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太宗回转之前,起用了名将曹翰。给他的任务是:修缮雄州、霸州,以及附近各个军事要塞的城防设施,并且开辟一条南河,要从雄州一直到莫州,以此来通漕运,将来有战事,可以转运粮草——水运一般要比陆运省时省力,远距离转运尤其如此。还要修造大堤,以备滹沱河流域的水涝灾害,东西向的大堤也有益于迟滞契丹骑兵。
曹翰于是调集数万民工,开始干活。他相当于临时充任了边境工程兵总司令的角色。他干得不错。
这个工程过于浩大,需要大批木料。曹翰鬼才,不想从内地转运,决计从契丹辖境山林间伐木。他派遣了一个小分队,名为“五骏骑”,五个人骑着五匹马,每人手执一面小旗。遇到前面有林木,就举青旗;遇到有烟火,就举红旗;遇到有敌寇,就举白旗;遇到有池塘,就举黑旗;遇到有丘陵,就举黄旗。如此,则视力所及范围内,地形地貌、契丹动静,可一望而知。
当初,每遇到契丹南侵,大宋这边就会升起狼烟,以示边警,然后宋师就会大规模集结。曹翰就让人在边境各处举烟,但见狼烟四起,边境形势顿时紧张起来。契丹并没有做好战争准备,一时以为有伏兵,因此蜷缩在附近城中不敢靠近边塞。曹翰当即指挥工人跟着“五骏骑”,入山伐木,得到巨大的建筑木材数万株,车载肩扛,从容地回到要塞。
曹翰督工,用了几十天的时间,完成了太宗交给的任务。
“不为家贫卖宝刀”
曹翰嗜杀。在周世宗时,曾经做枢密承旨。一次世宗征淮南,留下一千多副铠甲在正阳(在今河南驻马店东南),随后又得到南唐的降卒八百人,派人往京师递送。曹翰正在从京师往淮南去见周世宗,过了正阳十几里地后遇见了这一批降卒。他担心降卒们待会儿走到正阳,知道有现成的铠甲,会劫了兵器作乱,就假传周世宗的旨意,将八百人全部杀死。等到他见了周世宗说此事,周世宗不高兴。曹翰说:“南贼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归了我们,并不是心服。征淮南得到的器甲,都在正阳,万一被他们夺了,那是又出来一个等着征服的淮南啊!”尽管杀俘不祥,但周世宗想想,算啦,没有给他定罪。
周世宗临终时,召大臣范质等参与顾命,曾要范质以王著为相、曹翰为宣徽使。但范质考虑的是,王著太爱吃酒,曹翰则“饰诈而专”,好装点自己的诈术,行为专断,于是没有执行世宗的临终遗言,只让曹翰做了德州刺史。
太祖时,收江南,曹翰独当一面,克复江州(今江西九江市),但因为南唐兵将据城据命,顽强抵抗,城破后,他有了屠城之举。这是大宋对内对外战争史上的一笔罪恶,由曹翰书写。
曹翰虽然平江南有功,但是杀人屠城事,性质太恶劣,一直到太宗时,多年在“环卫”,没有升官。所谓“环卫”就是禁卫军官,有多种称号,但属于散职,史称“皆空官无实”,一般用来措置闲散武臣。这种官职俸禄也不高。一天太宗安排内部宴会,侍臣都要赋诗。曹翰因为是武官,没有邀请他参与。他于是自我推荐说:“臣少年时也曾学诗,请求也参加宴会。”太宗笑着答应了他。宴会时,太宗又对他说:“卿是武人,请以‘刀’字为韵,上一首诗吧。”曹翰拿过笔,很快写好:“三十年前学六韬,英名常得预时髦。曾因国难披金甲,不为家贫卖宝刀。臂健尚嫌弓力软,眼明犹识阵云高。庭前昨夜秋风起,羞睹盘花旧战袍。”
这诗写得酸不溜丢,大意说,我曹翰乃是一军事家,过去有功,现在还能拉起强弓,但看着过去旧战袍,又不能有作为,很是惭愧。关键词是“不为家贫卖宝刀”。意思是我现在生活很困难,陛下您看着办。
太宗看了也很难过,想想这也是一个战功卓著的将军,现在居然到了要“卖刀”的地步,就从“环卫”一下子给他升了好几级。
曹翰与崔翰齐名,作战骁勇有谋,立功也不少,而且有慷慨散财之举,乃至于他死后,家中没有多余的钱财。《宋师》本传对他的评论是:“至于好谋善战,轻财好施,所至立功,则未有优于曹翰、崔翰者也。然不可与古之良将同日而语者,崔之论奏平燕,未免出于率尔;而曹之杀降卒,屠江州,则又过于忍者也。君子谓功莫优于二子,而过亦莫先于二子,信矣。”至于有谋略善于打仗,不重钱财乐于施舍,到哪里都能立功,则几乎没有比曹翰、崔翰更优秀的了。但二人还是不能与古之良将同日而语,原因就在于:崔翰当初论讨伐幽燕,出语未免太轻浮草率,结果导致大败;而曹翰则杀已经投降的俘虏,还在江州屠城,则是太过于残忍的人。君子认为:功劳没有几人比二曹优异,罪过也没有几人比二曹严重。
