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宗的诚信,有其一贯性。他比太祖、太宗还要仁慈。所以,我宁愿相信:卢成均没有死。
贰
| 打仗!打仗! |
到了初冬季节,有情报告知:契丹将过去抓俘的宋卒若干人捆绑在木柱上,向他们射箭。宋卒被射死后,身上插满了箭镞。这在契丹名为“射鬼箭”,是出征前的一种仪式。又有消息告知:契丹主耶律隆绪已经到达了幽州,并以他的兄弟耶律隆庆为先锋,率师“南伐”。
这一情报意味着:契丹不宣而战,“五年战争”开始了。
契丹不宣而战
真宗时代,是契丹率先挑起了“五年战争”。
契丹的借口就是收复瀛州(今河北河间市)、莫州(今河北任丘)“故地”。
而真宗在战争发生之前,正在开始谋划和平。
咸平二年(999)的夏天,大宋第一名将曹彬病重,真宗带上了万两白银,到曹府去看望他。
曹彬此时正做着枢密使,是国家国防大臣,当真宗问他“后事”时,曹彬回答说:“臣无事可言。臣子璨、玮,材器皆堪任将帅。”臣没有私事要求。但臣的两个儿子曹璨、曹玮,他们都属于军事人才,可以担任将帅职责。
真宗相信这位大宋的功臣。就问他曹璨、曹玮比较,谁优谁劣?曹彬回答说:“曹璨不如曹玮。”
知子莫如父。以后的战事证明了曹彬判断的正确。
此时,河北雄州前线司令官何承矩已经有情报,说契丹有“谋入边”,谋划侵入边界的动作。真宗就来问曹彬,该如何应对。
曹彬给出了一个战略意见,他说:
“太祖英武定天下,犹委孙全兴经营和好。陛下初登极时,承矩常发书道意,臣料北鄙终复成和好。”
孙全兴,是太祖赵匡胤时代的雄州太守,那时节,他得到了契丹边帅的“主和”信件,向太祖汇报,太祖命他以个人名义答对。后来,契丹派使者“交聘”,主动与大宋和好。何承矩为三朝边帅,到了真宗时代,也多次有书信表明契丹“非战”的意图。曹彬更从昔日“北伐”失利的教训中知道:契丹,是一个不可能消灭的劲敌;而契丹也无法颠覆大宋。如此,战略上的平衡就只有一条路:和好停战。所以,他向真宗表示:“臣预料:北边的这个草原帝国,最终会与我大宋恢复太祖时代的和好。”
曹彬有洞识。对大宋与契丹未来的前瞻性思考具有政治家的现实主义品格,不简单。但真宗更不简单,他回应曹彬,举重若轻,说出了一番闪耀着圣贤精神的政治家意见:此事朕当屈节为天下苍生,然须执纪纲,存大体,即久远之利也。
这件事朕会为了天下苍生而自我委屈,可以与契丹和好;但必须要恪守衣冠文明之纲领法度,坚持大宋社稷之义理尊严,求得国家长远的根本利益。
《诗经》有名句:“吁谟定命,远猷辰告”,国家的大政方针、长远国策,须按时公告天下。真宗此言,可以当得此义。用魏晋人的话语评论此境,真宗很有“雅人深致”。真宗之“雅”,是圣贤之“雅”,真宗之“深”,是圣贤之深。“执纪纲,存大体”,是对帝国文明、中原本体之政治伦理的深切肯认与自信。一场超级政治游戏,如此博弈,才有了规则性质的竞争——各自规则不同,在力量、智慧与耐心的较量中,互相趋近,守住底线,即为赢家;博弈中,双方皆守住底线,就是互赢。未来的“澶渊之盟”就是最终结果互赢的一场军政大游戏。在这场游戏中,真宗赵恒始终没有放弃他的底线规则:执纪纲、存大体。
曹彬在农历六月的夏夜病逝。
陕北宁夏方向的西夏开始频繁入侵。
到了七月,秋季来临,契丹有了动作。
大宋开始两面应敌。
西夏在灵武(今属宁夏银川市)附近飘忽来往,宋廷有了“守卫灵武”和“放弃灵武”的争论。
争论中,真宗拿不定主意;但契丹这边正在危及国家安全,于是真宗安排了西夏的攻防任命后,重点还是放在了契丹方向。他任命马步军都虞候傅潜为河北前线镇州(今属河北正定)、定州(今属河北保定)和高阳关(今河北高阳东)行营都部署,即关南前线总司令,又派出了一位刺史张昭允为前线都钤辖。钤辖,是行营军中负责屯戌、警捕、营防、守御的武官,略相当于分管行政与安全的副总司令,但也可以带兵攻防。
现在看,派傅潜为前敌总司令,用人不当。
大敌在前,真宗似乎并不忧惧紧张,他还好整以暇,召来学士讲《尚书》,并设置“翰林侍读学士”“翰林侍讲学士”。当初,太宗赵炅时代,就有“翰林侍读”,但没有给予较高职官,真宗命为“学士”,在宫禁中设“秘阁”,学士们轮番值班,讲读或顾问,每天都给“珍膳”。真宗读书,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召来咨询、访问,有时会到夜半。如此,“学士”就成为一种荣誉性质的职务职称,还有俸禄。读圣贤书的学士们,待遇又超过了太宗时代。
