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考李至上疏,其实是在“上策”之前,还讲述了攻取幽州的困难,主要是粮草储备与炮具石弹获取的困难。他认为这一项军备不预先做好,攻取幽州胜算不大。这是在委婉地劝谏太宗,时机未到,可以暂时不动。至于“上策”,也可以概见,李至已经预见了败局,他期待太宗不要亲征,再次品尝这个苦果。李至的拳拳之心于此可以略见一斑。
太子宾客
李至是大宋名相之一,“雍熙北伐”前,他已经做到了参知政事,又加给事中。他议论北伐事后,认为太宗没有全盘接受他的意见,做这个机要政事工作没有什么大意思,就多次说自己有“目疾”,要求解除副总理职务。太宗答应了他,给了他一个礼部侍郎职务。打仗是打仗,太宗从未停止过文化建设,这时候正好建秘阁,相当于文化部,就让他做了秘书监。然后又从三馆,也即昭文馆、集贤院、史馆中拣选部分图书充实其中。这个活儿总由李至来做。
太宗还命他和李沆都来兼做太子宾客,下诏要太子,也即后来的真宗,“事以师傅礼”,以师傅的礼节对待李至李沆。二李上表,谦逊表示,不敢当此大礼。太宗下诏回答:“朕博览典籍,考证古训,创建承华殿,辅导太子,一定要选用贤良。因为卿等德高望重,所以将太子委托给你们辅佐调教,就是要太子懂得谦和虚心,因此才在礼节上有异于平常。你们理应当仁不让,这才符合我敬重你们的心意。”一番话说得感人,李至等又上表感谢知遇之恩。
太宗又对他们说:“太子贤良明智仁义孝顺,国家的根本就坚固了。爱卿等可以尽心规劝教诲太子。如果太子做到‘动皆有礼’,一动一言都符合礼义,就要表扬赞赏他。如果太子做事言论有不当礼义之处,必须极力劝谏。至于《礼》《乐》《诗》《书》这些经典义理,凡有可助益的地方,都是爱卿素来熟悉的,不用我来多说啦!”
李至在真宗朝还有一次关于西夏用兵的谏书,要求优待西夏辖境和周边的番族,孤立西夏。这个意见与后来张齐贤的意见出奇一致,但他要求放弃被西夏侵占的灵武(今属宁夏银川),与张齐贤不同。张齐贤认为经由他的策划,可以保住灵武。李至有一种直觉:灵武,依大宋当时的武力,守不住。为此,他提出后来“主和”派的先声意见:“圣人之道,务屈己含垢以安亿民,盖所损者小,所益者大。望陛下以元元为念,不以巨憝介意。”圣人之道,务必要自我谦卑含垢忍辱,以此来安定亿万士庶的民生。因为这样邦国损失小(只有帝王一人的损失),获益大(全国士庶都免于战争祸患)。期望陛下以天下黎民百姓为念,不必介意西夏那个罪恶的大头领。
但真宗没有接受他的意见,最后灵武还是失守。此是后话,容后再表。李至没有治兵经验,但也曾短期出任节度使职务,没有更多贡献。但两次谏书,一次谏伐契丹,一次谏伐西夏,都是大宋“主和”的滥觞,值得注意。“屈己含垢以安亿民”,甚至成为大宋“主和派”的口头禅。此中义理可思考者很多。要之:国家荣誉与民生利益是否冲突?假如冲突,义理何在?假如不冲突,大宋应该怎么做?
李至饱学,《宋史》记录他有著作《皇亲故事》一卷、《正辞录》三卷、《李至集》三十卷,还有与名相李昉的合集《二李唱和诗》一卷。他应该是太宗、真宗两朝的大文人。
但他有两件事,颇遭后人诟病。
桃花犬
就像俄罗斯总统普京,还有历届美国总统一样,大宋总统赵炅也是一个喜爱宠物狗的性情中人。据说太宗的狗狗非常可爱,常常跟在太宗左右,就像小布什出外乘飞机也要带上狗狗一样,太宗乘舆时,往往也要带上狗狗。这狗狗是合州(今属重庆)贡献的“桃花犬”,史称“甚小而性急”,常常在太宗御床附近转悠。每当太宗坐朝时,它总是先叫唤,大臣们才肃静下来。太宗死后,狗狗终日呜号,不吃东西,瘦得皮包骨。真宗下诏,让狗狗去守太宗陵寝,这狗狗才摇尾,饮食如常。后来造了一个大铁笼,里面铺上素净的垫子,跟着给太宗送葬的卤簿仪仗队伍,被送到太宗的陵寝。行路者看到后,都忍不住流泪。
这种超越物种的情感也感动了李至,他为此写了诗,歌咏这件事。他还认为狗狗都对人这么深情、忠诚,而俗世间的人类往往薄情,我想李至这诗写得应该有益于“戒浮俗”。李至诗最后一句就是“愿君书此惩浮俗”,愿钱若水君将此写入《实录》来惩戒浮薄的世俗习俗。
当时名臣钱若水正在主持修撰《太宗实录》,李至就要求他将此事还有他的诗写进去。
但钱若水拒绝了他。
