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平六年(1003)四月,西夏李继迁正在袭扰大宋陕北的时候,契丹南府宰相耶律诺衮、南京(也即幽州,今属北京)统军使萧挞凛,率草原铁骑数万人,来攻河北定州。定州是大宋部署在河北的行营指挥部所在地。都部署王超,闻讯当即起兵,先派出精锐步兵一千五百人,北上百余里,到望都狙击来犯之敌。
望都,在北平寨与定州之间。
这一千五百宋师,当头遇到的是契丹的先锋骑兵,一战,契丹败绩。史称“杀戮甚众”,契丹被斩杀很多。
而契丹另一支骑兵到达定州附近要塞康邨,在这里遇到了大宋领云州观察使、定州副都部署王继忠。
耶律诺衮与王继忠的遭遇战,从日落时开始,一直战斗到二更天,史称“敌势小却”,契丹的兵势有了小小的退却。天黑不战,似乎是古时阵地战不成文惯例,双方收兵,扎寨。到了天亮,继续战斗,但这时契丹的后续部队已经陆续到达。耶律诺衮发现这支宋师很有战斗力,就集中兵力专门攻击王继忠大阵的东偏方向,并派出精锐骑兵从阵后包抄,焚烧宋师粮草,一时间由南往北临时开通的运输线,被契丹卡断。这样,王继忠部当晚就将没有饭吃。形势危急,王继忠率领麾下对契丹实行反包抄,跃马驰赴粮道,接应转运部队。
但王继忠的穿着打扮与众不同,一身统帅将军戎服,靓丽得很。契丹辨认出来这人是个军中大员,于是将这支驰援部队隔断,调动各处草原兵,包围了数十重。草原兵一层层压过来,王继忠部与敌人作“殊死战”,杀掉一层,又围一层,层层都是草原生力军。而附近的王超、桑赞部队,都没有在大阵之南做策应。更危险的是,与王部协同作战的镇州副部署李福、拱圣都指挥使王升,远远地发现形势不利,竟然率众撤出战场。他们放弃了救援副总司令王继忠的战场职责。王部成为孤军,渐渐不支,于是回战,试图与原来部队会合。但契丹铁骑裹挟着这支人数不多的宋师精锐,往东、再往北,绕开了王继忠留在康邨的主力。王继忠在败退中,且战且行,试图跳出包围圈,但“数十重”草原骑兵,似乎志在必得,王继忠跳不出。于是东北败退百余里,直到一个叫白城的地方,筋疲力尽,士马皆困,被契丹击败、擒获。
随后,契丹退出宋境。
王超等闻讯,带领战场上的士兵回到定州,并派出使者向真宗汇报战况,王超以为王继忠已经战死。
真宗听到前线副总司令战败且战死的消息,受到震动。下诏赠王继忠大同军节度,并加侍中,送给家属钱财公费办理丧事,还封赏了他的四个儿子袭父荫为官。王继忠得到了“战殁将军”的待遇。
一直到第二年,真宗和朝廷才知道王继忠没有死,他不但没有死,还在草原见了契丹的萧太后,萧太后爱他的才干,授给了他户部使的大官;不但做了契丹的大官,还接受了契丹的封赏,做了“楚王”;不但做了“楚王”,还接受了契丹女人做妻室,成了人家的异国女婿;不但做了异国女婿,还“激昂”宣称,愿意为草原“尽力”;不但宣称“尽力”,还改了契丹族的名字,叫什么耶律显忠(后来又改为耶律宗信)。
王继忠与四年前“关南之战”的康保裔,几乎是同一个故实,都是“先死后生”——朝廷得到的消息是“战死”,后来知道是“投降”。
康保裔在战前慷慨激昂,激励将士“不惜死”,但战败后被俘,也得到了契丹的封赏,据《辽史》记载:“……以所俘宋将康昭裔为昭顺军节度使。”已经有人说明:康昭裔,就是康保裔。昭顺军,今属安徽合肥,当时由契丹封康保裔为这个地方的节度使,乃是“遥领”,也即荣誉头衔,并非实职。事实上,王继忠在大宋为“云州观察使”,这个“云州”,在当时也属于契丹领地,因此,王继忠也是“遥领”,而非实授。
当时康保裔“失踪”后,生死不明。真宗为了论功行赏,需要了解实情,就责成远在太原的“走马承受”,也即朝廷安排在地方的公开的耳目夏守赟,秘密调查康保裔下落。
夏守赟调查后,坚持认为康保裔“定死”,一定会不屈而死。
真宗接受了这个调查意见。
康保裔父祖都是烈士。真宗认为康氏一门忠烈,于是厚待了他的家人,给了康保裔赠官的荣誉;让他的儿子康继英袭父荫为官;褒奖了他的母亲。但康继英得到这些荣誉后,哭着说:“臣的父亲不能在战场上决胜而死,朝廷如能免除我们家人的罪过,我们已经非常庆幸,哪里还敢蒙受这样非常的恩典!”
其他将士也有不同的恩赏。到了赏赐高阳关副都部署李重贵时,这位将军叹息道:“大将陷殁而吾辈计功,何面目也!”大将康保裔等人陷没敌阵,而对我辈赏功,我们有何面目来接受这份荣誉呢!
