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使是四天,也是艰难的。耶律休哥因为援军尚未到达,所以不敢与曹彬直接对阵,但他派出的轻兵总是趁宋师正在吃饭的时候,发起小规模的袭扰,并设法捉住离群单独活动的宋卒。于是曹彬或战或进,或战或退,不断要在小股契丹袭扰中自救。大军结成沉重的方阵,还要不断地在方阵两侧挖一条沟堑,阻止契丹骑兵奔突。从易州到涿州约百里,这条沟就要挖百里,相当于挖了一条运河。大军饥渴,就现场挖井,泥水浑浊,就用粗布过滤后,人畜饮用。
不久前,契丹耶律斜轸曾经讨伐东北方向的女真部,俘获战马二十万匹。本来他们就有一个“群牧使司”,多年养马,繁殖不少,现在得到女真部马,史称“势益强”,势力更强大了。
在与大宋的战争中,他们以骑兵为主,可以千里奔袭,万骑成阵,飘忽而来,倏忽而去。就骑兵装备而言,战场主动权始终在契丹一方。
耶律休哥虽然匆促来援幽州,兵力不多,但却尽显轻骑兵来去自如的优势。他总是不断部署轻兵袭扰宋师。宋师不胜其扰,就在这个夏季有了疲沓之相。
对宋师最为不利的态势出现了——契丹主耶律隆绪已经率领本部骑兵精锐,到达战场附近,就驻扎在涿州以东五十里处。
米信上当
米信将军,现在看,除了“新城之战”有不凡表现外,其余战例不过平平。
据《宋史·柳开传》记录,“雍熙北伐”时,文人柳开在做河南上蔡县令,此时负责向战场转运军粮,运输兵正好到了米信大营。米信一部在涿州附近,准备攻城器械时,与耶律休哥对峙。契丹一酋长率上万铁骑与米信对垒,当时相持不下。酋长忽然派人来向米信求降,米信疑惑,很想相信这是真事。
但柳开恰是他的座上宾,就对他分析形势说:“兵法有言:‘无约而请和,谋也。’没有约定,就来请和请降,那就是谋略。契丹一定会有不足之处,用这个阴谋拖延而已。不要信,现在应该急攻,一定会胜!”
但米信不信,柳开不过是一介文士,骚人墨客而已,他哪里懂什么兵法!所以米信虽然不相信契丹请降是真,也不认为契丹有什么谋略。就这样“持重”着,两军对峙了两天,无战事。
第三天,契丹又引兵前来挑战。后来米信派人出去侦察,才知道,三天前之所以“请降”,是因为契丹已经用光了箭矢,正在派人到幽州去搬运。现在,箭矢已经从幽州转运而至。
米信,就这样失去了一次战机。就战场直觉而言,他还不如文人柳开。
后面的故实,历史记录中出现了似乎难于理解的矛盾。
再弃涿州
熟门熟路,最后曹彬还是再次攻取了涿州,但他虽然再次得到涿州,却因为当时酷暑季节已至,军事疲乏,他所带的粮草又不足,耶律休哥不断袭扰粮道,最后,居然“乃复弃之”,再一次放弃!放弃之后干吗呢?“还师境上”,带领军队回到大宋国境。
这是“雍熙北伐”战役中,最难令人理解的军事行动。甚至,已经不像是一场军事行动,仿佛在搞减肥夏令营。《续资治通鉴长编》说到这段故实时,引用《太宗实录》认为,之所以再次放弃涿州,原因还是那个原因,士卒疲乏,军粮不够,但命令却是太宗下的:“上忧之,令还师境上”,太宗忧虑涿州难守,命令曹彬“还师境上”。但《长编》作者又据《契丹国志》和《宋史·曹彬传》,认为曹彬“还师境上”没有得到太宗诏旨,是曹彬自己的决定。
“还师境上”,到底是曹彬自己决定,还是太宗诏令?
与《续资治通鉴长编》主编的意见不同,我在《宋史·卢斌传》中,得到了支持《太宗实录》的说法。
说曹彬放弃涿州时,一开始还想让部将卢斌戍守,并给他调拨士卒万人。卢斌认为涿州不可守,很诚恳地对曹彬说:“涿州深在北境,外无援兵,内无资粮,丁籍残失,守之无利。今若还师,必须结阵而去,以一阵之役,比于固守,其利百矣。”他的意思是涿州这个要塞,深入在北部边境之外,宋师守在这里,如果没有克复幽州,则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况且此地户口散乱,人丁杂处,守在这里,难有租税收入,没有什么利益。现在如果还师,敌阵当前,必须结阵而行,也即组成战时模型,防备敌人偷袭。我军以一场战役之胜,与固守这个无用的老城,比较起来,利益大多了!曹彬接受了他这个意见。但卢斌还是担心契丹乘大军退却时前来剽掠袭击,应该有更谨慎的准备。曹彬也同意了。卢斌于是带着城中的老幼,随军向南而行。
随后就有了史上著名的“岐沟关之战”,宋师大败。
后来诸将往往因为“失律”而被贬斥,卢斌也因此而被送到枢密院审问。但太宗“闻其尝建议弃涿州,遂释不问”,太宗听说他当初曾建议曹彬放弃涿州,于是释放了他不问罪,还让他做了霸州破虏军的缘边巡检,霸州的边防司令官。显然,卢斌建议“放弃涿州”,符合太宗的意图,也即曹彬第二次弃守涿州,是太宗的意见。
卢斌,是开封人,当年曾因为笔杆子不错,在太宗还在做晋王时的府邸工作。太宗即位后,补了一个殿直官。雍熙北伐前,曾领兵屯霸州。曹彬大举北伐时,他曾带领五千骑兵,在岐沟关一带屯驻。契丹也曾领兵在此,并占据了关前的涿水。这一条小河,是两军的饮水之源。契丹占据,令宋师不得取水。形势不妙,卢斌请求带一千张大弩去“斫砦”,也即袭击敌营。千弩齐发,威力不小,契丹拔营遁去,解决了宋师的用水问题。后来在平定巴蜀王小波李顺之乱中,卢斌也曾立功。
但现在放弃涿州,是什么意思?