作诗歌咏人狗情未了,未为不当;但将此事此诗写入《太宗实录》,还须商量。在《实录》中讴歌一只狗狗,等于在骂士庶中有人不忠无情。士庶中,定有无情之人,不忠之辈,但以一只狗狗来比况,此事未免陷入平庸的深刻。狗狗对人情深志忠,是一个人人皆知的道理,以此说话,且由大臣说话,且写诗说话,且要将这寻常伤感与一本正经的“歌咏”记录,写入《太宗实录》,格局太小,有失大臣体;题旨浅薄,有失言说体;入史不雅,有失《实录》体。整体看来,就是于礼未当。
李至曾经在南唐归附过来的名臣徐铉门下执弟子礼。他做得不错,恭恭敬敬抄写了老师和老师弟弟徐锴的文集,放在自己书房案头。但他却生性吝啬,幼年时父亲早亡,被一个叫李知审的武官收养,但他富贵之后,却设法赶走了李知审的养子,为的就是占有养父的家财,虽然他后来也推荐李知审做了比较大的官,但却“逐其养子以利其资”,史官记录此事,这八个汉字,李至蒙羞、士林蒙羞。后来的读书人不可不知。
孔子有言:“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李至这两件事,都算“失礼”。
但谏止北伐事,李至上疏却“有礼”。北伐中,北伐后,宋廷都有大臣提出等待时机的意见。老臣赵普、名相宋琪、文人李昉等,都有长篇大论,陈述北伐利害关系。主旨都是:内修道义,远人自来;因此不必在时机不成熟时兴师动众。李至所言提出上中下三策,前文的文字铺垫部分更指明百日粮草不备因此不便北伐的根本,如此委婉而中肯的劝谏,在同侪中显出了他的文字功底和言说智慧。史称他的文章“辞华典赡”,文辞华美流丽,用典周备丰富。说他的母亲张氏,曾梦见八个仙人从天而降,拿了一幅“字图”让她吞下,等到她醒了,还觉得胸内有东西在。不久,生了李至。
但太宗赵炅,这个对恢复汉唐旧疆,抱有巨大期待的十世纪中国领袖,他的北伐意志,已经不可变更。“荧惑圣聪”在神秘应验。
宣战檄文
雍熙三年(986)正月到二月,宋师做出了部署:拟分三路向燕蓟挺进。
东路,以曹彬为幽州道行营前军马步水陆都部署,崔彦进为副都部署。这一路又有米信一部。米信被任命为西北道都部署,杜彦圭为副都部署。两路同属于东路,受曹彬节制,率宋师出雄州,兵锋直指幽州。
中路,以田重进为定州路(治所在今河北定县)都部署,出飞狐(今属河北涞源),也向幽州开进。
西路,以潘美为云州(今山西大同)、应州(今山西应县)、朔州(今山西朔县)等州都部署,杨业为副都部署,率部出雁门。按战略意图,此一路,有大纵深自北向南包抄幽州的动向。
宋师雄壮,三路大军总兵力在二十万以上,各种攻城器械都已经准备妥当,大军比太宗第一次“乘胜取燕蓟”还要威武。
宋太宗在雍熙二年(985)十二月,车驾至大名(今属河北邯郸)。转年,雍熙三年(986)正月,为太宗一朝规模最大的战事“雍熙北伐”,还给幽州北境吏民,下了一份诏谕,几乎就相当于一篇宣战檄文,文辞之犀利,不减《骆宾王讨武曌檄》。《宋会要辑稿》收录了这一篇诏谕:朕祗膺景命,光宅中区。右蜀全吴,尽在提封之内;东渐西被,咸归覆育之中。常令万物以由庚,每耻一夫之不获。睠此北燕之地,本为中国之民,晋汉以来,戎夷窃据,迨今不复,垂五十年。国家化被华夷,恩覃动植,岂可使幽燕奥壤,犹为被发之乡,冠带遗民,尚杂茹毛之俗!爰兴师律,以正封疆。拯溺救焚,聿从于民望;执讯获丑,即震于皇威。凡尔众多,宜体此意。今遣行营前军都总管曹彬、副总管崔彦进等,推锋直进,振旅长驱。朕当续御戎车,亲临寇境,径指西楼之地,尽焚老上之庭。灌爝火之微,宁劳巨浸;折春螽之股,岂待隆车。应大军入界,百姓倍加安抚,不得误有伤杀及发掘坟墓、焚烧庐舍、斩伐桑枣、虏掠人畜,犯者并当处斩。应收复城邑文武官吏,皆依旧任,候平幽州日,别加擢用。若有识机知变、因事建功,以节度、防御、团练、刺史州降者,即以本任授之,仍加优赏。军镇、城邑亦如之。乡县户民候平定日,除二税外,无名科率,并当除放。凡在众庶,当体朕怀。