大宋士人,经由几十年道义熏陶,渐渐有了耻感。可以感觉得到,真宗一朝的文臣武将士大夫,与五代十国时的乱世那种道义沦丧的风景比较,有了全新的面目。耻感,是道德展开的一种标志。
但这个消息透露出:当时对康保裔的生死问题,就存在着两种意见。
但真宗不听康继英的哭诉,还是按照功臣的待遇慰劳了康氏一家。
后来,真宗知道了康保裔、王继忠的真相,依然不对“投降者”做惩罚性处理。康保裔后来的事迹不明,王继忠后来则得到了真宗的赏赐。显然,真宗对战败后的“投降将军”,处理起来与历史上的其他帝王不同,譬如,与汉武帝比较,手段就要柔和、仁慈得多。汉武帝诛灭了战败投降匈奴的名将李陵一家,那种血腥,是宋真宗不愿意做的。
静戎军(今属河北徐水)周靖是本军副指挥使。契丹入寇静戎军时,周靖据守公孙桥,率众击退契丹。但在戍守黑卢口时,再次与敌人战斗,被俘。几年后,他设法脱身来归,真宗不但没有责罚他,反而擢任他为兵马使。
战场投降现象,纳入政治伦理讨论,会有不同于时论的“游戏规则”。简言之,在文明邦国,军人经由战斗而失去战斗能力,投降,是一种选择。在这类条件下的“投降者”,选择成为“战俘”,而不是选择战死或自杀,对自身而言,确属于“耻辱的选择”;但在文明邦国,一旦迎回这些“战俘”时,他们会得到“英雄”凯旋般的鲜花。这之中有一种习惯于极权主义激进思潮无法理解的伦理:生命可贵。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死为难。康保裔和王继忠都曾在战前有过不惜一死的决心,但是事到临头,还是放弃了一死。尽管这种放弃,充满了屈辱。“贪生”而“怕死”,实在是造物赋予生物(包括所有动物与植物)的根性。没有任何生物、任何人,愿意无条件放弃“生”而选择“死”。需要的是“尽力”。“尽力”就是“忠诚”。对已经“尽力”但在死亡关头选择“投降”的战士,文明邦国并不轻视他们、侮辱他们。
当然,愿意选择战死和自杀的战士更伟大。——不过文明邦国并不鼓励战斗人员必须选择战死和自杀。“敛天地之杀气”“召天地之和气”的大宋,就从不如此鼓励将士,尽管不少威武的大宋将士选择了战死或自杀。
但宋真宗优厚对待降将王继忠,还另有原因。
王继忠,是直接促成了“澶渊之盟”的有功人士。
他是开封人,父亲就曾戍守过瓦桥关,因此也算得上是将门之后。宋真宗在王府时,他曾在府中做事,生性“恭谨厚道”,因此受到王府赏识。真宗践祚后,他渐次升官,最后做到定州一路的副都部署。十几年来,他与真宗赵恒有私人交谊,能够对真宗知无不言。他对大宋和真宗的忠诚是一以贯之的。
这一次“望都之战”,他的投降与历史上的李陵很相似。
司马迁就曾为李陵辩护说:“李陵对待亲人很孝敬,对待将士讲诚信。常常在国家紧急状态下奋不顾身(成语‘奋不顾身’即出自于此)。他平常习性所养,有国士之风。……这一仗,李陵带领步卒不满五千,深入北方戎马之地,与数万精甲骑兵斗战,当其时,甚至来不及救死扶伤(‘救死扶伤’这个成语也出自于此),全部张弓搭箭与匈奴血战。这样转战千里之地,最后用光了箭矢,走进了深谷,还冒着敌人的钢刃,张空拳,战斗不止。如此得到将士拼出‘死力’,即使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李陵虽然败降,但他所摧败的匈奴也足以让天下人知道。他现在不死,应该是要寻找机会来报答我大汉啊!”
司马迁这一番话,移用到王继忠身上,也是合适的。
王继忠在战斗中主动迎击来犯之敌,又以孤军轻骑去救援粮道,在“殊死战”中杀获甚众,这些都与李陵相似。而更相似的是,王继忠也很想在投降契丹后,继续报效中原。
他比李陵幸运。李陵遭遇了汉武帝朝中的嫉妒和中伤,结果没有得到报效大汉的机会;而王继忠得到了。
一年以后,“澶渊之盟”前夕,契丹有了和议的实际行动,要王继忠向大宋联系和议之事。王继忠当仁不让,承担起了这个责任。他在契丹一年,也明了契丹的综合国力,不是大宋可以战胜的,当然大宋也不是契丹可以战胜的。他也能审时度势,知道中国应该有一个新的格局。于是,他以过去曾在王府工作的旧人身份,对真宗有了诚恳的建议:大宋、契丹两国,和了吧。
真宗这才知道王继忠原来还活着!
