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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1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8

几年后,到了雍熙元年(984),在房州的涪陵县公赵廷美“颇自咎责”,很是内疚、自责,终于在忧虑畏惧中因病而卒。

房州将这个消息报到朝廷时,史称“上呜咽流涕”,太宗哭着对宰臣李昉等人说:“廷美从小就刚愎自用,长大后更是凶顽。朕因为跟他是同气至亲,不忍将他正法,使他暂居房州,希望他能慢慢思过。但我心中惦念他,从未忘记。最近,正要推恩,想找个办法让他恢复旧职,不想他竟忽然殒逝!这事太让我心痛啦!你们说这可怎么是好!”说着就悲泣不已。史称“感动左右”。

于是,太宗下诏:追封赵廷美为涪王,赐谥号曰“悼”,并为赵廷美按照国礼发丧。

不久,又任命赵廷美的儿子赵德恭为峰州(今属浙江绍兴)刺史,赵德隆为瀼州(今属广西上思县)刺史,并令有关部门给予他们优厚的供应,不要有所缺失。到了雍熙二年(985)正月,又以峰州刺史赵德恭为左武卫大将军、判济州,封安定侯;瀼州刺史赵德隆为右武卫大将军、判沂州,封长宁侯;家人都随着他俩到治所安置。除了往常应有的俸禄之外,还每年给他俩三百万钱,“以充公费”,这笔钱就相当于“特支费”,可以自由取用。除此之外,还命起居舍人韩检、右补阙刘蒙叟,分别担任这两个州的通判。送别两个通判时,太宗对他们说:“德恭、德隆,都没有州郡管理经验,你们要好好帮助他俩、襄赞他俩。如果他俩有缺失,你们不去帮他俩纠正,只判定你俩的罪!”

名臣宋琪看到太宗这类举措,说:“悖逆子孙,前代罕有存者。陛下睦亲推慈,舍罪恤孤,足以感动天地矣!”

到了真宗践祚,两个月后,又追认恢复皇叔涪王赵廷美为西京留守兼中书令、秦王。又过了几年,真宗还在河南汝州、邓州之间找到风水宝地,将赵廷美灵柩从房州迎回,改葬,称秦悼王。到了宋仁宗即位时,又赠赵廷美太师、尚书令职衔。宋徽宗即位,改封魏王。

陈国夫人耿氏之谜

赵廷美得罪后,陈国夫人耿氏病逝。她是太宗的乳母。

有一次,太宗仿佛说闲话般,跟大臣李昉等人说:“廷美的母亲,是陈国夫人耿氏,耿氏最初乃是朕的乳母。她后来出嫁给赵氏,还生了赵廷俊。朕因为赵廷美兄弟的缘故,也让赵廷俊跟随在我左右。但廷俊总是将宫禁中的事泄露给廷美。前不久金明池那个事被揭发出来,如果朕要命令有关部门穷究不舍,赵廷美就会罪不容诛。所以朕按下了很多细节不再穷究。并且只让廷美谪居西京。但没有想到廷美并不悔过,更加有怨词,说了很多不逊的话。这才命令将他迁谪房州,也没有更加严厉地用法,就为了让廷美能够保全,再找机会赦免他。至于赵廷俊,朕也没有深罪他,就给了个贬黜而已。朕对于廷美,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了。”

这一番话第一次透露出一个与史上记录全然不同的故实:赵廷美不是昭宪太后杜夫人亲生。耿氏,似乎是与赵弘殷有了赵廷美,而后又改嫁另外一个姓赵的人,生了赵廷俊。——但史上似没有更多人支持这一说法。如是,这一条记录就有了两种可能性:要么太宗赵炅编造了这个故实,其目的乃是暗中将赵廷美从“兄终弟及”的谱系中排除出去;要么史官编造了这个故实,其用意又可以有两个方向的解释:或为太宗抹粉;或为太宗抹黑。

