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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民国文林 当前章节:151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32

胡适去世后,赵元任极为悲痛,他根据胡适生前录音撰成《绩溪北岭音系》一文发表,又将胡适写给他的数十封私人信札整理刊发。1968年深秋,76岁的赵元任来到台北南港,在胡适墓前徘徊良久……

而赵元任去世后,他的女儿惊讶的发现,父亲故去的时间竟与他的至交胡适逝世的时间为同日且为同时,只是前后相差整二十年。

【眷恋】

1923年,赵元任的二女儿出生,赵元任为其取名“新那”,意为“新的支那”。赵元任的朋友丁绪宝便一直叫赵新那“新中国”。

赵元任曾对外国人说:“我们不能全国人一生一世穿了人种学博物院的服装,专预备着你们参观。中国不是旧金山的‘中国市’,不是红印度人的保留园。”

赵元任将西方音乐的技巧和中国传统音乐相结合,努力探讨和创作具中国民族风味的“中国音乐”。许多人批评他的曲子“欧化”,不是“中国音乐”。赵元任在《新诗歌集》序言中说,这些人的看法来源于一种“博物院的中国”的错误观点,他说:“不但对于音乐,对于好多事情,他们愿意看着中国老是那个样子,还是拖着辫子,还是养着皇帝,还是呵尤呵地挑水抬轿,还是吟吟嗡嗡地吟诗念经,这样他们的观光公司才有题目作广告,这样他们旅行的看了方才觉得picturesgue(景色如画的),guaint(离奇的)等等形容词。”

抗日战争前后,赵元任写了很多爱国歌曲,如《我们不不不买日本货》、《自卫》、《看醒狮怒吼》等。他还配合陶行知推行平民教育、儿童教育,为陶的许多诗谱曲,如《小先生歌》、《人人都说小孩小》、《春天不是读书天》等。

到云南后,赵元任因为受到李济的排挤,加上病后精神状态极为不好,一整天七八小时手里拿一管笔,却写不出一个字来,终日也不说一句话。于是,他们决定到美国任教。离开时,蒋梦麟夫妇特地从蒙自赶回送行,送给他们一个蒙自出产的气锅,盖上有“故国可家”四个字,并对他们说,不要忘了此字之意。杨步伟说:“所以在美三十多年以来,我总对小孩们说好好学,不要给本国丢脸,多给中国人尽点义务,看华侨多么爱国啊!”

赵元任对历史语言研究所有极深的感情,中美建交后,他两次回国,每次流连于南京北极阁下历史语言研究所的旧址,一间房子挨着一间房子看,还在他当年工作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拍了张照片留念。

1973年,赵元任夫妇回国时,开了一个想见面的人的名单,有70多人,都是几十年前的朋友和学生,多数只有姓名,没有地址和工作单位。在接待单位的努力下,这些人差不多都见到了。赵元任夫妇非常高兴,赵元任说:“这简直是一项科学研究。”

赵元任夫妇回国后,一直去寻找他们曾经的足迹。当年他们结婚后住的房子,赵元任和罗素住过的地方——清华大学老南院等等。他们还回到常州老家青果巷,见到了赵元任的堂弟一家人,并在小时候游泳的小河边拍照留念。临走时,赵元任拉着二女儿新那的手说:“过一二年一定还要再回来。”

1981年,赵元任最后一次回到祖国。他在清华大学校长刘达、副校长张光斗的陪同下,重游清华园。来到赵元任当年在清华任教时住过的老南院(今照澜院)1号的一幢灰色砖房时,赵元任第一个快步走上台阶,推开了栅栏门走进院内,上前敲门。不巧,主人不在家,进不去。于是众人就和赵元任一块儿在门前照了一张照片。

之后,赵元任还想再去清华故居。6月4日上午,赵元任由女儿赵新那一家陪同,“秘密”回到清华。这次赵元任故居的主人在家,给他们开了门,热情地迎他们进屋。赵元任在50多年前的“家”里转来转去。接着,他还去看了工字厅、大礼堂。赵新那说,他对清华园的一草一木、一亭一阁都很留恋。

赵元任去拜访金岳霖,金因病行动不便,平常只能坐在椅子上,但三十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来访,他非常激动,站起来与赵元任拥抱。这天他们聊了很久,最后告别时,他们依依不舍。

赵元任去南京金陵刻经处,途径南京逸仙桥小学时,90岁的赵元任和女儿们一块儿唱起他为这所学校谱写的校歌:“中山路,逸仙桥,平坦坦的大道……”

1981年,赵元任逗留北京期间,多次被邀请演唱《教我如何不想她》。一次,他在中央音乐学院唱完这首歌后,有人问道:这是不是一首爱情歌曲?其中的“他”究竟是谁?赵元任回答说:“‘他’字可以是男的,也可以是女的,也可以是指男女之外的其它事物。这个词代表一切心爱的他、她、它。”他说这首歌词是当年刘半农在英国伦敦写的,“蕴含着他思念祖国和怀旧之情。”

1981年,赵元任在北京大学授予他名誉教授的仪式上,一口气唱完了《教我如何不想她》;到中央音乐学院座谈时,他也情不自禁地唱起《教我如何不想她》;回到江苏常州青果巷故居时,他让女儿用室内小风琴伴奏,再次深情地演唱了《教我如何不想她》。