据说真宗还在做开封尹时,曾令府邸的旧人张耆、夏守赟、杨崇勋、王继忠等人,到开封街市上一个“揣听声骨”盲人卜者那里去算命,当作游戏。说道诸人,有的很准,有的不准,倒也罢了,独独为王继忠摸相时,盲人卜者大吃一惊,说:“此人可讶,半生食汉禄,半生食胡禄。”真宗当作笑话一听。
事未必可信,但能投降契丹,却一生平安,得到两边的优待,这在熟悉“政治仇恨”与“政治恐惧”的习惯下,理解起来,还需要一点别样的思想资源。
种种因缘,开始和合,王继忠的意见和存在是诸缘之一,在后来的日子里,契丹、大宋,和了,从此南北息兵。朝廷认为王继忠有功,于是,每年派使者到契丹,都要给王继忠带上一份礼品,包括袭衣、金带、器币、茶叶、药物等。而王继忠,对着大宋来使,也一定会流泪。泪水里充满了羞愧、庆幸、感恩。他还曾附奏给真宗,要求召他回到中原。但朝廷认为与契丹的盟约中有一条规定:“双方各无所求”,因此不想背盟,就赐给他诏书,要他在“盟邦”契丹安度晚年。
大宋的“和气”,在在皆是。
但“望都之战”失利后,真宗的“和气”多了一点凌厉。他吸取傅潜“拥兵自重”惩处不严的教训,开始总结此役的经验教训。
他对近臣说:“用兵当然会有胜败,但我听说此役临阵时,有人公然不保护主帅,还带着兵众率先逃跑。这事如果不推究治理,如何可以惩戒后来者!”
于是命令朝官专案调查。结果镇州副部署李福、拱圣都指挥使王升,因为没有救援王继忠而受到严厉惩罚:一个被削去官职流放封州(今属广东),一个被决杖配隶琼州(今属海南)。还用这个案例诏告、警戒诸路将帅。
王夫之的史论
“望都之战”中,战死的将士不少,朝廷对战死者家属做了妥善安排,所有战殁者的子孙都得到优厚抚恤。户部正在忙着为烈士们制定表格、调拨物资时,朝廷得到一个噩耗:名相李沆病死。
李沆,是传统史学评价极高的一个人物。
有意味的是,他与“敢以天下为己任”的名相们不同,他一生几乎没有什么建树,相反,往往都是其他官员试图有所建树时,被他抑制、按下不动。这样的人物也算名相吗?熟悉张子房“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智者型宰相,熟悉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苦干型宰相,熟悉张居正“福国利民之事,挺然为之”的改革型宰相,诸如此类,未必熟悉李沆这种类型的宰相。他的特点就是“无为而治”“清静无为”。
理解李沆,与史上人物比类,可以说到顾雍。
理解顾雍,就要说到王夫之,说到他的《读通鉴论》和《宋论》。《读通鉴论》是王夫之评价战国到五代时期的人物、事件的史论集,《宋论》则是评价宋代三百一十九年的人物、事件的史论集。两书皆有令人惊叹的真知灼见。《读通鉴论》对顾雍的评价,就令人耳目一新。
在王夫之看来,三国之际,蜀汉因为奉行光复汉室政策,所以“义正”;曹魏因为挟天子以令诸侯,所以“势强”;而东吴夹在中间,“义”不如蜀汉,“势”不如曹魏,但居然能与蜀、魏鼎足而三,这是因为东吴“有人”,而这个“人”最重要的就是顾雍。
顾雍就是史上居于相国之位的“天子之大臣”,可惜屈于时势,只能服务于偏安之邦。从史上为人称道的三代夏商周往下数,检点“大臣”能够做到像顾雍这样的,太少了。
顾雍平时“寡言慎动”,一般不做自我旌表,很低调。据说他因功封侯之后,很长时间连家人都不知道。过了好久,家人听说咱家户主做了侯爷,不禁大吃一惊。但顾雍还是恬不为意的样子。他沉默寡言,但用人却非常公正,任免官员不分亲疏;看到民间利病,就秘密地向国君汇报并提出改良建议,不自家垄断恩威,一般官员提出改革意见,要弄个小利小功什么的,他都压下不动。国防上有些“便宜之策”看上去可以有收效,但往往手段不正,他也废置不动,一切都从道义远大目标考虑。顾雍的行为很像西汉丞相曹参的简易无为,但又不忽略法度;很像大唐宋璟的静肃公正,但又不丢掉廉介。
从顾雍以后,东吴几十年间没有屠杀劫掠之民生悲剧,也没有苛刻繁杂之朝廷虐政,在整个三国时代,东吴是很独特的。
王夫之慨叹:可惜东吴没有蜀汉之“义正”、曹魏之“势强”,最终处于东南一隅;不然,以有顾雍这样的人物,“平定天下而有余”。
王夫之对顾雍的评价就是如此之高。
说到后来的宰相,能够与顾雍相提并论的,就是李沆。
王夫之说:“求其德之相若者,旷世而下,唯李沆为近之。”但他同时也认为,顾雍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兵争之世”,所侍奉的君王是一个“雄猜之主”。这样看,同为“天子之大臣”,顾雍比李沆难度要大。但这话也从侧面证明了,大宋李沆遇到的真宗赵恒,是一位道义德能远远超过东吴孙权的明君。
王夫之将李沆与顾雍比较的这个史论信息极为密集。简言之,这个案例预表了圣贤理念之下的执政模型应该是什么样的。
就像世人很少知道顾雍有何成功不朽的业绩,或激动人心的“建设性意见”一样,世人也几乎不知道李沆究竟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圣相”李沆
李沆在太宗时期就已经有了清名,史称此人“器度宏远”,是一个气场很强大的人物。太宗时,他判吏部铨,算是个组织部的司局级干部。太宗爱饮酒,常有“曲宴”,也即宫廷中帝王召集的私人性质的宴饮。李沆有一次参加,宴罢,诸臣退下,太宗看着他的背影很久,赞叹道:“你们看李沆这风度,端庄而又稳正,他确实是显贵之人啊!”
