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业为人忠烈武勇,有智谋。平常练习攻战时,常与士卒共甘苦。晋北之地很是寒冷,一般人都要身披毛毡毛毯,但杨业却穿着单薄,露天而坐,治理军事,旁边连个火炉都没有。服侍他的人往往都冻得受不了,但他却面色怡然,好像没有感到寒冷的样子。他为政简易,被部下吏民所爱戴,管理士卒也有恩典,所以得到士卒的死力,人人愿意被他所用。杨业最后的时刻,还是不忘记士卒的前途。退守树林后,杨业身边还有百余人,杨业对他们说:“汝等各有父母妻子,与我俱死,无益也。可走还报天子。”
你们各有父母妻子,跟着我一块死,没有什么益处。可以趁敌阵空阔之地奔回,向天子去报告怎么回事。
但是士卒人人感动而哭泣,却谁也不肯逃跑。于是这些英雄全部战死,无一人生还。
“困兽斗”
杨老令公,史称“不知书”,并不读书,但他深明大义,内心自有“华夷之辨”。《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太祖赵匡胤时代,讨伐太原,契丹派遣南大王来援助北汉,屯兵于太原城下,当时还叫刘继业的杨业,对北汉主说:“契丹贪利弃信,他日必破吾国,今救兵骄而无备,愿袭取之,获马数万,因籍太原之地以归中国,使晋人免于涂炭,陛下长享贵宠,不亦可乎?”契丹人贪利而无信,以后一定会袭取我国。现在来的这些救兵骄傲而没有防备,我愿意去袭取他们,一战而胜,可以收获战马数万匹,将这些战利品,并我太原之地,归附中原大朝,这样能使我们三晋人民免于战火,陛下也可以长享富贵,不是很好的事吗?
北汉主当初没有答应他的这个意见。
但契丹应该知道杨业有此心,故对他有一种天然的仇恨。
藏在树林中的杨业被契丹名将耶律希达发现了战袍的影子,一箭射来,将马射翻,契丹兵围过来,杨业身边只有儿子杨延玉、岳州刺史王贵二人。他俩在杨业身边,奋起保护杨业,做绝望中的困斗。
萧挞凛应该对杨业心生敬意,他扬言不得杀害杨业,传言军中一定要“生擒”。
杨延玉在斗战中被杀。
王贵失去兵器,在地上捡拾羽箭,张弓射杀了几十契丹兵。史称“矢尽,张空拳,击杀数十人”,羽箭全部射光了,张开两只空拳,与近身的契丹兵近距离搏斗,这样,又击杀了数十人,最后遇害。
萧挞凛最后走近杨业。
我想象中,杨老令公已经无法动弹,被抬上担架。
杨业被俘。
耶律斜轸来见担架上的杨业。
我猜想两人应该有过短暂的互相打量。
杨业在打量这位契丹新任命的“山西路兵马都统”,耶律斜轸在打量这位号称“杨无敌”的大宋“西路军副都部署”。耶律斜轸应该想起了杨业当初鼓动北汉主袭取契丹援兵,而后夺取战马,投降宋太祖的故实,于是责备杨业道:“汝与我国角胜三十余年,今何面目相见?”你跟我国角斗胜败算起来有三十年了吧?现在有何面目相见?
史称杨业“但称‘死罪’而已”。
杨业自称“死罪”,可以理解,这是设为敌寇之言,在契丹一方看来,杨业自然就是“死罪”。这也是军人的一种风度。与宿敌无法沟通,不必沟通,沙场被俘,一死而已。
耶律斜轸很有俘获杨业转为契丹所用的意图。但杨业不这样想。他随后叹息道:“上遇我厚,期捍边破贼以报,而反为奸臣所嫉,逼令赴死,致王师败绩,何面目求活于异地!”天朝皇上待我甚为优厚。我也期待着能够捍卫边境、击破贼寇,来报效国家,没有想到被奸臣王侁之辈所嫉妒,逼着我来赴死,最后导致王师败绩。如此,我有何面目在异地求活?
耶律斜轸不想让杨业死,但杨业求死,于是绝食绝水,三天后,死去。
太宗赵炅听说了杨业的死讯,甚为痛惜。当他了解到战役经过,了解到陈家谷口伏兵无故撤离的事实后,下令连削主帅潘美三级官职,王侁除名,落籍为民,刘文裕发配登州。——后来这些处罚又有从轻发落的改变。
杨业则赐太尉、大同节度使,抚恤其家,赠布帛千匹、粟米千石。还安排了杨业的儿子杨延朗提升官职。
英雄王贵,他的两个儿子也做了安排。
治史与想象力
有一个问题:跟随杨业到最后阶段的百余人,“无一人生还”,杨业的最后时刻是怎么被记录下来的?死亡现场那些细节,譬如,杨业对诸人说:“汝等各有父母妻子,与我俱死,无益也。可走还报天子。”譬如,王贵“矢尽,张空拳,击杀数十人”。诸如此类,在没有录音录像设备的千年之前,是如何被复原为史诗般的画面的?
理解这类问题,需要理解往事记者的“想象力”。
史学,需要想象力吗?
