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雍乃是一介儒臣,虽然生性不免“鄙吝”“苛察”,但重名誉,做事“勤恪”,敏于公事,有恪守。选他来守秦州,合适。
真宗曾指着北壁与西夏有关的《灵州图》对辅臣说:“你们看灵州地势山川,如此险要,怎样才能得到智勇之士为朕守卫此地呢?”
显然,真宗经制西夏,为始终没有得到合适的人才而嗟叹。
他又指着南壁挂着的甘州、凉州等府州地图讨论了半天。
最后,他引辅臣来到东壁,指着幽州以北的《契丹图》说:“契丹据守之地,南北一千五百里,东西九百里,封域面积并不广大,但是我们的燕蓟地区却遭遇沦陷。这真是太可惜啦!”
史上这一故实记录,可以令今人了解到:真宗在他的“地图室”讨论天下形势,有三个忧虑:第一,他担心汉人与蕃人的族群关系,他期待能在族群杂居地区相安无事、和睦相处;第二,他一直忧虑,守卫西北,遏制西夏的人才在哪里?第三,石敬瑭割地以来,给中原造成的地缘压力太大啦!
尤其是燕蓟,这个中原北部的广袤地区,现在不属于中原!此事让富有天下意识的宋真宗赵恒寝食难安。
“长城口之战”后,大宋渐渐滋生了一点轻敌情绪;真宗也有了试图收复失地、剪灭燕蓟之敌的念头。毕竟,那是中原王朝一个久远而又正大之梦。
按照儒学理念,以战争手段,恢复旧地、巩固金瓯,乃是圣贤精神结构中,不可省略之正道符号;但战争事大,有如五帝三王的变易,阴阴大道的转旋,自有其“运”,此“运”可称之为“礼运”(实即“战略机运”)。
古有“五礼”,军礼是其中之一。邦国有战事,与之相应的国家行为皆与“礼”有关。战时,统计人口,调节赋税,为“大均”之礼;检阅车马,演习田猎,为“大田”之礼;完善城垒、兴举战备,为“大役”之礼,此外还有“命将”“出师”之前的“告太庙”“马祭”等,都与“礼”有关。所以,战争,在古代(今天亦然),是一种规则化的“严肃游戏”,也是一种“礼”。
儒学认为,“礼”,名正言顺很重要,此之谓“称”;比“称”更重要的是妥当、合适,此之谓“宜”;比“宜”更重要的是国家纲纪、文明原则,此之谓“体”;比“体”更重要的是正当性、合理性、合法性,也即行动符合人心,此之谓“顺”;在这一切之上,还有一个东西,就是机运,也即一切具备,但机运未临,即使人心所向,但没有到达应运时机,也即没有感觉到天命之召唤,也不宜有变易、旋转之大动作,此之谓“时”。
尧将天子之位禅让给舜,舜禅让给禹,商汤流放夏桀,武王讨伐殷纣,这类革故鼎新的大事件,就是因为“时”之所至。
综合而言,儒学将这种“礼运”也即“战略机运”的次第顺序表述如下:礼,时为大;顺次之;体次之;宜次之;称次之。
——《礼记·礼器》
大宋此时讨伐契丹,名正言顺,符合“称”道;收复失地,符合“宜”道;保存文明,符合“体”道;顺应人心,符合“顺”道;唯一不符合的是:机运未临,不符合“时”道。
“时”道与“天命”有关。“天命”未到革故鼎新之际,怀抱希望,韬晦等待,是圣贤姿态。
周武王征伐殷商,曾在黄河边孟津这个地方,会集了天下同盟军八百诸侯。盟邦所有的首领都认为“纣可伐矣”,但周武王感觉到“天命”还没有来临,也即机运之“时”未到,于是改变了征伐规划,“还师”,回到封地。两年之后,再次兴兵,一举克灭殷商(此类故实有传说成分,不论)。
现在已经可以看清楚:公元1937年,国府如果不是迫于国内或邪或正之种种激情压力,对日战争再晚几年,譬如,晚两年,到1939年9月,德军袭击波兰,英法对德宣战时,中国再对日宣战;甚至可以更晚,到1941年12月,日军袭击珍珠港,美国对日宣战,中国再开始对日宣战;如此,更加成熟的中国军队在兵精粮足的准备下,乘时而动,也许将会有更大战果;吾土吾民也许不必付出那么惨重的代价;中国也许有望在战后“雅尔塔体系”格局中,获得更重要的政治利益。
懂得何时动,何时不动,是一种极高智慧。乘时,是顶级政治谋略。它需要理性清明的“政治成熟”。这种理性,潜隐之际,在坊间、在庸常之辈看来,往往被认为是“怯懦”或“软弱”。
天机秘运,阴阳潜施,非寻常头脑可以感觉,更不是血脉偾张激情四射一味豪迈的人士可以感觉。理解机运,也即“时”之所至,需要天才洞察力。人类,智力方向的差异是经验事实,普通人达不到的洞察力大智慧,对普通人而言,就是令人眩晕的深渊。不承认这种差异,论“复仇”、论“机运”、论“战略”,甚至论“正义”、论“责任”、论“国家利益民族利益”,瞬间即可呈现“平庸的深刻”,此情此景,茶余饭后之坊间常见,传媒评论之专栏常见。快意中慷慨陈词莫甚于此,泛起的群情激奋往往如此,但它却不是洞察力大智慧所在。近代以来,被“民意”裹挟的政治败笔并不少见。
所以《尚书·大禹谟》一面承认民意不可违,一面又坚持天道不可违,统合这两个富有张力的思想,就是这两句著名的古训: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
