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大宋帝国三百年:文功武治宋太宗(出书版)》作者:金纲【完结】 > ★书香门第★大宋帝国三百年:文功武治宋太宗.txt

第 17 页

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2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8

赵普当年劝导太祖不要执行“金匮之盟”,为江山社稷计,要走回权力分配的正常模式:嫡长子继承制。这个意见,被太祖按捺住,让一场可能的权力争夺消弭于无形之中。但从此赵普的此一行迹成为太宗的心病。如果王禹偁《建隆遗事》记录的故实是真实的,卢多逊会知道得更多,很可能已经在太宗面前设法洗清了自己,将赵普打扮为一个阻止太祖施行“金匮之盟”的人;如果《建隆遗事》记录不是真实的,卢多逊也应该知道一点赵普劝导太祖“传子不传弟”的蛛丝马迹,很可能放大了事实,导致赵普在太宗面前失去了话语权。简言之:卢多逊与赵普的权力争夺一直存在;而这一场争夺的砝码与“金匮之盟”有关;争夺中,前半场赵普失利。

赵普得罪太宗,除了“兄终弟及”与“嫡子继承”之争外,还有三件事值得注意:符彦卿案、姚恕案、冯瓒案。

当初赵普辅佐太祖“削兵权”,但太祖想让宿将符彦卿来做三军副总司令,赵普多次劝谏,认为符彦卿盛名已经到达顶点,不可再委以重权。太祖不从,宣令已经写好,下发政事堂,到了赵普这里。赵普怀里揣着这份宣令,来找太祖。太祖迎着他说:“是不是为符彦卿的事来的啊?”赵普说“不是”。于是来奏其他事。其他事奏罢,还是说到了符彦卿,赵普从怀里掏出宣令给太祖,要求收回成命。太祖说:“这份宣令怎么还在你这里?”赵普说:“臣忝居中书,处分这类任命,担心有意外。请陛下深思,不要将来后悔。”太祖说:“爱卿何苦这么怀疑符彦卿?你这是为什么啊?朕待符彦卿甚为优厚,符彦卿岂能辜负朕啊?”赵普这时候说出一句狠话,直击太祖软肋。他说:“陛下何以能负周世宗?”过去周世宗待陛下也很优厚,但陛下何以能辜负周世宗呢?

赵普的意思就是:辜负不辜负,不是符彦卿说了算的,一旦有“权反在下”士兵“阴谋拥戴”,将黄袍给符彦卿披上,那时候,不辜负你赵匡胤也得辜负了!就像当初在陈桥,辜负不辜负,也不是你赵匡胤说了算的,被人黄袍加身,你那时候,不辜负周世宗也得辜负周世宗了。

史称“太祖默然”,于是没有任命符彦卿为禁军司令。

但符彦卿的一个女儿早在后周显德年间就嫁给了赵光义,开宝八年(975)逝世,赵光义践祚后,追册她为皇后,谥“懿德”,故史称“懿德符皇后”。赵普反对赵光义的岳父符彦卿出任典军时,符皇后还在世。

此事,赵光义会怎么想?

太祖开宝四年(971)冬,黄河在澶州决口。澶州通判姚恕正负责管理地方政事,因渎职罪被正法。

当初,姚恕任开封府判官,在赵光义门下。他曾有一次来谒见赵普,正赶上赵普宴请客人,门卫不给通报,姚恕大怒而去。赵普知道后,赶紧派人去向姚恕道歉,并挽留他不要走。但姚恕还是“不顾”,不搭理赵普,绝袖而去。赵普于是知道这个人已经跟他结了梁子。等到太祖要为澶州选择一个副手,赵普就推荐了姚恕。姚恕曾经是赵光义府邸上的旧人,等到“渎职”获罪,赵普也不相救,任姚恕被杀,尸体扔到河里。

此事,赵光义会怎么想?

有一位枢密直学士冯瓒,在太祖乾德年间曾经知梓州(今属四川三台)。当时刚刚平定后蜀,川中还不平静。冯瓒也曾制止了多起兵变,很为太祖所欣赏,却遭到赵普的猜忌。于是,他开始调查冯瓒,果然发现了他的“奸事”,于是太祖紧急调冯瓒回朝,亲自审问,冯瓒认罪。

与此同时,赵普又派出亲信,到由蜀地进入中原的必经之地潼关,去清查冯瓒回朝带来的行囊,发现里面有很多从蜀地搞来的“逾制”之物,如黄金腰带等,还有很多珍玩。史称皆“封题将以赂刘嶅”,冯瓒都已经封存好,准备送给时任开封尹赵光义的幕僚刘嶅。赵普将赃物带回来讯问,冯瓒也认罪。

于是,赵普坚决主张处死冯瓒。

但太祖免其罪,流放海岛。原来规定十年不能回朝,但后来赶上大赦,还是回来了。

太宗即位,重新任命了他,还跟随太宗平定北汉,被授为大理卿,兼判秘书省。他病逝于太平兴国年间。

太宗还在做晋王、做开封府尹时,冯瓒试图经由晋王幕僚刘嶅,来讨好晋王,而刘嶅正以工部郎中身份出任开封府判官,结果冯瓒被法办,刘嶅也遭到免官处理。赵普以法制裁来自晋王府的人,还隐约将贪渎之事引向了赵光义。

此事,赵光义会怎么想?