德国人狄奥多·蒙森,那个撰写了五卷本《罗马史》(其中第四卷未完成)、十六卷本《拉丁铭文集成》的史学家,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瑞典文学院常任秘书奥·威尔森颁奖词评价蒙森,一再强调他的想象力:“蒙森融丰富的资料与精确的判断以及严格的方法与年轻的活力于一体,以艺术的形式将其表现出来,这一方式正是唯一能使描述具有生命感与具体感的方式。”“他那直觉想象力及将研究资料活灵活现表现出来的力量,都令人敬佩。他的想象能力与创造能力填平了史学家与诗人之间的鸿沟。蒙森在《罗马史》第五卷中曾说,想象力不仅是诗歌之母,也是史学之母,可见他已感觉到了两者之间的关系。真实地说,两者确实有非常大的相似之处。”
诺贝尔文学奖的奖牌,雕刻着一位青年在聆听缪斯神的启示。威尔森据此论道:“当我们披读《罗马史》时,更加懂得克利欧乃是缪斯之一。”克利欧是希腊九位缪斯女神之一,她的固定标志是一卷莎草纸或羊皮纸。希腊古典时期,她被认为是司历史的女神。
治史者的“想象力”,在现代历史哲学中的表述就是“重行推断”。往事,只有一种真实;而记录则可以因人而异,但也并非“虚假”的;而是被记录者思想之后,“重行推断”的。
读史,治史,都需要一点想象力。
名将向拱
就在“雍熙北伐”这一年,宿将向拱病逝。
向拱在后周时就有战功,征河东北汉刘氏、征兖州慕容彦超、征后蜀秦凤诸州、征淮南扬州寿州,所在有功。宋初,太祖征泽潞李筠,向拱料敌势,主张急攻,太祖接受他的意见,“卷甲倍道趋之”,“卷甲”就是“卷起盔甲”,意谓轻装前进;“倍道”就是“成倍赶路”,意谓一天走两天的路,尽快前行。果然,这一场急行军为战胜李筠,赢得了时间。
但他在洛阳为官十余年,专门修建园林第舍,又好声妓,每日纵酒为乐,以至于军政管理都被废弛,闹得地方群盗出没,甚至白天都发生盗劫事件。太祖知道后,很是愤怒,将其移镇,另命左武卫上将军焦继勋代替他,并嘱咐焦继勋说:“洛久不治,选卿代之,无复效拱为也。”洛阳很久没有得到治理了,百官中选你去,可不要仿效向拱那厮的作为啊。
向拱也知趣,到了他晚年,太平兴国八年(983),朝觐太宗时,上表说是献出自己昔日在洛阳的一处大宅子,长夏门附近的北园。意思就是将私产贡献给国家,充作公用。洛阳号称西京,与东京汴梁一样,都是寸土寸金的地方,朝廷在这两个城市征地一直很困难。现在向拱献地,太宗很高兴。但太宗是有格局的人物,对他人私产一般都有尊重,于是下诏给他五千两白银作为补偿。
大宋名相张齐贤著有《洛阳缙绅旧闻录》一书,至今流传,我写《大宋帝国三百年》,此书也是参考书之一。张齐贤书中有一故实,说向拱轶事。于中可以概见大宋初期的社会风习、人情世故,还可以见出记录者张齐贤的心思,似乎也颇“励志”,可以说说。
说向拱这个人很是倜傥风流,又很懂得变诈,做事勇敢刚断,二十多岁时,胆气不群,重然诺,轻财慕义,好任侠,与市面上一些亡命之徒结交为好友,没有他不敢干的事。
在潞州时,与当地一个有夫之妇私通,半年后,他发现很久没有见到这个妇人的丈夫,就问她的丈夫哪儿去了。这个奸妇笑着说:“因为我跟你有私情啦,丈夫就常常磨刀子说要杀了我。但是因为害怕你啦,一直没有得到机会。正好你好久没有来我家,我就跟邻居男商量,许给他几万钱,召人杀了我那丈夫。邻居男问我:‘我要杀了他,你肯嫁给我吗?’我想想丈夫常常要杀我,很恐惧没有地方跑,就答应了他。等我丈夫一天在城外喝酒醉了,邻居男就偷偷杀了他、埋了他。但邻居男又害怕被人查出来,也偷偷跑了,藏起来了。”
向拱感到这个妇人太毒,不禁顿起杀机。他不动声色,就问:“那个邻居男现在哪里?”
妇人告诉他那个男人的藏身地方。向拱就秘密地找到他,并杀了这个邻居男,回来对妇人说:“你与我有私情,又与那邻人有私情,而谋害亲夫,这是‘不义’。你的丈夫死了,却因为我,我无法忍受这个事。”说罢,杀了这个妇人。完事后,还提着这个妇人的首级走到街市扔下,并自言自语道:“此妇人乃是我向拱所杀。”然后一甩胳膊慢慢走去。大街上的巡警了解事情经过后,认为向拱“有义”,并且害怕他的勇武,不敢追捕。向拱于是亡命天涯。
这事应该发生在后唐末帝李从珂时,潞州当时属于河东道,应该是节度使石敬瑭的辖地。而石敬瑭当时正在勾结契丹,准备出卖燕云十六州,以此作为条件争取契丹援兵,与李从珂一战,逐鹿中原。所以河东治安之混乱可见一斑。
后来石敬瑭登上帝位,“大赦天下”,所以向拱又安全地回到了潞州,有司也不再追究他的刑事犯罪。
但他的父亲很忧惧。老父亲乃是一个敦厚长者,有儿如此,如何是好?老父亲就找到他的老朋友滕公来商议此事,说:“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儿子学好,免得把这个家给破了呢?”滕公也是读书人,也早就知道向拱的杀人恶行,认为这是一个无可救药的问题青年,他说:“现在管教他,那不等于拽老虎须子,更快地惹祸上身吗?”老父亲说:“向拱这小子,倒是还有尊敬儒生的一面,我看你也许能跟他讲讲道理。”滕公答应下来,说愿意教育教育这小子。
向老爷子回家,对儿子说:“咱们本郡有个滕秀才,实是一代名士,全州郡的人都很尊重他。我看你做的这些事,真替你担心将来陷入法网。你何不去拜访一下这个名流,看看他是不是有办法点拨你,帮你取个好点的前程?”