我认为这是公允精当的评价。
太宗从河北回到汴梁之后,文武大臣中的一些人提出应该再次“速取幽蓟”,尽快收复契丹所占山前之地。“幽蓟”,也称“燕蓟”,即幽州与蓟州,今属北京、天津,宋初属于“山前”之地,也即太行山以东之地,为幽云十六州的组成部分。以“幽蓟”代言十六州,主要代言“山前”之地,是大宋君臣口头禅。
但也有人反对这个意见。
太宗时代,如何对待草原帝国,大宋内部开始出现类似后来南宋的“主战”“主和”两大派系。
这两大派系,一直延续近三百年,与大宋帝国相终始。细考诸说,会发现,基本上属于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就中反对讨伐燕蓟的大臣主要有赵普、田锡、王禹偁、张齐贤等。但太宗时代的“主和”派与南宋“主和”派不同之处在于:太宗时的“主和”派,大多认为战争时机不到,如果时机到,可以与草原一战。所以太宗时代的“主和派”实质是“缓战派”,并非一味主和。
平塞寨“守卫战”
“高梁河之战”后,大宋与契丹的战事还在进行中。
太平兴国六年(981),初春,距“瓦桥关之战”后不到两个月,契丹再次南侵,在河北易县平塞寨,数千草原兵被知州白继赟击退,斩首三百级,获战马五百匹,器甲以千计。易县不是一个容易守卫的地方,白继赟乃是一介书生,权知边塞州郡,居然做到令契丹不可南下,有功。他后来又在平定巴蜀王小波、李顺之乱中,立功。后话表过不提。
平塞寨在白继赟守卫战之后,升格为平塞军。到了这年夏,契丹又来入侵,显然是对前战失败后的报复。这一次契丹来了七千人。但被白继赟再次击败,杀获甚众。太宗下诏褒奖了守军。
不久,契丹又增兵到万人来侵,试图扳回败局。但还是被守军击破。
这年冬天,契丹第四次来战,白继赟“逆击之”,迎头痛击之,在平塞军北边,打败契丹,斩首两千级,所获铠甲战马甚众。
此地连续四次击退入侵者,够得上“英雄城”了。白继赟这个书生不简单。
潘美驻守的三交口,西北三百里有地名固军。潘美组织了特遣队,侦缉敌情后,大军出其不意出现在固军要塞之前。契丹守军看到潘美漫山遍野的军旗,吓得慌忙逃出城去北窜,但守卫固军的军使安庆没有跑,他的家族都在此地,已经来不及逃跑,于是率领族人向潘美投降。
潘美得到固军之后,在此地积累军需物资,精心营造为一处西北要塞。晋北的边境安全赖此役,得到很大改善。从此以后,契丹不敢再靠近此地,史称“边民以安”,边境士庶因此得到安居。
太平兴国六年秋,岚州附近,有原属于契丹的边民五十三户,总三百六十三口人要求“内附”,也即不再隶属契丹,归附中原大宋。于是岚州边防军就派出戍卒去接应这些“内附”的义民。路上遭遇契丹骑兵的邀击,岚州守军发起反击,击溃契丹兵,斩首十七级。
这是一个小型战役,算是一个遭遇战,但契丹辖境有民众愿意归附大宋,证明宋辽相距之间,大宋争取人心是可能的。沦陷区人民还有“返回祖国怀抱”的意愿。故这类边民实是“义民”。
随后又有“雁门保卫战”。
这是契丹“三路攻宋之战”的组成部分。
太平兴国七年(982),春末夏初的四月间,契丹发动三路大军共三万铁骑,分道攻击大宋。辽景宗也即契丹主耶律贤再次随军南下。
而这时太宗正在为“赵廷美大案”头痛不已。这是大宋史上一件扑朔迷离的事件。我将专章来说这个事。且说太宗闻听耶律贤三路而来,虽然国内事有点乱,但他并不慌忙,在此之前,他已经做了妥善安排。
远交近攻
事实上,太宗在去年,太平兴国六年(981)初秋,就得知契丹有异动,很想先发制人,再次亲征幽燕,甚至还派出了使节到契丹背后的原渤海国,去见原渤海国王,让他发兵响应大宋北伐。使者带去的诏书写得很有气势,原文略云:闻尔国本为大藩,近年颇为契丹所制,尔迫于兵势,屈膝事之,谗慝滋多,诛求无已,虽欲报怨,力且不能。所宜尽出族帐,助予攻取,俟其翦灭,当行封赏。幽蓟土宇,复归中朝,沙漠之外,悉以相与。
听说你们邦国本来是一个很大的藩国,但近代以来被契丹所制约,你们被契丹的强大兵势所迫,只好屈膝事奉他们。但人家并不信你们,不利于你们的奸言越来越多,而契丹对你们的盘剥也没有个止境。你们虽然想报仇,但力量达不到。现在机会来临,你们应该集合全国各个部落的兵马,帮助我攻取契丹。等到剪灭他们,当有重要封赏。大宋的意见是:幽蓟土地,回归中原,沙漠之外,都送给你们。