朕顺应天命,而光复中原。原来的蜀国、吴越,而今都在大宋疆域之内;东渐于海,西至于山,都归皇风覆载化育之中。大宋常常令万物得由其道,往往以一人没有获得恩典而耻辱。眷念北燕之地,本为中原之民,只不过在后晋后汉之际,被戎夷窃据,到今天没有收复,已近五十年。但大宋国家教化及于中原与夷族,恩典及于动物植物,岂可以让幽燕之地,还作为不开化的土地,让原来中原的文明遗民,还在忍受茹毛饮血的习俗?于是大宋兴师,让封疆之内都享受风习之正。拯救水火,顺从民望;抓捕丑类,振奋皇威。你们这些吏民,要体会朕的本意。现在朕派遣曹彬、崔彦进等,推进兵锋,长驱直入;朕也会驾驭兵车,后续抵达敌寇之境,直指西楼之地,尽焚老上宫廷。浇灭微小的火苗,其实都用不到劳烦巨量的流水,折断春虫的腿爪,也用不到使用巨大的战车。宋师大军入境,会对百姓倍加安抚,不得误有杀伤,也不许发掘坟墓、焚烧房屋、斩伐树木、掳掠人畜。凡有犯此者,并当处斩。所有收复的城邑,其中的文武官吏,一仍其旧;等到平定幽州之后,还要另外提拔任用。如果有人能认识到机会,知道有所权变,并做到某类益于宋师之事而建功,譬如,以节度、防御、团练、刺史之州而归附投诚者,当即以本州授官,并加优赏。其他军镇、城邑也是如此。乡县之民,等到平定之日,除了正常的夏秋二税之外,所有的无名之税,一律蠲免。朕这一番话,所有的吏民,都要体会,知道我的心思。
“径指西楼之地,尽焚老上之庭”,是比“惟有战耳”“乘胜取幽蓟”还要狠的一句话。“西楼”是契丹首都,“老上”是过去匈奴的一个可汗,汉文帝时曾经入侵中原,兵锋一度到达甘南陕北。诏谕将契丹比作匈奴,大有“犁庭扫穴”之壮。这是大宋非常“豪迈”的一次舒张。
但对手似乎从未有过被吓倒的案例,相反,越是在恐惧中,越是动用智慧与能量自我保全,并伺机反扑。
克复涿州
契丹在宋师攻势方向明朗之后,做出了相应部署:以南京留守耶律休哥,当曹彬东路之师。
以耶律斜轸为都统,分兵当潘美、田重进等。
辽圣宗耶律隆绪与太后萧绰,驻军于驼罗口(今北京昌平西北),督诸军为应援。
萧绰,萧燕燕,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寡妇,亲自指挥契丹全军。她思虑缜密,甚至派出了将军勤德到渤海之滨去守卫海岸,她担心宋师可能会由泥姑口(今属天津塘沽)北进。
这时候从西北夏州传来不好的消息。夏州人李继迁投降契丹,契丹以其头领为节度使都督夏州诸军事。此事让大宋分心。
但很快就有了好消息,而且在“岐沟关之战”前,宋师一路是好消息。被石敬瑭当年割去的“幽云十六州”,已经有六个州被收复。形势一片大好。
曹彬一路在河北固安之南与契丹大战。李继隆为先锋将军,大败契丹,攻克固安。
“固安之战”后,东路军有了行进中的根据地,分兵驻守固安之后,曹彬继续挺进。在涿州东,曹彬再败辽师,并乘胜攻涿州北门。大将李继隆、范廷召等人,都在攻城之际身中流矢,但督战更急,宋师士气大增,契丹终于不敌,宋师入城,克复涿州。
涿州,是“十六州”之一。此地是幽州西大门。“涿州之战”,收复失地后,可以遥窥燕蓟,北伐之战,获得先手主动权。
进入涿州后,曹彬派遣部将李继宣率领轻骑兵渡过涿河,去城南观察敌情敌势。这时,契丹的一个部落,奚人,在此盘踞,两军骤然遭遇,在涿州城南展开激战。李继宣将奚人击破,斩首千级,并俘获了奚人宰相贺斯。
奚人是鲜卑的一支,也有说法,契丹是奚人的一支。唐代时,奚人内附,唐太宗在奚人所在地,今内蒙古西拉沐沦河一带,设立州郡。唐玄宗、唐中宗对奚人都有和亲的敦睦举动,将自己宗族的女孩子嫁给奚人的首领。但安禄山之乱时,奚人有跟着安禄山叛乱的部落。契丹建国后,奚人被征服,成为契丹一部。
奚人善于造车,契丹所用各种车辆,多为奚人所造。史称“奚车不能任重而利于行山”,奚人造车,载重不是优势,但轻巧,可以作为宿营车,适合在山地行走。所以对契丹行走山路助益很大。曹彬部剪灭这一支部族兵,对契丹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潘美连下四州
西路好消息也到了:潘美在从忻州西陉关出关,与契丹战,斩首五百级。逐北至寰州(今山西朔县东),再斩首五百级。战斗中,宋师神卫右第二军都指挥使薛超,被契丹弯刀砍伤、流矢射伤,身体好几个地方流血不止,鲜血从金盔铁甲中渗流出来,但指挥将士,神色自若。契丹寰州刺史赵彦辛被夺气,激战几天之后,举寰州降。消息报告给太宗后,赵彦辛被大宋任命为本州团练使。寰州,也是“十六州”之一,且属于“山后”,“寰州之战”,是大宋第一次收复“山后”之地,意义重大。