向拱不识几个字,但对读书人也确有一点礼敬之念。于是来不及等到天亮,夜半就来滕公家敲门。滕公跟他一番对答,发现年轻的向拱所言所语“皆有理”,心下就许他为“落落一奇士”,磊落豁达的一个罕见之士,认为这是一个可造之材,很为他被凶暴之党所污染败坏而可惜。滕公于是鼓励他说:“我没见你时,听到潞州各地都在议论你,就一个意见,说你乃是古来‘盗跖’一般的人物。现在见到你,看你的才貌,贵人啊!期望你能自爱,不要与那般恶少们一同游玩相处。”
然后又跟他讲了一番道理,说古人也有向拱这样的人物,做贼做盗,但是一旦改变志向,学习古来圣贤,就千古不朽。譬如周处周三畏故实。
向拱听后,顿觉前非,心下大悟,对滕公说:“从此以后,我愿意侍奉秀才您做我的叔叔。从前我的所作所为,都改了。”
回到家后,向拱向父亲下拜,说:“儿虽然是父母所生,但今天听滕秀才教我,是滕秀才让我能好好活命啊!”
从此之后,向拱一改以往,昔日的豪侠亡命之辈,都谢绝了来往,出入穿衣都是儒服,容止也为之一变,有了“闲雅”之相。听说哪里有那种有德有品有道之人,就去倾心交结。潞州人有认识他的,都说:“这是向氏家族的千里驹啊!”对他的看法也有了转变。
向拱父亲死后,他有了“四方之志”,就到处去谒见侯伯和地方州郡官员,但发现这些人稀松平常,不值得交往,于是短期停留后,就走,继续寻找他欣赏的人物。他甚至到过侯益府上,与之交谈,觉得此人全无气象,生命格局也不过尔尔。侯益乃是石敬瑭朝廷时的潞州节度使,曾率五千精兵在虎牢关大战,破藩镇范延光、张从宾于汜水,敌人尸体塞满河水,一度使水不流。这是一个名动天下的人物,但向拱看不上他。他又听说刘知远在太原开府,是个人物,就转去投刘知远。不想,这北投的路上也有故实。
要路过一个叫石会关的地方,关市头目名郭贽,也是一人物,向拱在此流连一个多月。郭贽看出向拱不俗,就告诫他:“前方盗贼满路,再等十天半个月,凑够了伴侣三二十人,我也可以召集镇上的壮丁,再送君出关。”向拱等不及,径自而行。行不到三十里,果然遇到盗贼数十人,正在路边射箭玩。向拱直接走向这伙盗贼,做了个罗圈揖,对他们说:“我乃怀州(今属河南沁阳)向拱是也。曾经在军中做过将军,主将没有了,无所寄托,乃往河东去谋事。我所带的一个童仆两头驴,随身的衣着,一两贯盘缠外,没有多余的财货。我向拱也听说这路上有人遭到劫夺,有劳诸君帮我周旋,派几个人送我走前程。”内中有一个人大脑袋长胡子,状貌甚为魁伟,对同伙们笑着说:“你们看这位啊,竟要我等去送他。”又转对向拱说:“我们为啥要送你啊?”同伙一人说:“你看他还带着弓箭呢,就请他来射箭,试试本事,如何?”大胡子就对他说:“我们弟兄们正在比赛射箭,打赌。你既做过将军,也射两下我们看看。”向拱假装谦逊,于是瞄准两块靶子射出两支箭。人生就在这个当儿有了戏剧性的命运活剧,向拱乃是箭术高手,两箭射出后,皆中。喽啰们去看,见蒙了牛皮的木靶皆被射穿,箭头伸出靶心半寸多。群盗惊叹,这得多大弓力啊!假如向拱素日没有习练箭术的准备,今天的他就是另外一种命运。
且说诸盗,一下子就对向拱有了钦佩之心,于是留了他好几天,最后,在一片墓地的林子里,杀牛备酒,宴请向拱。酒酣,一喽啰拿来银子一挺(一挺,就是一锭),还牵来一匹骏马,鞍勒俱全。盗魁对向拱说:“仆射您没有马,这个给您代步。那点银子到河东,充作茶汤的费用。”“仆射”乃是朝廷命官中级别很高的职务,相当于宰相,盗贼这样称呼他,是对他的尊重。向拱受了。盗魁又命喽啰十余人护送他直到晋阳(即今之太原)。