“普由是愤怒”

赵普的辣手,他人不及。

所以当卢多逊逼迫赵普,赵普一旦反击,卢多逊连招架之功也没有了。赵普绝地反击的决心,是看清了形势:我赵普的退让,在卢多逊那里赢不来丝毫善意理解,事情只能越来越糟。

后来又经历了两件事,赵普忍无可忍了。

第一件事。

赵普的妹夫,太常博士、西京洛阳的太守侯仁宝,因为他的父亲是侯益,大家族,在洛阳有豪宅,有良田,因此决意优游自适,不想再参与军政事务,落得做个散仙。但卢多逊却向皇上推荐,让侯仁宝到南边邕州去做知州,一去九年。那时的邕州,就是今天的广西南宁,对大宋来说,是一个遥远的岭外苦地。那应该是太祖年间的事了,但直到太宗太平兴国五年(980),也没有派人来替代他。

千年之前,外放官员,特别盼望的就是“回家”。“回家”是唐诗宋词的重要主题。端拱元年(988),有一位外放官员名李巨源,原来在朝中任右谏议大夫,太宗令他知朗州。朗州在哪儿?就在今天的湖南常德。今天由常德到台北,包括转机,飞机几个小时的工夫;到开封,火车也不过十几个小时;但在宋代,那就太遥远啦。这位李巨源因为与太宗有“旧恩”,从早到晚都盼着能够被召回。他对僚佐说:“陛下一定会想着我,我哪能在此久居呢?”过了几年,驿站传来了“堂帖”,也即由宰辅从政事堂发出的文件(区别与禁中发出的诏令、敕令),要他乘驿站车马回朝廷。李巨源启封,看到这个消息,大笑而死,史称“喜极气绝而卒”。

侯仁宝与李巨源怀有同样的心思,日夜盼望回京。

他是富贵子弟,很担心这样因循下去死在岭外。

说话正赶上交州国乱,侯仁宝想想,要利用这个机会回去一趟,就上疏说:“交州主帅被害,国家大乱,宋师可以偏师取之。我愿意乘驿车到朝廷来面奏交州形势,希望朝廷能因此得到详情。”

太宗闻言大喜。原来交州也称交趾,曾经管辖今天的广西、广东和越南北部、中部。后来在南汉管辖时,丢失了越南部分。现在如果能收回,大好。于是就下诏同意他的意见,急调侯仁宝进京。

但按照规定,诏书要先到政事堂,卢多逊看到,就按下不发,然后对太宗禀奏道:“交趾有内忧,这是天要灭亡它的意思啦!朝廷出其不意,起兵袭击,乃是所谓‘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也。现在要是先召侯仁宝,必定会泄露我们的谋略,蛮寇知晓,就会阻山拦海,预为准备,那时,可就不容易攻取了。不如直接授侯仁宝‘飞挽之任’,直接就让他来做转运勾当,经略此事。然后,我们再发荆湖士卒几万人,长驱而往。这样,势必万全,犹如摧枯拉朽也。”“飞挽”,是“飞刍挽粟”的略写,意思是飞快地调集粮草,用于战争后勤供给,事实上就是任命侯仁宝为转运使。太宗那时正在信任卢多逊,当即同意。

太宗了解到交趾丁朝内讧事:血腥的政变后,丁朝的六岁小皇上丁璇即位,太后杨云娥掌权。她似乎看到宋师的异动,就命令权臣和情人黎桓整备兵马以应对宋师。但黎桓兵权在手,成为交州“兵强马壮者”,于是,在太后兼情人杨云娥的怂恿下,在部下的“阴谋拥戴”中,黎桓成为皇帝,建立了前黎朝。丁璇被废,从皇帝降格为王,而杨云娥则与黎桓结为夫妇,并被黎桓立为“大胜明皇后”,而杨云娥的前夫丁先皇的称号本来就是“大胜明皇帝”。黎桓为情妇如此加封,史上认为是对杨云娥“永远的嘲笑”,但性爱心理或可以解释:男性占有欲望作祟时,荒淫也可以包装为一种庄严。

于是宋太宗以扶立丁璇复位为“出师之名”,讨伐黎桓篡位。侯仁宝被任命为交州路水陆转运使。兰州团练使孙全兴等人被任命为邕州路兵马都部署,宁州刺史刘澄等人被任命为廉州路(治所在今广西合浦县)兵马都部署,水陆并进讨伐交州。宋师同时向黎桓发出国书,指责其篡位之罪。黎桓派出牙将假扮丁璇的使者,到汴梁来,要求加封黎桓为节度行军司马。这意思就相当于中原藩镇的“留后”,上书后,等待朝廷批准,赐节钺,而后即可称霸一方。但这也不过是黎桓的缓兵之计,宋师是不是批准他做藩帅,他根本不在乎。太宗也看出黎桓这步棋,于是并不停止进军,但派出使者到黎桓之处,要他交出丁璇母子,入朝受封。黎桓果然不敢来朝。于是,战争继续。

黎桓袭杀侯仁宝

这时,宋师刚刚经历了“高梁河之战”一年,但这一次,初期宋师表现不错,战争持续了半年之久,到了天平兴国六年(981)三月,交州行营在白藤江口,一战获胜,斩首千余级,击溃一万五千余人,缴获战舰两百艘,甲铠上万。