真宗还接受朝官意见,给外任官员“职田”。
职田,是大宋一项特殊的官员俸禄制度。简单说,就是官员在外省任职期间,可以拥有部分私田,离官,私田即归国有,分配给下一任官员。这部分私田,原来属于官方的土地,也有一些是多年无主的荒地。经营这部分土地,收入归自己,国家免赋税。这种职田制度,很大程度上改善了地方官的日常生活。但职田有多有少,有丰有薄,所以地方官就有“肥”“瘠”的差异。一般来说,谁都愿意到一个“肥”地去,但官员们似乎大多境界不低,很少挑肥拣瘦(制度也不允许),也很少有人为“职田”优劣而庆幸或牢骚。更有圣贤官员,不取职田收入,或列为官方经费。这类美谈不少。
大宋官员,确较少铜臭味。
到了初冬季节,有情报告知:契丹将过去抓俘的宋卒若干人捆绑在木柱上,向他们射箭。宋卒被射死后,身上插满了箭镞。这在契丹名为“射鬼箭”,是出征前的一种仪式。又有消息告知:契丹主耶律隆绪已经到达了幽州,并以他的兄弟耶律隆庆为先锋,率师“南伐”。
这一情报意味着:契丹不宣而战,“五年战争”开始了。谋划和平的宋真宗,没有阻挡住战争的开始。
杨延朗冰水浇城
第一阶段的战役可以命名为“契丹夺取关南之战”,简称“关南之战”。
大宋朝官王继英认为情况紧急,向真宗提出建议:北巡,即御驾亲征。王继英时任枢密都承旨,这是枢密院的行政官员,负责院内官吏考核之事,也随时侍立皇帝身边,有临机陈奏的权力。
远在山西忻州的太守、文人柳开,也在契丹动作之前,判断敌人将会大举入侵,也飞书朝廷,要求御驾亲征。
真宗接受了他们的意见,并派人乘驿站车马传旨到关南,安排行宫,准备亲征事宜,并顺便宣慰将士。
此时,宋人得到一个消息:契丹北院枢密使、时任魏王的草原名将耶律斜轸,在南下途中病故。耶律斜轸威名仅次于耶律休哥。此时耶律休哥已经亡故,耶律斜轸素有“草原军神”的声望,他的死,对萧太后和契丹主来说,都是极大损失。此人还是另一位“草原军神”萧挞凛的上级,他一死,萧挞凛的权威更凸显出来。契丹的军威“主心骨”,由耶律休哥转到耶律斜轸,再转到萧挞凛,代不乏人,对大宋,始终是一种威胁和压力。
契丹在萧太后的直接指挥下,大有“不屈不挠”的劲头,无论如何失利,都不管不顾,继续战斗,往互回还,或南或北,纵横在大宋边境州郡。不仅“不屈不挠”,似乎还“愈战愈勇”,不仅“愈战愈勇”,还屡屡做“惊险蛙跳”。第一个回合,契丹就越过了大宋边境要塞遂城(今属河北徐水),“蛙跳”至南部保州(今属河北保定)。
驻守保州的大宋武官似有轻敌倾向。关南总司令傅潜曾安排先锋官田绍斌、石普去戍守保州。石普很想争功,就避开田绍斌,与保州知州杨嗣秘密商定:主动出兵攻击契丹。这么大动静,田绍斌不可能不知道。等二人出师后,至夜半未回,田绍斌就判断:这两人遇到麻烦了。于是,率领本部出城驰援。
果然,石普、杨嗣在一个叫廉良河的地方,已经被契丹包围,军士伤亡不少,余众正在苦斗。田绍斌来到后,宋师势力合为一处,契丹不知底细,听到夜半呐喊之声,瞬间夺气,溃散中,被宋师斩首二千余级,缴获战马五百匹。
“保州之战”后,契丹大军居然又置保州于不顾,拐弯北上至遂城,试图攻克这个边境要塞后,小作休整。
大名鼎鼎的杨延朗,也即杨老令公之子,恰在此地。
他任缘边都巡检使,也即边境治安巡逻部队总司令。
遂城不大,土墙不固,没有预料到契丹忽然来到,城中有了恐慌。杨延朗临阵不慌,迅即组织起城中所有丁壮,上城守卫。
当时正赶上滴水成冰的季节,杨延朗就命人夜半汲取井水,从城里向外墙浇注。等到天亮后,外墙一片晶亮,城下一片冰坨,冰坚城滑,这样的一座水晶城,是无法攻克的。萧太后看到后,也是大吃一惊,以为此事似有神仙助阵,史称“辽师解去”,契丹大军解围而去。《三国演义》谓一隐士献计,帮助曹操在朔风条件下,垒土浇水,层层而起,结为冰土城,抵御西凉马超,很可能就源于杨延朗冰水浇城的故实。
杨延朗还组织了追击,获得契丹遗弃的盔甲器仗不少。
遂城、保州西南约二百里的定州老城也有了警讯——契丹一支正在向此地运动。关南总司令傅潜的总部就设在这里。显然,契丹试图捣毁大宋前线指挥中枢,一旦攻克,继续南下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真宗得到消息,就令朝官南作坊使李继宣领兵三千奔袭、救援。
李继宣的到来,令“关南之战”顿增亮色。