向拱投在郭威门下。
郭威在刘知远麾下。
像石敬瑭乃是后唐第一“兵强马壮者”一样,刘知远乃是后晋第一“兵强马壮者”。契丹颠覆后晋之后,刘知远乘耶律德光北上病死之机,南下取天下,而那天下,鹿正肥。天下于是有后汉。
随后,郭威任枢密使。刘知远死后,郭威又成为后汉第一“兵强马壮者”。于是,天下有后周。
向拱就在郭威、柴荣的麾下,有了实现“四方之志”的人生历程。他做过几任节度使,是后周时的藩镇大帅,又充西南面水陆发运招讨使,恭帝即位后,加检校太师、河南尹、西京留守。向拱也成为一个“兵强马壮者”,但他遇到了宋太祖赵匡胤,结束了中原逐鹿的梦想。
不过赵匡胤也礼敬他,保留了他后周时的职务,还加封谯国公。太宗时,又进封秦国公,授左卫上将军。张齐贤书中说向拱“好贤重士,待人豁然,无疑忌心。不枉刑,不扰民,有大功于世,终身未尝自伐(自伐,自夸),皆古之侯王所难之事”。评价他“归全手足于京师第,令名终始,勋业显赫,近朝侯王,一人而已”。“归全手足”,乃是传统孝道中立身处世的基础性功德,士大夫一定要努力做到这一步。“令名”也即美名,“勋业”也即“三不朽”之“立功”,向拱都做到了。所以张齐贤这段话事实上在表彰圣贤理念。对比《孝经》中的一段话,就可以知道张齐贤的义理寄托。《孝经·开宗明义章第一》借孔子口中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所以张齐贤的《洛阳缙绅旧闻录》是有春秋义理的一部书。
向拱得到这些人生成就,晚年时有过反省,他认为,如果没有滕公,他这一生恐怕就要在草莽中成为一个不知进退羞耻的人,很有可能还因为触犯法纪而死。今日之立身荣贵,都是因为滕公之力啊!于是,从郭威称帝开始,他就多次推荐滕公,滕公也因此做到朝廷命官。
张齐贤还是布衣时,就受到滕公的知遇之恩,那时滕公正在做洛阳府判官。因此他对滕公的事迹、向拱的经历知道得很详细,所以记录在这本书中。
捌代州之役
张方平说:“陛下知道我大宋与契丹有过多少战事?胜负几何?”二府官员都不知道,神宗问张方平。张方平说:“宋与契丹大小八十一战,惟张齐贤太原之战才一胜尔,陛下视和与战孰便?”史称“上善之”,神宗皇上认为他说得有道理。
“吃货”张齐贤
有意思的是,向拱遇盗一事,张齐贤也有类似经历。也许正因为有此类似经历,所以他才对向拱的故实有了兴趣,不厌其烦地将其记录下来。
说张齐贤还是“布衣”庶民时,虽然很落魄,但很是倜傥潇洒。他长得高大肥胖,饭量大。这天,他待的地方来了一伙强盗,是劫掠之后,到一家酒店聚饮,当地居民们吓得到处躲藏。张齐贤却大摇大摆地独自去见他们。诸盗也有知道他的,是个读书人,但有点纳罕:人都跑了,这个胖大汉子为何不跑?
张齐贤张口就说:“贱子贫困,欲就一饱。”我这个贫贱的人一直吃不饱,听说你们在此聚饮,想来就乎你们吃顿饱饭。
一个强盗说:“秀才肯自屈也?”你这个读书人肯跟我们在一起,不怕丢了身份?
张齐贤说:“盗者非龌龊儿所为,皆世之英雄耳。”强盗也不是什么腌臜龌龊之辈所能充当的,也都是世上的英雄一路啊!
于是,不再客气,直接取大杯,自斟自满,大口喝酒,又取案上猪肩猪肘子之类,分了好几段,抓在手中,吃相“势若狼虎”。
群盗看着他吃,不免惊叹。一个说:“真宰相也。他日宰天下,当念吾曹。”你看他那样子,“宰”起肉来,真像个“宰相”,他日“宰”天下,别忘了我们这些人啊!