侯仁宝率军继续挺进,已经过了今天越南的谅山。但孙全兴一部却停留在一个叫花步的地区,名义是等候刘澄的水军。刘澄这时正在越过北部湾,进入交州北部地区,孙全兴在此等候了七十多天,但已经失去了战机。黎桓已经部署妥当。刘澄与孙全兴会合后,由水路而前,黎桓退入支棱江,然后派遣使者向侯仁宝投降。侯仁宝信以为真,未做防备,黎桓夜袭侯营,宋师败绩,侯仁宝战死。

宋师闻听侯帅已死,率军撤退。

这时已经进入炎暑,宋师不适应这种酷热天气,战场形势也在变化,黎桓已经做好各种战略防御,宋师已经没有胜算。转运使许仲宣经略局部战役后,向太宗上奏,告知侯仁宝阵亡,要求撤回宋师。还没有等到太宗答复,他就开始分布大军分屯诸州,保境安民,并开库颁赏,救治伤病。他对人说:“如果等到朝廷答复,这几万人恐怕都要成为尸体,陈列在广野了。”于是又上章自我请罪。但太宗了解实情,下诏表彰了许仲宣。

孙全兴顿兵七十多天,严重贻误战机,被送到京师正法。其他将帅分别有赏有罚。侯仁宝被追赠为工部侍郎。

黎桓试图与宋朝修好,遣还俘虏,多次向大宋朝贡,要求承认他在越南的政治地位。到了雍熙三年(986)“岐沟关之战”后,太宗赵炅承认了黎桓,任命他为静海节度使。

侯仁宝知邕州时,有一项德政。邕州辖境的右江江畔,长有一种毒药树,当地人经常采摘了出售。侯仁宝认为此事不妥,上奏朝廷,诏令将这类树砍光了。现在考察,这类树可能属于桑科乔木,有毒,但也可以入药。树种至今还有。但侯仁宝此举应该出于仁心,值得表彰。

侯仁宝之死,让赵普的妹妹做了寡妇,于是赵普对卢多逊开始警惕:原来卢多逊不是简单的与我赵普政见不合,原来他是处处给我下绊子……

第二件事。

赵普的儿子赵承宗,与高怀德和燕国长公主的女儿订婚。当时赵承宗正在权知潭州,得到诏令,回汴梁成婚。但是还没有超过一个月,卢多逊就向太宗请奏,要求赵承宗“归任”,回到潭州任所。

这一场“新婚别”,让赵普难安。史称“普由是愤怒”,赵普从此有了愤怒。

赵普愤怒了,卢多逊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柴禹锡告发秦王

此时就要说到柴禹锡。

此人就是那个可能率先推演“驸马升行”的人物。

他在太宗还在做晋王时,就在府中供职。这是一个善于应对,很机敏的人物。太宗践祚,他也跟着做了官。到了太平兴国三年(978),他已经做到供奉官、翰林副使,又升为如京使,并掌翰林司。如京使,是古来即有的官职,但不是一个实权职务,属于闲职,但与一般闲职不同的是,它有备选的功能,也即如果朝廷有需要补官,可以从如京使中选任。此职略似“候补委员”。太祖时,曾任命如京使去从事经济类工作。柴禹锡是让太宗比较信任的“旧人”。到了晚上,柴禹锡在殿里值班,太宗有时就会召他来问询宫外之事。

有一次,柴禹锡等人在太宗问询时,“告秦王廷美骄恣,将有阴谋窃发”,秘密报告说秦王赵廷美骄悍自大、暴戾恣睢,可能会有阴谋,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作乱。

这是赵廷美大案第一次浮出水面的历史记录。

但究竟是什么阴谋?柴禹锡发现了什么?证据在哪里?

都没有。没有任何记录。在那个“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的“实录”时代,如果柴禹锡有言,说及赵廷美的“阴谋”,应该留下哪怕片言只语。现在没有,可以同情地理解为:柴禹锡等人所说的是“密言”,言说之际,很可能“屏退了左右”,连充当录音功能的史官也屏退了。

但根据后来的故实“重行推断”,这个“阴谋”是可能存在的。

此事让太宗不安。

他想起昔日好友,大宋第一谋臣、机谋善断的赵普来了。赵普一生贡献的智慧,按数量考察,并不多,但都是解决帝国一等一的重要大事,其直面问题提出的解决问题的方案或规划,都是极具“智谋”含金量的。赵廷美案,对太宗乃至于大宋帝国的国运,具有不可预测的挑战性。太宗在困惑中,要向他请教了。于是,“上诏问普”,太宗下密诏,问赵普此事该当如何应对。

赵普回答:“臣愿备枢轴,以察奸变。”

臣愿意在中央任职,来密查可能的奸佞之变。

赵普的机谋往往就在简短的言论之中。

他这句话九个汉字,却表达了至少四层或隐或显的意思,深深打动了赵炅。

第一层意思是:这是个事,我愿意来做,而我只要做,就会有结果。

第二层意思是:什么结果呢?“奸变”。

第三层意思是:我要在朝廷重要位置上,才有可能查出结果。这就等于向太宗求官,要求“复相”,再一次做宰相。我愿意为帝国效犬马之劳,但帝国也要对我有足够的信任。

第四层意思是:因为事情可能是一场“奸变”,问题很严重,如果不查清楚,会危及皇权,危及帝国。

密奏中的“权幸”