赵元任对家乡常州念念不忘,杨步伟去世后,赵元任收到了常州市人民政府的唁电,他感激地说:“常州还没有忘记我这么一个在海外的儿子。”1981年,赵元任再次回到家乡,看到家乡的建设和变化,他由衷地感到高兴。此后,邓小平接见赵元任时,赵向邓小平表达了他的喜悦心情,他说:“常州进步了,变化很大。”临终前,他给女儿新那的最户一封信,还说想回常州,让女儿陪他去。

赵元任去世后,他的大女儿赵如兰在给亲友的讣告信中说:“这一年中,他最满意的一件事是去年夏天同我、卞学鐄、四妹小中,四个人一起回国去了一趟。”

赵元任、杨步伟夫妇去世后,子女遵其遗嘱,对两位老人均未举行葬礼,把骨灰撒入太平洋,将他们的房产赠送给加州大学,书籍和遗物分送给亲友,杂志赠给北京大学和语言研究所。

【赏誉】

胡适生前这样评价赵元任:“他是一位最可爱的人!”二人留学美国时,胡适便对赵元任推崇备至:“每与人评论留美人物,辄推赵元任为第一。其治哲学、物理、算数,皆精。以其余力旁及语学、音乐,皆有所成就……以学以行,两无其待,他日所成,未可限量。”

赵元任一生从事教育事业52年,中国著名语言学家王力、朱德熙、吕叔湘等都是他的学生,可谓桃李满天下。

“赵先生永远不会错”,这是美国语言学界对赵元任充满信赖的一句崇高评语。

吕叔湘称赞赵元任对中国语言学的贡献:一是他以现代的语言作为语言学的研究对象,给中国语言学研究开辟了一条新路;二是他给中国语言学的研究事业培养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陈原写道:你在他(赵元任)的乐曲中感受到的不是远离现实生活的孤芳自赏,而是一颗纯朴的赤子之心!一颗炎黄子孙的心!一颗中华民族好儿女的心!

萧友梅在《介绍赵元任先生的新诗歌集》中认为赵元任的艺术歌曲“替我国音乐界开一个新纪元”。

在清华大学校庆70周庆座谈会上,赵元任的弟子、语言学家王力说:“赵元任可以称为中国第一代语言学家,我学语言学是跟他学的,我后来到法国去,也是受他的影响。”

罗常培评价赵元任说:他的学问基础是数学、物理学和逻辑学。可是对于语言学的贡献特大。从1922年到1948年,他一共发表了语言学专著约14种,论文约21篇。近20年来科学的中国语言学研究可以说由他才奠定了基石,因此年轻的一辈都管他叫做“中国语言学之父(Father of Chinese philosophy)”。

四、刘师培

〔刘师培(1884~1919年),字申叔,号左盦,曾化名金少甫。江苏仪征人。民主主义革命者,后投靠清朝。经学大师、国学大师。〕

【天资】

刘师培生有异相,尻部有一根长不及寸的无骨肉尾,左足正中有一块龙眼大小的鲜红方记,故被称为“老猿再世”,此为聪明异常之兆。刘师培自幼天资聪颖,过目成诵,10岁时曾在两天中作《凤仙花》绝句百首,被称为“神童”。

刘师培自幼天资过人,八岁开始学习《周易》,12岁时即已遍读四书五经,“为人虽短视口吃,而敏捷过诸父,一目辄十行下,记诵久而弗渝”。刘师培17岁进学,18岁考上秀才,19岁中举,可谓少年得志。

程善之曾告诉冶春后社社友杜召棠,一天,他从上海购蒙古地图,回到扬州府中学堂后,与刘师培、方地山共同浏览。不久,侍者来叫他们吃午饭,程善之先去,等了许久还不见二人前去吃饭,于是程去催促。一会儿,刘师培来了,但方地山未至。程再催,方地山说,尚缺十数地。程不解其意。吃饭时,程善之就问方地山所言何意。方答:“吾默识地名,尚有疑误,重新检查一下。”程善之大惊,蒙古全图上有地名千余个,仅一两个小时,怎可能记住?以为他吹牛。方说:“我不敢自信,但刘师培我可保证他绝没有多少误差。”程更加惊讶。饭后,刘师培与方地山二人各取一漆牌,持粉笔,默绘地图。等到完成后,与原图比较,刘师培只有一处错误,方地山有六七处错误。程善之始信其言。

【治学】

刘家三世传经,刘师培的曾祖刘文淇、祖父刘毓崧、伯父刘寿曾都以治《左传》新疏工作而名列《清史稿·儒林传》。刘师培的父亲刘贵曾为光绪间举人,著有《春秋左传历谱》、《尚书历草补演》、《抱瓮居士文集》等。母亲李汝蘐,是江都学者李祖望的次女,通晓经史。由于家学渊源,刘师培8岁起学《周易》,12岁时已读毕《四书》、《五经》。

1898年,父亲刘贵曾病逝,刘师培便由母亲李汝蘐授《尔雅》、《说文》,并向堂兄刘师苍问学。刘师培聪慧好学,博览群书,内典道藏、西方哲学,无不涉猎,尤精历史掌故,在经学方面打下了深厚的功底。1901年,他考取秀才,1902年参加江南乡试,中举人。