他到达定州南部一条河流时,发现契丹已经将桥梁毁坏,试图以此阻滞宋师援军。但李继宣不是凡人,他当即组织工兵架桥,顺利渡河。此时,契丹已经准备攻城。宋师迅即发起敌后攻击。三千猛士一战克敌,契丹北遁。宋师追杀五十里,直到常山。这是一条东北-西南走向的山岭,再往北就是契丹辖境。常山下的唐河有两座桥,契丹过河后,临水扎营。但听到李继宣到来后,吓得将两座桥梁焚烧后,“拔寨遁去”,收拾营寨逃跑了。李继宣继续架桥,先头小分队过河后反身接住主力,做出了随时追击作战的姿态。
这时候,李继宣得到关南总司令傅潜的命令:停止追击。
史称李继宣“锐于击敌”,乃是一员悍将,当年太宗时代,雍熙北伐,大宋第一名将曹彬被契丹“战神”耶律休哥追击,几十万大军溃散,李继宣独独带领本部,在已经溃散的宋师之中组织起来,逆向迎击来犯之敌,居然将锐气正盛的草原铁骑击退,还追出百余里,成为掩护曹彬大军败退的功臣。这位被我誉为“敦刻尔克大撤退的安德鲁上尉”的李继宣将军(参见本书第二部《文功武治宋太宗》),在关南之地,就要受关南司令傅潜“节制”。他多次面见傅潜,要求领兵袭击契丹,都被傅潜抑制住,不令前行。
历史上的李继宣没有在大战中建立不世功勋,与傅潜的“节制”有关。
任命傅潜为关南总司令,确是真宗布局的一大失误。
大帅傅潜的离谱行动
说话间到了这年的冬天十二月。真宗祭天祭地,大宴从臣后,开始亲征,先锋官乃是大将王超。真宗还给王超看了“阵图”,要他知道本部与大军所在位置。不久,大军离开京师到达河北南端的大名府。此时,真宗一身戎装,坐镇中军,枢密使王显、枢密副使宋湜押后阵。中央禁军连绵数十里,声威甚壮。
此际,西夏在陕北捣乱,而四川也在发生规模达十余万人的王均兵变。契丹则在几次失利后,转战于关南各地,在一个叫狼山镇的地方,攻克了宋军的一处军事要塞。大名府行在收到了这些不利消息,但真宗很镇定。
狼山镇一战,契丹一位不被人看好的将军耶律铎轸为草原帝国立了功。
此人生性疏狂、简易,不拘小节,所在草原各帐不被人器重。萧太后令他统领羸弱士卒跟着大军南行。狼山镇战中,他取来一抹红布裹在头上,特意标显自我。将军掠阵,目标突出,是军中一忌,刀枪剑戟都会冲着显眼目标来,但他偏偏不怕。这位从未有过尊严的草原骑将,在马上挥舞弯刀,驰突而入,驰突而出,他的麾下也跟着将军进进出出,如暴风骤雨,史称“格杀甚众”。宋师吃了亏。萧太后阵后看得清楚,大喜。战后召他说:“卿勠力如此,何患不济!”爱卿如此尽力,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厚厚地赏赐了他。
草原铁骑的第一场胜仗虽然规模不大,却令萧太后和耶律隆绪大受鼓舞,但宋师前线司令傅潜,则出现了令人疑窦丛生的举动。
大敌当前,傅潜在元帅的位置上,却看不到元帅样子。他的辖区拥有八万宋师,堪称兵多将广,这在当时可能是大宋最雄壮的一支队伍。他这一生,最有名的事迹就是“拥兵自重,坚守不战”。
史上记载,说河北转运使裴庄最早看到傅潜“无将略”,认为将他安排在关南总司令的位置上,“恐失机会”。于是多次“条奏”,掰开了揉碎了,分析傅潜这个人,给真宗皇帝听,要他收回成命,改派他人守御关南。
这个意见似并没有被真宗接受。当时的枢密使王显与傅潜有私交,于是力保傅潜。这样,裴庄等人所上奏章往往先到枢密院,王显就按住不报,所以真宗一时没有听到反对意见,依旧任命了傅潜。大宋与契丹在真宗朝的第一场战役,出现局部失利,这个人员安排就成为直接的原因。傅潜,甚至是个隐患。
傅潜的司令部在定州,定州北部的几个边塞,多次飞书告急,拥有八万大宋精兵的傅总司令,却只管将定州城门关得紧紧的,不发救兵。麾下将军们只要慷慨请战,傅潜就“丑言詈之”,用羞辱的语言骂人。契丹攻破狼山镇之后,随后即引兵在方圆百里的地界开始抄略、抢夺,一些游动的草原骑兵似乎与傅潜有了默契,居然敢于放心大胆地进入河北纵深之处。史称“百姓惊扰”,这一片土地上的农民于是相互间扶老携幼避入城镇,四野看不到大宋乡民,农村,俨然成了契丹控制的区域,乃至朝廷的邮递也几乎不能通达问讯。
真宗了解到这个态势,于是多次派出使者从小道进入定州(大道不敢走,担心契丹游骑半路劫掠),督促傅潜会合诸路兵马合击契丹。关南大军的都监乃是名将秦翰,定州行营都部署(略相当于关南战时指挥部办公室主任)乃是享有威名的范廷召,二人都看不惯傅潜拥兵不前的做派,曾多次催促出兵,寻机歼敌。傅潜一概不听,反而“丑言”不少。惹得范廷召发火,也开始“丑言”反击顶头上司,他对傅潜说:“公恇怯乃不如一妪耳!”司令您胆小怯懦还不如一个老娘们儿!