太宗在犹豫。因为他隐隐约约从几个渠道听说过赵普反对“金匮之盟”,反对“兄终弟及”……

就在太宗犹犹豫豫的几天中,赵普也感觉到了太宗为何在犹豫。于是,他不失时机地又上了一道密奏。

这一道密奏也同样或隐或显地表达了四层意思:第一层意思是:我赵普乃是“开国旧臣”,做到宰相很正常,但是现在国家不正常,因此我没有继续在“枢轴”工作,是因为被“权幸所沮”,被权臣奸佞所坏事——而当时的“权幸”,就是卢多逊。

赵普剑锋所指,毫不客气。就像为赵廷美事先定性为“奸变”一样,这里又为卢多逊定性为“权幸”。结合后来的逻辑考察,就会知道,他先定性“权幸”之举,是打击政敌卢多逊至为锋利的一刀。赵廷美的“阴谋”与卢多逊有关,赵普有能力“察”此“奸变”,而且,最后的结局果然就是这样的“奸变”。如此,卢多逊哪里还有前途?

第二层意思是:我赵普是清白的,义理在我这一边。

说清这一层意思,要略略复杂些。

赵普在密奏中为自己辩诬,说到了“昭宪顾命及先朝自愬之事”,杜太后的“金匮之盟”和他当初向太祖的辩解。

赵普得罪人多。当初赵普反对太祖立太宗为帝,后来就有人向太祖汇报说赵普非议皇弟赵光义。

当时赵光义已经有了仅次于太祖的威望。赵普觉察到,如果赵光义将来称帝,对自己那是相当的不利。何况,即使在太祖朝,赵匡胤晚年也对赵普有了不信任,将他由朝官外放到河阳去做节度使了。于是,就在有人挑唆赵普与赵光义的关系时,赵普远在河阳,也赶紧再上一表,向太祖表明他对赵光义的崇敬之情。

表中说:“外人谓臣轻议皇弟开封尹,皇弟忠孝全德,岂有间然。矧昭宪皇太后大渐之际,臣实预闻顾命。知臣者君,愿赐昭鉴。”外间有人说臣轻浮地议论皇弟开封尹赵光义。皇弟是忠孝全德的人物,臣哪里敢那般挑拨离间地议论。何况昭宪皇太后临终之际,臣确实参与了顾命活动。知道臣一片忠心的是皇上您啊!愿您能明鉴(不要受他人挑唆)。

史称太祖赵匡胤得到这封表章后,与当初杜太后的顾命“慈训”一起藏在宫中,很可能一起放在了那个“金匮”之中。

现在,时机成熟,赵普将这事的来龙去脉说给太宗听了。

太宗于是让人到宫中去找那个“金匮”,果然发现了两份文件,一份就是“慈训”,也即杜太后的临终遗言,这份遗言的关键词就是“兄终弟及”,赵匡胤之后,帝位传给赵光义。另一份就是赵普盛赞太宗,写给太祖的表章。史称太宗因此而“感悟”,知道赵普没有错——那么,错的就是卢多逊了。

太宗于是在“感悟”之后向赵普道歉,他对赵普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朕不待五十,已尽知四十九年非矣!”

第三层意思是:太宗您要尽快恢复我的相位。

因为有了第一层意思和第二层意思的铺垫,让太宗“感悟”,所以,复相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几天后,太宗“以普为司徒兼侍中”,“司徒”是国家“三公”之一,只有宰相级别的官员才可以就任;“侍中”一直是宰相级别的官员敬称。有此二职,赵普已经重回相府,再执政柄。

第四层意思是:我赵普的儿子赵承宗,还在新婚之际,暂且不要放回潭州啦!太宗于是将赵承宗留在了京师。

这样一来,熟悉赵普的人们有了不安。

雷德骧与雷有邻父子

赵普轻易不动,动就是狠招,一击致命。朝臣都知道他的厉害,甚至,如前所述,因为赵普反对北伐,而侯莫陈主张北伐,跟赵普唱对台戏,最后让赵普抓到把柄,将他“正法”;名相窦俨,在太祖晚年已经开始怀疑赵普的时候,也不敢讲述赵普一句坏话,宁肯失去太祖对他的信任,也不敢得罪赵普。现在,赵普再次执掌朝政,更吓坏了一个人,就是雷德骧。

雷德骧在太祖时出任御史中丞,史称“久居谏诤之任,有直名”,长久做言官,有直率的名气。他曾经依法弹劾过赵普,认为赵普容许部下官吏收受贿赂等等。不料那时赵普正在陈桥立功之后,又献策收兵权、随大军平定泽路李筠、扬州李重进,更为太祖谋划定边策,太祖正在倚赖赵普,所以反而被太祖训斥一顿,让人在院子里拖着拽了好几圈,还被贬官,到地方去做小官。后来雷德骧渐渐领教了赵普阴狠的一面,不免为当初的举动后怕。但当初赵匡胤如此做,也是给赵普看,兼有保护雷德骧的意思,意思是:我已经给你赵普出气了,这事就算过去了。这也是免得以后赵普搞暗算。

但雷德骧倔强,他有个儿子雷有邻更倔强。看到父亲蒙羞,也知道赵普作为陈桥兵变的第一勋臣,功高难于撼动,何况正在被太祖宠任期间,不过雷有邻不怕。为了父亲,他开始秘密调查赵普的部下官吏受贿事,调查工作很艰苦,秘密进行了一年多,最后,被他找到了证据。