刘师培是经史世家的传人,其家藏书如海。刘师培十七岁即全部读完了家中的藏书,然后论史谈经,著书立说,在国学界被誉为少年大师,与年近不惑的章太炎齐名。

刘师培早年丧父,祖母怕他出外吃亏,将他禁锢于家,所以他虽名声在外,但世人皆不知刘师培何许人也。刘师培因科举考试失利,辱骂清廷被官府官府通缉,听说陈独秀、章士钊等人在上海办《苏报》,便来投奔。这日闲暇,陈独秀到章士钊寓所聊天,忽一满身污脏、蓬头垢面的少年叩门而入,对二人说:“我叫刘师培,从扬州家里逃出来的。”章、陈二人考其《左传》上的学问,始信此少年便是刘师培。

章太炎曾评价刘师培的治学道:“常人患不读书,而申叔读书过多,记忆太繁,而悟性反少,诚欲著书,宜三二载束书不观,少忘之而后执笔,庶可增其悟力云。”

在北大任教的三年间,刘师培讲授“中国文学”、“文学史”课程并出版了《中国古文学史讲义》。本书的出版使“文选”派在文派之争中获得胜利,并在文学史的教学与研究方面成为后世的典范。

刘师培家族几代传经,刘师培继承家学传统,研究《左传》,著有《春秋左氏传古例诠征》、《春秋左氏传例略》、《春秋左氏传答问》、《春秋左氏传时月日古例考》、《读左札记》等著作。同时,他还研究《周礼》,著有《周礼古注集疏》、《礼经旧说考略》、《逸礼考》以及《古书疑义举例补》、《论文札记》等作品,都有较高的学术地位。

刘师培在继承《左氏》家学的同时,运用近代西方社会科学研究方法和成果,研究中国传统文化,开拓了传统文化研究的新境界。他运用进化论思想研究古代社会生活,著有《论小学与社会学之关系》、《读书随笔》、《国学发微》、《小学发微补》等作品,具有开创性的意义。

刘师培三十多年的生命历程中,著作颇丰,其中关于论群经及小学者二十二种,论学术及文辞者十三种,群书校释二十四种。刘师培去世后,钱玄同等人将刘的文章整理编辑成《刘申叔先生遗书》。

1917年底,北大文、理、法三科各学门先后成立研究所,入研究所学习的学生成为研究员,刘师培兼任了文科研究所国文门的指导教师(类似于现在的研究生导师)。开始,他所指导的研究科目为“文”和“文学史”两个研究方向,定每月第二周和第四周的周四安排一个小时时间,分别与“文学史”、“文”两个研究方向的研究员进行研讨。后来研讨日期稍有调整,但仍是每月分别指导一次。从1918学年开始,刘师培所指导的研究科目调整为“经学”、“史传”、“中世文学史”、“诸子”四个方向。在所有国文门的教员中,他指导的科目最多,次为黄侃,指导三科,余者仅担任一科,如朱希祖、钱玄同、吴梅、周作人等。北大的这一工作为编纂完善的中国政治史和专门史打下了良好基础。但五四运动发生、蔡元培离京出走时,徐树铮乘机向北洋政府国务院提出由政府收回北大国史编纂处,直接隶属国务院,改称国史馆,北大的这项工作被迫中断。

1919年,北京大学出版了《中国中古文学史》,此书是刘师培在北大中国文学门任教时所编讲义,出版后很受学生欢迎,反响极大。

刘师培在《中国中古文学史》中,第一次把中古文学作为独立的研究对象,筚路蓝缕,功不可没。本书从政治、思想、风俗、时尚等方面阐述了文学发展变迁的大势和文体文风的演变历史。本书最大的特点就是广征博引,其引证资料的广博和慎密,堪称文学史著作的典范,而刘师培对史籍的熟稔程度,也令人叹服。本书以引用资料为主,表达观点为辅,在写作方法上,先罗列史料,间或夹杂刘个人的观点,再选录相关文章,进行印证,相互呼应。

刘师培是近代研究魏晋玄学的开创者之一,早在1905年,刘师培就在其著述《国学发微》中对魏晋玄学进行了较为全面的论述。魏晋时期是被学术界忽视的一个时代,1902年,梁启超在《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中说魏晋时期是“中国数千年学术思想最衰落之时代”。但刘师培则认为魏晋南北朝时期“较周末诸子之自成一家言者岂有殊哉”,学术争鸣和创新程度不亚于周末诸子;又说魏晋玄学“撷佛老之精华,弃儒家之糟粕”,此一时期“不可谓非哲学大昌之时代”,对魏晋玄学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刘师培在日本期间,曾组织人手编译《共产党宣言》,他还撰写大量的文章介绍马克思主义学说。在所有的《共产党宣言》译本中,刘师培的水平被许多近代史专家公认是最高的。刘师培对马克思主义学说的研究和传播,在当时留日学生中引起了较大的影响。当时在日本早稻田大学攻读政治学本科的李大钊正是在他的影响下开始接触马克思主义学说,最后成为传播马克思主义的先驱,成为中国共产党的缔造者。