而且是太宗要求曹彬主动放弃涿州?
而且是两次袭取涿州成功之后?
“雍熙北伐”之后,大宋朝廷开始反省:为何会失败?
太宗给赵普的一封信里陈述了一个理由。他说:大战之前,我只要求曹彬、米信一部在雄州、霸州屯兵,做出取幽州的声势即可。等到一两个月间,山后诸州平定,潘美、田重进等人会合东进,直抵幽州,驱逐契丹,让他们远远地逃亡沙漠,然后宋师“控扼险固,恢复旧疆。此朕之志也!”但是诸将不遵守我的成熟想法,各逞自己所见,领十万甲兵出境远斗,不能持重缓行,反而速取附近州郡,结果粮草不济,再还师督运辎重,往复劳动,疲敝不堪,最终被契丹袭击而败。“此责在主将也”,这个责任在曹彬这个主将身上。
据此可知,太宗由始至终在坚持最初的战略构想:曹彬一路只作势、不实战,只负责黏住契丹大军,要他们固守幽州,以此来减缓西路军和中路军的压力,等潘美、田重进实现第一步战略构想,四路大军就可以合并一处,驱逐契丹,恢复中原。——太宗之志在此。
新城之战
东路还有米信一部。
在潘美的西路军攻取云州时,米信也取得了一场胜仗,史称“新城之战”。
新城在雄州北、幽州南,也是一处战略要地。
当米信作为东路军一支,随曹彬东路军主力到达雄州之后,曹彬取涿州,米信去新城,两部分离。“新城之战”规模不大,却打得异常艰苦。最初,米信攻破了这座小城,斩首三百级。但不久敌众再次包围了新城。米信大军屯驻城里城外,漫山遍野的契丹精甲铁骑以一股撼人的气势向宋师迫来时,宋师有了退却。但米信独自率麾下龙卫将士三百人,死死地咬住来寇,坚决地定住,不退。契丹将三百人包围了一重又一重,四面射来的箭镞下雨一般。米信也张弓搭箭射杀临近的几个契丹兵。但他麾下的军士很多都已经战死。天色渐渐黑上来时,米信在连绵数里的契丹大营中,选中一个薄弱环节,手持一杆大刀,率领剩余的百余骑,大声呼叫着开始突围。一战,杀死敌人数十人。这时,曹彬已经闻讯,特意派来大将李继宣增援。接战后,在新城东北方向,将敌人击溃,斩首千级,俘获战马百匹。米信遂固守新城。
米信,也是奚人。年轻时就很勇猛强悍,江湖上都知道他箭术高明。当初曾跟随周世宗柴荣,作为亲兵征战。曾参与过著名的高平之战,因为有功升为龙捷散都头,这是禁军中的一部校官。太祖赵匡胤统领后周禁军时,就将他收在麾下,是太祖非常信任的心腹,一直充任武职,做到团练使级别的高官。太祖征讨扬州时,米信手持弓箭侍卫在太祖身边。一天看到有一来历不明的游骑迫近了乘舆,米信更不答话,弯弓射之,一发毙命。太宗征北汉时,他也有功,再升为节度使级别高官。
此人不识字,作风横暴,很多吏卒往往无罪被他鞭打。还贪财,他太太死后,要买地下葬,他竟随意挖掉他人的坟墓,占据地块为己所有。太宗淳化三年(992),有个家奴名叫陈赞,被他鞭打致死。陈赞可能犯有过失,但罪不当死。大宋有个突出的优良治理不成文法:遇到冤假错案,有说理的地方。陈赞的家属就气愤难平,于是上诉。朝廷的公正也在这里:不管告状者地位高下,有案子就调查。太宗从内心是喜欢米信的,在“雍熙北伐”中,他犯有“失律”之罪,是导致大军失败的原因之一,但太宗也只是给他一个短期降职的处分,不久又再恢复、升职。但是欺凌无辜不成。米信的案子交给了御史,一番审讯,米信供认。御史于是整理卷宗,还没有来得及上报朝廷,米信在忧惧中病逝。
不过米信忠于大宋,是真诚的。他在做马军都虞候时,他的奚族亲属大多在塞外。当时他哥哥的儿子米金从契丹辖境朔州来投奔叔叔,太宗知道米氏一家多在契丹,很感动,然后派遣米金乘坐驿站马车到代州,让他就在代州想办法迎回亲人,并调拨当地劲卒护送他们。但是敌人的边境守卫很严,寻常人物进出根本不可能。米金留在代州多年,也没有能够迎回亲眷。米信得知后,对米金很慷慨地说道:“我听说过一句话:‘忠孝不能两全。’我受国恩如此深重,正在思念如何杀身以报国,哪里还能再顾及亲戚啊!”说罢,冲着北方大哭一场,表示与北境诀别。并告诉这位侄子,以后不要再向有关部门提及此事。
岐沟关大雨
屯驻在幽州以北驼罗口(今属北京昌平)的萧太后,与耶律隆绪一起,集结了契丹主力,正在与涿州附近的耶律休哥会合。曹彬得报,决计尽快退回宋境,保全整军实力,等候太宗指令,再做安排。