于是,他使用了大宋士庶皆有的政治权利:“挝登闻鼓诉冤”,敲击登闻鼓,直接向皇上上访。“登闻鼓”,设在“登闻鼓院”,此院也叫“检院”,乃是来自于唐代的官署名。唐时,在朝堂设一种叫作“匦”的东西,四面有门,可以投书其内。后来就叫放置“匦”的地方为“匦院”,宋代改称“登闻院”,后又改为“登闻检院”,简称“检院”,隶属于谏议大夫管辖。此地可以接受全国士庶投书,凡有冤屈、意见,在正常投书渠道被阻塞之后,可以到此投书。有关部门必须接纳。当然,投书不实,故意诬告,也要受罚。这是朝廷联系“下情”的重要渠道,形式上,略相当于信访局。登闻鼓一响,皇上必得认真对待了,太祖就派人按雷有邻提供的线索去调查。一查,雷德骧、雷有邻的弹劾与控诉,属实。所有被审问的人都承认了自己的过错或罪行。

赵普的堂吏上蔡主簿刘伟,伪造代理官职的公文,属实,被正法;胡赞、李可度等受贿作弊,属实,挨板杖,除名,没收非法所得;其他人也多被关押、发配。赵普确有包庇事,被下放到河阳做知州兼节度使。召雷德骧官复旧职,提拔雷有邻为校书郎。

令人望而生畏胆战心惊的赵普,被雷德骧的儿子雷有邻扳倒了!

但几年之后,现在,赵普复相,又回来了。

雷德骧怎么想?

第一天上朝,赵炅宣布任命决定,雷德骧立朝,吓得手上拿着的笏板都掉落地上。然后,二话不说,马上上疏要求退休。太宗不允,他又请求太宗接见,告诉太宗,当年曾与赵普对着干,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请太宗批准退休。太宗安慰他半天,最后跟他说:“卿不必多虑,朕一定会保全卿!”雷德骧连皇上的保票都不敢相信,坚决要求退休。太宗不得已,罢了他的实权,给他个虚衔,奉朝请,到朝廷上朝,不主事,并特意赐给他白金三千两,史称“以慰其心”,用来安慰他那一颗受伤而惊悸的心。

史称雷有邻“性亦刚鲠,有父风”,太宗喜欢他,曾问他:“朕欲用汝父为相,何如?”雷有邻回道:“臣父有才略而无度量,非宰相器。”于是太宗没有提拔雷德骧为宰相。

这件事证明,雷有邻并非只懂为父伸冤,他还有国家本位的大格局,识大体,应该是忠孝两全的优秀官员。

“金匮之盟”的悖论

赵普复相后,太宗还在“兄终弟及”的阴影中,没有走出来。

这里有一个悖论。

如果承认“金匮之盟”的关键词“兄终弟及”,那么太宗继承哥哥太祖的大宋,就有合法性;但同时,太宗之后,也要“兄终弟及”,那么就要传帝位于赵廷美,方才合法。但如果传赵廷美,现在由赵普来调查未来皇帝的“阴谋”,调查工作本身就成了“阴谋”。这一行动,以后如何昭告天下?

如果不承认“金匮之盟”的关键词“兄终弟及”,固然可以不必考虑再传赵廷美,但太宗自己的权力来源就有了问题——太祖凭什么不把帝位传给嫡子,而传给兄弟啊?历史,将如何讲述大宋第二代权力的合法来源?

面对这个悖论,假如是无良二世嬴胡亥、权力至上晋八王、雄猜大帝唐太宗、狠戾酷毒永乐帝,都不会有问题,他们无人会斟酌、在意“天心民意”,先把九五之尊弄过来再说;假如是轻忽价值方向的犬儒主义者,也不会成为问题,好名声,算个屁啊!做了皇上就是我说了算!

但赵炅读圣贤书,需要大宋皇室的荣誉,注重个人节操和道义,更在意历史铁笔定讞。这样,就有了焦躁,痛苦,不安。

他于是在赵普秘密调查赵廷美案件时,嗫嚅着说出了自己的隐衷。

赵普早有准备,一句话点醒迷乱中的大帝。他说:“太祖已误,陛下岂容再误邪?”

太宗当下大悟。

他知道局势已经到了这一步,只有一条路可走:终止“兄终弟及”的权力分配游戏;重回“嫡子继承”古制——当初,太祖没有选择古制,这是一种政治失误;我,不能再失误。

“赵廷美专案组”由此有了背后法理的支持,可以继续调查下去了。

史称“于是廷美遂得罪。凡廷美所以遂得罪,普之为也”,在这种背景下,赵廷美于是有了罪名。赵廷美之所以获罪,都是赵普“调查”的结果。

史上如此记录,就有了问题:赵廷美究竟有没有“阴谋”“奸变”而犯罪?如果有,为何这笔账要算到赵普身上?如果没有,是赵普在罗织罪名,阴毒、陷害秦王赵廷美吗?