傅潜似乎并不与之计较。
但范廷召不停地督促司令发兵。傅潜想来想去,从八万众中,分出八千骑兵、二千步兵给范廷召,要他从高阳关出兵,迎击来犯之敌。并商议定:只要前锋遇敌,定州这边就出动援军。——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傅潜根本就没有打算派出援军。我于是倾向于认为:傅潜这种做法,无异于为渊驱鱼、为丛驱雀。他就是要断送范廷召、断送大宋帝国这一万优秀儿女。
这做法很奇怪。
继裴庄之后,时任工部侍郎、集贤院学士的名臣钱若水,也从前线发来的战报中窥探出了傅潜的危害。正好赶上真宗下诏要百官上章直言边塞之事,钱若水就上了一封奏章,直接弹劾傅司令。
他说:
“傅潜领数万雄师,闭门不出,坐视契丹俘掠生民,上则辜委注之恩(辜负重托信任的朝廷恩典),下则挫锐师之气。军法曰:‘临阵不用命(不效力听命)者斩。’今若申明军法,斩潜以徇(将傅潜正法,宣示天下),然后擢取(提拔)如杨延朗、杨嗣者五七人,增其爵秩(加官封爵),分授兵柄,不出半月,可以坐清边寨。然后銮辂还京(真宗大驾可以从大名返回京师汴梁),则天威慑于四海矣。”
钱若水这一番话,应该是挽救后来局部败绩的唯一正确良方。
但真宗不愿意这么做。
时任右司谏的言官梁颢也有类似上言。他说:“用兵之道,在明赏罚。兵法曰:‘罚不行,则譬如骄子,不可用也。’昨者命将出师,乘秋备塞(乘秋天之际在边塞备战),而傅潜奉明诏,握重兵,逗挠无谋(逗留、匍匐,怯懦而没有退敌之谋),迁延玩寇(拖延,视退敌如儿戏),以致边尘昼惊,圣主栉沐(皇上在风雨中梳头洗浴,辛苦奔波),此所谓以贼遗君父者也(让贼寇直接面对君父)。以军法论,合斩潜以徇军中(应该斩傅潜向全军宣示),降诏以示天下。”
裴庄、梁颢、钱若水,都已经看出了傅潜的奇怪,但他们在傅潜投敌尚无行迹时,不愿意“诛心”猜测,只好将他异乎常态的举动归咎于“不用命”“无谋”。傅潜为何如此怪异?为何敢于“不用命”?
如果了解“五代史”,了解后唐末年的石敬瑭、了解后晋末年的杜重威、了解后周末年的樊爱能(《大宋帝国三百年》第一部,已经分别写到这几位“规律性出现的人物”),就不会奇怪傅潜的各种离谱行动。
傅潜的“投名状”
我不免强烈怀疑傅潜试图要做石敬瑭第二。
此人心术不正,大有“怀贰”的嫌疑。行笔至此,我无法抑制看透此人心肝肺之后的惊惧。此人万一得逞,大宋危矣。站在历史的后面,看着已经逝去的时光,倒推此人小九九,我有理由认为:傅潜试图以河北八万宋师为赌注,引起契丹注意。如果他与萧太后、耶律隆绪间没有某种难为人知的勾结,没有某种默契,很难获致契丹对他的注意。所以,他的反常举动,主要是做给契丹看的。投敌事大,不可走漏风声。契丹是否有过对傅潜的策反,现在已经不可知,但还是不难透过蛛丝马迹,看到傅潜的“怀贰”心迹。那种认为傅潜不过是“胆小怯懦”的说法,可能不是真判断。说来此人在太宗时代,也颇勇悍,曾有不俗的战绩。
他跟从太宗收复河东时,曾两次中箭而勇毅不减,展现了悍将风格。随后在征幽州时,他先到涿州,与契丹先锋相遇,一战,杀伤甚众,擒获五百余人。第二天,太宗路过他的营寨附近,看到敌人留下的尸体和器仗,知道这一战打得艰苦,就赞叹着嘉奖了他。随后,傅潜得到太宗、真宗的信任,一路被提拔,进入了高级武官行列。
史上认为:傅潜“无将略”,是那种指挥无能的人物。这是连史家都没有觑透复杂人物的“盖棺论定”,不确。
世间万物,人之复杂几乎超越宇宙之结构。这之中最大的变量是人心,而人心的变异往往自己都无法预料,甚至无法察觉。看透一个人物实在不是简单的事,古来圣贤也常常为此而困惑。傅潜,哪里“无将略”!他是在边塞做封疆大吏,了解到契丹的国力、人力;也知道太宗时两次北伐的失利;更知道真宗践祚之际,往日的大将如曹彬等人都已经凋零。很可能,有一个属于他的“天赋之夜”,令他陡然间“雄心勃发”。石敬瑭做得的事,我傅潜如何做不得?