显然,这是后来北宋末年“约金灭辽”、南宋末年“约蒙灭金”的预演。
站在历史后面来看,大宋这类战略,看似像“远交近攻”,符合兵法原则,但由于“远交”者并非善意盟友,事实上乃是野心更大的侵略者,如此一来,等于启动了侵略者入主中原的侥幸心。当侵略者感到时机合适时,中原有了更为惨重的失败。太宗此举,我不以为明智。当然,渤海国事实上经由契丹第一代君主耶律阿保机的打击,已经没有力量扩张,所以,他们没有回应太宗的意见。
但太宗对契丹这三路来攻,早有预案,约请渤海国参战,不过是各种预案之一。渤海国不来援宋,宋师自有安排。
“雁门关之战”的宋师统帅就是潘美。
潘美在此前已经夺得固军要塞,契丹已经没有了可靠依托,一战,被潘美击破,斩首三千级,追逐契丹一直到契丹境内,并将契丹辖境内的三十六个军事要塞摧毁,俘虏老幼万余口,牛马五万余。全部移送进入宋境。宋师胜。
耶律贤之死
“府州之战”也是契丹“三路攻宋之战”的组成部分。
府州在今天的陕西府谷县,镇守此地的是老将折御卿。在府州附近一个叫新泽寨的要塞争夺战中,折御卿将契丹击溃,斩首七百级,擒获其酋长百余人,缴获兵器羊马上万。契丹出征,要驱赶牛羊作为辎重、口粮。夺得契丹的牛羊,就等于缴获他们的粮草。宋师胜。
契丹“三路攻宋之战”的另一个组成部分是“唐兴口之战”。
唐兴口在今天的河北安新县东南,崔彦进在此。
契丹被斩杀两千余人,宋师获兵器羊马数万。此役最大战果是射杀了契丹大将太尉奚瓦里。宋师胜。
如此,契丹三路来犯皆败,总损失近六千人,羊马牛近十万,兵器甲帐无数。契丹大败而归。
契丹主耶律贤随军南下后,一直在云州(今属山西大同)附近山上打猎,不断接到南下大军失利的消息。最后得到“三路攻宋之战”全部败归的消息,不禁为契丹的前途有了深深的忧虑。他病倒了。
挨到这年的九月,耶律贤已经大病不起。
契丹南院枢密使韩德让,听说消息后,不等国主诏书,即率领亲属亲兵直接奔赴行帐。他见到弥留中的国主之后,对皇后萧绰提出了“易置大臣”的意见。年纪还不到三十岁的萧皇后,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成为萧太后,而这位四十三岁的韩德让,乃是她旧日情人,她正喜欢得紧,于是答应了他的要求。于是趁契丹主耶律贤不省事的时候,在契丹内部做了组织调整。不久,耶律贤还没有回到上京,就死在路上,年三十五岁,庙号景宗。
风流萧燕燕
耶律贤可能患有抑郁症。史称此人性格“仁懦”,有仁爱之心,无刚猛之气。他喜欢医术,乃至于国内懂得医学的人,很多得到他的提拔。但他自己却自幼体质衰弱,多年生病。又喜欢游猎,可是体质弱到连上马都很困难。每次契丹重要节日,甚至一般朝会,他都郁郁寡欢,有时就干脆不上朝。爱酒爱色,一直到死不变。所以国家大事,都由萧燕燕皇后主持。萧皇后也有办法,遇到大事,就召集蕃汉大臣集众共议,然后她来裁决。决定大事后,只不过要象征性地向耶律贤知会一声即可。
韩德让与耶律斜轸按照“遗诏”意见,以耶律贤长子,时封梁王的耶律隆绪嗣位,他才刚刚十二岁。于是,萧太后更名正言顺地“称制决国政”,契丹国法令制度政策概由萧太后总揽。契丹总九位国主,耶律隆绪是第五位,在位时间长达四十九年,以后的宋真宗、宋仁宗,都要和他打交道。但他的前半生,几乎就是萧太后做主。
这位名叫萧绰,小名燕燕的萧太后,在先皇灵柩前哭泣道:“母寡子幼,族属雄壮,边防未靖,奈何?”我这个做母亲的成了寡妇,做皇上的儿子又幼小;咱们这边各个部族又那么威武雄壮;国家边防还没有安定;你们说我怎么办啊?韩德让与耶律斜轸进言道:“太后只管信任臣等,哪里会有什么忧虑!放心!”从此,韩德让总揽宿卫宫禁之事,太后对他更加宠任。
萧太后,与契丹史上的太祖耶律阿保机、太宗耶律德光一样,都是影响深远重大的政治家,作为女性,她的影响力超过了“断腕太后”述律平。在后来的日子里,她直接促成了中国历史上的大事件“澶渊之盟”,为大宋与契丹赢来了百年和平。从此将契丹的国运推演到巅峰状态。她与韩德让的爱情故事,也有“希腊悲剧”般的色彩。我将在下一部书中详述始末,此处不再赘述。