当我这样思考并提出问题时,我意识到:我已经陷入非黑即白的坊间演义模式。显然,人性的复杂以及故实完成的耦合力量,极为丰富。非黑即白,是不足以解释历史故实,也不足以解释人性丰富的。人,如车轴,自行运转;故实,如车毂,围绕车轴运转;原因,如很多辐条,射向车毂而运转。以人为中心的故实,在诸多原因的辐辏中成为完整一轮。所以我愿意说一个自造的名词“辐辏之因”。“赵廷美案”可以解释的“辐辏之因”很多,赵普一人的推演,还不足以定讞;赵廷美自演的“阴谋”与“奸变”,也不足以锻炼为大案。

以那些野史、正史为文献资源,从中寻觅有意味的故实模块;以传统史论和圣贤意见为思想资源,从中考索落在时光那一面的人物,从中寻觅“微言大义”;以现代历史哲学为方法资源,介入思想,“重行推断”这一场“赵廷美案”,会有新的历史收获。

金明池未遂政变

赵普复相,儿子没有回潭州,又秘密调查这个“奸变”大案,种种迹象让赵廷美有了感觉。

赵廷美做出一个试探性的动作:请求立朝时,列班位置在赵普之下。按照往日规定,王,应在相之上,但他主动要求在相之下,太宗的反应是“从之”,马上答应了赵廷美的请求。

这是太平兴国六年(981)秋天的事。

在后来的一个冬季里,赵廷美应该有过思考。

太宗践祚之初,即令赵廷美尹开封,赵德昭、赵德芳,并称“皇子”,因此,外间有了“赵匡胤—赵光义—赵廷美—赵德昭”依次传位的说法。王禹偁《建隆遗事》的记录,就因此而来。但是不久赵德昭自杀、赵德芳夭折,史称赵廷美“始不自安”,开始不能自安。他感觉到太祖的两个儿子没有了,孙子还很幼小,将来帝位回归太祖一系的希望已经很渺茫。而赵普复相,已经有了不利的传言。我要求“班在赵普之下”,太宗爽快答应,这之中的逻辑是什么?

赵廷美有理由怀疑太宗将背离“金匮之盟”的“慈训”,太宗很可能要结束“兄终弟及”模式。而这是赵廷美不愿意看到的权力再分配走向。

到了太平兴国七年(981)的春天,京师汴梁郊外的金明池建成了水心殿。

金明池乃是大宋最负盛名的皇家园林(但也定期开放,每年三月到四月,大宋士庶可以自由游览)。此地规模浩大,周长达到九里开外,可以训练水军。我曾在天津原艺术博物馆看到传为张择端绘制的《金明池争标图》。图不大,一尺见方,却画有密密麻麻的人物难以计数,正是水军演练的场景。水心殿位于浩渺的水面中央,有巨大的拱桥相连。此地景色秀丽,建筑宏伟,应该是汴梁宫殿之外最重要的建筑之一。竣工后,太宗要来泛舟,参观。

这时,太宗得到了一个消息,史称“或告秦王廷美谋欲以此时窃发”,有人秘密告诉太宗,秦王赵廷美阴谋要在太宗泛舟时秘密发动政变。

这个消息,很可能就是赵普秘密调查的结果之一。

赵廷美有可能在金明池发动政变吗?

从诛心也即猜疑动机角度考虑,赵廷美假如要搞政变,此际,应该是最佳时机。因为太宗“泛舟”,有可能离开扈从,假如赵廷美确有“死士”肯于卖命,几个人劫持太宗,逼其“禅让”,是有可能性的。

从金明池地理位置和建筑格局考虑,赵廷美如果要搞政变,此地,也应该是最佳地点。因为太宗如果登上三面环水的“水心殿”,离开扈从,假如赵廷美确有“死士”肯于卖命,一部人守住拱桥,一部人劫持太宗,也是有可能性的。

这两个假设,之所以“有可能性”,是因为赵廷美此时的职务是:开封府尹,首都市长。他只要愿意做,且敢于做,并忍心做,就“有可能性”。

据史上记录说,如果金明池政变不能得手,“则诈称病于府第,候车驾临省,因作乱”,那就假装生病,等到太宗车驾到赵廷美府邸看望,就在“病榻”前派“死士”劫持太宗。

假如这一切都是赵廷美的“阴谋”,太宗给予他的惩罚就是合理的。在任何一个时代,“谋逆”都会被在位者视为泼天罪恶。

但太宗对此事的处理,过程上让人生疑。

按记录中的说法,太宗知道此事后,“不忍暴其事”,不忍心暴露宣扬赵廷美的这件“谋逆”罪恶,给他的处罚只是:罢免了他的开封府尹,转授西京洛阳留守。

而赵廷美被罢开封尹,到西京赴任之前,就跟没事人一样。

太宗还在赵廷美赴西京之前,赐给他袭衣、通犀带(成套的礼服,带有犀牛角的名贵腰带)、十万钱、绢彩各万疋、银万两,还将西京一座豪宅赠送给他。甚至,跟随赵廷美赴任的留守判官、河南判官都赐钱百万。到了四月,春末夏初季节,赵廷美要赴任了,太宗还特意派出枢密使曹彬在琼林苑大摆筵席,为赵廷美饯行。