不可违背天道以求民意的赞誉,不可违背民意以满足一己之私欲。
第二句话,人多耳熟能详,第一句话,则知而行之者寥寥。
“天道”与“民意”可以是一致的,如“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就是这种一致性的表述;但有些时刻,可能是不一致的。当此之际,圣贤人物就要有所担当,宁肯担负起可能的骂名,也要求得政治的平衡。“天津教案”中,“民意”认为教堂“祸害”婴儿,所以该杀传教士,但曾国藩明知“民意”如斯,也要将杀害传教士的“壮士”正法,就是“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
显然,当其时,“民意”是靠不住的;而曾国藩的处理,虽然违背“民意”,但却是符合“天道”的。这类“顺时”而不“顺民”的道义担当,非有洞察力大智慧不可得。
但这种担当也证明,“顺时”如果与泛起的“民意”对峙,往往极为艰难,甚至在多年之后,还会因此而承担骂名、恶名。
在很多时刻,洞察力和大智慧,与知识结构和经验阅历有关。这方面,即使智者和英雄,洞察力大智慧也不能永远降临。
世界史上最出色的智者和英雄之一,拿破仑·波拿巴,他可以有辉煌的奥斯特里茨、耶拿-奥尔施泰特,但也有人所熟知的滑铁卢。
滑铁卢一役,表象观察,他没有洞察到淫雨天气下的泥泞对炮阵不利(这是洞察力大智慧的不足)。事实上,淫雨天气不过是拿破仑败役很外在的原因。那个时期,大英帝国正在崛起中,尤其是金融帝国的确立,让大不列颠的综合国力有了非同寻常的机运。这不是拿破仑能够控御的格局。所以,滑铁卢一役是拿破仑失去洞察力,非“时”而动的一场命运沦陷。
太宗赵炅,两次北伐,特别是第二次北伐,雍熙北伐,准备充分,力量达到太祖以来最强,收复失地的旗号,名正言顺,捍卫中原文明的理念,顺应人心;但契丹此际正在国运上升,萧太后主导下的草原帝国正在一点一滴地接纳中原衣冠文化,政治管理流畅运转;而周世宗从“燕云十六州”中夺回瀛州、莫州之后,契丹上下更有了“悲情”,也在励志“恢复旧疆”,所以契丹的战争动员系统极为有效。所以,太宗北伐,也是非“时”而动的一次悲剧选择。
此际,当真宗赵恒有了非“时”而动的念头时,明了“时为大”的辅臣王显、钱若水等人,展开了劝谏。幸运的是,真宗不是拿破仑,不是宋太宗,没有坚持击破“反法联盟”或“乘胜取幽蓟”的激情决策。他应该意识到:战争,不是当下最佳选择;大宋,眼下还打不赢契丹,更无法“消灭”。
但真正让真宗认识到契丹无法“被消灭”,还是在后来的又一场大战,“望都之战”。
员外郎的“车战之法”
长城口之战,契丹损失两万多精甲骑兵,大宋也损失近一万。但契丹战争成本比大宋低,草原境内有的是马匹,补充起来很容易;大宋辖境基本不产马,所有马匹都需要从有限的关卡购置进口,如此,马匹补充则困难得多。所以,就马战而言,大宋成本昂贵。一役之后,补充原来的整编骑兵部队,需要时间。这样分析,就知道:长城口之战,契丹虽然失败,但并未伤筋动骨;大宋虽然战胜,但已经伤耗元气。
所以当真宗在战后向朝廷官员问询“御戎策”也即对敌战略规划时,一位名叫吴淑的职方员外郎,上疏数千言,要求恢复古代“车战之法”。
职方员外郎,相当于枢密院下属兵部的参谋官员,吴淑是太祖收复江南时,从南唐过来的才子,历仕南唐后主李煜,大宋太祖、太宗和真宗,经多见广、通古知今。他看到了马战的奢侈,于是在太宗《万全平戎阵图》基础上,将“车战”提高到国家战略的高度。
严格说,“车战”,在实战中可攻可守。作为守势,以战车围合为军阵,对防备契丹骑兵的“驰突”有优势;作为攻势,如果契丹骑兵不多,马车布阵后,腾出辕马为预备战马,也可以与契丹骑兵对决;这样,似乎可以解决马匹稀缺的被动局面。吴淑的意义在此。但如采用守势,则必须提前布阵;遇到敌骑来袭,仓促之际的混乱,战车远远比战马严重。而实战中,遭遇战是经常发生的。如果采用攻势,则战车又不如骑兵灵活。战国时赵武灵王之所以采用“胡服骑射”,实在是基于实战的思考。实战中如果需要展开战术追击,车是跑不过马的。而且,拉车的辕马转换为坐骑,有一系列技术问题要处理,很麻烦。且辕马与战马几乎就是两个品种。辕马由厩夫管理,战马由骑士训练,并非一个系统。吴淑的建议有实操难通之处,所以真宗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但称赞了他所上奏章的“博赡”,文采渊博而丰富。
“望都之战”前一年,大宋预感到边境有事。但真宗已经开始考虑和平之后的安排。民生问题,始终是真宗大帝思考问题的核心。有一天,他在崇和殿开始阅读名臣张去华所著的《元元论》和《授田图》。张去华是当朝大臣,是宋代最为重视民生的政治家、思想家之一。这两部书,就是张去华对民生问题思考后的文本。真宗读后,很感动,对近臣说:“经国之道,必以养民务穑为先。朕常冀边鄙稍宁,兵革粗足,则可以力行其事,使吾民富庶也!”