所以太宗要他和李至做太子即未来的真宗的老师,“太子宾客”,并要太子向老师跪拜。李至与李沆都是生性严肃、不苟言谈的人物。按太宗意愿,就是要培养自己的儿子养成端正的风格,所以对“二李”很有期待。宋人笔记曾记录,李至做过一篇文章,说自己曾有一梦,梦到在一个道观里游赏,进入一座大殿,看到一个宝床,床上有一个金色的大龙盘踞。有一个道士两眼像放电一样,对李至说:“你马上下拜——以后你要侍奉这个金龙。”李至正要下拜,没想到金龙却从床上下来,先向李至下拜。这个故实很可能是后来的文人附会,但其起意,却是真宗做太子时,向两位太子宾客下拜的史实。太子向老师下拜,历代罕见。这一故实预表了宋代“偃武修文”“尊师重道”的太平景象。
真宗践祚后,李沆升官,做到宰辅级别。契丹来犯,御驾亲征,真宗就要李沆做京师留守。留守,相当于“监国”,在过去传统中,都是由太子来充任。现在由李沆来做,可见君臣一体的那种信任和托付。而李沆也确实不负所托,皇帝不在京师,李沆不杀一人,而将偌大一个京师治理得井井有条,不见任何动乱迹象,史称“京城肃然”。
真宗曾向李沆询问治国方略,李沆说:
“不用浮薄新进喜事之人,此最为先。”最重要的是不能重用那些浮华浅薄和好大喜功的人。
真宗问他,当朝,谁是“浮薄新进喜事之人”?李沆一向不愿意言人之非,但是事关国家命运,于是不客气,提到了三个人:梅询、曾致尧、李夷庚。真宗认为他说得对,因此,一直到晚年,都没有重用这三个人。
事实上,按这三人的表现,当时也并没有大恶。但这就是“识人”的本领。当然,三人后来也没有大恶,李沆一番话,等于“断送”了三人的更好前程。
梅询,曾做进士考官,得到真宗召见,君臣有过尽兴的谈论,真宗也很欣赏他。当时西夏袭扰中原,梅询也有方略,他的意见是:将西夏与大宋之间的朔方一地授予第三方势力吐蕃。主要是想要吐蕃人从后方来牵制西夏,所谓“蛮夷攻蛮夷”。这个战略思想也是汉代以来“以夷攻夷”的思路。
真宗开始觉得这个意见不错,就问谁可以去做吐蕃人的工作?
梅询又自荐,愿意做这个事。真宗觉得此事危险,不想让他去,梅询就慷慨激昂道:“苟活灵州而罢西兵,何惜一梅询!”如果能够盘活灵州这盘大棋,何必可惜我梅询一条性命!真宗还是没有派他去,而是另选一人前往西北,但是还没有成行,灵州已经被西夏攻占,此事不了了之。
梅询的这个西北国防韬略,与李沆不同。
当初真宗问诸臣灵州问题时,李沆主张放弃。他认为只要李继迁这个西夏首领在,灵州孤悬绝域,与中原相距遥远,必定会失守。所以,不如将灵州城中士庶迁往内地,留下一座空城给李继迁。如此,省得劳师远征,靡费粮饷,而西北之民就可以得到休息了。
李沆这个意见固然过于怯懦,但也是实实在在看到了固守灵州的“时势”未到。而后来的灵州失守,也印证了李沆的判断具有天才的前瞻性。而梅询的意见,未必不可取,但在以“偃武修文”“清静无为”为政治哲学的李沆看来,就属于“好大喜功”,是有可能将国家推向“穷兵黩武”之路的危险萌蘖。而“以夷制夷”,历史上看,也往往成本过高,存在着“引狼入室”的可能性。唐太宗曾以薛延陀部落制裁突厥部落,但后来薛延陀部落与大唐也开始兵戎相见;唐肃宗时,曾以回纥部落牵制胡人安禄山,但后来回纥部落几乎血洗了东都洛阳;这都是最近的案例。所以,李沆对激情四射的梅询并不欣赏。当他向真宗讲述“不用浮薄新进喜事之人,此最为先”时,真宗应该是明白了人与人格局的不同。
梅询虽然没有得到大用,但他还是做到了龙图阁待制、翰林院侍读学士,而他的门生、部属,很多人都做到了宰相或副宰相。史称梅询为人“严毅修洁,材辩敏明”,严格,沉毅,有修养,廉洁自好,是富有洞察力、能言善辩的人才。他在翰林院工作,常要起草文书,有一次才思忽然困住,苦思而不得成文,就带着笔到汴梁大街上散步构思。看到一个老兵偎在墙根晒太阳,伸伸腿、抻抻筋的,很舒服。他不禁羡慕这个老兵,叫一声“畅哉”,适意呀!然后问这老兵:“你认识字吗?”老兵说不认识。梅询不禁羡慕道:“那就更快活了!”