抹粉,好理解,就是说赵廷美非皇室正宗,因此不能进入“兄终弟及”的行列;抹黑,就复杂些。如果史官知道杜夫人生有赵廷美,并早已记录在案,谁敢这么编造?赵匡胤开国,家族谱系早已被礼官梳理清晰,宗政工作,属于“礼制”极为重要一环,帝系中的人员族谱有严格的档案,任何人不敢马虎从事。有时,为了一个族系中的人员谥号、死后身份地位、职务职称,都要交给百官议论,如历史上最著名的“濮议”,就是要厘定皇上生父与养父的身份问题。赵廷美在太宗践祚后,出任开封尹,这是明摆着的皇位继承人的一步进阶。朝廷礼官应该有数,族属谱系,很难编造。

太宗是明白人,又格外鼓励大臣直言。他如果有这么明显试图欺惑天下的编造,臣僚们即使不去当面质问、调查,也会在后来的日子里将此事形诸笔墨,记录在案。所以,我估计太宗不至于如此颟顸。那么就是史官编造,而且是“抹黑”式编造——因为记录者也知道这个说法不会有人相信,但还是要“嫁祸”于太宗赵炅,让他去背这个“编造”的黑锅。

据说,太宗讲述完这个故实后,“为之恻然”,很为这事难受,有不忍之意。而听故实的大臣李昉则说:“涪陵悖逆,天下共闻。西池禁中事,若非陛下委曲宣示,臣等何由知之?”涪陵公赵廷美悖逆之罪,天下都知道。但金明池和禁中家族谱系事,如果不是陛下您这么细致地讲述,臣等上哪里去知道这些事啊!

李昉这一番话,更透露了史官试图“嫁祸”太宗的意图。同样是赵廷美的“罪恶”,一面说“天下共闻”,一面说“何由知之”,意思就是:没有你太宗赵炅,我们都无法知道赵廷美具体的罪恶是什么,更不知道赵廷美原来从根本上,就不属于“兄终弟及”谱系中人。如此,外界流言所谓铲除赵廷美是为了结束“金匮之盟”太后“慈训”“兄终弟及”就落了空。看上去这话是为太宗“抹粉”,但因为给赵廷美治罪,已经召集群臣集议,各人罪行已经公之于众,现在又说那些罪行都不知道!而赵廷美乃是赵家老四,此事早已“天下共闻”,现在又说原来老四不是杜太后所生!所以这种“抹粉”实质上乃是“抹黑”,那个成语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欲盖弥彰。

“把断剑门烧栈道,西川别是一乾坤”

赵廷美案,是大宋皇室内部的一场权力分配活剧。与历史上的其他骨肉相残的活剧比较,这应该是最温和的一次。

秦嬴政死后,胡亥和哥哥扶苏争天下,扶苏死;西晋时,以诸位兄弟为主,争夺天下的“八王之乱”,更将中原大地搅动得天昏地暗,血雨腥风;大唐帝国的“玄武门之变”,乃是一场兄弟直面相残的伦理惊变;五代十国期间,兄弟间在流血中争夺帝位,很不鲜见。

宋太宗赵炅,在俗称“瓶颈”的宋初第二代政权期间,好歹算是平稳度过,最大的利好是:此案没有惊动民间士庶,没有影响文官制度的改良,没有减弱对契丹的抵抗力度,没有放松对藩镇习气的持续性弭平,如果说有什么负面问题留下,那可能就是对天下道义精神的戕害——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

所谓“至善”,不是“终极之善”的意思,而是“角色化原理下应有之善”。人,无往不在角色中。太祖在后周时代,是“臣”;践祚之后,在朝堂上,就是“君”;回到家里,见到杜太后,就是“子”;等等。为人君者,其“至善”的伦理尺度是“仁”,为人臣者,其“至善”的伦理尺度是“忠”,为人子者,其“至善”的伦理尺度是“孝”。现代的总统,在总统府里办公时,是“总统”;乘坐地铁时,就是“乘客”;面对自己的太太,就是“丈夫”;面对自己的女儿就是“父亲”;等等,诸如此类。宋太宗赵炅,在“赵廷美案”中,可能收获了“嫡子继承”的权力分配古制大法,是一个重要的政治成果,但因为对手是自家兄弟,这种争夺,就意味着对“九族和睦”关系的破毁,也是对“兄友弟悌”模式的破毁,用《大学》“修齐治平”的尺度来衡量,太宗,作为哥哥的角色,与他的哥哥赵匡胤比较,未能达致“至善”境界,有惭德。

此外,就赵廷美言,他果然是在推演一场“奸变”的“阴谋”吗?事态果然有那么严重吗?