治理国家之道,第一要务就是养民、重农。朕常常期待着边境烽火稍稍宁静,国防力量稍稍足用,就可以尽力推行这件事,要让我的国民富庶起来!
随后,张去华得到真宗嘉奖,真宗还让他将两部书誊录在绢上,装帧为十八轴,挂在龙图阁四面墙壁上。龙图阁,真宗一朝建立,专门用来收藏太宗的墨迹以及与太宗有关的典籍、图画、文物,具有皇室档案馆性质。
即使在西夏屡屡骚扰西北,契丹已经开始南侵之际,真宗还是坚持“偃武修文”的国策。他瞩目的不是一时一地,而是万世太平。
国家开科取士,真宗亲试礼部举人,得到以王曾为首的进士三十八人,《九经》诸科一百八十一人,全部赐“及第”。所谓“及第”,就是中选。古人考试得中后,要排名,这个叫“次第”也即顺序。“及第”就是“进入了这个次第之中”的意思。这之中有一个来自代州(今属山西)的进士李光辅,此人善于击剑,到了面见皇帝时,唱名,礼仪官介绍他“有何特长”,真宗知道了他的武功。真宗一朝虽然已经有了“武举”的考试,但他还是希望文武分开,不希望文官习枪弄棒、耍刀舞剑。真宗说:“如果奖励重用这样的人,天下百姓都好耍剑术了。”所以,坚持不用,李光辅被遣返回乡。
而这时候,西夏李继迁已经攻陷了西北重镇灵州。知州裴济独守孤城多日,给朝廷写血书求援,朝廷派出名将石普、秦翰等多人率骑兵数万去援,但到达之前,灵州沦陷。
随后,契丹又一次开始南下,为首者乃是北府宰相萧继远。契丹主耶律隆绪则从草原深处到达今属河北张北县的鸳鸯泺(音落)。鸳鸯泺,又称鸳鸯泊,此地南北有两个湖泊,故有此称(另一说法是此地多有鸳鸯聚集,故名)。草原帝王狩猎之地往往在此。而狩猎,又有军事演习的性质。契丹主如此迫近中原,等于在南侵之前向大宋耀武扬威,意思是随时可以御驾南下。
国家正在用武之际,真宗却做出一个姿态:不用尚武的进士李光辅。不仅不用李光辅,甚至还专门表彰了一个隐士种放(姓种,音冲)。历史上的隐士们,都是“高尚其事,不事王侯”的人物。尽管此人后来颇有劣迹,但此际真宗奖励他自有深意。
“三纲五常”的规则
咸平五年(1002)的正月,真宗一边听取辅臣“御戎”的意见,还一边宴请当朝儒臣、淮南两浙巡抚使、国子祭酒、翰林侍讲学士邢昺。
邢昺乃是中国经学史、儒学史上的一流学者。三国魏国的何晏曾著有《论语注》,邢昺在此基础上再为之作《疏》,故史称《论语注疏》。邢昺还另外著有《尔雅注疏》《孝经正义》,都是儒学史上经学之重要专著,三书都流传至今,并收入儒学最主要的合刊《十三经注疏》。
这一次宴请是因为邢昺“侍讲”《左氏春秋》完毕,真宗听后很受用,于是为他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宴会,将皇室的宗亲、翰林侍讲学士、王府的官员、辅臣等,都召集到崇政殿,当面赏赐给邢昺器币、衣服、金带,并加官工部侍郎。还对辅臣们说:“从此以后,可以要南北宅将军而下,各选纯儒,授以儒学经义,这样希望能让他们都知道‘三纲五常之道’也。”
“三纲五常”,是近代激进思潮以来备受知识界诟病的儒学理念,为时下知识界误解最深。所谓“三纲”,就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所谓“五常”,就是“仁、义、礼、智、信”。在这个系列中,“五常”已经作为正价值,渐渐被时下所慢慢接受——“仁、义、礼、智、信”的反面,稍作考察就不难发现它的反道德性质,故理解“五常”不难。“三纲”,假如愿意回到人类责任伦理,分层考察社会分工,就会发现,“三纲”道出的乃是人类分工之经验事实。所谓“纲”,最初的语源学意思就是一片网具之“网目”相对的“纲绳”。提起一片网时,如果一个个网目去提,网会乱;所以提网要提纲绳。故古人有言:“一引其纲,万目皆张。”所谓“三纲”说,是引用这个语源学意思,将“纲”讲述为事物之关键,事理之要领。也即在一组关系中,应有主要责任方。