此人也有雅趣。他喜欢焚两炉香,然后用公服罩住,香烟灌满宽大的两袖,他就提着这两袖香上班。就座挥袖,满室生香,人称“梅香”。
曾致尧,则属于“能臣”系列。但他太过苛刻,所以太宗那时对他就有不甚满意的看法。有一个案例似乎能够说明问题。
太平兴国年间,他以朝官身份出任两浙转运使,负责督收地方租税。两浙,是浙江东路、浙江西路的统称,辖境包括今浙江、上海全境,并江苏长江以南地区。不久,他向朝廷发来一个奏章说:“去年臣所管辖的区域,收秋租,只有湖州一郡按期缴纳,其他地区,如苏州、常州、润州(今属江苏镇江)等,都有拖欠。请按此予以赏罚!”但太宗了解到江淮地区已经多年水灾,苏州、常州的灾害特别严重。曾致尧这个意见,看似为朝廷效力,但却有伤大宋仁政,因此认为他的意见“刻薄不可行”,并特意给他下诏:告诫他不要扰民。
史称曾致尧是一个“性刚率,好言事”的人物。他还不太懂“礼”,前后多次上章奏,言辞间很多狠话,更多激情攻讦之词。
这样的人物,也是“清静无为”的李沆所不喜欢的。
李夷庚则是一个被人称为有“贪凶之状”“多不法”的“人”。所谓“人”,就是有着奸佞之心的小人。邦国治理,此类人物充斥其间,是很容易走向天下昏乱的。司马光曾有言:“夫端士进者,治之表也;人进者,乱之阶也。”端正之士升官,是天下大治的表征;奸佞小人升官,是天下大乱的开始。制度一律之际,“端士”当朝还是“人”当朝?那政治局面是不一样的。而李沆,不愿意真宗一朝任用这类人物,正是在为大宋未来可能的政治局面预作思考。所谓防微杜渐、曲突徙薪,将可能的祸患消弭于无形之间,正是李沆之所以被王夫之等有识见者赞颂的主要原因。
李沆举荐人才不少,如杨亿,就是他推荐后,做出一番事业的名臣。但他也抑制了很多人。梅询等人之外,还有石保吉。
石保吉乃是太祖时代的一等功臣石守信之子,当时乃是驸马都尉。此人品行不佳,又到真宗那里求官,想做一名“使相”。
使相是虚衔,但却是地位极高的虚衔,一般赠给地位很高又有功德的亲王、留守、节度使,具体职衔则有侍中、中书令、同平章事。这类使相不行使宰相权力,但却与宰相并称。
赠“使相”是干部任免之大事。真宗就问李沆。李沆说:“赏典之行,须有所自。保吉因缘戚里,无攻战之劳,台席之拜,恐腾物议。”赠官这种奖赏的典仪,应该有来源。石保吉来自皇亲国戚,但没有战功勋劳,如果让他来做使相,恐怕舆论不服气。
真宗过些日子又来问,问了多次。李沆还是坚持这个意见:不能让石保吉做“使相”。结果石保吉就没有做成“使相”。
李沆甚至还抑制真宗最爱的情人,甚至为此敢烧毁皇上手诏,以此反对手诏中的旨意。
《宋史》记录,宋真宗想封自己心爱的女人刘氏为贵妃,就在一个晚上,写了份手诏,派使者传给李沆,试图获得当朝宰辅的支持。但刘氏当时乃是一个颇有争议的人物,皇室“内部”之事,吃喝日用算了,立皇妃,相当于选干部,属于“组织工作”,大臣有权干预。李沆就认为刘氏做贵妃不合适(至于到底合适不合适,是另外一个问题,容当后表)。于是,看过真宗手诏之后,当着来使的面,用蜡烛点燃,烧了,史称“引烛焚诏”。而后,对来使说:“你回去就对皇上说:‘臣沆以为不可。’”这个册封刘氏为贵妃的事,就这样按下了。
李沆被后世称为“圣相”,道理在此。
宰相无密奏
由于李沆做的事情主要是消弭祸患之可能性,所以,几乎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因此,他的“功业”也几乎不被人知,甚至不被人理解。考历史经验,可以知道:富有远见也即政治洞察力的人物,往往欣赏“曲突徙薪”式的防火者;相反,缺乏远见的人物,则更愿意欣赏“焦头烂额”式的救火者。圣人,就是把可能的灾害指给你看的人物。
李沆与宋太祖、太宗、真宗有相似的理念,就是“偃武修文”,致力于国家太平。太祖赵匡胤,曾有一次对近臣说:“今之武臣,欲尽令读书,贵知为治之道。”但近臣们不知道如何答对。李沆在太宗时代知道了这件事,懂得了太祖的孤独。太祖从五代乱世而来,“兵强马壮者”都想割据一地,无人理会“天下大治”。但李沆理会。他对人说:“过去汉光武帝中兴大汉王朝,开始时不对功臣们讨论国家管理问题;等到天下已定,就多次带领公卿郎将讨论圣贤经义,往往到夜半。这是因为从创业到大治,自有一个逻辑程序。现在太祖让武臣读书,可以说是有意于大治了!近臣们不懂太祖,不能答对,实在是不及格啊!”