契丹萧太后与耶律休哥会合后,赐给耶律休哥战鼓、军旗以及官印,让他督促诸将追击曹彬,自己带着草原主力一部收复已经成为空城的涿州。根据这个记录,甚至都不排除曹彬之所以弃守涿州,是为了避免萧太后的攻击。《辽史·耶律休哥》说,曹彬“凡四日始达于涿。闻太后军至,彬等冒雨而遁”。曹彬用了四天才到达涿州,但听说萧太后的主力到达,冒雨而撤退。
萧太后得到涿州后,即与耶律休哥对曹彬大军形成钳形攻势,意欲在夹攻中,一举击溃宋师。
五月初,曹彬东路军退却,抵达岐沟关。
此地在涿州西南三十里,当拒马河东岸,另有一条易水与之交汇。
宋师是退却中仓促迎敌,契丹是一直等待援军,打一场章法严明的有准备之仗。萧太后年轻,但器识不凡;耶律休哥沉稳,但直觉敏锐。这俩契丹人此际已经吃透了曹彬、米信。包抄中,战云密布,有一场大雨,曹彬感到了形势危急,于是采用了太宗“平戎万全阵图”的一个做法,将所有的辎重车、运辆车排列为方阵,以此遏制契丹骑兵的冲荡。
大雨,布阵匆促,将士们在慌乱中,也能感觉到主帅的慌乱。
耶律休哥在车阵之外另外布阵,对宋师的包围越来越紧。
夜半,雨停。曹彬、米信开始突围,组织起来的精甲骑兵荡开耶律休哥外阵的一个缺口,开始了悲壮而又仓皇的——退却。在退却中,十万宋军开始溃败,跟着主帅奔逃。
耶律休哥继续追击。
濒临拒马河上游的沙河,曹彬在此地集合了残兵,还有几万人,于是略略喘息,开始埋灶做饭。耶律休哥似乎特别善于在宋师用餐时发动袭击。他闻讯后,督促草原骑兵赶快展开攻击。宋师看到远处尘头已起,不敢交战,丢下饭碗,涉水而逃。一时间从河岸堕落水中的人畜互相践踏蹂躏,死者过半。以至于河水都是尸体,“沙河为之不流”。
显然,曹彬在这里又犯了一个错误,他应该至少在过河之后稍事休憩,那样就会赢得一点逃跑或退却中的主动,不至于追兵赶到再仓促过河,导致上万人的死亡。
宋师中的知幽州行府事、右谏议大夫刘保勋,他的战马陷在河岸泥淖中,无法出逃。他本来是准备接替幽州行政管理的,一旦幽州城被攻破,他就要进入府邸开始掌管幽州一应大小政务。他的儿子刘利涉,正在做开封兵曹,此役中负责督运随军粮草。父子常在一起。儿子发现后,尽力帮助父亲脱离泥浆,但越是拖拽,人马越是往下沉陷,最后,父子二人都陷入泥潭而死。
刘保勋是一个生性纯谨、熟悉吏事的老好人、读书人。他曾经跟人说:“我接受朝廷任命时,从未有过推辞;接待同僚时,从未有过失宜;居家过日子,积累钱财,从未超过千钱。”应该是个很温和很廉洁的省部级官员。他死后,听到的人都很痛惜。
随军的殿中丞孔宜也在拒马河上溺死。
但在这个危急关头,出现了战争史的奇迹。
大将李继宣
大将李继宣,一个并不为更多人所熟知的大宋将军,组织起所部精锐,与耶律休哥夹河而战,从河水西岸战斗到河水东岸。他的部队等于是逆向宋师而进。现在可以想象,当他在指挥部队“向前!向前!”时,两旁曹彬主力部队,都在“向后!向后!”——原来,他是在掩护主帅曹彬撤退。
史上没有记录他为何逆击契丹,但今天来分析,就应该是“掩护主力撤退”这个军事行动目的。瞬息万变的沙场形势,掩护主力是难度最大的军事动作;在主力溃散之际,逆向而上掩护主力,难度尤其大,但了不起的李继宣居然做到了;而且居然打退了耶律休哥,于是宋师得以突围而去。
李继宣,到目前为止,很像敦刻尔克大撤退中,英法联军后卫部队的哈罗德·欧文·安德鲁上尉。德军地面部队试图攻击敦刻尔克时,安德鲁上尉居然在十个小时的炮击之后,依然顶住并打退了疯狂德军的一次又一次进攻。他们的阵地钉在那里,德军无法通过,保卫了联军的撤退安全。甚至,侧翼友邻出现防卫漏洞时,他居然还抽调出三十六名英雄补充了这个可怕的漏洞,至少一个营以上的德军居然未能从此通过。联军退出欧洲大陆,最重要的资源就是时间。安德鲁上尉为联军赢得了无比珍贵的时间。就在这一天之内,他掩护近七万联军士兵经由海峡撤回英国。
李继宣甚至比安德鲁上尉做得还要传奇。他在宋师败退中,独自率众顶住并打退耶律休哥一部之后,又发起近百里的战术追击,直至孤山(又作狐山,在今天的北京房山之南)。此一役,成为“岐沟关之战”中的奇异景观。兵败如山倒。但大将李继宣却组织起所部精锐,在“山倒”中,与耶律休哥的契丹精锐斗战,且毫无惧色,且越战越勇,且击退敌阵,且还能取胜,且发起追击。考人类战争史,能做到这一步的,实属罕见。