生存,总有困境,总有“严重时刻”。“三纲”就是讲述人类在困境中、在“严重时刻”的责任伦理和责任原理。
一国之间,国君必须负起主要责任,此之谓“纲”;不可能想象,国家在困境中,在面临“严重时刻”之际,国君放弃责任,听凭臣下承担责任。
一室之家,父亲必须负起主要责任,此之谓“纲”;不可能想象,家室在困境中,在面临“严重时刻”之际,父亲放弃责任,听凭儿女承担责任。
夫妻之间,丈夫必须负起主要责任,此之谓“纲”;不可能想象,夫妻在困境中,在面临“严重时刻”之际,丈夫放弃责任,听凭妻子承担责任。
所以,“纲”是一组关系中,责任方明确责任的意思。
而责任方之所以必须承担责任,乃是一组关系中共同利益的自然法契约。违背这个契约,就是“搅局”。因此,“三纲”事实上是一种规则,一种进入人类族群应对困境、应对“严重时刻”的严肃的“游戏规则”。
按照荷兰文化史学者约翰·赫伊津哈的意见,各种文化都可以呈现为“游戏”,而文明则是在游戏中并作为游戏而兴起而展开的。文化需要经验世界与精神世界的“均衡”,失衡,就会导致社会危机。这样,就需要“游戏规则”。而规则的衰退或破毁,则危及社会的存亡。
假如“三纲”中的主要责任方不再承担责任,即意味着规则的衰退或破毁。但幸运的是,即使在百年激进思潮不断诋毁“三纲”的运行中,“三纲”还是静静地伫立,如砥石般不动,任凭流水冲过。美国总统、中国领袖,在困境中,在“严重时刻”,还是要比美国臣僚、中国高官负有主要责任;美国父亲、中国父亲,在困境中,在“严重时刻”,还是要比美国儿女、中国儿女负有主要责任;美国丈夫、中国丈夫,在困境中,在“严重时刻”,还是要比美国妻子、中国妻子负有主要责任。而那些不愿意承当责任的总统、父亲、丈夫,则进入了“败德者”行列,俗称“人渣”。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三纲”所揭示的乃是人类最正常的经验形态,万古不易。
但为何如此显而易见的经验形态,却遭遇百年激进思潮贬抑呢?这是试图全面否定“封建社会”(事实上,连这个“封建社会”描述也不准确:秦以后,是郡县制,而非封建制)而推演的一场思想混乱。
谢德权改造京城
暂且打住这个话题,且说大宋真宗皇帝。
真宗在契丹、西夏两面侵扰中,似有足够自信,认为不必依靠民间力量,不必动员全民尚勇,不必鼓励官员讲武,就依靠国家税收武装起来的边境屯戍部队和中央禁军,足可以抵御外族侵扰。终大宋南北两朝,除了必要的“武举”考试,一般不从制度上鼓励“武风”——当然,也不取缔“武风”。也可以换一个说法:民间好武,朝廷不干涉,但无论武功怎样高强,朝廷也不表彰。不但不鼓励武风,还奖励隐士,更倡导修习儒家经学,明了“三纲五常之道”。
大宋君主和辅臣都相信:文能统武,而武不能统文。国家力量必须掌握在文人而不是武人手中。
这一次“望都之战”前,朝廷开科取士,虽然没有用李光辅,但最重要的成果是得到了王曾。
王曾是本届科考,解试、省试、殿试皆“及第”并取得第一名的头牌状元,史称“连中三元”。当时的主考官是吏部侍郎也即组织部长陈恕。陈恕乃是一代名臣,他取士不多,但赞赏王曾的文采,取为第一。科考为求公正,又有“糊名考校”,相当于初试过后,将试卷卷首部分封住后,再次评卷。如此,考官看不到考生的姓名、籍贯,以及初考的“及第”等级,从制度上杜绝了徇私舞弊的可能性。但王曾连这一关也过了,还是第一名。陈恕为此很得意地叹息道:“王曾,名世之大才也,我得到王曾,不愧有‘知人’之名啦!”
有人来祝贺王曾说:“嘿,你中了状元,一生吃着不尽啦!”
王曾“正色”回答道:“平生之志,不在温饱!”