刘师培对早年参与政事很是后悔,他去世前对黄侃说:“我一生应当论学而不问政,只因早年一念之差,误了先人清德,而今悔之已晚。”

1936年冬,陈中凡在《刘师培〈周礼古注集疏〉跋》一文中说,1919年秋,刘师培临终前曾在北平家中谈起自己的生平学问,当时他感慨良深地说:“余平生述造,无虑数百卷;清末旅沪为《国粹学报》撰稿,率意为文,说多未莹;民元以还,西入成都,北届北平,所至任教国学、纂辑讲稿外,精力所萃,实在三《礼》;既广征两汉经师之说,成《礼经旧说考略》四卷,又援据《五经异谊》所引古《周礼》说、古《左氏春秋》说及先郑、杜子春诸家之注,为《周礼古注集疏》四十卷,堪称信心之作,尝移写净本,交季刚制序待梓。世有论定予书者,斯其嚆矢矣。”

“国学”一词始肇于清末。1902年秋,梁启超写信给黄遵宪提议为“保国粹为主义”而创办《国学报》,初提“国学”之名,后梁撰写《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又提及“国学”一词。1905年2月23日,章太炎、刘师培、邓实等创办《国粹学报》,发刊词云:“刊发报章,用存国学。月出一编,颜曰国粹”,至此,正式用“国学”之名于报刊。

【传道】

黄侃狂傲,在北大骂遍同僚,蔡元培、师弟钱玄同等人亦不放过。但对刘师培他始终以礼相待。问其故?他答曰:“因为他与本师太炎先生交情很深。”章太炎、刘师培、黄侃三人常在一起谈论学问,但每次谈到经学,刘师培就三缄其口。一次,刘师培感叹自己没有传人时,黄侃问道:“我来做你的关门弟子如何?”刘师培以为黄侃只是玩笑话,便说:“你自有名师,岂能相屈?”黄侃正色道:“只要你不认为我有辱门墙,我就执弟子礼。”第二日,黄侃用红纸封了十块大洋,前往刘家磕头拜师,刘师培当仁不让,欣然受礼道:“我今天就不再谦让了。”有人认为黄的学问在刘之上,黄侃不必自轻身份,黄说:“《三礼》为刘氏家学,非如此不能继承绝学,此所谓道之所存,师之所存。”

1917年,蔡元培聘请刘师培到北大教授经史。刘师培口吃,又身患肺病,为人不修边幅,蓬首垢面,衣履不整,看上去像个疯子。他上课既不带书,也不发讲义,往台上一站,想到什么便开始说,声音微弱,从不写板书。若不是北大学生钦佩其学问,早被有赶教授传统的北大学生轰出门去了。

到北大任教时,刘师培虽只有33岁,但病怏怏的,一幅弱不禁风的样子。陈独秀是文科学长,二人交往十多年,所以对刘多有关照,刮风下雨照例准假。刘师培书法拙劣,且有手颤的毛病,在讲堂上从来只是讲,不写板书。一次,陈独秀前往听课,刘师培仍是一如既往,一堂课下来,只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日”字。当时刘在黑板上化了个圆圈,中间加一点。对此,陈独秀一笑了之。

刘太希在北大,常去听刘师培讲课。刘师培健康不佳,讲课声音微弱,写板书时,与小孩无异,写口字就在黑板上画个圈。

杨亮功回忆刘师培:“刘申叔先生教中古文学史,他所讲的是汉魏六朝文学源流与变迁。他编有《中国中古文学史讲义》。但上课时总是两手空空,不携带片纸只字,原原本本地一直讲下去。声音不大而清晰,句句皆是经验之言。他最怕在黑板上写字,不得已时偶尔写一两个字,多是残缺不全。”“刘先生教我们于汉魏六朝文学中每人任选择一两家作专题研究。他认为研究任何一家文学必须了解其师承所自、时代背景及其个人身世。我所研究的是徐陵(孝穆)、庾信(子山)两家。有一时期我专致力于魏晋六朝文学,这也是受了刘先生的影响。刘先生在北大授课时肺病已到第三期,身体虚弱,走起路来摇摇欲倒,真是弱不禁风。他在刮风下雨的时候,照例是请假。”

冯友兰回忆刘师培道:“当时觉得他(刘师培)的水平确实高,像个老教授的样子,虽然他当时还是中年。他上课既不带书,也不带卡片,随便谈起来,就头头是道。援引资料,都是随口背诵。当时学生都很佩服。”

蔡元培亦说:“君(指刘师培)是时病瘵已深,不能高声讲演,然所编讲义,元元本本,甚为学生所欢迎。”

【国故】

刘师培第一次会试落榜后,对科举表示出极端的不满,曾作《留别扬州人士书》,表明自己作别科场,投身革命。但1903年,他又去参加了在河南举行的会试。

刘师培在《与端方书》中表达了继承家学,努力治经的想法:“师培淮南下士,束发读书,勉承先业,略窥沿经家法,旁及训诂典章之学。意欲董里故籍,疏通证明,以步戴、段、阮、王之后。”