安德鲁上尉获得了极为珍贵的“维多利亚十字勋章”,堪称允公允能。李继宣的“维多利亚十字勋章”,除了被太宗破格提拔为崇仪使,又由贝州(今河北邢台)监军,升为易州(今河北易县)驻泊都监,赐钱五十万、白金五百两之外,最重要的是史上记录的这几十个汉字:彬等收馀军,宵涉巨马河,营于易水之南,李继宣力战巨马河上,辽兵始退,追奔至孤山。
曹彬等收拾剩余的军队,晚上渡过拒马河,在易水南岸扎营。契丹来攻,李继宣在拒马河两岸与契丹奋战,敌兵开始退却,李继宣发起追击直到孤山。
这就是“青史留名”。
李继宣足以不朽。
大宋,不乏“常胜将军”,但都不是统帅级别的人物。药元福是第一个,可惜在宋初就病逝,党进、郭进也总是在战胜,史料中看不到战败的记录。太宗朝的荆嗣也是不败的猛将。李继隆也很出色,甚至独立击败过耶律休哥,但有一个记录,说他有一次畏葸不前,导致袍泽失利,所以不在“常胜将军”的名单里。也有些将军虽然多次失败,但最终反败为胜,也是一大特色。南宋张荣,曾从梁山泊退守到江苏泰州,在多次败退后,最终剪灭金兵上万人,为南宋的安全立下大功。这些都是坊间鲜为人知的带有传奇色彩的人物。
李继宣就是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常胜将军”,事迹比荆嗣还出色。他参与大小阵战数十场,从无有过败绩。拒马河上,反败为胜,是“雍熙北伐”中难得的一点亮色,足见这个将军不是凡人。据说他年轻时跟随太祖,曾被补为禁军中的右班殿直,那时只有十七岁。陕州(今属三门峡市)人来报,说当地老虎众多,常常伤人。太祖就命他往陕州捕虎,他居然杀死二十多只老虎,还活捉了两只老虎、一只豹子,献给朝廷。
顺便说,宋太宗真宗时,中原虎害猖獗,据《宋史·五行志》记载:太平兴国三年(978),果、阆、蓬、集诸州虎为害,派遣殿直张延钧抓捕,居然抓了“百兽”。不久七盘县又有虎伤人的报道,张延钧又杀七只虎上报。太平兴国七年(982),有虎入萧山县,庶民赵驯家被老虎伤害八口人。淳化元年(990)十月,桂州虎伤人,下诏遣使抓捕。至道元年(995)六月,梁泉县虎伤人。次年九月,苏州虎夜入福山砦,“食卒四人”,吃了四个士卒。真宗咸平二年(999)十二月,黄州长析村二虎夜斗,其中一只被另一只吃了一半。大中祥符九年(1016)三月,杭州浙江岸,白天有虎进入税场,巡检俞仁祐挥戈杀之。
所以李继宣杀死二十只虎,是可能的。
“京观”
曹彬第一次“还师境上”,大军回到雄州护粮道、取军需,然后又返回涿州时,在新城遇到契丹。李继宣不犹豫,当即与契丹展开遭遇战,一直到天黑,双发罢兵。回到营垒检查,他身上中了十处刀箭之伤,敌人的长剑甚至砍到了他的头盔。第二天接着昨天的战事继续斗战。当时的名将李继隆被契丹邀击,形势险恶,李继宣带领部下冲击敌阵,将李继隆救出。一路上,且战且行,最后夺取涿河,一直到涿州。
在以后的日子里,他成为太宗、真宗两朝的名将,战功不俗。
“岐沟关之战”后,另有李继隆所率一部,没有溃散,整军而还。这在全军大败中,镇定部署,有效节制,独保一部,其风采,古来名将不过如此。非常可惜,李继隆如果在稍后发生的“君子馆之战”中,没有污点(容后表),他的武功就太完美了。
宋师余众奔向百余里外的高阳关(今属河北保定),丢弃的戈甲辎重不计其数。契丹将这些战利品堆积起来,像丘陵一般。
耶律休哥收拾宋师尸体,堆成山一样的模样。此举有说法,史称“休哥收宋尸以为‘京观’”。“京观”,是古来战事之后,胜利者炫耀武功的一种模式。一般将敌人尸体堆积,覆盖黄土,夯实,筑成塔状。有时,这些塔状“京观”就堆在道路两旁。由此可见,耶律休哥对大宋有骨子里的傲慢和藐视。战后,萧太后主持契丹封赏,他被封为“宋国王”。封赏之后,耶律休哥更提出一个大胆意见:乘胜侵略中原之地,直到以黄河为界。萧太后否定了他这个意见。
不久,太宗派出监军的宫苑使王继恩从易州奔回汴梁,太宗这才知道宋师东路已败。于是下诏,命田重进率领全军屯驻定州,潘美率所部返回代州,再命宿将张永德知沧州,宋偓知霸州,刘廷让知雄州,赵延溥知贝州。李继隆因为所部整齐未乱,转知定州。而曹彬、米信、崔彦进,入朝听命。
王继恩,是内侍行首,也就是宦官中的一把手。当初就是他在太祖病逝后,出宫来见还在做晋王的赵光义,拥立他做了皇上。所以太宗一朝对他很是信任,甚至还命他带兵打仗。用宦官执掌兵权,王继恩是宋初第一人。