说罢,还一个个争着巴结他,把自己分得的那份劫掠之财送给他。张齐贤一个也没有客气。史称“重负而返”,带着很沉重的赠品回家了。
记载这件事的是司马光,见他的《涑水记闻》。
这一个回合,来说张齐贤。
杨业战殁,代州换将。张齐贤要求前往守边。
太宗很高兴,就给他加官给事中、命知代州,与都部署潘美同领缘边兵马。
“岐沟关之战”后,收复的山前山后州郡全部丢失,大宋防线南撤。当时的态势是:李继隆为沧州都部署,杨重进为高阳关部署,刘廷让为瀛州兵马都部署,田重进为定州都部署,潘美为晋北行营都部署。潘美虽然被削职,但边帅位置未变。张齐贤知代州,分出一部分兵力来扼守边郡要地。
张齐贤开始拣选厢兵。
所谓厢兵,也称厢军,是大宋禁军之外的地方兵种,一般没有军事训练,因为打仗不是厢军的主要职责。厢军的主要职责是供地方役使。有些厢兵也有屯垦的功能。
宋代有“职田”,就是官方的土地,但土地收入归地方官所有。这些“职田”偶尔也有厢军经营。一般厢军还有月俸几百钱。厢军中的勇壮者往往要送往京师充任禁军。张齐贤训练厢军,自有用意。
契丹“射鬼箭”
说话到了雍熙三年(986)的年底,因为这年北伐失利,大宋损失了上万优秀儿女,天气似也显得格外寒冷。
北伐后,半年多,太宗没有吃酒。十二月乙未这一天,忽降瑞雪,太宗有了情致,就召唤近臣到玉华殿宴饮,对他们说:“春夏以来,朕一直没有饮酒,现在上天赐给中原这么好的一场大雪,明年应该有个好收成啦!这对我长久压抑的内心是个安慰。很想跟你们醉一场。”
但是当他宿醉未醒之际,战争又一次开始了。
早在几个月前,契丹刚刚取胜,就开始酝酿南下。
契丹主耶律隆绪刚刚册立了皇后几天,就南下到儒州(今北京延庆),就在这里督促盔甲兵器制造,进入备战状态。一个月后,契丹又向拒马河以南几个州郡的士庶制造战争恐怖气氛,说即将有大战开始。十一月初,契丹国主与萧太后来到幽州。契丹主在此地对岐沟关战役中的将军们做了封赏,亲自检阅了辎重兵甲,然后,以耶律休哥为先锋都统,准备南征。
然后,在一个寒冷的日子里,做了战前最重要的祭祀活动,用青牛白马祭祀天地,祈福于列祖列宗,还做了一个“射鬼箭”仪式。这个仪式有辟邪的意味,史称“以祓不祥”,消除不吉祥的可能。方法是:以一个死囚犯,在一根立柱上,捆绑结实,让这人站在出征的方向,而后众将士向他射箭,史称“矢集如猬”,这人身上中箭,像刺猬一样。“射鬼箭”,按规定,出征时选死囚,还师则选敌方细作,也即敌方间谍。凡是契丹主亲征,都要有这个仪式。但这一次契丹“射鬼箭”却选了“所获宋卒”。自从太宗赵炅“惟有战耳”一句话之后,契丹对宋师似乎特别仇恨。而“雍熙北伐”之前,太宗发给幽蓟之地的“诏谕”用词:“径指西楼之地,尽焚老上之庭”,兵锋所指就是契丹首都西楼,到那里要将“老上单于”的宫廷焚烧殆尽,更是狠狠刺痛了契丹首领们。他们对大宋的仇恨已经远远超过大宋对契丹的仇恨。
契丹南征,凡经过宋境,都要将桑林、果园之类摧毁殆尽,他们怕有伏兵,更期待能有利于草原骑兵驰骋,还能从根本上伤夺大宋经济元气——农耕时代,桑田乃是经济收获的基本来源。“雍熙北伐”之后,契丹如此破毁,也带有对太宗那类狠话的报复性质。
现在,契丹前锋到达了唐兴县。
太平兴国七年(982),大宋名将崔彦进曾在此地大败契丹,射杀了契丹的太尉奚瓦里。这里也是“满城之战”的组成部分,大宋也曾在此役中大败契丹。现在,雍熙三年(986)十二月,时隔四年之后,敌人又来了。
宋师间谍
一个叫卢补古的契丹节度使和监军耶律盼,在滹沱河桥上与宋师展开激战。契丹小有进展,渡过滹沱河,还俘获了两个宋师派来的侦察间谍。契丹要去攻占泰州也即满城(今属河北保定),契丹主当场就给这两个侦察间谍衣物,好言语好招待,让他俩回去晓谕守军,献城。但这两个大宋男儿“不从”。历史没有留下他们的姓名,也没有交代他俩的结局。这是千年之前,大宋帝国最让人感动的优秀军士。我能感觉到他俩在契丹行营中,悲壮、决绝、忧戚,但不失为镇定的神情。
卢补古等开始率契丹兵攻满城,宋师反攻,卢部大败。卢补古甚至“临阵遁逃”。契丹主听说后,当即免了卢补古节度使的官职,下属判官、都监等,都挨了杖刑。
随后,契丹又与宋师战于望都(今属河北保定),俘获了宋卒九个人,精甲战骑十一匹。契丹主当即给作战指挥封赏,有酒,有银器。
契丹主试图用这种现场赏罚的方式激励将士。
耶律休哥带领本部,在望都与宋师一战,打败了宋师,将俘虏献给行营中的契丹主耶律隆绪。满城沦陷。
这期间,大宋还不清楚契丹的动作意图是什么,是大举南下,还是边境骚扰?定州的田重进在宋太宗部署下,有了火力侦察的动作。他在当年十二月初,率领数万人马再次进入岐沟关,一天,即攻克,杀守城契丹士卒千余人,牛马粮草全部缴获。随即又收复易州。