刘师培在北大时,正是以《新青年》为阵地的新文化运动如火如荼地展开的时候。见到陈独秀、胡适等人对北大青年的影响,新文化运动声势浩大,对新文化运动深恶痛绝的刘师培等人坐不住了。1918年,刘师培与黄侃、朱希祖、马叙伦、梁漱溟等成立“国故月刊社”,作为国粹派的主将,欲与新文化运动相抗衡。

1919年3月,林纾攻讦陈独秀等“新派”人物,对蔡元培发难,曾以“旧派”刘师培等人为声援。但刘师培胆小怕事,发表公开声明,否认自己与林纾为伍,与“新派”为敌:“鄙人虽主大学讲席,然抱疾岁余,闭关谢客,于敝校教员素鲜接洽,安有结合之事?又《国故月刊》由文科学员发起,虽以保存国粹为宗旨,亦非与《新潮》诸杂志互相争辩也。”

【婚姻】

刘师培身材瘦弱,其貌不扬,妻子却非常漂亮。刘师培的妻子何震,原名何班,是能写诗作画的才人美女,父亲何承霖,曾任武进县学教谕。何、刘两家为世交,何班的长兄娶刘师培叔叔的女儿为妻,因此刘师培和何班的婚姻属于亲上亲。何班容貌秀美,家教严格,待字闺中时是一位教养极好的大家闺秀。

1903年,“苏报案”发生前,刘师培回乡探亲期间,与何班完婚。婚后,刘师培携妻子返回上海。何班到上海后,进蔡元培等人开办的爱国女社就读,这时的何班从一位旧式的大家闺秀变成了极端的女权主义者,自称“女权运动的狂人”。为了显示男女平等,她先是改名为震,姓氏也改为从父母两姓,署名何(殷)震。

何震是极端的女权主义者,她倡导女性解放,宣称:“男子者女子之大敌也!”因对“男女阶级”与社会革命等现存问题“目击心伤,故创为女子复权会,讨论斯旨,以冀实行其目的”,1907年6月10日,何震等人在日本创办《天义报》,作为女子复权会的机关报。

何震在长文《女子复仇论》中全面而详细地阐述了以儒家为代表的中国传统文化对妇女的种种限制和压抑,她说“儒家之学术,均杀人之学术也。”同时,她在文中鼓吹男女一切平等,认为天下男子都是女子的大敌,女子要复仇,不仅要“革尽天下压制妇女之男子”,还要“革尽天下甘受压制之女子”,对女子中“甘事多妻之夫”者,要“共起而诛之”。

刘师培和何震夫妇受无政府主义思潮的影响,又成立“混帐讲习会”,创办《衡报》,宣传“混帐理论”,提倡无政府主义。

何震还撰有《女子解放问题》,认为西方社会的男女职业平等、女子和男子拥有同样的选举权和参政权也还不是“真平等”,必须实行“根本改革”,女子才能真正解放,这就是要走所有人均等、废除私产和政府之路。“故谓职业独立,女子可以解放,不若谓实行共产,妇女斯可得解放也。”又“与其对男子争权,不若尽覆人治”,“由运动政府之心,易为废灭政府之心”。

这一时期,何震将女子解放与无政府主义、马克思主义等理论混杂糅合在一起,写了一系列文章:《女子宣布书》、《女子复仇论》、《论女子当知共产主义》、《女子革命与经济革命》、《“论妇女问题”按语》、《论中国女子所受之惨毒》等。

何震成为女权主义者后,自然在自己的婚姻生活中也要寻求女性解放。在婚后的生活中,何震打着“男女平等”的大旗,常常对刘师培“发河东狮子吼”,动辄对刘师培施以训斥惩罚,甚至拳脚耳光。因畏妻如虎,刘师培被人戏称为“惧内泰斗”。

张继曾回忆刘师培的惧内:有一个晚上,刘师培慌慌张张地冲进张继家中,喘息不定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只见刘师培面色惨白,哆嗦着说:“必是我太太来了,怎么办?我非躲起来不可!”说完就闪电般冲进卧室,并迅速钻到了床底。张继开门后,发现是他的一位朋友,就进卧室叫刘师培出来。但刘师培认为张继骗他,无论如何都不肯从床底下钻出来。最后张继无计可施,只好趴下把他从床底硬给拽了出来。

何震曾向苏曼殊学画。到日本后,苏曼殊寄居在刘家,何震要求刘师培必须对苏优礼有加。得知苏曼殊的母亲生计艰难,何震立刻勒令刘师培拿出钱支助苏曼殊,但是刘家的钱财由刘母掌管,刘师培表示为难,何震就训斥刘师培为“没有丈夫气魄的小气鬼”。

据说,何震还给刘师培戴上一顶“绿帽子”。何震的“情人”是她的表弟汪公权。1097年,章太炎和刘师培夫妇同住时,曾经向刘师培提过此事。刘师培非但不信,还认为章挑拨二人夫妻关系,与章反目。