田重进一部已经取得蔚州,接到太宗命令后,弃城,大将袁继忠殿后,整军而还。士卒中有在战斗中投降契丹的,这时闻讯,也纷纷逃回定州,田重进认为这些人回来晚了,要斩杀,袁继忠认为“杀降不祥”,田重进接受了他的意见。史称“幽州之役,唯重进之师不败”,三路大军中,只有田重进没有败绩。后来太宗任命他为马步军都虞候,禁军马军步军的总参谋长。这个职务过去由宿将张令铎担任,自从太祖“收兵权”后,至今已经二十五年,没有安排他人,田重进是第一次被授予此官。
将帅不和
要说说崔彦进。
“雍熙北伐”,此公乃是副帅,地位仅次于曹彬。他不像曹彬,有着克平南唐那样的骄人战绩,但他资历不浅。后周时,就立有战功,跟随周世宗柴荣平定瓦桥关,是最早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名将之一。太祖赵匡胤时,平定泽潞、收复淮南,崔彦进都是干将。到了太祖收兵权,将第一代老帅如石守信、高怀德等人的兵权收走之后,崔彦进等人进入大宋武装力量统领中枢,那时,曹彬还名不见经传。“高梁河之战”后,崔彦进出任关南都部署,从此以后,屡立战功。“满城之战”,他率所部悄悄绕出契丹背后,协助崔翰大败敌寇;“唐兴口之战”,他射杀了契丹太尉奚瓦里;而曹彬则一直赋闲在家,几乎多年没有参与战事。就像太宗第一次“乘胜取燕蓟”,没有合理安排大将曹翰,导致曹翰不满一样,这一次“雍熙北伐”,实在也是没有合理安排崔彦进,他也不满。主帅、副帅战略意见不合,崔彦进不服曹彬调遣。
说崔彦进“不满”,可有证据?
第一条证据。《续资治通鉴长编》(以及多种史料)记载:“彬所部诸将,闻美及重进累战获利,自以握重兵不能有所攻取,谋议蜂起,更相矛盾,彬不能制,乃裹五十日粮,再往攻涿州。”曹彬部下诸将,听说潘美和田重进屡立战功,而我部手握重兵却不能有所攻取,于是诸将谋划议论各种建议出笼,有些议论都互相矛盾。曹彬不得已,再次带上干粮二次攻伐涿州。
这里说的“诸将”就应该包括崔彦进。理由,见第二条。
第二条证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雍熙北伐”失败后,曹彬等人回到汴梁,朝廷组织专案组,设立临时军事法庭,审查战败责任。专案组组长乃是翰林学士贾黄中,曹彬等人都到尚书省,一个个等待审讯调查。一个多月后,调查结果出来,贾黄中提供的报告说:“曹彬、郭守文、傅潜具伏违诏失律,士多死亡;米信、崔彦进违部署节制,別道回軍,为敌所败;杜彦圭不容士晡食,设阵不整,军多散失;蔡玉遇敌畏懦不击,易服潜遁;陈廷山涿州会战失期;薛继昭临阵先谋引退,军情挠惑:法皆当斩。”
这里说曹彬“违诏失律”,就是他没有按照太宗“持重缓行”,策应山后的战略。将士牺牲太多,这是第一条重罪。
米信、崔彦进“违背统帅部署和节制,在回军时,居然不与大军在一起,另外选择一条道路走回”,这一条,是“为敌所败”的原因之一。
杜彦圭,此一役中担任幽州西北道行营副都部署,受米信节制。杜彦圭的父亲杜审琼,是昭宪太后也即太祖太宗的母亲的哥哥,此人有战功,但贪财,曾经假传圣旨购买竹木材料,免除税金,被贬官。所谓“不容军士晡食”,就是不让军士吃晚餐,联系他的“竹木案”,此举很有克扣军粮的嫌疑。而战时“设阵不整”,正是“军多散失”或“以致亡失”(《宋史·杜彦圭传》)的原因。
蔡玉显然是一个平庸之辈,遇到敌人就心生畏惧,不敢进击,还换了服装偷偷逃跑。这样的人在军中居于指挥地位,实在令人心寒。
陈廷山也是一个指挥官,但在涿州会战中,没有按期到达。
薛继昭就是战前极力怂恿太宗“雍熙北伐”的那位掌管宫廷器具的文思使。当初言辞何其壮:“契丹主年幼,国事决于其母,韩德让宠幸用事,国人疾之,请乘其衅以取幽蓟!”等到真的“取幽蓟”了,这位大言者却“临阵先谋引退”,到了阵前先琢磨怎么逃跑,这种畏战情绪影响了很多人,属于扰乱军心。
贾黄中缕述诸将罪行后,按照军法规定,给出的最后的意见是:“法皆当斩。”按照军法规定,这些人都该正法——斩首。
太宗将临时军事法庭给出的结论意见交由百官讨论。百官意见一如贾黄中意见:“法皆当斩。”
