅佐领袖“组织”叛乱队伍、制定战略方向的谋主;足以支持叛乱,离开土地或被裹胁离开土地的流民。

“陈进之乱”中,三个条件都具备了,只差一个像样的“谋主”。宋真宗这个推演,是从大格局中看清了平叛中可能的要害所在。

为此,朝廷依据原有的各地驿站,特意增置一条自京至宜州快速通道:马递铺。马递铺与驿站的区别在于,可以承担民间“邮传”功能,但官方继续使用,相当于官民两用的公路节点、服务区。官方使用邮递,需要马匹,而马匹是战略物资,所以一些失去战斗力的马匹,往往都被拨到马递铺使用。当时公路之间,二十里或三十里即有“歇马亭”,六十里左右即有“馆”;水行则有“水驿”。但官方通邮,需要带有公文通行证,史称“驿券”,俗称“走马头子”,一般军事邮件要由枢密院签发。另有“急脚马递铺”,应该备有好一些的马匹。邮传文件多属机密,因此要当官实封,不写题目事件名称,只按照官方文书的序列排出字号和签发日期,用印后,以蜡固定保护,随后将文件装入皮筒或竹筒、纸筒。各个递铺都要签收,签收方式也有不同。一般由铺兵随身携带上铺签收文件,到下铺时批注接收时间。

真宗还派出了内侍周文质为广州驻泊都监,也即广南东路的钦差。周文质行前,真宗对他说:“番禺宝货所聚,民庶久安。万一贼沿流东下,则其患深矣。尔亟往,与本州岛官吏密设备御,缓急寇至,即集近州兵马巡检使臣,控要路以扞之。”

广南一代财赋积累很多,当地人民长久居于安乐之中。万一陈进等叛军沿西江东下,有了财政支持,那两广的祸患可就太大了!你赶紧到广州去,迅速与本州地区官员秘密地预作安排,万一叛军由广西进入广东,你们就召集附近州郡负责治安的兵马巡检,在各个要害地点设防,抵御叛军。

真宗允许周文质“便宜从事”,军情紧急时,可以不必上报,独立解决。

为了确保战役胜利,真宗还安排了潭州(今属长沙)、桂州(今属广西)的驻泊都监。因为宜州用兵,这两个州郡都属于湖、广要地。与此同时,更下诏,要久居广南两路的幕职和诸州、各县的官员,军校及发配、流放的待罪之人,都要接受曹利用等朝廷派出讨伐官员的“延问”,以此获取地方信息,寻求利便之方。如果有人能提供可以采用的意见,要尽快报到朝廷。到当时的两广岭南之地,接近罪犯,听取“利便”,等于给了他们立功的机会,这做法罕见。一方面体现了对罪犯的尊重,一方面也有防范罪犯因缘际会而附逆叛乱的可能。

诏书并告知曹利用和两广官员,将士必须整肃纪律,无得“妄伤平民、焚荡闾舍、蹂践田亩”。所有立功者,由所在地方,以“官物”而不是“民财”赏赐。诸州县官属,如果叛军到达所在地,能够规划战事,不逃逸,战而胜之者,由朝廷厚加酬赏。

天气炎热,南征不易。诏书特意说明:各随军将校,可以每日颁赏肴酒,而且要足够“丰饫”。真宗一朝的将士出征,考虑到恩格尔系数,饮食待遇优厚得可能不次于现代美国大兵。

真宗,此一役,防微杜渐,算无遗策。

战争,抛开天时、地利,具体的技术操作,以及与异族的协作及地缘政治不谈,很大程度上是双方主导者生命格局的竞争。美国南北战争,不仅是北方军统帅尤里西斯·格兰特与南方军统帅罗伯特·李的竞争,也是北方领袖林肯与南方领袖戴维斯的竞争。就像戴维斯遭遇林肯,没有胜算一样,陈进、卢成均之流,遭遇真宗赵恒,也是没有胜算的。

叛军奔袭包围象州

愿意“敛天地之杀气”而“召天地之和气”的真宗,像对待刘旴、王均一样,还是愿意为叛军网开一面。

在曹利用大军到达广西之前,真宗还派出了内侍带着诏书,飞马驰驿赶往宜州,劝降陈进、卢成均,告诉他们如能回归朝廷,当由地方长吏“倍加安抚”;如果违抗朝廷旨意,那时即派遣曹利用大兵征讨“进兵擒戮”。