就是这个王曾,在后来的日子里,扳倒了权相丁谓,让大宋平安度过了潜在的危机,有了仁宗一朝的天下太平。历史上看,王曾是一个消弭隐患的大智者;是那种少数不被人清晰理解、但有办法旋转机运、燮理阴阳的大智者,是政治舵手级别的人物。此人故实,容后慢表。
且说真宗。
真宗在西夏、契丹两面夹击中,焦虑或有,但并不慌张。读真宗一朝历史,我特别钦佩他那种自信国家安全、“该干吗干吗”的从容镇定。
这年河北闹灾,出现了流民。真宗派出使者队伍,到闹灾比较严重的雄州、霸州、瀛州、莫州、深州、沧州等地救灾,并设粥棚,救济饥民。
京师汴梁人口越来越多,成为那个时代的超级大城市,但街道衢巷就显得越来越狭窄了。真宗就派朝官谢德权去搞拆迁,拓宽道路。
说来这个谢德权也是人物。他善于搞工程,咸阳桥出了问题,别人弄不好,他在两岸筑土,夯实堤岸,又用石块为砖,将堤岸包起来,再用古来“河中铁牛之制”,也即临水浇铸铁牛状柱础,这铁牛腹下有铁柱,一直深入桥柱底仓丈余。最后用竹编缆索横跨渭水两岸。大功告成了。
京师草场囤积草料,但地下潮湿,多有腐烂,常年解决不了。他“累甓为台”,将烧制的砖瓦做成矮台,用于通风,问题解决了。
京城汴河常有淤积,每年都要疏浚河道,用工达三十万人。但主事者因循旧法,只不过在枯水期将河中细沙往两岸转移而已。但涨水期来,细沙被冲击,重新回到河道。谢德权命令将河床细沙全部挖出,倾倒于河堤外侧,直到见沙下泥土为止。工程采用“包干制”,规定完工时间,并派出官员分段负责。验收时,他制作了一个大铁椎,往下穿凿,沙软土硬,一试便知。那些不好好干活的官员因此而遭到遣免。又植树数十万株,用来固定堤岸。事就这样成了。
这次又负责京城改造,遇到的第一个大问题就是拆迁。他从权贵宅邸开始动手,一时不免议论纷纷,权贵们到处放风,说他的不是。真宗闻讯后,下诏停止拆迁。谢德权于是面奏说:“臣己受命,不可中止。今阻事者皆权豪辈,吝屋室僦资耳,非有他也。”臣已经接受命令,不能中止啊。现在干扰这件事的都是权贵豪强之辈,他们很多房产在出租,现在不过是舍不得那些房屋租金而已,没有什么其他大事。
真宗接受了他的意见。
京师汴梁,就在战争威胁中,再一次得到拓宽改造。
杨覃上奏蠲免国税
真宗似从不慌张。
遇到败仗也不慌张。
耶律隆绪到达鸳鸯泺之后,契丹就进入了河北前线,由文班太保达哩斯和南京(也即幽州)统军使萧挞凛率领的两标草原铁骑,与宋师接触,在梁门和泰州(皆属今河北保定)两战,皆有斩获,宋师败退,据守城池,小心设防。
契丹退回草原。
有一种记录,说萧挞凛南侵之“梁门泰州之战”,乃是“望都之战”的组成部分,但考《续资治通鉴》,两战之间相隔整整一年。前者发生在咸平五年(1002)夏四月,后者发生在咸平六年(1003)夏四月。按照契丹善于“侵扰”的习惯,《续资治通鉴》记录可能是准确的。
真宗在得到前线败报后,给边防军的诏命是:好好将边境田野改造成阡陌纵横的“方田”,用这个来限制草原骑兵的驰突。
随后,又开始“简政”,首先从河北开始,减免太祖以来的“冗官”。
两个月后,已经到了夏季五月,有一位负责督催诸州欠款欠税的正局级“催欠司”财政官员杨覃,给真宗上奏,要求蠲免全国各地欠缴的“国税”八百万。真宗批准了这个建议。事实上,此前一年,也即咸平四年(1001)时,“催欠司”曾将各地欠缴“国税”也即“官物”的官民带到京师,并进入大殿,由真宗亲自“辨问”,当面核对、辨析、问讯。这样的“辨问”进行了七天,结果是:释放二千六百余人,蠲免“国税”二百六十余万。
一般来说,负担这些“国税”的地方官民士庶,可能遇到了缴税困难,故多年抗税不缴。此事如果遇到无道邦国,那是无论如何也必须要缴纳的,不论你是否缴纳得出缴纳不出,拆房卖地砸锅卖铁还是其次,酷毒用刑百般凌虐都是常事。在无道邦国,督债官吏的狠毒往往令债务人生不如死。
不仅如此,无道邦国还有“加赋”的恶习。所谓“加赋”,往往都打着国家的旗号,强行搜刮民间,钱粮入官,用以支撑皇室开支、朝廷开支、官员开支,以及战争开支、大典开支。后晋的“括率”、马楚的“加税”、西蜀的“追督”,都是五代乱世以来的催债兼加赋的案例,那种血腥,是大宋无论如何做不来的。
胜出无道邦国的政策,不仅是大宋不加赋,甚至在正常税收之际,遇到实在缴税困难的地方州郡,无论官民士庶,朝廷还网开一面,往往予以蠲免,即使面临着契丹、西夏两面的战争威胁,需要庞大的军费开支,大宋瞩目于民生的政策也丝毫不动摇。大宋从不悬扬崇高,尤其不以悬扬崇高为旗帜、为借口而动用民间私财。大宋一直在做应该做的事,从不自我旌表。
这是大宋文明的展开中,至为动人的一面。
但大宋也有制度制定,“仁政”过头,最后不得不修正的地方。
就在这年五月,西夏闹得厉害,边兵不足,辅臣要求从河北召集“强壮”也即“乡兵”充任禁军职能,开赴前线。但真宗回答说:“初置强壮,尝谕以永不充军。”
当初在地方招募乡兵,曾告诉他们:永远不以乡兵充军前线打仗。
所谓“强壮”,就是地方兵。由地方招募,地方管理,守卫地方。一般情况下,敌人来了,“强壮”们就被召集起来入城守卫;敌人走了,就退出城中,回家务农。
但真宗这一条“谕旨”就“仁政”“仁”得过了头。国家野战军(禁军)总要捍卫国防,四境有事,必要打仗;打仗,就有兵员损失;有损失,就要补充。这是“国家性质”决定的合理性、合法性与正当性。当然,国家应有预备军队,但紧急情况下,临时征兵,是任何合法政府都不可免的意外法案。从“强壮”中征调正式国家野战军,也是顺理成章的事。真宗有“克念作圣”之心,在这个重大问题上,当初许愿过头,显然是“政治不成熟”的表现。所以当朝大臣吕蒙正反驳真宗道:“阙(缺)兵非取于民,不可得也!”