贾黄中主持审理的“雍熙北伐”案,公正严明,案由清晰,判决合法,曹彬也服气。曹彬自己也知道,兵败岐沟关,这事太大、罪过太深,于是穿了素服,深刻地自责,不推诿,不辩解,接受贾黄中的判决意见,等待朝廷发落。
但是太宗还是网开一面,基本上赦宥了这一批败军之将,大多给出了降职的处分,个别人除名,罢官为民。
“崔彦进违部署节制,別道回軍”,这是对主帅曹彬的极大轻蔑。这一事实证明:北伐军中,将帅不和。
除了前线粮草准备不足,未能如李至所言准备下“百日之粮”;除了战场指挥局部失误等原因之外,将帅不和,也是北伐失利的重要原因之一。
甚至,在西路,潘美、杨业那里,也出现了“将帅不和”现象,也成为西路军后来失利的重要原因。
现在往事复盘,不禁为太宗一叹。
第一次北伐“取燕蓟”,如果任用曹翰为统帅,可能会是另外一个局面。
第二次北伐“取燕蓟”,如果任用崔彦进为统帅,也可能是另外一个局面。
而西路军,如果杨业不受潘美、王侁节制,独当一面,对付耶律斜轸,也可能是另外一个局面。
嫉妒与谤书
现在要说到“雍熙北伐”的西路军,潘美、王侁、杨业。
杨业,在太宗时代官职升得很快。他在北汉刚刚归附大宋,就被任命为右领军卫大将军,这虽然是一个荣誉军衔,但等于是朝廷命官,地位不低。随后不久,太宗又任命他为郑州刺史,年内,又改任他为代州刺史兼三交驻泊兵马部署,赏赐还非常丰厚。到此时为止,杨业还未有尺寸之功。
太平兴国五年(980)三月,契丹十万众寇雁门,杨业绕出契丹背后,将其击破,这第一份战功,也成为他最重要的一份业绩,于是,他任刺史不变,又被提升为云州观察使。这个职务与节度使相仿佛,只是没有接受节钺。换言之,由观察使开始,杨业已经有了边帅大员的地位。
一年多的时间,杨业以一个“降将”身份,几乎做到藩镇般的方面大将军,这让不少人心里不服气。何况,杨业在北汉时,曾经与大宋有过交战,两次都败北,一次被党进打得逃入城壕,靠着城里下垂绳筐才把他救回去;一次被田钦祚打得奔逃而回,部下被斩一千多人。所以,潘美并不像太宗那样敬重他;王侁几乎轻蔑他,不以为这个老将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因此,西路军作为“雍熙北伐”的一部,杨业被任命为副都部署,做潘美的副手,就像崔彦进做曹彬的副手一样,潜含着“将帅不和”的危机。
但杨业雁门一战,影响太大了。大宋武官们,特别是屯边的将帅们有了嫉妒。于是有的人就开始给太宗上“谤书”,诋毁污蔑老将军,“斥言其短”,“斥言”者,明言指责也。这些边将不隐瞒自己的想法,直接向皇上斥责杨业的短处。但杨业有什么短处呢?史无明文。如果肯于“重行推断”这些“谤书”,我能猜想武官们无非在说杨业原本属于北汉,现在拥兵自重,更为士卒所爱戴,难免有陈桥之厄,云云。这些投寄“谤书”的将军,史不具名,但据后来逻辑推断,潘美、王侁,可能还有刘文裕,贺怀浦,都是嫌疑人。编派杨业之“短”,也不一定就是“作恶事”,也有可能是诸将明了五代十国以来阴谋拥戴的故实,故提醒太宗防患于未然。就像赵普屡屡提醒太祖“收兵权”一样。但这一次太宗没有“雄猜”,他自以为看人不会错,对杨业寄予了非常的信任。他不仅不信诸将的“谤书”,甚至还封了起来,转寄给杨业。这就像太祖将大臣们编派钱俶的奏章封存转给钱俶一样,是一种君臣相知的举动。钱俶当年受到感动,杨业也同样受到感动。这也就解释了他为何后来不幸被俘,誓死不降的原因,但也解释了为何晋北诸将更加嫉恨杨业的原因。
太宗封还谤书给杨业,很像战国时魏国故实。
那时,魏将乐羊征伐中山国,很多人怀疑乐羊,因为乐羊的儿子在中山。但魏国国君信任乐羊,将诸臣写给魏君的谤书封存起来,等到战争胜利,送给乐羊。乐羊看到这些谤书,才知道取胜敌国不算太难,难的是在一片猜疑声中,依然得到国君信任。
到了大宋仁宗朝,名臣富弼对此杨业得到太宗信任事还有评论,他说:昔魏将乐羊征中山,平之。及还,见其君所收谤书三箧,方知将帅立功不难,但人君信任为难尔。将帅专阃外权。擅行威福,人岂无嫉之者?嫉之则谤自生。既有谤言闻之于君,惑之则疑其将,将被疑,未有立功者,此乐羊所以感叹其事。自后帝王,非聪明睿智之主,少有不惑谤言者,其明不能及魏国之君也。杨业本河东降将,太宗得之,信任不疑,每纳谤书,一一付业,使边将安心以立事,其过魏国之君矣。