关于汪、何二人关系,据当时也在东京的汪东回忆:刘终日埋头著作,又有肺病,何震则既好名又多欲。她一面利用刘能写文章,替她出名办刊物,一面又对刘不满足,行为放荡。汪公权趁此勾引,便与何发生了关系。周作人也说:由于苏曼殊住在刘家,已有佚事传出,龚未生、钱玄同、刘叔雅都讲过。张鸣对此事评论说:“废除家庭的高调,原本不过是何震为了名正言顺地红杏出墙,明目张胆地在刘师培眼皮底下,跟情人双入双出,据说刘师培一点脾气都没有。刘师培后来之所以变节,实际上也是何震的情人给牵线搭的桥。”蔡元培也说:“有小人乘间运动何震,劫持君为端方用。”

朱维铮说:“平情而论,刘师培与何震,名为夫妇,情如狮羊。就现有材料看,何震在婚后宣称与刘师培‘男女平等’是假,以传统的‘河东狮吼’方式对付刘师培是真。”

何震也影响了刘师培的政治生涯,刘师培此后叛变革命,投靠端方,出卖章太炎等人,也是受了何震的影响。

刘师培投靠端方后,何震也渐渐安静下来,不再写文章宣扬女性解放。1910年,何震曾产下一女,但几个月后就不幸夭折。1911年,刘师培随端方入川,辛亥革命后,端方被杀,刘师培被捕。当时在武汉的何震曾辗转千里入川寻夫。刘师培被保释后,两人一起到友人南桂馨家中任家庭教师。

1919年,年仅36岁的刘师培因病逝世,何震因受刺激精神失常,后来削发为尼,法名小器,不知所终。也有说法说何震因刘师培的去世也发狂而死。

【逸事】

刘师培与章太炎、弟子黄侃并称“民国三疯子”,他一生提倡“三不生活方式”:衣履不要整洁、不要洗脸、不要理发。

一次,刘师培看到一位亲戚戴着黄金框架的眼镜,非常羡慕,就向外祖母索要。外祖母疼爱外孙,便对他说:“咱哪有那么多钱呀!还是拿我的首饰去打造一副吧!”当即拿出数件金首饰交给刘师培。刘师培辗转托人打制,几天后拿到了金边眼镜,高兴异常,跳跃不止。

刘师培自小“体素羸弱”,“癯瘠秀削如不胜衣”,他十几岁便患肺结核,秋冬天时常咳嗽,咳中常带血。刘师培好吸烟,烟瘾很大,他的书案经常布满烟灰,衣袖经常有烟烧出的洞。他喜欢边吸烟边看书,有时看的太入神,常将烟蒂错插入墨盒中。

刘师培与陈独秀、章太炎等人交往后,开始投身革命。“苏报案”发生后,刘师培马上作反清专著《攘书》,此书一出版便被抢购一空。时在苏州读书的钱玄同费尽周折买到了一本,读到一半,便激动不已,马上就找剃头匠剪辫,以示“义不帝秦”。

章太炎因怀疑孙中山收受日本人的贿赂而对孙中山非常恼怒,刘师培受其影响,对孙中山的评价极低:“盖孙文本不学之徒,贪淫性成,不知道德为何物。”

陶菊隐在《筹安会“六君子”传》记载写道:刘(师培)为人不修边幅,蓬首垢面,衣履不整,看上去活像一个疯子。他住在北京白庙胡同大同公寓。一天,教育部旧同僚易克臬来访,见他一边看书,一边咬馒头,他面前摆着一碟酱油,却因专心看书,把馒头错蘸在墨盒里,送到嘴里去吃,把嘴和脸都涂得漆黑一片,看上去又像一个活鬼。

张中行到北大读书时,听老北大的人讲,五四时期,北大的古文家刘师培先生与今文家崔适先生对门而居,互为邻里,朝夕相见,每次见面都是恭敬客气,互称某先生,同时伴以一鞠躬;可是上课之后就完全变了样,因两人在学术上观点相左,因此在课堂上总要攻击对方荒谬,毫不留情。

【书法】

刘师培以“恶札”闻名,周作人回忆:“申叔(刘师培)写起文章来,真是‘下笔千言’,细注引证,头头是道,没有做不好的文章,可是字写的实在可怕,几乎像小孩子描红相似,而且不讲笔顺。——北方书房里学童写字,辄叫口号,例如‘永’字,叫道:‘点,横,竖,钩,挑,劈,剔,捺。’他却是全不管这些个,只看方便有可以连写之处,就一直连起来,所以简直不成字样。当时北大文科教员里,以恶札而论,申叔要算第一,我就是第二名了。”

一日,刘师培与黄侃聊天,谈着谈着就不知怎地诉起穷来,他想到自己的身体,哀叹自己天不假年,忽然产生了卖字的念头,一本正经地征求黄侃的意思,并说:“我书之佳趣,惟章太炎知之。”黄侃此时已拜在刘门下,想到刘氏的字实在不敢恭维,于是半天,他才说了一句:“你只要写刘师培三个字去卖就够。”

刘师培在北大教书时,某次,文科学长陈独秀去旁听,只见一堂课下来,刘师培只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日”字。这个被称为“日”的汉字,刘只在黑板上画了个圆圈,中间加一点而已。陈独秀一笑了之。