这种待遇,一点也不像“惩戒”一个“谋逆”的罪人。

但太宗赏赐了柴禹锡、杨守一等人,因为“秦王廷美阴谋事”就是他们告发的,也许就是他们伙同赵普,一起“告发”了“金明池政变”事。

太宗还同时惩罚了枢密承旨陈从信、皇城使刘知信、弓箭库使惠延真、禁军列校皇甫继明等人,都是因为这些人“交通秦王廷美及受其私犒”,与秦王赵廷美有密切来往,并接受他的私人馈赠。这个记录,没有说他们参与了“金明池政变”阴谋。而这些官员受到的惩罚也不过是降级,连罢官都没有。只有一个叫王荣的刺史,也是赵廷美亲信,被降职后放出狂言:“我不久当得节帅。”别看我现在降职,但不久以后,我会做到节度使。意思是赵廷美即使做了西京留守,也是有能力提拔我的。此人善射,曾经挽强弓射梁木,一箭射入硬木好几寸深,人称“王硬弓”。他在抵御契丹时有功。但这番大话一出,太宗就将他“削籍流海岛”,开除出职官队伍,流放到登州沙门岛去了。但是过了几年,赵廷美大案过去后,太宗还是恢复了他的官职,此人又立了不少功。

“兄终弟及”集团

赵普复相,卢多逊也有不利的感觉。史称“卢多逊益不自安”,卢多逊更加不能心里平静。这种心理也简单,他过去变着法修理赵普,现在赵普不但没有倒,反而再次入相。这意味着什么?他明白。

赵普大权在握,开始与卢多逊较量。但他知道卢多逊也不是善茬,且党羽众多,真拼起来,伤敌一万自损八千,是可能的。于是,赵普选择了一个比较温和的方式。他多次暗示卢多逊:你要引退!赵普的意思是,如果你从权力中枢退下,我赵普可以既往不咎,从此,两清、两安。但史称卢多逊“贪权固位,不能自决”,因此,赵普多次讽喻后,卢多逊没有动作。这样,赵普就有了新发现——

卢多逊与秦王赵廷美还在“交通”来往。

太宗闻讯,有了愤怒。于是将卢多逊这位国家级领导人降职为部级领导人,同时,“下御史狱”。

赵普做得更多,还调查清楚了卢多逊的党羽在做什么、说什么。如果将这一面大网收拢来看,就会看到“赵廷美—卢多逊”乃是一个铁杆“兄终弟及”集团。他们在做一件事:拥戴赵廷美做大宋天子。如果“兄终弟及”模式无法实现,权力不能和平交接,就等待时机,以求一逞。

于是,大狱炼成。

抓捕了中书守当官赵白、秦府孔目官阎密、小吏王继勋、樊德明、赵怀禄、阎怀忠等。太宗当即下诏,命翰林学士承旨李昉、学士扈蒙、卫尉卿崔仁冀、膳部郎中知杂事滕中正等人,组成专案组,开始进一步调查取证,审理这一起大案。“赵廷美—卢多逊”,就这样成为一个案子的两个主角。

审理的结果出来,卢多逊供言如下:“我曾多次派遣赵白,到秦王府,告诉赵廷美我所掌握的中书省的机密。去年九月,还令赵白对赵廷美说:‘愿宫车晏驾,尽力事大王’,但愿当今天子早一点驾崩,我等愿意尽力侍奉秦王您。赵廷美听到我这话后,派遣樊德明回报我说:‘卢承旨您这番话正合我意。我也愿意当今皇上早点驾崩(那就省事了)。’”

《续资治通鉴长编》记录这一场大案的同案犯,他们的罪名如下:赵廷美多次赠送给卢多逊弓箭等,卢多逊也都接受了。

阎密,当初在赵廷美左右,太宗践祚后,补殿直,但仍隶属秦王府,此人“恣横不法,言多指斥”,暴戾恣睢,长做不法之事,很多言论直接指斥今上。

王继勋,是赵廷美尤为信任的亲信。赵廷美曾让他代为寻找声妓。王继勋仗势而横行,占取他人财货,贪污腐败得一塌糊涂。

樊德明与赵白在一起交游相处,卢多逊就因为他们二人得以结交赵廷美。

赵廷美又多次派遣赵怀禄私召同母弟、军器库副使赵廷俊,在一起议论。

阎怀忠,曾经为赵廷美到淮海王钱俶那里去寻求犀玉带、金酒器,还借机接受了钱俶私自赠送的白金百两,以及金器、绢扇等。

赵廷美又曾经要阎怀忠带着从钱俶那里寻来的银碗、锦采、羊酒等,到他的岳父、御前忠佐马军都军头潘璘的军营,去宴请军校,以此收买军中人心。

这就是赵廷美的“奸变”行为。

几千个耳光子

调查之后,这些当事人全都承认了罪行。

下一步,就是定罪了。

就这些罪,怎么定?

太宗召集满朝文官、武官,在朝堂“集议”,会商。

大臣王溥等七十四人研究后,得出了共同的处理意见:卢多逊及赵廷美有所冀望,乃多有诅咒,属于大逆不道,应该行使诛杀灭族之法;赵白等人斩首。王溥的女儿嫁给了赵德昭,封韩国夫人。此时,王溥正做着帝国的太子太傅,是前朝老臣,百官中德高望重。由他来领衔上奏,有权威性。

太宗赵炅在群臣议定的奏章后,做出最后处罚决定:赵廷美,下令回归私人府邸。

卢多逊,下诏剥夺官爵,并家属流放海南崖州。

赵白、阎密、王继勋、樊德明、赵怀禄、阎怀忠,在都门之外斩首,没收家庭财产。

赵廷美的儿女都不再称爵位,可以直呼其名;但赵廷美的长子贵州防御使赵德恭仍然为皇侄。赵廷美的女儿,还是皇侄女,但去掉“云阳公主”的称号,所嫁的右监门将军韩崇业降职为右千牛卫率府率,分司西京,去掉“驸马”的称号,就到西京,跟赵廷美住在一起。