李沆与大宋君王一样,一生致力于天下大治。
但他的方略与顾雍相似,不是“兴利除弊”,而是“清静无为”。
他曾经有言:“居位无补,唯中外所陈利害,一切报罢,可以报国。”我在宰辅这个位置上,没有做什么大事,唯有朝廷内外所陈说上奏的兴利除弊之事,一切都按下不动。自以为可以以此报效国家。
这样做的理由是:“朝廷防制,纤悉备具,或徇所陈请,施行一事,即所伤多矣,陆象先曰‘庸人扰之’是已。人苟一时之进,岂念厉民耶?”朝廷防微杜渐,各类制度大大小小都已经具备,用不着再做制度性更动。有人提议更动,如果我向众人宣示他们的更动意见,并实行他们说的一件事,那大宋的制度根本就会受到很多伤害。正像大唐名相陆象先说过的那样:“天下本自无事,只是庸人扰之,这才开始变得是非繁杂起来。只要从根源根本上静止不动,天下就会靖简得多了!”那些心怀叵测的“人”们只图自家一时之利,要立功要升官,哪里会顾及事体纷杂之后对人民的虐害呢!
李沆念念之中,存有天下黎民百姓,他之所以“一切报罢”,目的也是避免“厉民”,即避免因此而虐害黎民。所以他在反复阅读《论语》,有人问他为何总在读这本读了不知多少遍的老书时,他回答说:“我李沆身为宰相,如《论语》中‘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这两句话,尚未能践行。圣人之言,终身诵之可也。”
李沆反对更动,尤其反对制度性更动。国家有问题,一个个解决问题就是,用不着动辄“十条意见”“八条意见”的,试图一揽子解决天下问题。
有谁能懂李沆这种“一切报罢”“无为而治”的大智慧吗?
刘安世懂。
刘安世乃是司马光的崇拜者,一生行事效法司马光。他后来成就卓著,是北宋时四位最负盛名的大臣之一。他的门生马永卿记录他的话成书,名《元城语录》。书中介绍刘安世与他议论“本朝名相”,刘安世说:“本朝名相固多矣,然最得大臣体者惟李沆丞相!”
马永卿问为何?刘安世说:
“李丞相经常对人说:‘唯中外所陈利害,一切报罢’,这话看上去好像失言,但却有深意在。要知道,太祖太宗以来,经过的国家变乱太多了,所以建立的法度相当稳便。好像老医生看病,临床经验太丰富了,所以用药时,不至于莽撞孟浪而杀人。虽然太祖太宗的法度可能有‘小害’,但是‘其利’也多啊!后人不知这层道理,轻易就想更改,所以祸患就纷纷而至了。另外,李丞相还常上奏四方水旱盗贼不孝恶逆之事。这两件事,最能体现‘宰相大体’。你看后来那些做宰相的就不然了,一个个多‘好逞私智’:喜欢变乱太祖太宗的法度,常要蒙蔽当朝天子的视听。变乱法度,则纲纪开始败坏;蒙蔽视听,则君主骄奢。这都是导致大患的做法啊。”
王夫之也懂李沆。
他在《宋论》中表彰李沆这个“一切报罢”的做法,认为“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此可以当之矣”。
理解李沆这句话,需要有一点对大宋创始人太祖太宗,在五代以来经验形态下点滴立法的温情体认,还需要有一点对士大夫阶层好大喜功、躁竞求名弱点的审视,更需要有一点对史上“无为而治”之圣贤理念和现代保守主义政治哲学的思想领悟力。理解这些,可以知道:李沆此语,不仅当得“以道事君”的大义,也印证了“一言兴邦”“一言丧邦”的话语权重。
不仅如此,李沆在“不动心”之定力修炼方面,也相当出色。
他于公事完成,从政事堂回家后,经常坐在一个地方不动,“入定”一般。他住的房子,堂前有个小花坛,四壁倒塌,不很雅观。他的妻子告诫家人,不要跟李沆说花坛这个事,看看这“老家伙”到底动不动心。李沆每天都能看到,但他就是不说这事。过了一个多月,妻子忍不住对他说了这个事,李沆道:“岂可以此动吾一念哉!”
李沆的定力到什么程度?他在接见宾客时,常常只是倾听,很少说话,所以外间给他的绰号:“无口匏”,没有嘴的大葫芦。李沆的兄弟李维将听到的这个话转给哥哥。李沆对自家兄弟吐露心里话:“现在朝议大事,朝士们都知道,说到国家大事,我都会很详细探究讨论,像士人间如李宗谔、赵安仁等,都是当世的精英,我与他们谈论,都不能启发我的创意。其他那些宾客,起坐进退,都拘谨失措,这类人,有什么利国利民的建议值得我与他们讨论呢?如果我故意委屈自己与他们对话,那就是所谓的‘笼罩’。而‘笼罩’之事,我是不愿意去做的。”
所谓“笼罩”,应是宋时习语,意思是被人情所笼罩还要假意欢洽。
这一番透露,李沆其实是相当自信的。
李沆对人无私议,对皇上也没有密奏。
但真宗经常接到朝臣各类密奏,想了想,似乎只有李沆没有密奏,有一次就问他:“人皆有密启,卿独无,何也?”