如果缺少兵员,不到民间去征用,那是不可能得到的!
吕蒙正捍卫了政治家的责任伦理,并令真宗付出“食言”的代价,让他改变了当初的“谕旨”。
最后的结果是:折中一下,没有改变当初对河北乡兵的许愿,改用了河南乡兵,补充西北兵员。
即使如此,还是遭遇朝中其他大臣的抨击。一位叫田锡的朝臣就对皇上上言说:“点集乡兵,人情不安,实伤和气!”这话说的,对致力于“敛天地之杀气”“召天地之和气”的真宗来说,实在是伤害太大了。但真宗无奈,他知道吕蒙正是正确的。田锡是一个敢言的朝官,史上也确有不俗的见解贡献,但在这个问题上,与大宋三百年各种“主和派”的官员犯有同一个毛病:胶柱鼓瑟。接受一个正确的理念,时时宣称,不论宣称的时机妥当与否、合适与否。所以,儒学有一个极为精湛的方法论演绎:权变。
《论语》记载孔子语录:“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可以同学,未可以到达“道”的境界;可以到达“道”的境界,未可以事事依礼而行;可以依礼而行,未可以与他一道通权达变。
这是孔子儒学,也是传统文化中特别出色的一种思想。“权”就是秤砣,是可以用来衡量轻重的砝码。所谓“权变”也即应时而变,特殊镜况中,不固守一义之隅。所以后人称颂“政治成熟”的圣人有言:“圣人者应时权变,见形施宜。”现代管理学将此展开为“权变理论”,影响世界深巨;但这个源头却来自孔夫子。中国圣贤,其义理,往往有莫测之高深。不能“通权达变”,就是“胶柱鼓瑟”。史上的“腐儒”就是这样炼成的。
两宋,乃至传统中国,当朝辅相,往往“一言兴邦”,他们往往只有一句话,却改变了国运的走向。这样的辅相,被称为“大臣”“社稷臣”。吕蒙正,就是这样的“大臣”“社稷臣”。而田锡,虽然史上贡献不俗,也常有真知灼见,但在这一个回合中,他所“附呈”也即连带着呈献的,则是一个寻常可见的“腐儒”姿态:高贵,但是颟顸。
地方分权与中央集权
现在是咸平五年(1002)夏末。
契丹始终保持边境压力。而西北李继迁攻陷灵州后,又派出两万骑进围麟州(今陕北神木县)。大宋不得不派出附近州郡屯戍部队增援。与此同时,为了防备契丹南下,又提前安排大将王超为河北定州路驻泊行营都部署,王继忠为副都部署,韩守英为钤辖。但还有个高阳关,缺少一个都部署。朝廷选将,以知枢密院事周莹充任永清军(今属河北邢台)节度使,并兼任高阳关都部署。
周莹麾下有一仆从借势与一位虎翼小校争气斗胜。这事在军旅中属于“扰乱军政”,统帅周莹负有控御不力的责任。大宋有互相监督、按程序弹劾的制度性规定,于是,此事被人放大,成为一个案件报到朝廷。
真宗了解详情后,下诏告知枢密院与御史台部门,不必继续追究,只将这个仆从调离,到其他军中服役。
真宗自有大事化小之手段。
河北前线按照真宗谕旨,讨论后提出了御敌方案。基本意见是:如果契丹君主率大军来袭,河北宋师就在保州(今属河北保定)以北的徐水、曹水之间列寨,以防御为主,在防御中寻机歼敌;如果契丹君主不来,只派统军来袭,就令保州、徐水、曹水三路兵呈“掎角之势”,主动邀击。与此同时,河北边境当根据敌来形势,伺机派选“骁将锐旅”从东路入攻北境,在契丹本土实施打击。
现在来看宋师的这个战略安排,并无出奇之处。战略奇谋,不是战前就可以随意规划的。实战往往平易。
但这个夏季传来了两个好消息。
西夏李继迁终于没有攻克麟州,在宋师打击下,损失一万多人,逃遁了。
契丹属地大林砦(地点不详)的守卫司令王昭敏率部下投降了大宋。
真宗很高兴,再一次召集辅臣到“地图室”,拿出《河北东路图》来讨论前线形势。
宋代,“路”是略相当于省一级的行政单位称。太宗时,全国分为十五路,在此基础上,后代又有析分,神宗时为二十三路。南宋丢了北部大半,保住了这二十三路的十五路,又将浙江分为东西两路,总十六路。路越分越多,辖区也就越来越小。
为何有“路”?“路”为何不断析分?原来也与抑制藩镇有关。