陈进似乎没有接受,或没有来得及接受这份诏书,于是战事不可避免。

广南西路转运使舒贲向朝廷发来战报、战况说——

当月陈进、卢成均率众来攻取宜州旁的柳城县,有官军韩明、许贵、郝惟和等率领所部千余人抵御,结果韩明、许贵战死,郝惟和勉强逃生。战事结束后,卢成均却使人捧着宜州大印来见舒贲,说是要请求赦免罪行,接受招安。但舒贲认为这是假的,是诈降,根本不相信。更没有想到的是,当晚,叛军再一次来到柳城,最终官军不敌,柳城失陷。官军退保象州(今属广西柳州市),期望朝廷赶紧发兵讨伐。

真宗得报,回复诏书说:

“此诚诈也。能解甲归降,尽赦其罪,仍加转补。”

卢成均求赦罪,固然可能是诈,但他们如果能够卸甲归降,还是要全部赦免他们的叛逆罪,给他们转官、补官的机会。

可以看出,真宗认为卢成均并不一定有诈,即使有诈,也还是要耐心等待,如果日后真的投诚,也还是要网开一面,甚至给他们做官的机会。政治家对叛逆者仁慈到这个地步,古今中外罕见。

随后,真宗在大军等待期间,派遣使者队伍到前线,赐给曹利用等将士衣服,这举动等于后世的战争间隙的慰问。

一个月后,真宗没有等来叛军“归降”的消息,这才下令曹利用会合诸路大军,向宜州出征。

叛军闻讯,开始从宜州向西北方向四十里许的怀远军发起攻击。此时新任知怀远军任吉,已经以朝廷阁门祗候、殿直的身份到任;附近诸州巡检张守荣与任吉互相支持,在险境中组织了有效城防,固守待援。叛军屡攻不下,史称“贼退而复集者累日”,多次退回又多次围集了很多天。显然,叛军希望拿下怀远军,与宜州形成所谓“掎角之势”,相互声援。

几个回合后,张守荣等人在守城中看到了叛军的半斤八两和小九九,认为他们虽然攻克了柳城,但也不是不可战胜的强寇。于是等到叛军再次来到城下时,张守荣带着早有准备的官军,开门迎击。叛军没有防备,没有预料到官军会出城死磕,大败。张守荣缴获了叛军不少器甲。

怀远军附近有一小城天河寨,驻兵很少。叛军城下失利,又转趋天河寨,试图攻取小城,提振军心。但知怀远军任吉闻讯后,整肃部队,亲自率众出击,天河寨内官军也遥相呼应,两下夹击,叛军再次被击败。

两次战役后,叛军开始有人向官军投降。

叛军首领担心军心动摇,人心溃散,于是,做出了一个大胆、沉毅而又智慧的决定:抛弃宜州,趋赴柳州、象州,固守梧州等地,而后,进袭广州。

但在实施这一“战略”部署时,叛军又做出了一个邪僻、愚蠢而又罪恶的决定:史称“沉家属之悼耄者五百人于江”,因为担心成为累赘,叛军在转移时,溺死叛军家属儿童和老人五百人。

“悼耄”,悼,指七岁孩童;耄,指九十岁老人。

随后,叛军来到了柳州,但看到大江横隔,对岸如果狙击,很难渡过。正犹豫间,柳州知州王昱看到叛军的旗帜,吓得不敢固守,竟然弃城逃遁。叛军不费吹灰之力,居然大摇大摆地渡江,玩笑般地得到了这座城池。此前两役的损失,在柳州城里得到了补充。

被拥戴的“南平王”卢成均心里有数:虽然有此一胜,但叛军面对正在强大起来的大宋王朝,必不能成气候!于是,卢成均带着自己家属,夜半逃出柳州城,准备渡过柳江,回到宜州,向官军投降。但他的眷属不少,财富又多,看到舟船太小,犹豫中,没有登船,又返回了柳州城里。