李沆回答说:“臣待罪宰相,公事则公言之,何用密启?夫人臣有密启者,非谗即佞,臣常恶之,岂可效尤?”臣待罪在宰相这个位置上,有公事就公开来说,哪里用得到密奏?那些人臣动不动就有密奏的,不是善进谗言之人就是善于谄媚之人,臣经常对此类人物免不了厌恶,哪里还可以效法他们呢。
一番话,将所有以上“密奏”为能的朝臣都“抑制”了一番。
李沆不喜欢“密奏”,但对公开的言说,则给予支持。
宋一代柱石之臣
咸平二年(999)时,天下大旱,真宗认为需要由人事而消天灾,就下诏要朝廷内外的大臣和庶民都要说真话,给朝廷认真提意见,所谓“直言极谏”。
当时就有人给朝廷上书,指出了中书也即宰相办公处的过失,请朝廷对中书的宰辅之官们给予罢免的惩罚。矛头直指宰相、副宰相。真宗看到后,很不高兴,对李沆等人说:“这些人不是良善之辈,只不过想自己急着要做官而已。应该谴责他、警告他!”
李沆回答道:
“朝廷比开言路,苟言之当理,宜加旌赏,不则留中可也。况臣等非材,备员台辅,如蒙罢免,乃是言事之人有补朝廷。”朝廷正在广开言路,如果上书人言之有理,就旌表赏赐他;如果没有道理,留中不发,不回应,也就可以了。何况此人上书批评我等,我们也确实不够大才,在台辅充个数。如果我们确实差劲,被罢免,也是言事之人做了对朝廷有好处的事。
真宗听李沆如此言说,不禁感慨道:
“卿真长者矣!”
李沆接受批评意见,往往心平气和,无论内心接受与否。
他做了宰相后,有一位书生在李沆上班的路上,拦住了他的马,递上了他的批评信。信中说了李沆一大堆缺点毛病。
李沆着急上朝,略一看,马上道谢:“我回家后,还会仔细看。”
但这位书生认为李沆没有认真读他的批评建议,大怒,责骂李沆道:“你做这么大的官,不能康济天下,还不引咎辞职,这不是妨害贤者的仕途吗?你不惭愧吗?”
李沆很恭敬地说:“我多次请辞,无奈朝廷不准,所以不敢走。”
当朝国务总理,与白丁书生在开封街头对话,始终和颜悦色。
但他厌恶“非谗即佞”之辈,有些谗佞者,到了他这里都会遭遇倾覆。
有一个秘书监的笔杆子名叫胡旦,因为犯错遭遇贬谪,很久没有被朝廷召回。他曾与李沆一起在政事堂做过大秘,也即知制诰。后来李沆做了参知政事,胡旦就以旧交的身份给李沆写信祝贺,信中贺词之外,将此前出任参知政事的四个人挨个糟践一遍,信中只有李沆一个人好。
李沆看过之后“愀然不乐”,很不欣赏胡旦这种说法,所以一直到他后来做到宰辅,终身没有起用胡旦。
“无为而治”,需要重申:是儒家的理念,而且是儒家最早完整提出的国家治理理念。寻常认为这个思想来源于道家,是不确的。“无为而治”四个汉字,就出现在《论语》中。我书《论语鼓吹》对此有详解,有兴趣的读者朋友可以去翻阅、批评。但“清静无为”思想是道家的。这个公案也证明,儒家与道家,确有“合流”之处。世界上的思想往往相通,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不仅儒家、道家,很多时刻,连释家(佛学)一起,在传统中国政治活动中,同时成为政治家的思想资源。
李沆有儒学修养,也有道家修养,他同时还对佛典有研究。
他在京师封丘门内建房,庭院也不宏敞,勉强能够供一匹马回旋而已。有人认为房屋太小,应该扩建,他说:“这房子作为一个宰相之家,确实小了点,但比其他官员们,已经算是很宽敞的了。”不动。
后来他的兄弟李维跟他说这个事,要他扩大房产。李沆对他说:“身食厚禄,时有横赐,计囊装亦可以治第,但念内典以此世界为缺陷,安得圆满如意,自求称足?今市新宅,须一年缮完,人生朝暮不可保,又岂能久居?巢林一枝,聊自足耳,安事丰屋哉?”他说每年有不少俸禄,还有大批的朝廷赏赐,算一算家资,如果要造一所大宅子,没有问题。但是想想佛法中常有“缺陷世界”的说法,哪里能够得到事事圆满如意,所求都能满足?现在这所宅子,要是豪华装修,大约需要一年时间。人生短暂,何时离开这个世界谁也不能打保票,又岂能永久居住呢?庄子有言:那鹪鹩小鸟在深林中安巢,不过占用一个枝条。现在我有此房,聊以安身罢了,哪里用得到豪门大宅呢!