“路”在唐代称“道”,也是朝廷下设的监察区域,所谓“藩镇”,就是诸“道”的节度使“监察”之下行政单位。但节度使权力越来越大,垄断了地方的行政、军事、钱粮、司法大权,渐成“独立王国”,甚至出现世袭。史上之“藩镇割据”,直接的源头就是这类“省部级”官员权力太过集中——既是“省长”又是“省军区司令”“省财政厅厅长”“省法院院长”“省公安厅厅长”“省检察院检察长”,还是“省监察厅厅长”,等等。“绝对的权力,绝对导致腐败”这一政治哲学名言,在藩镇割据史上得到丝毫不爽的印证。
大宋决计杜绝这种腐败。于是,宋太祖后,开始限制并分化节度使权力。宋太宗后,改称“道”为“路”,节度使权力被继续分解,并由中央派出,除了西北少数地方之外,一概不允许世袭。而路一级单位又渐渐分化为不同职能权力的四个职官执掌,史称“帅、漕、宪、仓”。安抚使,掌军事与民政,简称“帅司”;转运使,掌财赋与运输,简称“漕司”;提点刑狱,掌地方司法与刑狱,简称“宪司”;提举常平,掌地方钱谷与水利等,简称“仓司”。
就分权和集权之矛盾而言,这种设计可谓达到最佳平衡。
大宋“路制”有三个巧妙之处。
第一,“帅、漕、宪、仓”四司,同时负有监察地方之责,故有时又统称“监司”。各监司之监察权极重,几乎握有地方之生杀大权,但谁也不敢滥用监司职权。四司的第一长官,几乎相当于中国共产党省级单位的“党委书记”,但由于四司分权,譬如,诸司之“使”也即主要长官,有“经略使”与“转运使”之不同,这样,诸司就带有了监察方向不必言明的竞争性。因此,四司之间,也存在着互相监察的功能。
第二,诸路各司,往往与诸路辖境并不重叠吻合。如“帅司”负责统管区域有时会小于“路”一级单位,而“宪司”负责统管区域有时会大于“路”一级单位等等。这样做的目的是:朝廷派出的诸司长官,仅仅带有临时性质,随时可以收回;任命之际,也可以临时划定权力范围,这个权力范围并不作为国家行政单位长期存在。这样,诸司们就不大可能将“生地”做成“熟地”,诸路演绎为“地方独立王国”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第三,虽然全国划分为十几路、二十几路,但地方之具体治理,仍实现州、县二级制。这个意思是说:路一级,只是相当于省级单位,但不是省级单位。四司,也仅仅是临时派出的“省部级”官员,州、县级的地方官员仍然直接对朝廷负责而不是对四司负责,有事时,知州、知县仍有权力直接与朝廷对话。
这样的设计,体现了传统中国文官治理天下,地方分权与中央集权的巧妙平衡。大宋三百年,无藩镇之祸,与这种设计关联极大。
真宗拿出《河北东路图》来讨论,是因为这一“路”太过重要。
河北,史上就存在着东西两路,宋仁宗时将其合并为一路,神宗时,再次划分为东西两路(有人认为神宗时始将河北划为两路,不确)。河北东路,包括了今天河北省的拒马河与天津的海河以南、滹沱河以西大半个河北省,向南,包括了河南濮阳和山东北部地区,东部到渤海。从东到西,从今天的天津塘沽区、河西区,到河北的霸县、雄县、容城、徐水、满城,迤逦近五百里,是为大宋紧邻契丹之边界重镇。这一区域,地势平坦,为华北最大面积之冲积平原,利于骑兵驰突,故契丹入侵,往往选择此“路”,甚至一直驰突到平原的南端,进入山东、河南之北部区域。“澶渊之盟”,契丹的铁骑就一直驰突到河北东路的最南端,濮阳。历史上,太宗、真宗两朝,与契丹的主要战事,也多在此“路”发生。故大宋在河北东路投入了最为重要的地缘防御力量。
但大宋倾尽朝廷全力,由于道义方向的原因,不愿意穷兵黩武,不愿意做民间大众动员,不愿意“加赋”;也由于政策上的原因,不愿意崇尚武功,不愿意要边帅做大成为石敬瑭第二,不愿意天下再出现汉唐以来藩镇割据的噩梦;在面临凶悍的草原帝国时,除了强化防御、除了御驾亲征,似乎也没有更出色的“良策”。可以讲,终大宋三百年,没有“良策”。
这一次,真宗面对《河北东路图》,对辅臣们指点山川要害处说道:“契丹侵入,一直到滨州、棣州(皆位于今山东北部,宋时属于河北东路),让此地人农业损失很大。今冬如果他们再来,朕一定要北上邢州(今属河北邢台市)、洺州(今属河北永年县),再往北,一直驱逐他们出境,以此来安定生民,保护他们的生命财产安全。”