萧太后执政后,封赏了几位功臣,其中之一就是耶律休哥。此际,耶律休哥因为战功,已经成为契丹的北院大王,封“于越”(又作“裕悦”)。“于越”是契丹的荣誉职官名称,其地位在百官之上,是契丹国主对功劳最大文武的最高奖授。契丹二百一十年,只有十人被封为“于越”。现在,鉴于契丹与大宋近年对阵总是败绩的严峻局面,更任命耶律休哥为南面行军都统,总揽中原战事部署。契丹期待在耶律休哥统率下,扭转中原战局。
不久,又有“丰州之战”。
丰州之战
丰州,旧址本来在内蒙古鄂尔多斯一带,后来逐渐南迁。此地最主要的是藏才族人。后梁时,此地称为天德军,治所在河套地区的呼和浩特、准格尔旗附近。太祖时期,藏才族内附于大宋,渐移至山西武乡县附近,建筑城寨之后,成为刺史级别的要塞,后来又升格为团练使、防御使,虽然始终没有达到节度使级别,但却行使节度使职能。行政级别上属于河东路管辖。宋人称丰州、府州(今属陕西府谷县)、麟州(今属陕西神木县)为“河外三州”。三州品字分布,是大宋北边第一道门户。此地后来成为与西夏争夺的主要区域,这是后话。
此时,驻守丰州的是藏才族人王承美。
王承美的父亲时代,曾经属于契丹,但在开宝年间归附大宋。王承美就在父亲帐下做衙内指挥使。父亲死后,王承美做了天德军番汉都指挥使,并知州事,又移为丰州刺史。
现在,王承美凭仗着大宋帝国多次战胜契丹的余威,以及自己在本地区的影响力,成功地说服附近契丹辖境十一个部族,七万余帐内附于大宋。
契丹“一帐”,略相当于中原所谓“一户”。那个时代,人口是最重要的军政资源。人心所向,也证明了邦国源于恩威的吸纳力量。王承美做成此事,意义重大。大宋欢喜契丹愁。契丹在此地也有部署,也叫天德军,是节度使级别的大藩。所以契丹知道消息后,当即由天德军组织武装力量试图抢夺这批移民。于是,有“丰州之战”。
太平兴国七年(982)闰十二月,王承美在护送十一个部族内徙时,契丹天德军节度使韦太率草原兵赶来了。
王承美很干净地击破来犯之敌万余众,斩首两千级,缴获羊马兵器甲帐数万,但最大战果是:擒获了这位契丹天德军节度使韦太(韦太,一作萧太)。
太宗得到消息,很高兴。不久,王承美又派他的弟弟王承义来“献俘”。太宗接见了他,赐给王承义锦袍、金带,以及绢百匹。
王承美不简单。第二年,契丹来丰州报复,被他再一次击败万余众,并一直追击到青冢,今天的呼和浩特附近,斩获更多。
到了真宗时代,王承美还向朝廷请求,要在丰州建设孔子庙。史称“诏可之”,皇上下诏同意。这应该是大宋帝国文明推进的一大成果。中国,之所以为中国,很大程度上是区域性的文化认同。
此事在“中国文化史”中,是一个意味深长的事件。
更有意味的是太宗赵炅。
赵炅读《老子》
他在大宋多次战胜之际,与当初豪迈宣称“太原我必取之”“惟有战耳”“乘胜取燕蓟”不同,忽然有了厌战情绪。他亲自下诏,重申过去的一个意见,要边境军民,不得随意出入边关,更不得到边外生事略夺。有违背这一禁令者,论罪。如果北边有羊马牲口进入宋境,要还给契丹。
赵炅还在读《老子》,有一次就跟左右谈读老心得——
朕每读《老子》至“佳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未尝不三复以为规戒。王者虽以武功克定,终须用文德致治。朕每退朝,不废观书,意欲酌前世成败而行之,以尽损益也。
朕常常读《老子》,看到“好战,是不吉祥的东西,圣人不得已才用到”这句话,总是多次体会以此作为规诫。王道之事,虽然需要武功来克敌底定,但最后还是要用文德来达到天下大治。朕每次退朝之后,都要看看书,就是要斟酌前世的成败之理而推行,方法就是吸纳好的成功的意见和案例,减损坏的失败的意见和案例。
这是太平兴国七年(982)十月的事。
耶律贤病逝于太平兴国七年九月。
王承美丰州大捷在太平兴国七年十二月。
太宗应该是得到耶律贤病逝的消息之后,发布这个意见的。他不想乘契丹国主病逝,新主年幼之际发动战争。这一条历史记录,表明了他这个心迹。但是王承美说服契丹十一家部落,并护送边民内附,显然与赵炅不得侵扰略夺契丹的诏令不合。王承美战胜契丹之后,赵炅依然很高兴。
看得出,大宋皇帝太宗赵炅并没有坚持阅读《老子》的心得意见。他念兹在兹的,还是幽云十六州!于是有“雍熙北伐”……
太宗决计北伐的时间是雍熙三年正月,公元986年的春天,史称“雍熙北伐”。