后晋时的杜重威,就曾在河北前线“拥兵自重”,在后晋与契丹胶着的关键,放出坚决请战的几千将士,被契丹聚歼,而他就坐镇河边,不发一兵一卒去救援,以此向契丹做了投名状。
果然,随后与契丹达成“合作协议”,得到了虚幻中的那一袭赭黄袍。虽然他没有最后做成“中原之主”,但那心迹与行迹,已经显露无疑。
后周时的樊爱能,在周世宗指挥的高平之战中,负责指挥右翼,但他未战而逃。按照王夫之先生的推测,他就是要置周世宗柴荣于险地,借契丹和北汉之手,灭了后周,他就可以在乱局中窥伺方向,以求一逞——说不定契丹也能赏他一个中原之主干干。而后周大军之右翼,就是他的投名状。
而傅潜,更向契丹呈上一个个连环般的投名状——
傅潜为何在边烽频频告急时,按兵不动,似乎有意让边塞沦陷?
傅潜为何在边将屡屡督促中,詈骂边将,就是不出兵?
傅潜为何挫抑名将李继宣,不使他立功?
傅潜为何在朝廷发令合兵退敌时,继续抗命?
傅潜为何在不得已情况下,只派出十分之一的兵力给范廷召,要他去独自“退敌”?而且答应好的一旦开战,即发兵救援,最后却一卒不发?
……
显然,这一切都有可能是他献给契丹的秘密心包。所以契丹敢于“蛙跳”,置后方宋师于不顾,多次深入河北内地;所以契丹敢于抄略四野,如入无人之境。如果不是事先有某种勾结的话,契丹很可能已经猜测到了傅潜放弃军人守土保民的职责,其动机何在!
萧太后、耶律隆绪不是凡人。
我行文一向不喜欢“诛心”,不喜欢猜测人的动机,但傅潜你如此做,教我如何不疑心你的“怀贰”?
黄太尉寨战役
与傅潜不同,远在西北的折家军,却在契丹与大宋胶着之际,主动出击,袭取契丹后方,有力地配合了大宋帝国的卫国战争。
所谓“折家军”,事实上乃是大宋册封的异族军政独立体。说它是“独立体”,一个基本判断就是:它的政权世袭。这是一个特殊意义的“藩镇”。唐代以来,黄河上游陕、甘、宁、内蒙、青海一带,族群关系复杂,矛盾对立严峻,地区态势紧张,大略来说,是汉族、羌族、突厥、契丹、吐蕃等几大族群争夺的战略要地。这一地区,长久影响着中原地区的安定。折氏家族就在这个四战之地横亘于黄河以西,并且越来越强盛。
令中原庆幸的是,折氏家族从大唐帝国时代,就倾心结好中原,并在世袭中,心甘情愿地接受中原册封,因此,这个藩镇,事实上形同中原王朝设置于西北地区的一个省级行政区域。
更令中原欣慰的是,每当中原与其他族群发生战事时,折氏家族总是毫不犹豫地站在中原一边,从未有过漂移。
尤其令中原感动的是,中原与北部、西部异族的历次战事中,折氏家族总是能够在最合适的时机组织起“折家军”来主动而不是被动袭击敌军的后方,策应、配合中原的战争战役。
最令中原钦佩的是,“折家军”在配合中原发起的攻袭中,从来不败。
所以《宋史》称赏折氏家族“独据府州,控扼西北,中国赖之”。
府州,在今天的陕西府谷县,后周时给予了府州节度使的地位。此地靠近内蒙古,北视草原,南接中原,是“内屏中国,外攘夷狄”的战略要地。
宋太宗赵炅时代,折氏家族的府州观察使、永安军(治所就在府州)节度使折御卿就曾主动出击西夏和契丹。在太宗北伐时,更有著名的“子河汊战役”,一战,击败了契丹名将韩德威,斩杀草原入侵者五千余人,其中包括知名大臣、高级将领二十多人,堪称功勋卓著。
折御卿之后,是他的儿子折惟昌袭任府州知州。
此时,契丹南下河北,傅潜拥兵不前,而折惟昌则会同府州的驻屯军司令宋思恭、钤辖刘文质,带领本部兵马浩浩荡荡开往契丹辖境,在一个叫五合川的地方,攻克了军事要塞黄太尉寨,将此地契丹守军悉数扫灭,焚烧了敌帐一千五百多所,缴获牛马羊一万多,铠甲、弓箭等上千副。
大宋派驻府州的朝官卫居实向真宗皇帝快马飞报了这一战事。