广南西路转运使舒贲将上述战况写成简报,由马递铺急送真宗。

真宗闻听柳州太守王昱,在有柳江天险的有利条件下,居然还是不战而逃,认为这是怯懦行为,更属于“所任非才”,所任命的这位地方官不是管理人才。至于卢成均再次请降,叛军这类动态,可能很容易令官军萌生轻敌情绪。当叛军遇到官军后,一旦奔逃进入山林,实现真宗当初判断陈进、卢成均的第二策,那时也会为平叛带来困难。所以,真宗认为,叛军逃遁,当然需要追逐,但“不可便无节制”。因为毕竟是北军打南军,而北军对南方地形地物并不熟悉,“不测山川险易,地理远近,苟师人劳顿,则事益可虑也”。不熟悉当地山川的险要平易,不知道地方各处的远近,万一大兵行军劳顿,那事情就更要忧虑了。所以,真宗主张:大军远行,要恪守万全之策。现在的万全之策就是:叛军已经走投无路,尽量推演有利形势,让叛军“自溃”。

真宗将这些想法写成手诏,让使者递送给曹利用等人。

一个利好的消息是:几月前真宗派往广州的驻泊都监周文质,正在增筑城垒,缮修器甲,并召集东西海巡检战棹、渔船,在珠江上游扼守峡口,严密防备“南平王”东进。而“南平王”听说周文质有防备后,也放弃了袭取广州的念头。这样,真宗最担心的叛军优势就消弭于无形之中。

叛军的主力这时只有几千人,于是集中几个占据点的兵力,看住后方几个小城,开始攻取象州。

象州在广西中部,境内有柳江、运江、水晶河等可航水路,其中柳江可南下、东向,威胁梧州、广州。陆路也有多条可通往广西各处。此地物产也颇丰富,足以养活几千军马。叛军如果攻克象州,还是能够有机会在喘息中翻盘的。

曹利用和舒贲都决计要保象州。

他们采取了积极防御措施,派出了内侍于德润带领精兵千人,从小路迎击叛军。叛军屡败,已经夺气,与官军略一接触,即退回柳州等附近小城,一段时间不敢再出。

消息报给真宗,真宗对左右说:

“这些叛贼不能离开自己的巢穴,简直就是自我放弃!”

真宗言下之意,认为“南平王”叛乱事,已不足为虑,因为这格局,正是当初判断的叛军行动之下下策。

朝中大臣在分析叛军前途时,看法大致相近,同意真宗意见。

王旦认为:“叛军如果离开据点,没有人心支持,几乎没有一粒粮食可以供给他们。”因此叛军除了待在据点,无处可去。

冯拯认为:“有人猜测,叛军可能有趋向交趾的意图,但那是不可能的——叛军去了也是死路。因为交趾的兵甲远远胜过叛军。现在叛军就在柳州附近,很好,正好可以集中主力打击叛军主力。万一王师到了,他们剽掠其他州郡,不再固守一地,那就麻烦,就要考虑持久打算了。”

王旦认为这一伙子“凶党”肯定不能长久,不可能再去剽掠其他州郡,现在固守几个州郡,不过是在苟延残喘而已。

真宗愿意在叛军的最后时刻,继续给予他们机会,又派出使者去“诏谕”叛军,放下武器,归顺朝廷。

大约过去了一个多月,叛军除了三三两两的投诚者之外,陈进、卢成均等还在恐惧中恪守军团危难时刻的特殊控制力,叛卒一时没有集体溃散的动静。

已经到了深秋九月。真宗得到消息,就对辅臣们说:“宜州贼闻官军至桂州(此处桂州泛指广西),势颇穷蹙。可令曹利用等分兵追捕,以便宜从事。”宜州的叛军听说官军到了广西,已经走投无路。现在可以命令曹利用等分兵追捕,并可以便宜从事。

真宗并为此降下“敕榜”四十张,要曹利用等张贴在叛军出没的要隘、路口,并派人直接送往叛军阵营。

所谓“敕榜”,也即皇帝发出的招安榜文。榜文需要公开,要尽可能地传播开来。榜文内容就是寄希望于最后,要叛军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归顺大宋帝国,不要做割据岭南的梦想,以此争取“免于屠戮”。

“敕榜”最后影响了卢成均,但没有影响陈进。陈进还是担心不可测的后果,因此最后一次出城,奔袭并包围了象州。按陈进“战略”部署,如果攻克象州,就可以与柳州形成“掎角之势”,或可侥幸于一时;如果再能拖到官军疲惫,退师,那时再做打算似乎也还不迟。所以象州,势在必取。