西陉关即雁门关,与附近的宁武关、偏关合称“三关”,均在今山西代县北境,此地峰峦叠嶂,峡谷幽深,山壑之间,阴气甚重。唐代以来,即在此地设关口多处,抵抗突厥,尤以雁门关为雄壮。关隘随着山势蜿蜒,绝顶之上,可以俯瞰草原。如此雄固关山,如此险峻地势,历史上就有连绵不断的长城,将塞外隔开,雁门关上,烽火台墩、边墙雉堞、深沟高垒,组合为中原北部第一雄关。此地原来应该属于北汉,为北汉与契丹的分界处;太宗收复北汉后,雁门关为大宋所有,潘美、杨业等人即常年镇守此处。“雍熙北伐”,此地有战事。
潘美乘胜再围朔州,契丹守将赵希赞举城降。
潘美派遣使者将应州、朔州的将吏、耆老等送到朝廷,太宗很亲切地接见了他们。老人们说了一句很得体的话,让太宗高兴了好久。老人们说:“久陷边陲,有粟不得食,有子不得存养,不意余年重睹日月。”我们这些边境士庶,长久地沦陷,有米也不能吃,儿子也不能好好抚养——所有收获都被契丹掳掠一空啊——没有想到到了晚年还能重新见到日月,沐浴大宋之光。
太宗给了他们一份意义深长的礼物:中原礼服,都是深衣冠带之类,这就等于为边地沦陷区人恢复了大汉衣冠。
西路军转攻应州(今山西应县),契丹的应州节度使艾正举城降。诏令艾正即为应州观察使,原观察判官宋雄同知应州。
西路军再攻云州(今山西大同),激战后攻克,斩首千级。
如此,潘美率领西路军连下寰、朔、应、云四州。这都属于原来石敬瑭割让出去的“燕云十六州”,“朔州之战”“应州之战”“云州之战”,是为汉土重光,战果骄人。
断崖争锋契丹破胆
中路田重进也报来好消息:在飞狐之北,大破契丹。
契丹西南面招安使、冀州防御使大鹏翼、康州刺史马赟、马军指挥使何万通率众来支援飞狐。这几人都是契丹戍守河北、山西的名将。
田重进感到了契丹的实力,麾下大将袁继忠对统帅说:“敌人很多骑兵,利于平地作战。我等不如乘此地多山的险要局势给他们一个迎头痛击!”
宋师另一员大将谭延美也认为:
“敌人仗恃着兵多将广,所以没有看得上我们,所以才敢大大咧咧地前来。我军若能出其不意,可以战败他们!”
田重进同意。于是将军阵压在偏东方向,敌军在北。多次主动出击,胜败没有分出,等于两军处于胶着中。天快黑的时候,田重进天才地发现了一个机会。他发现契丹一部有数千人,在一处断崖之上列阵,似乎要有动作。他当即给了麾下大将荆嗣一个任务:在山崖险要处,与契丹争锋。
田重进一直没有让荆嗣出战,荆嗣早已跃跃欲试,此刻得令,即率本部冲入敌阵,与草原来寇短兵相接。
荆嗣不愧是昔日名将荆罕儒的从孙,他一生征战,独自历百余场阵仗,从无败绩。当初攻取太原,他受了重伤,半只手都已经被炮石击碎,但依旧勇不可当。田重进也素知荆嗣乃是一代猛士,故在此一役“飞狐之战”中,像押宝一样,留着他做预备队,黄昏时,放出这一支生力军,果然收到奇效。荆嗣只有五百骑兵,但却如出山猛虎,呼啸冲锋中,瞬间蒸腾出震撼敌阵的强大气场,令人胆寒。稍一接战,契丹即开始败退。断崖之旁,契丹兵很多人宁肯投崖摔死,也不敢与荆嗣接战。宋师在如入无人之境的利好局势下,快意恩仇,荆嗣一个人就亲手斩杀百余人。史称“敌势挫衄”,敌人的兵势得到挫抑败伤。视野所及,离散的契丹兵,断崖旁有千余人,跳崖不敢,接战不敢,战战兢兢中,荆嗣几声大喝,要他们放下武器,全部投降了宋师。
这一部的余众,屯守在附近土岭。
荆嗣派出裨将黄明,攻击土岭,黄明战不利,退回。荆嗣对他说:“你就在这里不动,算作为我声援,我来夺取土岭!”
说罢,带领五百精骑,一战而胜,夺取土岭。契丹败北,荆嗣追击穷寇五十余里,到一个叫苍头的地方,这才停止。他这一路上,还顺便攻取了直谷、小冶两个军事要塞。当晚,就据有了契丹的毡帐、行李,屯驻在直谷要塞中。
几天后,荆嗣留下守兵,率众回到大本营。
契丹集合两万铁骑来与田重进争夺附近要塞,先锋部队已经包围了直谷寨。
田重进大部队已经分据各个要地,中军无人,就要荆嗣前往救援。荆嗣了解到敌兵态势后,对田重进说:“我部下只有五百人,敌众两万余,力量达不到啊!”
田重进很是忧虑,就问荆嗣可有良策,荆嗣说:“大将谭延美正屯驻在小冶,有两千精甲。那里距离直谷很近,我愿意抄小路去找他,邀请他来策应。”田重进同意他的意见,就派他前往。
谭延美知道情况后,问荆嗣:“敌人势力如此之盛,怎么对付他?”