“高梁河之战”已经过去七年,太宗腿上的箭伤虽然没有完全痊愈,还经常性地隐隐作痛,但疮疤已好。大宋的帝国精神更时时在催动太宗及时立功,而不是及时行乐。太宗几乎很少“行乐”。他不像光武帝刘秀、宋太祖赵匡胤,还够不上“圣君”,但却是名副其实的“贤君”。他对个人修为,有追求传说中的尧舜倾向。对帝王之业,有罕见的雄心。所以他在经历多次战阵,身负重伤之后,仍然不忘“恢复”汉唐旧疆。
再次讨伐契丹,他需要一个理由。
这个理由,贺令图给了他。
贺令图主战
贺令图当时知雄州(今属河北保定),他是太祖贺皇后的侄子。他的父亲贺怀浦是贺皇后的哥哥,曾任岳州刺史,此时在潘美麾下,兵驻三交口。父子二人因为皇亲的关系,又常在北部边地屯驻,自以为熟悉契丹态势,成为大宋早期著名的“主战”派。他们常常给太宗上疏,讨论“恢复大计”。契丹主耶律贤死后,他二人给太宗上疏说:“契丹国主年少,只有十二岁。现在他们是母后专政,宠幸韩德让等人在主事,国人很嫉恨他们。这是个机会,可以乘此,以取幽蓟。”这番话,这个情报,太宗早就知道,但经由这二人说出来,应该是拨动了太宗潜伏着雄心的那根弦。史称“帝始有意北伐”。
而另外一批“主战”派,也借机造势,要求太宗北伐。
掌管内廷制造的文思使薛继昭、掌管军需物资的军器库使刘文裕、散官崇仪副使侯莫陈利用等人都是“主战”派。与贺令图同时,这些人给太宗上了奏章,要求利用这个机会,北伐。
站在时光的后面来看“雍熙北伐”,应该知道:燕蓟不是不可以讨伐,但此刻,大宋没有准备好。主要是,统御三军的将才人才没有准备好。此时,大宋还没有足以与耶律休哥对垒的人才。而太宗控驭武夫的一贯之道,并没有改变。这样一场超级战争,北上,等于取仰攻之势。激情、义愤、失地之痛、立功之心,不是取胜的法宝。
雍熙三年(986)之春,给太宗上疏的这几个“主战”派,除了刘文裕,可算“庸中佼佼”外,其余无一人有大见识,更不是智者。他们提出的北伐意见,更多是一种“热爱大宋,仇恨契丹”的情绪性表现,胸中并无成算。
贺令图,皇家戚党,从小受过良好教育,是个老实孩子,史称“少谨愿”,少年时很谨慎,诚实,厚道,有操守。常出入于太宗做晋王时的府邸,得到太宗喜爱。他应该是看明白了太宗的“收复燕蓟之志”,又在边地守卫十多年,自以为燕蓟可取,必取,能取。但史称此人“轻而无谋”,做事轻率而无远谋。作为一般军人指挥一两场无须智慧介入的战斗也就罢了,“雍熙北伐”,这是泼天般的大事,“轻而无谋”岂有前途可论?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特点。
贺令图,被耶律休哥活捉;贺怀浦,在“雍熙北伐”中,跟随杨业出征,死于阵。贺氏父子,都是大宋壮士,抗击契丹,血气甚壮;但战争,须有智慧衡度。父子二人无此智慧,史上种种“智浅而谋大,力小而任重”的悲剧,乃是这父子二人的生命逻辑。很可惜。
薛继昭几乎没有经历过战阵。北伐,大宋对契丹,奔袭几百里,纵横近千里,天时、地利、人和、综合国力、统帅任命、虚实阴阳、指挥艺术、策略组合、赏罚、考绩、谋略、攻城、涉水、翻山、步骑、排阵、辎重、谍报、用间、反间、信息传递……如此大型战争,其结构之复杂,诸元之繁复,不是“轻而无谋”者可以涉猎的领域。与贺氏父子一样,薛继昭论“雍熙北伐”,摆错了自己的位置,属于“界限不清”。按儒学理论就是:无礼。因为“礼”的要义可以解释得很多,但“当位”“节制”是其荦荦大者。薛继昭徒逞口辩,既不“节制”又不“当位”。简言之,“雍熙北伐”,薛继昭没有资格谏言,理由一条:他不懂战争。而后来战争如他所愿爆发后,他也参战,在曹彬麾下,但表现极为恶劣,临阵时,还没有开战,他就想好了怎么逃跑,影响了士气。
刘文裕是这些“主战”派中唯一略有资历的将军。他在开宝年间跟随太祖讨伐江南时,曾经做骑兵校官的辅佐,被箭矢所中,但神色不变,为人所称赏。太宗做晋王时,他曾出入于府邸,所以在李飞雄大案中,他能识别诈术,并最终擒获李飞雄。但是讨论“雍熙北伐”,他的智慧还是不敷使用。后来在北伐的组成部分,潘美一部的抗击契丹战役中,他与王侁一道,都有失约的责任,导致杨业自杀。他也不是讨论“雍熙北伐”的合适人选。
这些人中,最奇异的是侯莫陈利用。
大师侯莫陈利用