折惟昌的军事动作如同乃父折御卿一样,看似不过一个不大不小的战役,但却属于整体战争的一部分,且由于主动袭扰契丹本土大后方,一下子将战线展开到千里之外,契丹对来自后院的威胁不得不顾,这样,黄太尉寨战役就有了战略意义。
真宗闻报很高兴。他知道此役意义何在,于是重重地赏赐了折惟昌等人。
康保裔身陷敌阵
真宗大驾驻扎到大名府之后,诏令大将高琼等分屯冀州、邢州河北等地。此举意在巩固河北边防,等于在傅潜之外,另外安排了一道防御阵线。
范廷召为宋方主将的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这一场大战,有关宋史的若干材料,记录中出现了混乱。梳理史料,可以大略得到如下“复盘”结果。
此役与一位名叫康保裔的大宋将军有关。
康保裔此时官职是高阳关都部署,相当于常设机构高阳关边防总司令;傅潜是镇州、定州和高阳关行营都部署,相当于临时机构河北前线战时总司令。“关南之战”中,康保裔应该接受傅潜的调遣,但有相对独立的机动性。所以范廷召在出师前,无法调用傅潜的兵马,但可以邀请康保裔参战。
范廷召与康保裔,似有共同的神功——箭术了得。
范廷召从军四十余年,从后周显德年间以来,就因骑射而知名。他有怪癖,不喜欢听驴叫,凡听到驴叫,必杀驴。还厌恶飞鸟,所到之处,见到禽鸟就射杀之,住宿之地几乎能把禽鸟射杀干净。他射鸟技艺绝伦,有一次出猎,见到天上飞鸟,他运气、发矢,一箭居然串联三只飞鸟落地。史称“观者骇异”。
康保裔为人谨慎、厚重,喜欢结交宾客。他的善骑射更有绝活,射飞鸟走兽几乎没有失手的时候。这倒也罢了,有一次他表演神射,手中先后握住三十支箭,拉满弓依次射出,那结果是“筈镝相连而坠”,箭头、箭尾连缀为一条线般落地。史称“人服其妙”。
康保裔的祖父、父亲都是中原英雄,已经先后战死沙场。太祖赵匡胤时,他曾经参加过著名的石岭关战役,随诸将大破契丹。因为父祖之荫、自身之功,到了真宗朝,他升任为并、代二州的都部署。并州、代州在山西中北部,属于河北之外的另一处北部边防。守边又有功,就被真宗擢升为高阳关都部署。
果然是英雄惜英雄。康保裔得到范廷召助战消息,当即率一万精兵奔赴瀛州。
瀛州在莫州之南百里,高阳关在莫州西南五十里,三地围合在河间府北境,略呈一个倒置的锐角三角形。面积略相当于今日北京六环内之区域,但就是这一点点狭小平原,竟屯驻着契丹的主力。三角形的北部,就是大宋的保州、雄州、霸州;西部,是大宋的永宁军(今属河北蠡县);南部,是大宋的永静军(今属河北东光);东部,就是大宋重兵所在的沧州。从纯粹军事角度看,契丹从本土“蛙跳”到四边皆有大宋武装守卫、随时都有可能被宋师“包饺子”的纵深险恶之地,如果没有某种难言的“默契”,他敢?
傅潜,在这种有利战机的条件下,不动。
但康保裔则看出了战机,他动。
兵贵在奇。康保裔决计绕出契丹屯驻之三角形地带,到瀛州之南,北上仰攻;他给范廷召回复信息,要他南下夹击;如此可以一战破敌。
但康保裔到达瀛州之南后,范廷召没有到。有一种说法认为范廷召到了瀛州西南,看到契丹之后,偷偷逃遁,我不信此说。理由有三:一、有很多史料并未记录范廷召逃遁事;二、真宗后来惩罚败将,但没有惩罚范廷召;三、范廷召种种事迹表明:他没有那么。
但范廷召确实没有在康保裔约定的时间到达,这应有技术性原因:康保裔速度太快了;范廷召收到他的信息太晚了。
所以,当康保裔在瀛州之南扎营时,数倍于康部的契丹大军,已经从三角地带缓缓地,但却坚定地围了上来。
第二天拂晓,康保裔打开营门,观敌瞭阵,发现一夜之间,他已经被契丹“包了饺子”。麾下见势不妙,就有人建议康保裔换了甲胄突出重围——事实上就是突围逃跑。
康保裔神色严峻,他拒绝了这个建议。
他说:“‘临难毋苟免’,此吾效死之日矣!”