当他寻求契丹主力决战时,才知道契丹大军不在这儿,而在东面,并且即将南下瀛洲。田重进退回定州。
契丹不宣而战,取得了战果。
耶律休哥“望都之战”取胜后,宋师一面向朝廷报警,一面严阵以待。这时,面对耶律休哥的是北宋宿将刘廷让。
刘廷让乃是太祖在后周时结交的“义社十兄弟”之一,与大将石守信、王审琦、李继勋等人都是并肩公侯。他原名刘光义,跟太宗同名,改名刘廷让。乾德年间,太祖伐蜀,水路并进,刘廷让是水路司令,一路战绩极为流畅。攻占后蜀江防重镇夔州,更是经典战例,一战,令川东失去防御功能,各类要塞形同虚设,后蜀大门洞开。为取得灭蜀战争完成了一个奠基礼。更重要的是,刘廷让的伐蜀大军,纪律严明,与王全斌陆路一部完全不同。王全斌的官军,几乎就是匪军,而刘廷让的官军才是义军。
在后来平定蜀人全师雄的叛乱中,刘廷让也立功。
太祖“收兵权”,刘廷让也在其中。因此长时间赋闲在家。太宗岐沟关失利,重新起用宿将,所以任命他为瀛州(今属河北河间)都部署,成为边帅。
刘廷让动作很大。他不仅仅将此役看作一场独立战争,而是在中原河北一带做大迂回、大包抄。他甚至从海边,幽州之南开始用兵,声言——不是抵抗契丹来袭,而是“取燕”,攻取幽燕。现在看,刘廷让此举,战略主题其实是分解瀛洲压力。他知道契丹主和萧太后亲征,那一定是倾国而来。此役必是一场恶战,有必要做出战略佯动,暂作缓解,而后伺机攻取。
此举果然让耶律休哥生疑。史称“休哥闻之,先以兵扼其要地,(再)进逼瀛洲”。契丹大军在通往幽州的各个战略要地都分派了精兵扼守,而后才敢攻取瀛洲。这时,萧太后率领的大军也已经到达,与耶律休哥前后呼应,于是,耶律休哥决计在瀛洲与宋师决战。
耶律休哥计擒贺令图
战前,耶律休哥知道宋师中有个人物叫贺令图,乃是大宋皇戚,就早早地做了铺垫。他让谍报人员给贺令图捎信,说:“我耶律休哥在本国获罪,期待能够投奔南朝,但苦于没有门路,不知道怎样投诚。期望军侯能留意这个事,一俟时机成熟,当有动作。”云云。
贺令图贪功心切,不以为这是诈术,于是不跟其他人通风报信,试图有机会时独自收服这位契丹战神,为大宋立不世之功。于是,他私自赠送给耶律休哥贵重礼物“重锦十两”,表示愿意接纳他早日迷途知返。“重锦”是最好的精美丝织布帛,“十两”是二十匹。
等到耶律休哥迫近瀛洲,战争起时,贺令图和耶律休哥都以为:机会来了。
贺令图乃是瀛洲守军中大将,刘廷让派他做先锋。耶律休哥得到消息后,让军中人给他传话:“愿得见雄州贺使君。”贺令图闻言大喜,以为这个可能就是要与我面谈归附的条件,心里想着大事就要成功,于是带领数十骑来到契丹营帐。距离中军大帐还有十来米的地方,他看到了契丹战神,我猜想贺令图脸上应该带着傲慢与得意的表情开始向战神走去。
但战神忽然坐在“胡床”上开骂了:
“汝常好经度边事,乃今送死来邪!”你经常喜好经营猜度边境之事,现在是来送死吗?
原来,耶律休哥也知道年初促成“雍熙北伐”的人物,贺令图乃是其一。
只见耶律休哥一挥手,左右已经将随从贺令图而来的数十骑全部杀死,将贺令图反绑了,押走。
身为先锋官,战场不辨敌我,轻率相信敌方主帅的诈术,离开大军前往敌营,这得是什么样的智商才能干的事?我至为惊讶的不是他的智商,而是:为何太宗能够在那么重要的战争决策中,听取拥有这样智商人物的进言?我也惊讶耶律休哥根据什么就能判断出贺令图会上当?
贺令图被掳,并没有动摇边帅刘廷让的必胜信心。他至少相信有两大法宝在。第一,他有强弩,那都是射程数百米的大弩,当初在南征北战中曾多次使用,强弩射出,无人可以抵挡。第二,他的身后是大宋战神,沧州都部署李继隆。沧州,距离瀛洲不足百里,李继隆在战斗中来援,宋师必胜。
刘廷让还另外做了部署,将自己麾下精甲骑兵分出一万给李继隆指挥,并约定:战役发起时,李继隆一部以援兵方式来接战。
这是刘廷让积多年沙场征战经验做出的正确决定——大战一起,双方胶着之际,我方忽来一股援军,正足以震慑敌方,是双方角力时,最容易让对方“夺气”的一种战术。在没有可能“夹击”敌阵时,出其不意的“援军”到来,是取胜的法宝之一。
伤心君子馆
在瀛洲西北,一个叫君子馆的地方,一个天寒地冻的早晨,战役打响了,史称“君子馆之战”。
刘廷让应该有布阵,但不大可能是“平戎万全阵”,因为“平戎万全阵”所说的战车也即辎重车,是重要布阵军需,那是远征军的装备。此地乃是刘廷让的防区,他等于短距离率众出城迎击,如有不利,可以退还瀛洲,因此无须更多车辆转运物资。但也许正因为没有更多车辆,将士们缺少了阵型依托,在契丹铁骑的冲击下,很难固守。