此人姓“侯莫陈”,三字姓,名“利用”。他是汉化后的鲜卑族人,早年居住在巴蜀,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幻术。太平兴国初年,在京师卖药,经常玩弄“黄白事”迷惑世人。所谓“黄白事”,按照《抱朴子》的意见,就是变化黄金白银的炼丹术。据说用铁器将铅熔化,投入一种只有炼丹者能搞到的神药,铅就化成了白银。再将这个白银熔化,继续投药,就化成了黄金。据说这种“神仙黄白之方”有一千多种。史上有人信,有人不信。
太宗在做晋王时,府邸有个能人叫陈从信。此人对经济管理很在行,一直得到太宗信任。他推荐了江湖大师侯莫陈利用。太宗召见,当场试验幻术,似乎很神奇。于是大师被封了官,经常伴在太宗左右。
大师促成了雍熙北伐之后,也跟着大军出征,在潘美、王侁一部,杨业失利,他也随着潘部而退。史上未见此人有何战功。后来太宗给了他一个郑州团练使,像所有的小人得志一样,大师也开始不知道天高地厚,利用职权荐引同党,有了种种不法行为。
老臣赵普是坚定的“主和”派,他不主张北伐。当他再次拜相后,知道北伐一事,很大程度由这个江湖大师促成,于是对他有了厌恶;后来更知道此人种种不法,于是决计除掉此人。他向太宗提出了请求,要求法办侯莫陈利用。
太宗不想法办大师。
赵普坚持法办大师。
太宗说不过赵普,于是下诏,将大师除名,抄了家,落籍为民,发配到商州禁锢。
太宗辩才不及赵普。不仅太宗不及,太祖也不及。赵普往往不说话就罢,说了话,即使太祖太宗反对,他也有办法让二位皇上改变主意。赵普是总能一言击中太祖太宗软肋的辩才。
太祖时,常派遣特务到军中去伺查,看看有没有阴谋拥戴的蛛丝马迹。赵普知道后,极言劝谏说不可这么做,免得生事。太祖说:“周世宗时就这么干。”赵普道:“世宗虽如此,岂能察陛下耶?”世宗虽然这么干,但是伺查出陛下了吗?史称“上默然,遂止”,太祖沉默不语,于是终止了特务活动。
太宗也曾指责赵普,说他从来不举荐将帅。赵普说:“昔明宗举石晋,晋选张彦泽;刘高祖拔郭上皇,世宗得太祖,臣岂敢轻举耶?”过去,后唐明宗曾举荐石敬瑭,石敬瑭推翻后唐,建立了后晋;过去后晋曾举荐张彦泽,张彦泽投降了契丹,灭了后晋;过去后汉皇上刘知远提拔了郭威,郭威成了推翻后汉的后周太祖;过去周世宗推荐了咱们太祖,太祖有了大宋。如此看,举荐武将有风险,臣岂敢轻易举荐武将!逻辑在这儿摆着呢,太宗也没有话说。
话说太宗贬了侯莫陈利用大师,但不久,还是想这个人,又用了变通的办法,将大师重新召回。
赵普担心此人再次被起用,就将一位郑州税务官召到中书,向他了解到侯莫陈利用更严重的罪行:大师居然敢于僭越皇室用度,每次在府中接见京官,都要坐北朝南,居住之地所用之物,都是皇上规格。他身上常佩一条犀玉带子就用红黄罗袋装饰。澶州地区黄河曾经由浑浊变为清澈,按照传统说法“圣人出,黄河清”。大师就利用这个事件,在郑州的科举中以“黄河清”为题考举子,等于自比于“圣人”。他在书写判词时,文字有很多不敬,等等。赵普于是要这位税务官上疏告发侯莫陈利用。
正好又赶上不久前抄家时,在大师府邸搜出几页文字,都是大不敬之语。赵普得知,也让他上疏告发。
种种黑材料凑在一起,有了聚变效应。
但太宗不想让大师死。
但赵普坚持让大师死。
赵普劝太宗说:“侯莫陈利用这人,罪过太大,如果惩罚太轻,不能满足天下人的愿望。再说,留着这个人又有什么用?”
太宗祭出最后一招,道:“难道朕作为万乘之主,还不能庇护一个人吗?”
赵普不为所动,抗言道:“这个国家巨蠹犯有死罪十几条!陛下不杀此人,是乱天下之法。法,值得珍惜!此一竖子,有什么可值得珍惜的!”
这话顶得太宗没了道理,史称“上不得已,命赐死于商州”,太宗没有办法,只好命人将侯莫陈利用在商州“赐死”。
“命赐死于商州”是《续资治通鉴长编》的说法;《续资治通鉴》中的说法是“命戮于商州”;《宋史》侯莫陈利用的本传记录说“太宗怒,令中使脔杀之”,但《宋史》中的太宗本纪却说“郑州团练使侯莫陈利用坐不法,配商州禁锢,寻赐死”。诸说不同,但“死”是要“死”的。
得到执行死刑的命令,中使驰马奔往商州。
太宗这个时刻又一次后悔了。他还是不想杀掉大师,于是派出第二位使者去商州,试图追回前命,赦免大师一死。不料后面这个使者走在路上陷入泥泞之中,好不容易从烂泥潭中脱身,想办法换了马再去追赶,已经迟了。等他追上前面使者,大师已经被行刑完毕,使用的是“磔刑”,也即被“脔杀”。