但吕蒙正等辅臣一致要求真宗不要御驾亲征,只需要精选将帅,要求他们完成战争成效,皇上车驾则不必北上。
真宗对辅臣们说:
“若此,卿等宜各画必然之策以闻。”
如果是这样,爱卿等人每人都规划一个万全必胜的意见给我看。
真宗在他那个时代,是一等一的头脑。在整个大宋历史上,真宗也是文武双全的天才,他想不出“必然之策”来,辅臣们也如此。
事实上,在此之前,真宗已经多次向朝臣们问询御敌“良策”,甚至还专门与吕蒙正有过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期待着这位当朝第一辅臣能有超一流头脑,琢磨一个“良策”出来。
史上记录了咸平五年(1002)开春,真宗在便殿与吕蒙正的一番话:“每岁防秋,全师聚于定州,此国家旧制也。若散屯士马,分路进讨,又恐兵力不一,难遏贼锋。去岁会兵列阵,逼近边陲,议者又称飞挽刍粟不易偕行。朕每遇将臣,未尝不与细论利害,然多是众所共知及已行之事,未有能出奇策者。国家甲兵之数,卿等具知。今已复春时,汲汲经营,至将来犹虑不及。中书、枢密院可各述所见,且今岁防边宜如何制置,条例以闻。”
每年到了防卫契丹最重要的秋季,全国精兵都集中在河北定州一线,这是国家多年来的惯例。如果不这样,将屯戍部队散置,分路进讨,又担心兵力不集中,难以遏制契丹兵锋。去年长城口大会战,我们就将战线推进到边境,没有放契丹进来,但朝臣们又议论向边境输送粮草很难,不容易与大军同时展开。所以朕多次与朝臣们讨论此事的细节利害关系。但朕听到的,都是众所周知的道理,或者是已经行之的意见,没有什么人能拿出奇谋良策来。国家有多少兵马,这些数据你都知道,现在又到了春天,即使现在就细细谋划,到了秋季,还恐怕来不及。你带着中书省文官和枢密院的武官,一起来讨论这事,看看今年的边防大事如何设计。可以将讨论后的结果制成文书一条条地向我汇报。
吕蒙正能够想到的是:第一,反正不能御驾亲征,当初隋炀帝、唐太宗都曾御驾亲征,都失败了。所以,真宗不能亲自出马,再蹈覆辙。第二,河北东路乃是战略要地,战时转运辎重很仓促,因此,应该预为筹谋,在边境地区屯戍足够支持一场大战的粮草。
其他辅臣包括钱若水、田锡等当朝一流头脑,能够想到的也只是:一、修德,做好大宋内功;二、积蓄粮草,训练士卒;三、选将,任命合适的统帅,信任他,给他足够自主权力。
辅臣们认为“时”未到,所以大多不主张与契丹全面决战。这个心理背景是符合圣贤理念,也是富有现实精神的。这个“时”未到,不仅是说帝国力量未到,契丹衰落未到,也隐含着帝国还没有出现一个秦皇汉武那样的铁血领袖。
战争,是国力之拼,也是领袖格局、气质之拼。大宋帝国经济发达之际,如果遇到嬴政、刘彻那样的领袖,对付契丹,大约会选择全民总动员,拼尽国家底气的激情国策与战略。秦代男子十七岁后,即开始服兵役,每人都有一年以上的役期,做“更卒”或“正卒”,随时准备劳役、屯驻、戍守、打仗。退役后即为“预备役”士兵,遇到战争,还可以临时征调。各种罪人也往往列入战斗序列。汉代承袭秦制,都是全民皆兵制度,不过从二十三岁开始服兵役。但汉代兵种大略可分为禁军、戍卒、地方兵,地方兵主要做劳役,从二十岁开始。汉代还有花钱请人代服兵役的习惯法。很多人家不愿意服兵役,就投靠富有人家,要富户出钱另雇他人。这些投靠者,就成为所谓“奴隶”,其实是自愿卖身的穷人。
秦皇汉武要开疆拓土,不惜最大国民牺牲。这种事历来有两种评价:一种是承认其合理性、合法性、正当性,认为国家要强大,必须有牺牲;一种是以民生为核心,以仁政为诉求,宁肯屈己,也要仁民。大宋帝国君臣选择的是后者,故以牺牲民生为代价的开疆拓土,终大宋三百一十九年,他们做不到。
所以,帝国之“时”未到,也意味着帝国以牺牲民生为代价而开疆拓土之国策,制定之“时”未到。在这样的政治政策政治生态条件下,要大宋帝国君臣们想出“奇谋良策”,是不现实的。
“战殁将军”王继忠
就在帝国君臣费尽心思谋划“奇谋良策”时,契丹进入了河北边境,“望都之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