这一番话说尽人性毁谤源于嫉妒之因,更说尽不信毁谤之难,尤其说尽君臣相知境界之不易。人类弱点之一是嫉妒。史上多少悲剧,因嫉妒而演绎。跳出嫉妒之外思考问题,就有了非同凡响远离平庸之境界,此境,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人之爱憎不同,慧根不齐,运程不一,面对嫉妒,有道者自有灵机。这是世间所有“教程”无法洞悉并传导的存在经验。一般来说,跳出嫉妒外,不在毁谤中,唯有爱深与智深。爱之深,没有嫉妒,不信毁谤;智之深亦然。太宗可谓智深。“神闲、气静、智深、勇沉”,古来成大事者,不离此四境八字。这是圣贤气象,也是大丈夫气象。
边地大迁徙
闲话表过,且说“雍熙北伐”东路军失利后,契丹开始向西部用兵。
太宗了解到西路态势后,派出朝官枢密都承旨,也即国防总参谋部的一等秘书杨首一,到并州、代州,传令潘美等人迁徙并护送已经克复的山后诸州之民,到内地河南府以及附近诸州安置。当时统计,云、应、寰、朔诸州要迁徙的士庶总8236户,78262人,另有牛羊驼马40余万头。这个数据很珍贵,可以据此分析出山后的生活形态。譬如,辽阔的山后四州之地,只有7万多居民,这些人都属于沦陷区民众;每户约9人,可见与今日“三口之家”不同;每户约有牲畜5头,应该是畜牧为主。迁徙这些人到内地,一是为沦陷区民众提供一次“返回家园”的机会,另外也是“空其地”,掏光契丹此地租税来源的战略安排。8000户人家,7万多人,每人生产500斤粮食,方可满足基本生活资料和一般税贡需要,这样就有3500万斤的收获。赋税取中,按“什三”比例,契丹每年当从中获取千万斤以上粮食收入,牛羊驼马还不算,服役劳动还不算。故,大宋每有此类征战,占领原沦陷区,一般都要“空其地”。
说话间到了农历八月,北地已经有了凉意,而契丹十万精甲铁骑,已经在萧太后和耶律斜轸等契丹名将的率领下,迫近了山后。
萧太后动作之快,仿佛空降,让正在忙于迁徙民众的潘美、杨业来不及更多部署,前线已经传来消息:契丹行至山前时,知雄州贺令图遇敌,一战,败绩,南奔,耶律斜轸一直追击到五台地区,贺令图再战,再败,死者数万人。随后,蔚州空城也被攻下。贺令图与潘美一部试图救回蔚州,与耶律斜轸在飞狐大战,宋师再败。耶律斜轸乘胜进入寰州,于是,山后已被契丹占据大半。
杨业正在安排部下将士护送边地民众内徙,闻听前线不利消息后,以副都部署身份向潘美建议道:“今寇锋益盛,不可与战。朝廷止令取数州之民,但领兵出大石路,先遣人密告云、朔守将,俟大军离代州日,令云州之众先出。我师次应州,契丹必悉兵来拒,即令朔州吏民出城,直入石碣谷,遣强弩三千列于谷口,以骑士援于中路,则三州之众,保万全矣!”
现在敌寇兵锋越来越盛,我军不可与他们仓促对阵。朝廷给我们的命令是带领几个州郡的民众内迁,我们只要领兵护送民众走大石路(又称大石口,在山西大同附近,可通往代州),同时马上派人去秘密告知云州、朔州守将,等到我主力部队离开代州时,让云州的民众先走,我部屯扎应州。这样,契丹一定会调集全部人马来拦截。然后,命令朔州官民全部出城,直接进入石碣谷(又称石佛古,在代州),派遣强弩三千人陈列于谷口,以骑兵在中路增援,如此,则三州的民众,进入内地,可保万全。
现在“重行推断”往事时,可以知道,杨业这个谋划,可能是紧急状态下完成“徙民”战略的较好方案。如果实现,可令山后一空,也可以令宋师整军而还,不至大败。
但人性或智慧的差异在此时此地有了活剧演绎。
杨业孤军奋战
西路军第三把手,时任监军的王侁,不同意杨业的谋划,并语带讥讽地说道:“领数万精兵而畏懦如此,但趋雁门北川中,鼓行而往马邑。”你杨业带领数万精兵,居然恐惧懦弱到这个地步!不必,我军只要大大方方地去雁门北川,然后光明正大地敲锣打鼓直奔马邑。
马邑,在今天的朔县,宋时的朔州东北。王侁的意思是:大军没有必要怕契丹,直接到朔州去接应民众南徙,我大宋不可丢了威风。
时任军器库使的刘文裕也赞成王侁意见。
杨业争辩说:“不可,必败之势也!”不行啊,你这方案看起来,那是必败的趋势啊!
王侁应有冷笑,他回应杨业道:“君素号无敌,今见敌逗挠不战,得非有他志乎?”您素号“杨无敌”,那应该是很能打仗的啊!现在看到敌人,却逗留不前,又试图阻挠我等不前——莫不是您有别的志向了吧?