荆嗣说:“但愿谭将军用你的全部两千兵在附近列队,竖立旗帜;另外再派遣二三百人带着大军战旗在道路两侧。我荆嗣带本部五百男儿尽快前往,与敌寇力战。契丹看到咱们的旗帜那么多,一定会怀疑大军继后而到。这样,就会气馁,敌人虽然多,没有用,我定可破之。”
荆嗣“以少胜多”
谭延美江湖上混过黑道,曾在慕容延钊老将军麾下屡立战功,作战经验丰富。更重要的,战役,很大程度上,将军的直觉很重要。他信任荆嗣,知道这是一个常胜将军。此外,军事史上“以少胜多”的案例,他也熟悉。就人间斗战言,一人打两个人、三个人,取胜概率不大;但一百个人打一千个人,就不好说了;一千个人打一万个人,决胜的砝码已经不是人的多少问题了。盖人越多,占地(分地)越多,契丹两万人,分布在几里扎营,荆嗣几百人,直接冲击的,不是两万人,而是在机动中,犹如狭路相逢,只与劈面相撞的几百人斗战。只要有几百人被击溃,“全军已败”的消息,就会在整座大营像瘟疫一般传染开来。如此,即可赢得战役胜利。当年楚霸王项羽痛击秦王名将章邯、王离的“巨鹿之战”,光武帝刘秀痛击王莽大将王邑、王寻的“昆阳之战”,都是“以少胜多”的经典。当其时,兵多将广的一方视兵微将寡的一方为案板上的肉,以为随时可以切割;但真的斗战开始,谁是案板上的肉还真不好说。当章邯、王离视项羽为案板上的肉时,项羽正视章邯、王离为案板上的肉;王邑、王寻视刘秀为案板上的肉时,刘秀正视王邑、王寻为案板上的肉。此际,契丹名将大鹏翼很可能视荆嗣五百人不过是案板上的肉,但谭延美答应荆嗣,决计策应他,助他成就大名时,荆嗣应当有微微一笑,这一笑,大鹏翼等人已经上了案板。
第二天,谭延美布置妥当,荆嗣带着五百敢死之士,向两万人的契丹大营冲去。契丹组织了反抗,在当锋的几个大营中,荆嗣冲突起来无可阻挡。斗战间隙,荆嗣不忘记歇息,每一次都是在契丹围合过来时,发起冲锋,一天斗战了五六个回合。但契丹无法斗胜这五百人,并且渐渐看到遥远的树林里、大路旁,已经出现了宋师的军旗,连绵不断,契丹认为这是宋师主力部队来了,不免有了慌乱。荆嗣观察战场形势,从蛛丝马迹判断:敌人要撤退了。于是,赶紧派出亲随去向谭延美汇报,要他组织掩击。田重进也在派人观战,也正在飞狐附近调集部队,直觉战机来了,于是迅即组织了大部队向契丹冲锋。契丹阵营开始崩溃,除了奔逃,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追击中,荆嗣和宋师一道,擒获了这几个契丹名将,冀州的防御总司令大鹏翼、康州的司令官马赟,以及马军司令官何万通,俘获参战的渤海兵、契丹兵千余人,斩首数千级,俘虏老幼七百人,马畜、盔甲等上万计——契丹这两万将士所有的辎重几乎都成了“飞狐之战”的战利品。
大鹏翼,则是契丹名将,此人形貌壮伟而勇健,在整个边塞,名气很大。此役将他俘获,史称“戎夺气”,契丹被夺气,很沮丧。
田重进开始乘胜围飞狐。
他将大鹏翼推到城下,要他开示守城者投降。根据后来的封赏,可以约略知道:大鹏翼很听话,他应该是说了一通宋师不可战胜之类的劝降意见。但守城的契丹马步军都指挥使吕行德还想坚守。田重进于是组织炮具,猛轰猛砸飞狐城。飞狐,即今天河北涞源县。此地有峪口名飞狐峪,乃是草原铁蹄南下的冀北之关要,收复飞狐,可在河北一线控扼契丹南下,故宋师所在必得。吕行德在宋师生猛顽强的意志下胆怯了。大鹏翼的一番游说也在起作用,于是,他率领属下开城投降。太宗得到快报,诏令将飞狐县升格为飞狐军,以吕行德为左骁卫将军,其余投诚者也都有封赏。
大鹏翼被田重进派遣牙校送到汴梁,太宗在朝廷上斥责了他,而后赦免了他,封他为右千牛卫将军,领了一个刺史。
田重进下蔚州
田重进继续扩大战果,不久又包围了灵丘,守将投降。
飞狐北,又来契丹援军,田重进再次击溃敌军,斩首千级,俘虏四百余人。敌众不甘心,再来,又被田重进击溃,杀死契丹酋长两人,斩首千级,获马三百匹。
不久,田重进更来到蔚州(今河北蔚县)。此地也是“燕云十六州”之一,宋师恢复失地的意志不可阻挡。契丹守卫蔚州的左右都押衙李存璋、许彦钦等,见大事不妙,就抓住时机,杀死蔚州酋长萧啜理及其守卒千人,并捆绑了另一位守将耿绍忠,举城降。
这事要为李存璋说几句公道话,并非他执意要背叛主人,而是主人有邪念在先。当初王师进入北境,所向披靡,当锋州郡都被攻克,所以蔚州的酋长萧啜理和监军、同州节度使耿绍忠,有了一个野蛮的想法:将蔚州城中的将吏全部杀光,然后带着自己的亲信豪杰奔回草原。李存璋得到消息后,知道自己也在被屠之列,于是先下手为强,所以做了这样一档大事。
田重进对李存璋的投降开始还有不确定的怀疑,但又不想放弃机会,就先命令荆嗣率猛士数十人攀援绳索入城,了解到李存璋确实杀了酋长,捆了监军,于是接受了他的投降书。
正好田重进的大军粮草将尽,荆嗣就将城中的粮草运输出城,接济田司令。