但象州,对官军而言,也势在必保。曹利用闻听叛军围象州后,不久即派出大军前来救援。

很快,官军与叛军在柳州属下的武仙县附近一个小镇相遇了。

“南平王”卢成均投诚

叛军发现官军后,卢成均没有动,陈进独自率领一群装备奇特的队伍来迎击,颇有一点雄赳赳的模样。

曹利用见叛军一个个身穿顺水甲胄,手执巨大盾牌,即令麾下指挥骑兵分左右两路纵击。

骑兵们前锋与叛军远远相遇后,即开始发箭射击,但飞矢却在叛军身边纷纷掉落,箭射不入。那所谓“顺水甲胄”设计巧妙,箭镞射中后,即迅速滑落。官军一时也没有准备强弩,所以远距离武器失效。曹利用前锋见状,即组织起第一轮冲锋,准备近距离格杀。但两军相遇后,长槊、大戟却被叛军的大盾牌挡住,枪戳不进。

前锋回马,向曹利用汇报战况。

曹利用与将士们研究后,当即从军中调拨大砍刀、开山斧,交于军中身强力壮的甲士,组织起一支特殊队伍,与叛军的顺水甲、大盾牌搏斗。很多盾牌被一劈两半,但叛军虽然心慌,却在陈进的有效指挥下,拼命死战,不退。

两军于是在开阔地之间有了进进退退的对峙。

曹利用麾下的一位内侍使史崇贵见两军胶着,厮杀得难解难分,发现近处有一座孤零零凸起的高丘,他灵机一动,就快步登了上去,大声呼喊道:“贼走矣,急杀之!”

叛贼逃跑啦,快快追杀啊!

这一声呼喊堪称瓦解敌心、鼓舞我心的经典。呼喊中,只说“敌人逃跑”,不说“我军来援”,这就给不明真相的敌我推演了一种虚假的真实:敌人正在开始逃跑。如此,敌人恐慌,就要争先逃命;我军振奋,更想追杀立功。于是,宽大正面几公里的战场,在高丘附近,这个局部战场发生了形势变化——听到史崇贵呼喊的敌军,一时心惊,有人就开始逃跑,这就像传染病一样,迅速扩大开来,影响到更大范围;而官军局部也发现了敌方的动摇,开始奋力追杀。战场有了形势变化。史称“贼心动,众遂溃”,叛军士气被夺,敌众开始溃败。

曹利用的大军一直将敌人追击到象州城下。

陈进躲进营寨固守,稍事休息后,还有人在寨中登上瞭望塔,俯瞰象州城。官军发现,他们似乎还想继续攻取象州,作垂死一搏。

这时,“南平王”卢成均得到一个机会。

他应该在叛军营寨中,设计出了一块安全地带,避开了陈进。而后,官军看到敌垒一侧打出了白色的降幡,手持“敕榜”的“南平王”卢成均,向官军大营走来,他的身后,跟着卢氏的族人老少。

曹利用接纳了卢成均。随后,趁着敌营混乱,不失时机,就向着卢成均投诚的营垒一侧,展开攻击。此地已经无人守卫。很快,敌营破,擒杀了陈进等“贼帅”六十余人,获得器甲、战马甚众。

叛军作鸟兽散。

官军进入象州,四方发文安抚地方;且分兵追捕余寇;同时派出于德润飞马驰奏朝廷,让真宗宽心。

真宗得报,很高兴,下诏褒奖有功将士,广南西路转运使舒贲虽然有功,但因为没有察觉原来的知宜州刘永规有“虐政”,被御史台弹劾,最后在宜州任上被罢免。卢成均的后来,则史无明文,各种记录,但说“斩陈进”,不说“斩卢成均”。这位被胁迫称王、手持“敕榜”的叛乱者和归降者,应该平安。

我判断卢成均没有被“正法”处理,缘于对真宗“敛天地之杀气”,“召天地之和气”管理哲学的理解;也缘于真宗对平定“陈进之乱”多次下诏以“招安”为主、进剿为辅的敕令。后来,在大中祥符年间发生的另一场叛乱处理结果,也为我这个推演做了实例证据——

那时,泸州有“蛮夷”作乱,杀害了地方上一位相当于公安局长的巡检,真宗派出一位朝官名叫侍其旭去平叛。侍其旭用漂亮的衣服和绸缎作为诱饵,诱降了“蛮夷”的首领和部下。随后,打算按照叛乱罪诛杀这些人。有人向真宗汇报此事,真宗当即下诏,晓谕侍其旭等:“有来招安者勿杀。如敢抗拒,即进兵讨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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