李沆的定力、不动心、清静无为,以及主张无为而治的姿态,历史上得到有识之士的赞赏。史论家吕中认为,李沆的存在构成一种大宋君子姿态,他与王旦一样,先后做国家宰辅,抑制了浮薄奢华而崇尚了质朴简易;奖励了恬静退让而贬黜了奔走躁竞。这样,在他们身后,同列中就有了向敏中的清廉谨慎,政府中就有了王曾的深沉厚重,御史台就有了鲁宗道的质朴耿直,这些人互相推演,养成了北宋浑厚朴实的风尚,一直到仁宗一朝还在享用这份政治与伦理遗产。虽然就士大夫之议论、御史台之风尚、理学家之思想、科举考之文采,整体来看,李沆、王旦时代,不如范仲淹、欧阳修时代那么灿烂可观,但朝廷纪纲法度,都有条不紊,兵不骄狂、财不匮乏、官不冗杂、士不浮薄,以此来比,大宋最好的仁宗庆历一朝,也有不及之处。
所以王夫之认为:李沆当国,其成就远远超过了大唐名相姚崇、陆贽,也超过了大宋名相司马光。李沆做宰辅期间,不仅梅询之类人物“屏息”而不能有大动作,王钦若这样的奸相在皇上身边也不敢兜售他的奸谋;而张齐贤、寇准这样伉直的名相,也能够消减他们的激烈程度。这样,就很有效地保护了“国家之元气”。所以王夫之称他为“宋一代柱石之臣”。
李沆有一个被记录的远见,得到史官的赞叹。
与李沆同朝的王旦,也是大宋历史上少数够得上“大臣”评价的一位名相。李沆任宰相时,王旦为参知政事,也即副宰相。当时国家正在为西夏的侵扰筹划办法,有许多细节需要处理。这两人在中书政事堂,常常加班,一天忙到黑,每天吃饭都要到很晚很晚。一日,王旦叹息道:“我辈安得坐致太平,优游燕息乎!”我们这班人怎么样才能享受太平日子,每天能过上优哉游哉的好日子啊!
李沆回答:
“国家强敌外患,适足为警惧。异日天下宴然,人臣率职,未必高拱无事,君奚念哉!”现在国家有强敌作为外患,正好让朝廷、君主、臣子都能够心生警觉,谨慎做事;他日天下平安,人臣奉行职事,未必可以高枕无忧。先生何以惦念那个太平啊!
真宗践祚之初,李沆每天都要将全国各地报来的“坏事”,包括地方上的水灾、旱灾、土匪、盗贼之事,一条条上奏。王旦觉得有些事太小,政事堂自己处理一下也就是了,没有必要麻烦皇上来听。李沆说:“人主少年,当使知民间疾苦。不然,血气方刚,不留意声色、犬马,则土木、甲兵、祷祠之事作矣。吾老不及见,此参政他日之忧也。”
皇上才到而立之年,应该让他知道民间疾苦。不然的话,以皇上现在血气方刚的年纪,觉得天下无事,那么,不去留意妙音美色,猎狗走马,就会有大兴土木、穷兵黩武、祭祀请神这类事了。我已经老了,可能见不到这一天了,这正是参政您他日的忧虑啊!
果然,“澶渊之盟”以后,天下太平,于是真宗就开始在权臣丁谓、王钦若的怂恿下,搞起了泰山封禅、汾阴祭祀、营建道观等事,国家耗费,几乎不亚于对外战争。直到这个时候,王旦才想起已故宰辅李沆的告诫,不禁叹息道:“李文靖真是个‘圣人’啊!”
“文靖”,是李沆死后的谥号。谥号,是传统中国对人物死后所能够做出的最简洁评价。有一字谥、二字谥、多字谥不同。一般选用两个汉字对死者做出褒贬,堪称对人物一生的盖棺论定。“文靖”是级别相当高的褒谥。按古来“谥法”,“道德博闻、学勤好问、慈惠爱民、经纬天地、忠信接礼”等,都是对“文”的定义;“柔德安众、成众使安、恭己鲜言、宽乐令终”等,都是对“靖”的定义。由这个谥号,也可以约略考见李沆这位“圣相”在历史上被人肯定的地位。
李沆病重期间,真宗到李府去看望,看时尚好;等到皇上车驾刚刚还宫,又传来消息:李沆病逝。真宗马上再次起驾,亲临李府,史称“哭之恸”。真宗赵恒,应该想起与恩师兼宰辅,情同父子般的二十多年,那几乎等同于亲情的交谊,以及李沆在政治治理方向,在天下道义推演方向,不可磨灭的影响力。
史称李沆病逝后,时当盛夏,但颜色不变,而且吐香如莲花,七日不灭。
历史的偶然
“澶渊之盟”前一年,李沆之死,寇准拜相,是两件大事。
李沆很了不起,但他的死终结了一个时代,以他“清静无为”的素心,很难猜度他将如何应对凶险而又吊诡的“澶渊之盟”。千年之后,回顾历史,整个北宋史,“澶渊之盟”都是一个大事件,纳入中国史,也是一个大事件。但这个大事件,很可能是李沆这种圣贤人物难以驾驭的。推演这一场中国史上的重大事件,须别具只眼。换一句话说:需要另外一种视野、另外一种格局来驾驭。非常幸运的是,“澶渊之盟”前,最适合推演“澶渊之盟”的人物寇准,适时登上历史舞台。他成为这一场中国大事件的第一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