涂先生认为:一个人有没有灵气,可以从一个人的字中体现;苏东坡偏锋卧笔,是一派敦厚之态,刘师培用墨枯槁,是一副短寿之形。

刘师培手迹虽似孺子书,但因其三十六岁就英年早逝,故其手迹传世极少。“民国四公子”之一吴彦复,即章士钊的岳丈,曾藏有一把刘师培所书赠纨扇。

【革命】

刘师培十七岁中秀才,第二年中举人,可谓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翌年刘师培到北京参加会试,名落孙山。自命不凡的刘师培懊丧不已,在回家途中,刘师培不断发泄对会试的不满情绪,上至光绪皇帝下至主考官都一一粗口“问候”。行至扬州时,刘师培酒后狂态毕露,对科举制度大发议论,一一数落科举的弊病。刘师培肆无忌惮的言论惊动了官府,当时官府欲拿其问罪,刘师培得消息后,不敢再回仪征,直接从扬州逃到上海。

章士钊《孤桐杂记》写道:“申叔于光绪癸卯年夏间,由扬州以政嫌遁沪,愚与陈独秀、谢无量在梅福里寓斋闲谈,见一少年,短襟不掩,仓皇叩门趋入,嗫嗫为道所苦,则申叔望门投止之日也。时年不足二十耳。”

但梅鹤孙却说刘师培是突然离家出走,他在《刘氏五世小记》中记载:“这一天,舅氏忽然出外未归,举家皇急,派人四出寻觅。有人说看见他乘红船过江的。后来接到上海来信,其实当时是林少泉与他一同赴沪的。”

在上海,刘师培结识了章太炎、蔡元培、章士钊、陈独秀等人,在他们的影响下,刘师培迅速转变成一个反清斗士,从此绝意科场,投身民主革命活动。他反对满汉一体的论调,主张排满,在《苏报》发表《留别扬州人士书》、《中国民约精义》等文章,公开表明自己的革命立场。

刘师培投身革命后,更名为刘光汉,“光汉”为“光复汉族”之意,表示其反清排满之决心。

刘师培在《留别扬州人士书》中,呼吁创办新式学堂、鼓励出洋留学;在《论留学生之非叛逆》,公开表示支持学生运动。

1903年,俄国侵略东北,蔡元培等人发起“对俄同志会”,并创办《俄事警闻》,刘师培加入该会,并担任《俄事警闻》主笔之一。后1904年初,《俄事警闻》改名《警钟日报》,刘担任主编。

刘师培祖辈三代治《左传》,是不折不扣的旧式文人,但刘师培投身革命后,成为《中国白话报》的主要撰稿人,以白话文撰写文章宣传民主革命。

刘师培曾在《中国白话报》发表《论激烈的好处》一文,文字激昂,革命情绪高涨,并署名“激烈第一人”。刘师培在文中说,惟有激烈的手段可以唤醒和鼓动中国的民众,使他们不再安于现状,苟且偷生。一言以蔽之,中国的衰亡都误在“平和”二字,要治本就得激烈。

刘师培曾先后参加了蔡元培组织的军国民教育会、暗杀团,是光复会的首批会员,加入同盟会、国学保存会等组织。加入暗杀团时,先“设黄帝位,写誓言若干纸,如人数,各签名每纸上,宰一鸡,洒血于纸,跪而宣誓,并和鸡血于酒而饮之。其誓言则每人各藏一纸”。

1904年冬,刘师培等人谋划了刺杀王之春事件。王之春任广西巡抚期间,以事后转让广西全境路矿权为条件,向亨达利洋行借款,并向法国借兵镇压哥老会陆亚发、王和顺起义。王的所作所为让革命党人非常愤慨。王之春被免职后居上海,华兴会会员万福华与刘师培、章士钊、林獬、扬州学生陈自新密谋行刺,刘师培还将张继所赠手枪借与万福华,但刺杀时,子弹竟不出膛,万福华被王的卫兵逮捕。刘师培等人上楼一看,吓得赶紧将枪仍在地上,仓皇逃走。第二天,章士钊到捕房探望万福华,捕房尾随他到住处,搜出了制造炸弹的化学仪器、炼药炉灶等,张继、黄兴等十余人均被捕。刘师培亦被拘入捕房坐了一夜,捕房见其形色苍黄,言语支吾,一看就是怯懦书生,次日便将他释放。

次年三月,《警钟日报》因辱骂德国侵略者被查封,刘师培亦被租界巡捕房通缉,刘师培化名“金少甫”,先避往浙江,不久,又应陈独秀邀请来到安徽芜湖,先后任教于安徽公学、皖江中学。刘师培与在安徽公学任教的陈独秀、章士钊等人以教师身份作掩护,秘密组织了反清革命团体岳王会,培养暗杀人才。

刘师培曾发起编辑乡土教科书活动,他编写了《江苏乡土历史教科书》、《江苏乡土地理教科书》、《安徽乡土历史教科书》、《安徽乡土地理教科书》等教科书,激发国人爱乡爱国、保族保种的热情。

刘师培著有《攘书》,表示“攘除清廷,光复汉族”的决心。

1907年2月,刘师培应章太炎之邀偕同母亲、妻子何震及何表弟汪公权东渡日本,加入同盟会。刘师培很快成为章太炎主编的《民报》的主要作者之一。他在《民报》上接连发表《普告汉人》、《利害平等论》、《悲佃篇》、《清儒得失论》、《辨满人非中国之臣民》等文章,为革命摇旗呐喊。

刘师培的《辨满人非中国之臣民》是为驳斥梁启超所作,当时梁写《满洲为建州卫论》一文,汪精卫曾撰一文驳斥梁,但征引不充,辞气未达。之后,刘师培便撰此文,他在文中详细考证了满人历史沿革,最后得出满族是外夷,与汉族“不独非同种之人,亦且非同国之人”的结论。章太炎读完此文后,赞不绝口:“申叔此作,虽康圣人亦不敢著一词,况梁卓如、徐佛苏辈乎?”