“赐死”“戮”“脔杀”,是不同的死法。
“赐死”是君主诏令身份地位较高、功劳较大的臣下自杀而死,这种制度由来已久。“赐死”,可不至于让受死者在街头众目睽睽下受辱,也不至于让受死者身首分离,可保留全尸,也不必受酷刑折磨,算是一种“优礼”。具体死法,一般是赐毒酒,饮而死;赐剑,刎而死;赐绫、赐绳,绞而死(一般对女子赐绫赐帛,对男子赐绳)。
“戮”,虽然就是“杀”,但“戮”还有警戒侮辱的意思。又分“生戮”和“死戮”两种。前者是先示众,后杀死;后者是先杀死,后示众,也即陈尸街头。总之,“戮”必要示众。这就与“赐死”有了不同。
“脔杀”则是“磔刑”,也即凌迟之法,活剐处死,是死刑中最重的一种刑罚。凌迟可能开始很早,五代十国乱世中较多出现,但即使在这个乱世也有人反对磔刑。譬如后晋石重贵时,大臣窦俨就认为死刑只能保存斩、绞两种,而“脔杀”应该禁止,石重贵同意了。太祖赵匡胤时代,制定《宋刑统》源于《大周刑统》,《大周刑统》则源于梁唐晋汉以来的各类“刑统”,而后者更源于《唐律》,《唐律》最重的刑罚就是“斩”。这些刑罚都没有将“脔杀”列入其中。《宋史·慕容延钊传》记录:“贼将汪端与众数千扰朗州,延钊擒之,磔于市。”这个汪端,是被慕容延钊在朗州(今湖南常德)“脔杀”的,而非太祖本意。
侯莫陈利用,有罪,但是否被太宗下诏“脔杀”,诸说不一,据我对太宗赵炅的理解,以及这一事件的逻辑推演,我倾向于认为,太宗没有“脔杀”侯莫陈利用。
诸史有“赐死”“戮”“脔杀”三种记录,我选择“赐死”说。
太宗喜欢大师,第一次发配大师到商州后,还下诏“召回”;第二次“赐死”后,还下诏“贷死”,免于死罪。太宗不至于仇恨大师到必欲“脔杀”的地步,他不想听赵普的。
但诸史都记录了大师最后还是被“脔杀”的结果,这有可能是执行官讨好赵普,或自作主张的结果。
窦仪的墓志铭
赵普,在太祖太宗时代,是个只要了解他,就会让人惧怕的人物。有个故实可以概见赵普如何令人生畏。
太祖时,对赵普的“专政”,专断执政,已经心怀不满,就很想有人能说说赵普的坏话,好就此免了他的相权。有一次太祖召来甚有清望的名臣窦仪,暗示他赵普很多“不法”之事,并流露了自己的不满。但窦仪却一个劲夸赞赵普是开国元勋,以天下为己任,忠心耿耿,为人真诚正直,等等。太祖听后很不高兴。窦仪回到家里,对几位弟弟说:“我得罪了皇上,肯定不能做宰相了,但也不至于被流放发配,我们窦家,一门可保没有灾难了!”
窦仪,就是《三字经》里“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的“五子”之一。曾于宋初主持制定《宋刑统》,为大宋立法,做出卓越贡献;又主持礼仪礼法的制定,为大宋礼制,做出卓越贡献。这是宋初文明的最初推手,被人誉为“天瑞”“国宝”。他死后,墓志铭由太宗朝的名士扈蒙撰稿,写得神采飞扬,其文曰:“天之瑞曰庆云,曰甘露,余以为非天瑞也;国之宝曰河图,曰汾鼎,余以为非国宝也。若有人负拔俗之才,蕴超世之量,祥麟威凤比其德,舜韶汤护齐其声,孝以肥于家,文以华于国,优游清贯,终始令名,斯可谓之天瑞矣,斯可谓之国宝矣。”大意说:一般人都认为五色的祥云、甘美的露水是天瑞,但我认为这不是天瑞。一般人认为黄河里龙马身上的图案、汾阴县后土营旁的铜鼎是国宝,我也不认为这是国宝。如果有人负有超越凡庸的天才,蕴有远过世人的气量,其德能,可以媲美吉祥的麒麟、庄严的凤凰;其美声,可以媲美虞舜时的《韶乐》、商汤时的《护乐》;此人又因为孝道而滋润其家族,因为文采而崇美其邦国;自己又能从容清介,明哲保身,始终保持令名;这才可以称得上是“天瑞”,这才可以称得上是“国宝”。墓志铭一般都有“谀墓”倾向,但这一篇文字“谀”则“谀”,但妙实在是妙。拈出“天瑞”“国宝”来评价窦仪,倒是名至实归,窦仪当得。
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到,即使是“天瑞”“国宝”,对赵普,也还是畏惧十分。在很多大臣那里,赵普甚至比太祖、太宗要可怕,得罪了太祖太宗,也不过贬官流放,得罪了赵普,结局莫测。于是,他们宁肯得罪太祖太宗,也不愿意得罪赵普。“天瑞”“国宝”也不例外。赵普如果没有过人的“阴毒”,何至于让大臣对他如此惧怕?