李存璋被大宋任命为团练使,与许彦钦等人同知蔚州。然后,田重进大军即将开拔。但李存璋认为田重进要是走了,剩下一座孤城,契丹若是来讨伐,他是守不住的,于是带领蔚州全部官吏、士庶,投奔田重进。田重进也体谅他的苦处,安慰了他。说话间契丹就来了大军,要争夺蔚州。这时荆嗣部下副都指挥使江谦,不知斤两地开始发布恐怖信息,大有动摇军心的可能。荆嗣再一次展现了名将风采:当即将其斩首。如此稍稍稳定了军心。然后,荆嗣动员其余部,将蔚州城中的所有辎重,全部收取,押运到田重进大营。一切经营妥帖,荆嗣开始与来援的契丹斗战。荆嗣麾下有五个校官,四个在战斗中阵亡,但荆嗣一直与敌人力斗不止。战斗转辗到了一个叫大岭的地方,契丹才开始退却。
蔚州,此时成了一座空城。
这一仗,又是荆嗣“以少胜多”的英雄战例。但之所以取胜,也有当地士庶支持的原因。就在这一场战役中,边民中有些勇敢的,就自发组织起来,结为武装力量,夜半袭击契丹营垒,斩取首级后,向田重进部进献。
太宗听说后,很高兴,他说:“这些生长在边陲地区的人民,对斗战很熟悉。我们如果能够订立赏赐的规定,一定会有更多人应募。”于是下诏,规定:招募民间有能集合民兵应援王师的人,一律资助粮草、赠送兵甲;如果有人能擒获敌人的首领人物,随着擒获的首领职位高下而封赏补官。抓获一个生口赏钱五千;得到首级赏钱三千;得到战马,上等马赏钱十千,中等马赏钱七千,下等马赏钱五千。平定幽州之后,如果有人愿意留在军中,将给予优厚待遇,如果愿意解甲归田,可以免除租税三年。
这个诏书一下,从此应募抗击契丹的人更多了。
此役,田重进功劳不小,甚至就整个“雍熙北伐”来看,田重进的中路一部,是唯一全胜后,整军而还的师旅。
田太尉候神仙夜降
田重进不凡。史称此人“形质奇伟,有武力”。他曾参与过陈桥兵变,率军打仗,没有败绩。是统帅级别人物中,罕见的常胜将军。他没有学问,也不爱学习,似乎很像近世人们习见的那种“大老粗”,但他没有近世“大老粗”那种粗野,是一个生性很醇谨的将军,从不主动结交权贵。太宗还在做晋王时,很喜欢他的“忠勇”,就派使者送给他美酒烤肉,他居然不接受。使者说:“这可是晋王给您的啊,为何不接受?”田重进回答:“请你为我谢谢晋王。我只知道有天子。”最后还是不接受。
晋王知道他的忠厚朴实,践祚后,始终委任他以重任。
有意思的是名相张齐贤著《洛阳缙绅旧闻记》,有一段故实,名曰《田太尉候神仙夜降》,很可以见出田重进的性情,也可以见出宋初民间欺诈之习,人性的邪僻。
说田重进,晚年好道,酷信炼金术。有一个脖子上刺青、绰号张花项的军人,很有江湖范,经常穿了道士服装,自吹可以炼黄金。田重进很相信他。
张花项又引荐一位同志,搭了炼丹炉,开始玩。二人跟田重进一起吃饭,前后诈取钱帛很多,要就给,田重进不吝啬。但很久也没有炼成,张花项就骗他说:“泾州城有一军人,乃是我二人的师傅。太尉您要是能把他召来,那事立马就成。”田重进就发了公函,要调泾州军人。但泾州不归田重进管,那边认为调动军人,事大,没有朝廷文件,不敢干。重进就让泾州方面说这个军人有病,不可治愈了。然后田重进再到朝廷去运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让这军人居然脱离了军籍,弄到他当时所在的永兴军(治所在今陕西西安)来了。
花脖子张军人说了:“此人来了,我们一起去采点必需的药品,今年八月应该成功。”当时已经是六月了。这一帮骗子担心花了将军那么多银子,啥事没弄成,将来怪罪起来,不是耍的。于是又设一计。
这个张花项平常不吃酒,这天,他吃了酒,直到天黑才来到府衙。田重进很惊讶,看到他喝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就要辞退他。第二天当面责备他说:“尊师您可是对我说过从来不吃酒的,但昨晚大醉。”
张花项微笑,慢慢回答说:“某确实从来不饮酒,但昨日在街市,偶见仙人。”说着,还向西部空中作揖一拜。田重进问:“仙人是谁?现在哪里?”张花项严肃低声说道:“就是吕洞宾啊!”吕洞宾乃是唐宋时坊间流传名气甚大的神仙。田重进闻言大为羡慕,就问:“你们见面说了啥?”张花项说:“吕洞宾召我到街市吃酒,我说不胜酒量,神仙说:‘你就喝,我保你不醉。’然后就吃二十多杯。后来神仙问我住在哪里,我说住在太尉您这里。神仙说:‘我听说太尉很久了。太尉是武人,此人还有阳寿,但现在正有一点小病,我当去看他,给他点药,治好这小病。’”当时田重进正好有腰痛,一听这话大喜,就说:“我重进乃是粗人,何劳神仙下降!”又问:“那神仙什么时候到啊?”张花项说:“本月十五日,夜三更,必到。但神仙可不想多见人,太尉您要在东位,就是你平时射弓的地方,在那里排好帐幕,用新好细竹席,在静室烧香点烛,备鲜果好酒,然后要斋戒,换新衣,穿靴带笏,像朝见天子那样恭敬。深夜,就在室内等候,不要出来,神仙一定会来!”