此外还有几个人,如中书舍人李穆曾与卢多逊很亲善,而赵廷美在西京留守时,很多朝奏文本都是李穆草拟。著作佐郎刘锡知粮料院,居然擅自借给赵廷美几十斛大米。这俩人都被人弹劾,降职处分。

《皇宋通鉴长编记事本末》记录刘锡的事,令人奇异。说刘锡在太宗召来询问与赵廷美的关系时,刘锡顿首称“死罪”,太宗越想越来气,就命令左右扇他的耳光子,殿上应该响起了连续不断的“啪啪”声音,史称“命左右批数千,委顿而止”,一直到把人扇得“委顿”,衰弱不堪,支撑不住,这才罢休。这个刑法显然不属于正刑,但对人的肉体和精神摧残几乎不亚于一顿杖刑,而且几千个耳光子,那是需要时间的。太宗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听凭“啪啪”之声滔滔不绝,他为何会有此几近变态的处理?

我认为这是他在寻求一种心理替补。

这一场大案,对人性是一个考验。在主张“兄友弟悌”伦理大义的时代,兄弟相残,是无可规避的道德伤痛。当赵炅赢得这一场大狱的胜利,并暗自庆幸由“兄终弟及”平安过渡到“嫡子继承”制度之后,他也感受到了来自于骨肉同胞的仇恨式打量。这种仇恨,犹如一只令人眼晕,悬空而又不停旋转、颠簸、起伏着的巨大车轮。很慢,但在转。他没有能力置身于这一爿仇恨巨轮之外。他就在这爿巨轮之上,在旋转中,踉跄着,不断与母亲杜太后、哥哥赵匡胤、侄子赵德昭他们死后的眼光相遇。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一个个镜头缓缓转过,反复转过。他在跟着他们的旋转中,会发现,他们的目光里,没有仇恨。这时,他试图在旋转中看看赵廷美。忽然,他发现四弟赵廷美的眼光里,有一丝动人的微笑;四弟的微笑一如幼时他感受过的,那么真诚,友善,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几乎可以化解一切狠戾的温暖。他感到了弟弟的爱。四弟赵廷美,放弃了一切足以毁弃大宋荣誉、家族尊严的努力,他默默地接受了三哥我的意志,在微笑中给我的意志一种世上无人能晓的祝福。赵炅能想起幼时,四弟对自己的无数次的呼唤:“三哥!”……天平兴国初,太宗刚刚践祚时,弟兄俩应该有过长谈。廷美担心北汉与契丹的勾结,太宗对弟弟说:“太原,我必取之!”太宗现在应该能够记起,四弟当时看着他,那种崇拜、信任的目光。

而现在,边境已经报来:契丹正在三路南下,侵扰中原。

弟弟把一切都扛起来了,他正在用一生的所有,加持三哥驱逐契丹、恢复汉唐旧疆的努力……

于是,赵炅对自己有了痛恨。

当左右以上千个耳光子,在静谧的大殿扇动起来时,赵炅正在心底流泪。他感到那些耳光子一个个都扇在自己脸上。

“啪啪”,大殿的耳光声连绵不绝……

贰 赵普与卢多逊

被王夫之先生骂为“鄙夫”的赵普,晚年是否有愧对秦王赵廷美的隐秘自责?赵普不一定属于铁石心肠的残忍之徒。在他内心深处,应该对人性还保有一种发自天然的信任。他应该知道,如果没有他的推演,赵廷美不会获致“奸变”这一吓人的定谳。

李符与赵廷美之死

“赵廷美—卢多逊”大案已经审理、处理完毕,但后来又陆续发现赵廷美的“党羽”,赵普怂恿太宗,试图让大案继续下去。于是,西京留守判官阎矩、前开封府推官孙屿等人也被贬官,理由是:作为秦王官属,“辅导无状”,没有尽到官员下属谏诤讽喻秦王,阻止秦王做“阴谋”活动的责任。而著作佐郎赵和、光禄寺丞赵知微,因为都是赵白的哥哥,所以连这二人的家属都发配到沙门岛禁锢起来。

赵普更认为这么大的案子,仅仅判处秦王赵廷美谪居西京洛阳府邸,太轻了。而且对以后处理可能的“奸变”不方便,于是暗示或命令开封府的李符上言说:“廷美对他的过去不悔过,还心存怨恨,请将他迁徙到遥远的州郡,以防他变。”太宗也许犹豫了两天,最后下诏,将赵廷美由“王”降格为“公”,涪陵县公,到房州安置。

房州,在今天的湖北,偏僻,但山水映带,景色优美,乃是历来王公贵族、功勋大臣犯罪后的流放地。流放房州,实际上等于网开一面的软禁。历史上有十几位皇帝失掉政权后被流放此地,皇亲国戚就更多了。大宋以来,流放房州的贵族也历历可数。太祖太宗时,就有四人被流放房州。当初太祖征泽潞,大臣中书舍人,相当于中央办公厅秘书长的赵行逢怕苦装病,被贬房州;后周柴宗训,从“帝”降格为“王”,因为毕竟属于前朝君主,被贬房州;三司副使,略相当于主管财务的国务院副总理的范旻,因为假传圣旨倒卖军用物资,被贬房州;现在则是秦王赵廷美。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