刘廷让的第一个法宝强弩呢,这个东西如果布阵得法,在大军外缘形成箭矢之环阵,敌人还真是难以靠近。但这时是冬季,控弩士兵手指几乎冻僵,很多人无法挽弓拉弩。箭阵稀疏,契丹兵很快迫近了宋师。于是步军对骑兵的劣势顿显。在没有有效杀伤骑兵时,骑兵已经开始在宋师阵营中呼啸冲荡。宋师开始动摇,但仍然在异常不利条件下,苦战,撑持。
刘廷让寄希望于第二个法宝,沧州来援。只要李继隆部队一出现,刘廷让就有办法让宋师重新鼓舞勇气,向耶律休哥大本营冲击。但李继隆没有出现。不仅没有出现,李继隆甚至还从沧州往西南方向撤退一百多里,到了乐寿(今河北献县),彻底抛弃了友军。
刘廷让这边援军始终不到,耶律休哥那边却不时传来契丹援兵到来的消息。原来,萧太后早与耶律休哥有默契,战事一起,援兵并不一次到达,而是不断地分批到达,即使到达,也在阵外观敌,一旦看到兵机,即刻宣布援军到达,战斗在君子馆的契丹兵就会不时地发出欢呼。刘廷让懂得这一仗对大宋帝国的意义。经过多年训练和积累,大宋最精锐的禁军,很大一部分在河北前线。河北输不起。但是,当耶律休哥按照部署,让两军不断发现契丹援兵出现,让契丹战斗部队不断发出欢呼时,宋师终于有了深深的恐惧。最后,契丹将士欢呼“太后驾到”时,宋师开始了崩溃过程。
契丹骑兵开始分割宋师步兵,大阵内逐渐形成一个个局部包围圈,而包围圈也越缩越小。宋师中军不得已开始奔跑着撤退——那就是败退。大宋御前忠佐神勇指挥使桑赞,带着所部兵力战,自辰时到申时,连续斗阵八个多小时。但敌人援兵总是不断地“复至”,桑赞再也顶不住了,“引众先遁”,于是宋师全线开始溃败。
契丹惯用“波次战术”。即使没有外援,作战时也往往分作若干队,轮流上阵,这样就总有“生力军”出现。这是契丹的一个作战优势。
刘廷让在数重包围圈中,战马倒毙,换了一匹战马,在千难万难的军中空隙间,跑了出来,史称“仅以身免”,仅仅够得上只身逃出险阵。而宋师,“全军皆没,死者数万人”。
宋将李敬源(此人始终未详何官何职)、高阳关部署杨重进在力战中阵亡,骁将张思钧被俘。
契丹将大宋将士阵亡者的尸体收集起来,筑成“京观”,炫耀他们的兵威、武功、战绩。
君子馆,大宋永远的伤心之地!
朝廷后来处理此事,知道瀛洲之败,李继隆没有按约定发出援兵是原因之一,因此并没有处罚刘廷让,对李继隆的处罚也不重。转年,雍熙四年,公元987年初,还重新任命刘廷让为雄州知州兼兵马部署。太宗起用败军之将,也有古风,他在效法春秋时的秦穆公。秦穆公曾派大将孟明视与晋国开战,两次大败,秦穆公没有责怪他,继续任用他为主帅。第三次打晋国,孟明视终于赢得胜利。但刘廷让不是孟明视,他对朝廷没有严惩李继隆心头不满,自己身体又不好,到了秋天,患病,太宗派御医赶赴雄州为他调护医治。但刘廷让上表要求回京,太宗准请的批示还没有到,刘廷让就离开治所回到汴梁。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严重了,擅离职守,契丹来了怎么办?于是被御史弹劾,按问。刘廷让痛快认罪。朝廷将他削官,发配西北商州(今陕西商洛市)。但刘廷让行至华州(今陕西华县)时,绝食而死,终年五十九岁。我认为他是负气而死。太宗想想,觉得刘廷让无辜,一世英名在“君子馆之战”中付诸东流,而主要责任并不在他。于是有了感念之心,赠他一个太师之官,算是对死者和死者家属的安慰。
马知节有备无患
宋师败后,整个河北防线都丧失了斗志。各个要塞都没有多少禁军,守城者多为厢军,没有防备,根本守不住,契丹在河北境内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连克多个州郡,纵兵大掠。河北人民陷入苦难之中。在文安县,契丹主试图招降守军,没有得逞,于是攻城,到了来年正月初,城破,契丹将城中壮男全部杀死,俘虏老幼妇女,而后班师。
只在一个地方遭遇了顽强抵抗,并且没有攻克城池。那是博州。此地在今天的山东聊城,但宋时归河北管辖,地当河北山东交界处。守将乃是马知节。他是太祖时名将马全义之子。太宗践祚后,以父荫补供奉官。十八岁那年,做彭州(今属四川)监军。一般人没有瞧得上这个娃娃,但这娃娃治理军队却严格有法,军中怕他像怕老将。后来又到潭州(治所在湖南长沙)监军,当时太守为何承矩,治理地方有办法,还很文雅,马知节很钦慕,从此一改志向,认真读书。这次契丹“君子馆之战”获胜,马知节闻讯后,马上组织兵民完善城垒,修整兵器,积蓄粮草,核定军士,登记壮丁,严整有序地准备了十五天。当时的吏民都认为他“生事”,不料十五天后,契丹大兵到了。但是看到城垒完好,城中部署得当,知道攻克此城难度太大,一旦顿兵于此,大宋援军到后,没有胜算,于是转悠几圈,最后撤退了。博州吏民这才赞叹马知节的眼光。