长话短说,到了那天,田重进开始等神仙。他腰痛,又感染风疾,很难弯腰拜神仙,这天晚上天气还特别热,他要不断地给神仙叩拜,直折腾得大将军喘息不止、流汗不止,穿着笨重的朝服,全被汗溻透了。
神仙三更没有来,四更没有来,到了五更,田大将军开始怀疑,想把这几个人召来问问怎么不灵。这时候亲信们来告诉将军:“尊师住处,门打开,向来带的行李箱箧,已经搬走了。”原来这几个江湖大师,稳住田将军,却偷偷开了东便门,逃跑了。
田重进于是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对着左右说:“无良汉!无良汉!无良汉!”连说三遍。从此以后,田重进再也不信这类道术了。
当时还有人匿名写了诗,放到田府大厅中,嘲笑田将军。据张齐贤记录,这诗当时的永兴军士庶,差不多都能背诵,成了一个新闻事件。张齐贤后来授右仆射判永兴军,所以对此事知道得很详细。
匿名诗两首,张齐贤在书中记录了一首,诗云:铅作黄金汞作银,爇梁奸幸转灾新。一朝诳惑田重进,半夜攀迎吕洞宾。呆汉出门时引领,黠儿得路已潜身。惟称三个无良汉,笑杀长安万万人。
铅汞之类,都是炼金术必要的材料。“爇梁奸幸转灾新”应是说江湖骗子利用人有贪心,也即愿意做黄粱美梦的弱点,不禁花样翻新骗人的意思。其他句子都好懂。古今一贯,可以一笑,可以一叹。
柒岐沟关·君子馆
大将李继宣组织起所部精锐,在“山倒”中,与耶律休哥的契丹精锐斗战,且毫无惧色,且越战越勇,且击退敌阵,且还能取胜,且发起追击。考人类战争史,能做到这一步的,实属罕见。
“持重缓行”
“雍熙北伐”之前,曹彬率诸将到宫阙辞行,太宗与将军们珍重道别,而后对曹彬指画了此役的战略安排,太宗的意思是:曹彬这一路十万人马,只需要“持重缓行”,路上不要急,不要贪利贪功与契丹寻战,只需声言要取幽州。这样,契丹就会屯兵在幽州附近集中主力部队对付曹彬。如此,敌人就不会分兵到山后对付潘美等部。如此,潘美等部的晋北大军就会轻松取得云州、应州等地。如此,宋师有了可靠后方,诸军就可以放心完成合围:潘美下太行,田重进出飞狐,米信自新城、曹彬自涿州东进,四路大军合为一处,同取幽州。如此,契丹将无能阻遏宋师,获胜是一定的。
曹彬未能体会太宗战略意图,在整体作战中,未能完全遵循这个程序行动。这是“雍熙北伐”失败很重要的原因。
当潘美果然克复寰州、朔州、云州、应州,田重进果然克复飞狐、灵丘、蔚州之际,曹彬麾下米信也克复了新城,曹彬本部也克复了固安、涿州,曹彬这一路“兵势大振”。
太宗闻讯,认为曹彬取涿州时机不对,太早,不能算作“持重缓行”。因为这样一来,契丹有可能认为全面战争已经在各线爆发,很可能分兵据守各地,那样就会增加潘美西线、田重进中线的进攻难度。如此,四路合围的计划就有可能难于如期实现。而炎热的夏季正在到来,天气太热,对于攻城部队来说,是一个太苦的差事,比守城难度要大得多。
所以,当曹彬每一次捷报到后,太宗都很不安,史称“上颇疑彬进军之速,且忧敌断粮道”。太宗很怀疑曹彬进军速度太快,更担忧被敌军断了粮道。
曹彬的十万之众,粮草乃是大事。各路转运紧张得要命,但也未能及时送达阵前。当曹彬不能经营一个可靠的后方时,人吃马喂,就成了天大的问题。想想李至在“雍熙北伐”之前给太宗的上疏,内中有一句话:“……攻城之人,不下数万,兵多费广,势须广备餱粮。假令一日克平,当为十旬准计,未知边庾可充此乎?”不能小瞧这句话。李至认为前线边境,应有百日军粮!而到雍熙三年正月,李至上疏时,大宋并没有准备好。可以约略匡算一下,宋师全军攻取幽燕,至少二十万众,按每人每天一斤干粮计算,每天需要二十万斤,百日需要两千万斤;按一般养马常识,每匹马每日需要精料五斤左右,宋师骑兵多少不知,但至少应有两万精骑,这样,每日就需要精料十万斤,百日需要一千万斤;人马所需粮豆总需三千万斤。而战马每日食草至少十斤,这样每日就需要二十万斤,百日需要两千万斤。综合起来,应有五千万斤的储备。从河北、河南转运这批物资,按一辆小推车载重五百斤计算,应该需要十万辆次小推车。李至应该是看到了问题,大宋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转运五千万斤粮草。
一定要准备百日粮草吗?曹彬的战役记录证明了李至的正确。
曹彬攻克涿州之后,在城内留守十天,史称“食尽”。
为何会“食尽”?