【变节】

1907年,刘师培受章太炎邀请,举家东渡日本。当时,日本社会党内部弥漫一股无政府主义思潮,刘师培结识幸德秋水后,迅速转变成无政府主义者。

到日本三个月后,何震就发起“女子复权会”,创立机关刊物《天义报》,狂热地鼓吹无政府主义。《天义报》宣传介绍无政府主义的代表人物蒲鲁东、巴枯宁、克鲁泡特金、托尔斯泰等人的思想。刘师培也为该报撰稿,他全面介绍了克鲁泡特金的思想,将其概括为“互相扶助说”与“无中心说”。

刘师培曾发表《无政府主义平等观》一文,全面阐发自己的无政府主义思想。

刘师培与章太炎、张继等人组织“社会主义讲习会”,在中国留日学生中宣讲无政府主义。刘师培等人宣传的无政府主义是混杂的,杂糅着国学、启蒙学说、马克思主义和无政府主义思想。

1907年,同盟会中发生了以章太炎为首的“倒孙风潮”,刘师培是章太炎的支持者之一,并由此引发了刘师培对革命党人的极端不满。陶成章说刘师培当时“因见孙文受外贿,心轻之。寻又以与会中办事争权,大恨党人”。刘师培自己也将“变节”的原因归因于对革命党人的“失望”,他说:“东渡以后,察其隐情,遂大悟往日革命之非。”

刘师培对孙中山很是厌恶鄙夷,认为“盖孙文本不学之徒,贪淫成性,不知德为何物”。他曾派日本人北辉次郎、清藤幸七郎与程家柽商量,想雇佣杀手取孙中山项上人头。程是卧底清廷的革命党人,刘师培并不知情,因程将此事告诉刘揆一、宋教仁等人,刘师培的刺杀计划未成功。此后,刘师培痛恨程家柽坏其好事,便指使日本人加藤位夫、吉天三郎把程诱拐到偏僻处痛殴。若不是警察闻赶来制止,程恐已命丧黄泉。但因其脑被击伤,时常疼痛,记忆力锐减。(一说挨打的是刘揆一)

刘师培“外惧党人,内惧艳妻”。对革命党人的失望,对妻子的顺从、与章太炎的反目,最终导致他脱离革命阵营,倒向清廷有名的改良主义者端方。1907年底,由何震出面联络,他作《上端方书》,表示今后“欲以弭乱为己任,稍为朝廷效力,兼以酬明公之恩”,并献“弭乱之策十条”,背叛革命,但他并没有马上与革命党人决裂,而是暗中充当端方暗探。

刘师培变节的原因,许多人猜测与何震花钱无度有关。有人这样写道:“何震在东京颇有艳名,与其所谓姻弟汪公权有暧昧关系。一个人讨了漂亮老婆,算不得一件好事。漂亮人总不免有些嗜好,第一好修饰,第二好交际,这两种嗜好都需要有较多的金钱供其挥霍。由于丈夫不能满足其欲望,便容易受到外间的诱惑。何震首先变节,被两江总督端方收买,随后刘师培也上了这条黑船,居间穿针引线的就是汪公权。”

据刘师培的外甥梅鹤孙说,端方为两江总督时,李瑞清为两江师范学堂监督。有人建议延聘刘师培为师范学堂历史教授,但李瑞清因刘为革命党,不敢自己做主,他与端方的首席幕僚陈庆年商量后,由陈向端方进言,说刘师培“虽为革命党人,近年已不谈种族革命。他若能来,实为上选。”端方遂嘱江宁藩司樊云门具函礼聘,由李、陈电约返国。刘师培接电后很是犹豫,而何震不愿再居日本,听小人之言,并符合她的名利思想,以为能与官场联系,自然另有出路,遂极力怂恿要挟。刘师培本疏于世故,没有自己的立场,遂听妻言回国。

1908年5月24日,刘师培用窃得的章太炎的私章,在上海《神州日报》上冒章太炎之名发表《炳麟启事》,称章准备“闭门却扫,研精释典,不日即延请高僧剃度,超出凡尘,无论新故诸友,如以此事见问者,概行谢绝。”章太炎看到启事后非常气愤,于6月10日在《民报》上刊登《特别广告》,澄清事实,并称刘氏夫妇是清廷密探。至此,章、刘反目。

刘师培说:“中国革命党所持之旨,不外民族主义,故舍排满而外,别无革命。师培自斯以后,凡遇撰述及讲演之事,均设词反对民族主义,援引故实,以折其非。盖事实均由学理而生,若人人知民族主义不合于学理,则排满之事实,自消弭于无形。此即古人正本清源之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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