就连当初的吴越国王钱俶,都知道赵普此人非同等闲,特意贿赂他,给赵普送来瓜子金十瓶。
后来的名相卢多逊,已经是一个博学多谋的人物,但他不服气赵普,多次与赵普作对,卢多逊的父亲卢亿在太祖朝时做官,一见赵普即心生恐惧。他退休后,听说儿子跟赵普不睦,长叹道:“这个儿子将来是免不了有一场祸事啦!还好我已经不久于世,不会亲历此难了,也算万幸。”卢多逊后来果然被贬。
史称赵普“强直疾恶”,刚强正直疾恶如仇。也有一种说法,说赵普在中书省政事堂,接见群官,一定会拐弯抹角从对话中找到某人某人的短长之初,等到人走了,就让秘书追录某人某事,以后如果某人因某事而被追究,赵普就会找到这些记录,当作证据,于是“群官悚息,无敢言者”,所有知道被记录的官员都很惊恐,没有人敢多说话。
有一故实可以做证此说为真。
赵普折服袁廓
一个大臣名叫袁廓,管理财务有功,但是“性夸诞,敢大言,好诋讦”,性情很怪异,言辞夸大虚妄,好说大话,攻击他人。太祖时认为这是个“奇士”,待他很是优容。太宗时,袁廓更是常与人争论,甚至在朝廷上也为公事私事跟大臣争,而且声气俱厉,太宗还是原谅他。他管理财政事务,小事也很精密,乃至于很多事,需要反复核对,这就延误了地方州郡按时了断业务的进程。地方不满,就来上诉。御史开始过问这事,袁廓不服气,就找三次入相的赵普来论理。这时候,赵普刚处理完侯莫陈利用大师的案子,知道袁廓跟大师有过书信往来,就对他说:“你说的这个事,都属于职司间的工作纠纷,不算个什么事。但是您与侯莫陈利用交结得那么密切,这在道理上说得通吗?嗯?”此一问,扪着了袁廓的软肋,袁廓一下子知道:此事可大可小,生死就在瞬间。这位相爷果然如江湖传说,不可触碰。史称袁廓“惊惭泣下”,惊恐、惭怍,鼻涕眼泪都出来了。他一生强项好争,此时竟无言以对。
赵普的故实一箩筐,一下子难于说清,《大宋帝国三百年》将分头缕述,慢慢“推断”这个历史人物的甲乙丙丁。
“荧惑圣聪”
现在“重行推断”这些不利于侯莫陈利用大师的黑材料,大略可以看到此人不过是江湖走得久了,浸染更多黑道习气,就像近世江湖大师的作为一样,出于自我推销的目的,必有夸大自我神奇能量之处。这样,就可能自比君王、自比先圣、自比神仙,于是有了“言甚不逊”的狂躁。这样的人留在江湖也就罢了,进入官场,历史上来看,大多会形成一片巫师般的党羽,对清明政治而言,确是一个祸患,汉代以来,这类以巫术控驭政治的案例很多,最后造成的恶政也常见。赵普决计除此人,有其正当性。
但不正当的是太宗赵炅。
他为何要听取这类人物大言,在时机未必成熟之际,做一场工程浩大的“雍熙北伐”?
这就说到传统史书上常见的一个现象:“荧惑圣聪”。
“荧惑”本义是指天上的一颗星宿,火星,引申为一种凶神,再引申为一种迷惑、炫惑。“圣聪”是说帝王明察。联系起来就是:帝王本来很圣明,明察秋毫,但被恶人、邪佞所蒙蔽,炫惑中,所以断事不明。
若干年后,名臣谢泌劝谏真宗要坚守“用贤致治之道”时,还提到此事。他认为“先朝(也即太宗朝)有侯莫陈利用……之徒,喋喋利口,赖先帝(指太宗)圣聪,寻剪除之,然为患已深矣”。这是千年以来,“亲贤人、远小人”的帝制治理经验。即使在制度化管理时代,也应该属于优良治理的模式,不同的是:如何选任贤人、退黜小人而已。
但传统此说将帝王过错全部推给奸佞,不是公断;帝王之所以听信奸佞之言,必是“圣聪”不够。故即使是接受这类传统批评意见,也该各打二十大板。简言之,“雍熙北伐”导致大宋败绩,太宗赵炅有责,他应该负有第一责任。
上中下三策
当着有人“荧惑圣聪”之际,也有更多大臣提出了反对意见,但太宗没有听取。刚刚出任参知政事的大臣李至的劝谏更为得法,他提出上中下三策,要太宗选择上策或中策,就是不能选择下策。他的上疏是一篇美文,值得欣赏:幽州,契丹之右臂,王师往击,彼必拒张。攻城之人,不下数万,兵多费广,势须广备餱粮。假令一日克平,当为十旬准计,未知边庾可充此乎?又,范阳之旁,坦无陵阜,去山既远,取石尤难。金汤之坚,非石莫碎。臣愚以为京师天下根本,陛下不离辇毂,恭守宗庙,示敌人以闲暇,慰亿兆之仰望者,策之上也。大名,河朔之冲卫,或暂驻銮辂,扬言自将,以壮军威者,策之中也。若乃远提师旅,亲抵边陲,北有敌兵可虞,南有中原为虑,则曳裾之恳切,断鞅之狂愚,臣虽不肖,耻在二贤后也。
幽州城,是契丹的右臂,我大宋雄师前往征讨,他们一定会拼死抵抗。那时,攻城之人,不下数万,兵多,费用就多,所以一定要广备军粮。应该假定攻克幽州的日期之前,要准备一百天的军粮。现在不知道边境要塞是否有这么多的储备?另外,幽州大城之外,平坦而无丘陵山脉。离开山丘这么远,取石头是很困难的。但敌人固守城池,没有更多石弹,不利用炮具,是很难攻克的。臣愚钝,但还是认为,开封京师乃是天下根本,陛下不必离开汴梁,恭敬地守住宗庙,给敌人一种闲暇镇定的感觉,以此可以抚慰天下敬仰皇上的士庶。这是上策。河北邯郸一带,是通往河东朔漠的重要门户之地。陛下如果一定要亲征,不妨就在大名邯郸驻跸,可以放出风来,要御驾亲征,以此来壮军威。这是中策。如果陛下一定要亲提大军,到达边陲,那样,北边有契丹冲犯的忌讳,南边有中原空虚的担忧。如此,三国时辛毗拉着魏文帝的袖子不让他迁徙民众,这种恳切;春秋时齐太子砍断马鞅绳阻止齐侯逃跑,这种狂愚,都是我钦佩的。臣虽然很不肖,但也耻于在辛毗和齐太子二位贤达的后面——臣是一定要效法这二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