“临难毋苟免”,是古来圣贤教诲,语出《礼记》。与之相联的还有一句话:“临财毋苟得”。这两句话串联起来,意思就是:陡然面临钱财,不要苟且贪取;陡然面临危难,不要苟且偷生。此语看似简单,但践履极难。古来成就圣贤,必先过得“财”“命”二字关口。南宋时,金瓯残缺,天下不宁,有人问岳飞“何时太平”?岳飞回答:“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着眼处也在“财”“命”二字。此二字非对庶民诉求,乃是对圣贤诉求。康保裔身为武将,深通圣贤道理,危难来临之际,“不惜死”。
宋师在康保裔的激励下,也有了赴死的勇气,于是随着主帅大声呼喊“决战!决战!决战!……”在契丹铁骑重重围困中,突入突出几十个回合。他们并不南遁,尽管那里有大宋辽阔的后方,真宗皇帝就在大名府;他们也不北逃,尽管那里有大宋著名的军事要塞,杨嗣、杨延朗就在北境;他们也不东进西退,尽管那里都是大宋重兵防御之地。
此一役,康保裔的战法很像千年以后孟良崮一役的张灵甫。他试图在契丹的合围中,中心开花,由内向外,四面突击;如果宋师足够机动,且心领神会,有能力从契丹之外,以反包围的态势向内攻击,耶律隆绪、萧太后,很可能不过是一盘菜。为了坚持推演这一战略优势,康保裔坚持了一个整天。夜晚扎营,双方息战,到了第二天黎明,继续战斗时,宋师将士们手中的武器已经在反复驰突中失去,史称“兵尽”;他们可以射出的羽箭也已经用光,史称“矢穷”;于是将士们手持劲弩继续格斗,史称“杀伤甚众”。他们在刀光剑影中格杀了两个整天,援军没有来,四围没有动,一万宋师在孤独中阵亡。
康保裔,还有一位将军宋顺,被契丹俘获。
古稀老将范廷召
战役结束时,范廷召从高阳关派出的援军,高阳关副部署李重贵、钤辖张凝,从“三角地带”的北部接应康保裔,但已经错过了战机。契丹借余勇再次包围了他们,李重贵等人与契丹“力战”,侥幸突围而去。
而范廷召也率本部兵马,在瀛州西与契丹死磕。他与契丹相遇后,扎住营盘,结成方阵,分兵御敌。
对手是契丹先锋耶律隆庆。
此人乃是契丹景宗耶律贤的次子、耶律隆绪的二弟。据说此人“生而岐嶷”,出生年幼时就有聪明之相,曾经多次与小儿们游戏,自己会指挥伙伴们排列为阵,居然没有人敢于违背他的命令。景宗耶律贤看了奇怪,对人说:“此吾家生马驹也。”现在,这位“生马驹”面对范廷召的万人方阵,有了幼时指挥战阵、克敌取胜的感觉。他环顾左右说道:“谁敢当者?”
谁敢面对大宋这位老将范廷召呢?
耶律隆庆麾下一员大将名叫萧柳,闻言回道:“若得骏马,则愿为之先!”
耶律隆庆大喜。当即从军中调出一匹骏马给他。
萧柳试马,似感到坐下战马不俗,于是揽辔对耶律隆庆和诸将说:“我去掠阵。待到宋师阵脚有了动摇,你们就赶快率军来攻击!”
这一幕,仿佛演义小说中的场景,但《辽史》中确有此场景之记录。
《辽史》还说这萧柳乃是契丹皇族后裔,也确为一代名流。做地方官时,“政济宽猛”,为政或宽或猛,相辅而行,所以部落中的人对他又爱又怕。到了他该升迁移镇时,当地百姓都愿意他继续留下不走。
他还曾跟随契丹大军讨伐高丽,路上遇到大蛇,有人主张避开,萧柳说一句“壮士安惧此”,勇壮战士哪有怕这玩意儿的,于是拔剑斩蛇。
有意味的是,此人文采还不错,曾有一部《岁寒集》,收录他写的一千多首诗。他为人滑稽,即使君臣在一起饮宴,他也玩笑话不断,且多有讽喻,无所顾忌。有人将他比喻为“俳优”,也即戏子。事实上,他是看到了契丹在强盛中的隐患,试图在逗笑中批评时弊,用心很像大汉强盛时的东方朔。所以他后来病重时对人说:“吾少有致君志,不能直遂,故以谐进,冀万有一补,俳优名何避!”我年轻时就有辅佐君王到尧舜境界的志向,但不能直言,所以用诙谐的办法来申述我的政见,希望能对国事万一有点补救作用,就是得了“俳优”这个名号,我也不会回避。
说他死的时候也颇传奇。他穿上睡觉的衣服,端端正正地坐起来,大叫一声:“吾去矣!”话音一落,众人看时,已经逝去。
与范廷召的一战,是他从军生涯中的巅峰时刻。
话说他骑上耶律隆庆给他的骏马,率领本部,驰突而前。他的速度很快,范廷召没有来得及稳住阵脚,史称宋师“少却”,稍稍有了退却。但布阵后,军士乃是一个整体结构,没有天纵英才,很难不被局部“少却”而牵连。结果整个方阵有了动摇。耶律隆庆远远地看到,乘势挥军冲阵,史称“南军遂乱”,宋师大阵于是出现混乱。
范廷召组织起来的弓弩手乱箭齐发,其中一枝流矢射中萧柳,但他在战斗中临时包扎了伤口,跳上马继续战斗,宋师大败。
说话间到了咸平二年(999)年底,连续多日,契丹打败了康保裔,又打败了李重贵,这一番又打败了名将范廷召,不免有了傲慢轻敌之气。于是,在冬日凛冽寒风中,南下奔袭几百里,直到德州、棣州(今属山东滨州),过河,抄略了山东的淄州、齐州,很可能还准备继续南下。但是他们听到了真宗御驾亲征,已经到达河北大名的消息,这才不情愿地带着裹胁起来的士民、激获的器甲、劫掠的财富,开始撤退。辗转几个月,契丹在大宋境内,在傅潜防区,如入无人之境。