契丹进入边塞,一般没有更多粮草供给,基本靠抢掠满足需要,史称“利夫虏获”,靠劫掠来获利。大宋于是有了“清野坚壁”的策略,以此来挫抑契丹的“虏获”。但是契丹一旦越过边境要塞,河北平原几乎没有驰骋障碍,于是草原大兵散处于原野之间,成为一股一股的小部队,直接从庄稼地里抢获中原收成。太宗为此特意颁下一道策略,史称“圣谋”:选骁勇骑士,并招募禁卫军中有胆略的士卒,让他们带领小分队,在契丹活动地区,分成数十队,乃至上百队,埋伏在边境稍内要害之地,等到敌人来侵略,就与宋师一表一里,抓住战机剪灭契丹的一个个小股部队。这应该是大宋最有意味的“游击”作战。“游击”战士们,白天到处虚张旗帜,依托平原地区有限的林木,作为掩体,让契丹不知宋师虚实,恐惧生疑;晚上则潜伏于郊野,擂动战鼓,让契丹心惊,仿佛感受到腹背受敌,不敢轻出妄动。而宋师则互相知道底细,可以相互增援——东边袭击,契丹奔赴东边迎敌,但西边的战鼓响了,如此往复不已,则让契丹疲于奔命,最大限度地保障了河北农民的财产利益。
马知节赞同太宗这个“圣谋”,更补充一个意见:“北面边境之地,看似横亘几百里,好像很长,但要害之地就几处,最重要的是从冀北通往西山的一路。宋师可在此地列阵,各设奇兵为应援,使契丹长久不能进入。等到敌人疲惫之际,就用偏师轻骑去迫近它,袭扰它。如果契丹来犯我境,我军可以深入到敌后力战,他们将颠簸奔波,自顾不暇了。”
太宗可能没有接受这个意见。
西北夏州首领李继迁,一直在大宋和契丹之间走钢丝。现在看到契丹大胜,马上一边倒,向契丹表示:愿意跟契丹联姻,如此,我西夏将永远做契丹的藩辅之邦。萧太后当即懂得这之中的政治分量,然后以契丹主名义下诏:皇族中的一位节度使的女儿封为义成公主,下嫁西夏李继迁,并赐马三千匹。
大宋西北又多了一个劲敌。
契丹河北得手后,开始放心大胆地在晋北用兵。
张齐贤那里顿时紧张起来。
厢兵“一以当百”
契丹大军出现在代州城下时,守城司令马正打开南门,率本部出城列阵迎敌,敌众我寡,战斗进行中,有了渐渐不支的倾向。而副司令卢汉赟却组织守军加固城防,不敢出城。这样下去就等于将马正一部葬送敌阵。书生张齐贤见势不妙,当即将早有准备的两千厢军组织起来,“誓众感慨”,一番誓师动员,慷慨激昂,厢军都被鼓舞起来。于是再开城门,张齐贤亲率这一批从未经历战阵的代州儿郎,从马正阵营的右面绕过,直击敌阵。援兵突现的战争威力再一次呈现出来,马正一部顿时振作,契丹敌寇当即惊慌。张齐贤这位书生,初临战阵,有忘死舍生的功能场。据说张齐贤长得“体质丰大”,身材胖大,骑在马上,驰骋冲突起来,也很有重量感。他训练的这一支队伍,史上给了四字评语:“一以当百”。契丹在忽然出现两千人惊天的呼喊中,胆怯了。于是“却走”。这两个字有意思,战场之“却”,就是“退却”;“走”,在古汉语中,往往就是“跑”,所以“却走”的准确意思就是“跑着退却”,也即“在退却中奔跑”。这是什么意思?就是“逃跑”。张齐贤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取得了代州保卫战的胜利。
这一战的意义主要在厢军——如果训练得法,厢军可以一战。
史上的厢军往往不能战。“君子馆之战”后,契丹掳掠河北,历史记录中有言:“时沿边疮痍之卒不满万,计料乡民为兵,皆白徒,未尝习战,故辽师所至长驱……”当时沿边诸州郡经历战乱创伤之后的守兵不满万人,于是合计乡民为厢军,但这些人都是未经训练的士兵,所以契丹得以在各地长驱直入……
张齐贤开了个头。这对大宋兵制事实上构成了一个挑战。大宋“强干弱枝”,只需要中央禁军作战,不要地方武装强大的国策,三百年没有变。违背这个国策,即有坐大藩镇的可能,那是经历过五代割据之苦的大宋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朝廷必有抑制地方的对策出现……
“代州之战”还没有完。契丹还在集结兵力,准备再来。
当初,张齐贤曾经派间谍给潘美送信,如果代州开战,请潘美率并州三交口主力以援军姿态来参与会战。但是不幸,这个间谍在返回路途中被契丹俘获。张齐贤知道这个消息后,很是忧虑,他担心潘美援军路上遭遇契丹“打援”——而从三交口到代州城下,路程虽然不远,但地势复杂,很容易设伏。他正在开始想对策时,潘美间谍送来消息,潘美一部来援代州,已经行进四十里,但是“君子馆之战”失利后,太宗发来密诏:并州所部不得出战,因此援军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