大将潘美听着二位争议,不做判断,也不做仲裁。他听着,看着,不语。
诸将也无人为杨业辩护。
也许在窃窃私语中,有人在说杨业“怕死”之类的话头。
孤零中的杨业应该一瞬间明了了眼下格局的凶险。战未起,败局已定,而我杨业乃是西路军中一个“外人”而已。
杨业很平静地说道:“业非避死,盖时有未利,徒杀伤士卒而功不立。今君责业以不死,当为诸公先死耳。”我杨业并非逃避战死,实在是因为时机不利,如出战,白白死伤士卒,还不能立功。现在各位既然责备我害怕一死,我来做一个先死者好啦!
杨业并没有接过王侁“得非有他志”这般狠话解释。
于是,按照王侁意见,带领本部兵马从石峡路(今属山西代州)趋赴朔州。
但如何在未来的败局中拯救于万一?出发前,杨业应该有了短暂的思考。在诸将送行中,杨业看着主帅潘美,一股冰冷的寒意袭来,不禁有了英雄泪。他哭泣着对潘美说:“此行必不利!业太原降将,分当死,上不杀,宠以连帅,授之兵柄,非纵敌不击,盖伺其便,将立尺寸功以报国恩。今诸君责业以避敌,业当先死于敌。”这次出行一定不利!我杨业乃是太原过来的降将,按应当应分的规则,我应该被处死,但皇上不杀我,还让我做了边帅,授给我兵权。这次我提出避敌锋芒的意见,不是放纵敌人不去打击,实在是因为想寻找战机,来立一点小功以报国家给我的恩典。现在诸位责备我临敌而逃避,我杨业只好先于诸公战死。
说罢,杨业指着附近一个叫陈家谷口的地方对送行的将军们说:“诸君于此张步兵强弩,为左右翼以援,俟业转战至此,即以步兵夹击救之,不然者,无遗类矣。”各位,拜托,请在这个地方安排步兵和强弩,作为我的左右翼来支援我。等我转战到这里时,请就以步兵夹击敌寇。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这部下所有将士一个活着的都不会有啦!
潘美认为杨业这个意见有理,就与王侁领麾下将士在陈家谷口列阵设伏。
杨业拜泣,悲壮而去。
王侁让人在附近一个叫托罗台的高地张望,观察杨业的归路。此地地势甚高,可以看出十几里地开外。瞭望哨观察了几个小时,传来一个消息,说一直没有看到敌人。王侁琢磨了一阵,以为杨业正在遥远地追击敌人,那么就是敌人败走了。想想击败契丹的机会也许来了,立功也许就在此刻。于是率领自己麾下将士离开谷口,准备追击。史称“美不能制”,潘美不能制止王侁这个举动。王侁带兵沿着一条河流行走二十里地,听到前方报到“杨业已经败了”,于是赶紧带着兵马退却——实际就是逃跑了。
而杨业已经陷在预料中的包围圈,正在与契丹苦斗。
原来,耶律斜轸侦察到杨业率军已出石峡路,当即派遣副部署萧挞凛率精锐安排伏兵,耶律斜轸自率部分老弱做迎战态势。
这位萧挞凛,乃是契丹名将。《辽史》对他的评价是“幼敦厚,有才略,通天文”。少年时代有敦厚气象,才气胆略不俗,而且还通晓天文气象。他是大宋天敌。其威名似乎仅次于耶律休哥。他不仅擒获大宋名将杨业,还曾在以后的战役中擒获大宋遂城守将王先知、云州观察使王继忠。在真宗一朝,是宋师最为恐惧的契丹名将。也是他,曾经征服高丽,令高丽在很长时间里对契丹俯首称臣。但这个世界上有不怕他的人,那就是大宋名相寇准,若干年后,这位令人谈虎色变的契丹第二战神,在寇准的部署下被大宋强弩射中,一命呜呼。他的死,直接促成了澶渊之盟。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杨业,一见耶律斜轸安排的阵势,即知道敌寇在诱敌,但势已至此,是毒酒毒药也得吞了,于是鼓足勇气向敌阵掩杀过去。耶律斜珍果然佯败而退,杨业追击中,萧挞凛伏兵四起;耶律斜轸再率诸军回击,杨业不敌,领兵且战且退,到了一个叫狼牙村的地方暂时获得歇息。稍事休整后,继续斗战,从日中直到日暮,在千难万难中,有意识地将契丹引入陈家谷口。
这个时候,如果有潘美或王侁一部伏兵在,整个西路军的败局还可以挽回。但是没有,一个大宋士兵也没有。王侁跑了,潘美也不见了。
杨业四处寻找当初说好了的大宋援兵,没有看到,于是知道最后的结局不可避免,于是有了末路英雄的捶胸痛哭。但英雄就是英雄,他擦干眼泪,聚合起跟随他多年的将士,做最后的抵抗。
杨业身中数十处创伤,帐下将士几乎伤亡殆尽,但老将军仍然斗阵不止,就像当年太宗围太原,北汉主已经投降了,他还在据守城池一角,战斗不止。杨业负伤之后,还亲手格杀数十百人。战马已经受伤,不能继续骑战,杨业骑着瘸马暂时藏匿在一片树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