真宗到大名府后,得到契丹在山东退兵的消息,马上下令驻守贝州、冀州(分属河北邢台、衡水)的行营副部署王荣率五千骑“追蹑之”,待契丹北去,就跟踪追击他们的殿后部队。但这位王荣得到命令后,很害怕,连续好几天不敢前行。等到契丹反身渡河北上,这才有了动作,但也不过在大河的南岸做做追击的样子,就慢慢回来了。
契丹北撤的部队带着从山东掠夺来的战利品,晃晃悠悠就回到了瀛州之西。这时候已经是真宗咸平三年正月,公元1000年初。
令契丹没有想到的是,此地再见范廷召。
原来,范廷召败退后,在契丹南下期间得到了休整。这期间,他激励士气,以逸待劳,横在了这支试图溜溜达达北返的草原兵之前。
当契丹缓过神来,试图决战时,他们发现,这是一支“哀兵”——范廷召正在为日前的战败雪耻,正在为阵亡的将士复仇。史有名言:“哀兵必胜。”复仇雪耻中,那种惊天动地的呐喊;料峭春寒时,散发着血腥与汗臭味道的凶悍,让草原兵们再一次看到了中原将士“不惜死”的风景。而连续十几天的抢劫,也早已让这一支虎虎生风的草原骑兵滋生了惰气。再加上南北奔波的劳碌和疲倦,契丹,已经丧失了战斗力。
于是,瀛州西一战,成为老将范廷召一世辉煌的顶点。他以古稀之年,败将之身,率领不屈不挠的血性儿女,在帝国领袖真宗领导的卫国战争中,一举击溃傲慢的契丹大军,斩杀二万余众;又追击百余里,到莫州不止,再往东追击三十里,一路上再斩首一万余众。并将契丹在河北、山东掳掠而来的“战利品”,包括老幼人口数万人,悉数夺回。此一役,史称“莫州之战”。
莫州之战后,契丹遁去。
真宗得到捷报,特别高兴,所以范廷召还师后,真宗给了他朝廷的最高荣誉:录功加检校太傅。这是三公的位置,从周秦汉唐以来就是极高的尊荣。真宗还为此役专门创作了《喜捷诗》,群臣称贺,一时间成为大宋帝国的年度大事。
可惜的是,老将范廷召于第二年,咸平四年(1001)正月病逝,享年七十五岁。
“关南之战”,由一系列战役组成,包括田绍斌参与的“保州之战”、杨延朗主持的“遂城之战”、李继宣主攻的“定州之战”、康保裔支撑的“瀛州之战”、范廷召组织的“莫州之战”,以及折惟昌策应的“府谷之战”等。宋师胜多负少,契丹先后折损近四万人,宋师先后折损一万多人。
“命帅”的战争部署
契丹为何战争不止?
当初宋太宗攻取北汉之前,警告契丹:你们契丹不来援助北汉则罢了,如果来援,那就一句话——“唯有战耳”!这话让契丹蒙羞。但随后太宗对契丹先后发动的两次战争,都以失败告终;晚年还主动向契丹求和,契丹没有答应。可以说,终太祖一朝,契丹基本保持了与大宋的口头盟好关系;终太宗一朝,契丹则与大宋互为敌国。现在是真宗时代,契丹继续与大宋为敌,多次主动挑起战事,是何居心?难不成他们一定要夺取关南之地?
事实上,整个真宗咸平年间,契丹已经有了寻求和解的动机,不然就不能理解后来的“澶渊之盟”整个链条的流畅。
大宋期待和解。
契丹期待和解。
双方都需要一个高调,也需要一个姿态。
契丹是在攻击中寻求和解的机遇,大宋是在防御中等待机遇。双方都没有试图吃掉对方的野心,知道那力量达不到。
契丹在找机会。
大宋在等机会。
契丹比大宋更需要一个“澶渊之盟”,但他们要做出攻击的姿态,以求在和解中赢得更多有力的筹码。
所以契丹就在一个接一个的战役中,巩固内部的力量,试探外部的诚意。
随后,咸平四年,公元1001年,契丹发动了这一场“长城口之战”。
宋代的野战军主力部队史称“禁军”,隶属于“三衙”也即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管理。所谓“三衙”,是从唐、五代藩镇习称而来。“三衙”的首长可分别简称殿帅、马帅、步帅,史称“三帅”。之中的马帅掌管骑兵和马政。历史上中原王朝都很重视马政。冷兵器时代的马政,是军事方向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管理制度。大汉继承秦代边郡设“牧马苑”的马政制度,更扩大这类军马场,提高养殖数量,并以制度性规定鼓励民间养马,所以到了汉武帝时,可以动辄十几万战马出塞与匈奴死磕。汉代的战马存量很可能已经超过了匈奴。唐代战马存量也超过突厥,高峰时达到七十万匹以上。汉唐在对北方异族的战斗中,屡屡获胜,原因种种,其中之一是:有质量的马匹保持了足够数量。王夫之在他的著名思想史专著《噩梦》中就提出一个精当意见:汉唐之所以张者,皆唯畜牧之盛也。
大宋就没有这么幸运。
蒙古马战斗力很强,但在五代时,后晋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令中原牧养、获取蒙古马的渠道几乎中断,只有西北一带尚留有可以交易的窗口。延续到了宋代,西北的西夏也开始捣乱,战马进口渠道越趋紧张。此外,也要知道,大宋豢养战马的能力也不如汉唐,这是宋代马政的问题。总之,可以用于战斗的马匹很珍贵,但大宋能得到的战马有限,全国存量数额远远低于汉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