因为有个耶律休哥。
耶律休哥断宋师粮道
曹彬兵锋正盛,耶律休哥基本不冒险,这时契丹大军还没有部署完毕,草原纵深的援军还没有到,所以耶律休哥采取的战术是骚扰、断粮道。他在夜间不断派出小股部队骚扰宋师,由南向北转运的粮道也多次被劫掠,弄得东路军粮草不继。白天,耶律休哥则摆出精甲铁骑,在初夏的阳光下耀武扬威,以壮声势。曹彬未必怕耶律休哥,但他在这一仗的决策过于平庸。就军事智慧言,曹彬不敌耶律休哥。
他的十万大军,十天用尽了至少一百万斤粮食,马料还不算。“食尽”怎么办?曹彬开始“退师”。退到哪里去?退到出发地雄州。到雄州干吗?“以援供馈”,在此地来保护粮道,保证大军需要的粮草按时到达。这就等于要从攻克之地返回始点,等于啥事没干。而且问题的严重还不止于此。太宗赵炅都比他明白。太宗听说这个消息后,“大骇”,吓了一大跳,他说:“哪里有敌人就在眼前,居然退却去找粮草的儿戏?曹彬怎么会失策到这个地步?”太宗马上派遣使者赶往涿州,让曹彬停止撤退,不得到雄州。那么怎么办?太宗让曹彬循着白沟河去新城,与米信大军会合,在那里养兵蓄锐,用来为西线潘美一部、中路田重进一部壮大声威——回到雄州就等于回家啦,就等于没有了前线声援之威啦!——等到潘美已经将山后诸州全部收复,再令田重进急赴幽州,与曹彬、米信会合,“以全师制敌,必胜之道也”,用全部宋师来制服敌人,这是可行的取胜之道。太宗这个战略构想,始终没有变。
太宗指画“平戎万全阵图”,有胶柱鼓瑟之嫌,但就“雍熙北伐”这一场大战指画而言,确实符合兵家心法。山后九州乃是中原北部第一重要的安全屏障。得到这九州,正北可以看住契丹,西北可以看出西夏。加上山前七州,大宋,中原就可以睡踏实觉了。就“雍熙北伐”而言,得到山后,宋师就等于在自家门口与契丹争天下,推进一步是一步,退后一步,大门一关,中原平安。如此,这个仗就怎么打怎么有理。所以,太宗要取幽州,却将大宋、契丹两国地缘关系考虑进来,反而要诱使契丹重兵屯幽州,以此减轻山后潘美压力,拿下山后,再诸军会同,决战幽州,这是出色的战略安排。
但太宗不出色的是这一次安排曹彬做统帅,用人不当。
曹彬有两大失误:
第一,没有听从太宗安排,试图与西路潘美、中路田重进争功。
第二,未能成功节制主帅,导致军事章法混乱,给契丹造成可乘之机。
当时潘美、田重进克复六个州郡,而东路曹彬连同米信部,只克复一个涿州和固安、新城两个县级小城。而涿州,因为日前“食尽”,也已经放弃,大军正在奔往雄州。涿州,目前已经被契丹重新占领。
再奔涿州
我们跟人家往哪儿比啊?
东路军开始眼红,人家能够“累战获利”,多次大战,缴获众多,将来封赏也会丰厚,但我们东路兵力比人家那两路都要强盛,却不能有所攻取,这太不合适了。于是东路军内部“谋画蜂起,更相矛盾”,各种攻取规划开始纷纷出笼,各个规划之间往往有冲突。现在“重行推断”往事,不难猜想,东路军的将军们,有人认为应该迅速包围幽州,克复之;有人认为应该扫清幽州周边州郡,将幽州搞成一座孤城;有人主张“蛙跳”,直接越过幽州,先取蓟州,而后挥师西进,与潘美一道克复幽州;有人主张先取驼罗口,直接袭取契丹主和萧太后……种种说法,今人能想到的,那时的热血将军们也能想到。
要命的是,诸将一路上如此“规划”,“彬不能制”,曹彬不能节制——我认为,也不是完全不能节制,而是曹彬自己也没有庙算。他不知道下一步究竟应该怎么打。
而契丹战神耶律休哥正在寻机决战。
曹彬应该就在这个时候,接到了太宗的命令,要他与米信一部会合。
在诸将怂恿下,曹彬觉得即使与米信会合,也要重新夺回涿州。于是,大军与米信一部会合后,在周边各地筹措了五十天的干粮,开始回返,再去攻打涿州。米信留下守卫新城的军队后,也随曹彬前往涿州。但耶律休哥这个时刻已经开始正面出现,他的前锋部队与曹彬十万大军有了接触,不断阻遏宋师东进。有一种记录说,曹彬此时开始“持重缓行”,与契丹“且行且战,去城才百里,历二十日始至”,一边行走一边打仗,离开涿州不过百里,但却经历了二十天才到,平均一天行不到五里。《续资治通鉴长编》就是这个说法。但《续资治通鉴》则采用《辽史》记录说用了四天。事实是,曹彬二次攻取涿州,并非直接从雄州到涿州,而是转道易州再赴涿州。《辽史》《耶律休哥传》和《耶律斜轸传》都有“曹彬、米信出雄、易”的记录。很有可能是:《辽史》记录曹彬东进从易州开始,直进,在契丹阻遏中,只用了四天;而《宋史》记录则从雄州开始,曹彬有到易州休整的时间,用了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