可以看看太宗的孙子,宋仁宗,他有一个处理此类案例的故实。

说有一个举子,给权知成都府的官员献诗,内中有句云:“把断剑门烧栈道,西川别是一乾坤。”补足意思,翻译成白话就是:知府您啊,只要派出精兵,把守住川蜀东大门剑门,然后烧毁中原进入四川的栈道,这样,我们西部四川就是另外一个邦国。

很明显,这个举子在自命诸葛孔明,试图与大宋二分天下。这类小文人造反,固然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呆气”,但毕竟算是一种“奸变”“阴谋”,比起赵廷美来,罪行要实在得多,也严重得多。

所以成都府尹心怀恐惧,甚至都不敢自己处理这个案子,就将这个举子上了枷锁,然后给宋仁宗上了一道表章说这个事,无非也是要求“诛灭逆贼”之类。不料仁宗看后,甚至带着一点轻蔑回复道:“此老秀才急于仕宦而为之,不足治也。可授以司户参军,处于远小郡。”这是一个没有功名的老秀才着急做官干的活儿,不足以治罪啦!可以授给他一个小官,司户参军。看看川蜀哪一个边远点的小郡有缺,补一个给他。

然后这个老秀才就到任去做官了。但老秀才为帝国的宽宏大量所震慑,越想越是惭愧,周遭估计也没有什么人瞧得上他,他活得没有啥尊严。史称“不一年,惭恧而死”,不到一年,羞惭而死。

所以,假如太宗赵炅有孙子仁宗赵祯的宏达,将赵廷美负气而言的“愿宫车早日晏驾”,视为一种牢骚,至多视为一种狂妄,一笑了之,也许未必能如现在这样锻炼为一桩大狱。那样,太宗兄弟间,也许还有另外的解决方案,一旦寻求到这个方案,太宗一朝也许就会更为祥和,更少戾气,或者也更接近“承平之世”的美好人间。

在文明邦国看来,道义价值与伦理美德,是美好人间的重要尺度。

小胖孩和小瘦孩

也许正因为一场大狱,让尖酸忌刻的小文人“创作”的近于神话故实,讥讽诅咒了他。在所有这类故实中,有一个“创作”说,宋太祖赵匡胤变身金太祖的二太子斡离不,攻陷开封汴梁后,将宋太宗赵炅的子孙杀戮一空。据说宋臣有到斡离不大营见过这位金兵统帅的,说“其貌绝类艺祖”,他的长相特别像太祖赵匡胤。

还有一个类似的说法,据说有人从金国做使者回来,说金太宗完颜晟(而不是斡离不)长得极似宋太祖,还说就是这位金太宗乃是太祖转世而来,要打回中原,来夺取自己曾经的皇位。

原来从太宗传位儿子赵恒开始,大宋帝位一直在太宗一系。到了南宋,高宗因为受了惊吓,失去生育能力,无子,而太宗一系的皇族,死的死,亡的亡,没有死的,大多被掳往金国,中原地区已经很难见到太宗一系的皇族。宋高宗就有了传给太祖一系的想法。当他听到这个金太宗完颜晟的传说之后,就对大臣们说:“太祖公而忘私,有自己的儿子,却将皇位传给兄弟;现在,我准备将皇位传给太祖一系的人物。”于是在各地寻找太祖后人。找来一胖一瘦两个男孩,高宗让他俩在宫中站着不动,观察他俩。开始高宗中意小胖孩,但这时,来了一只猫,小瘦孩没有动,小胖孩却去踢那只猫。高宗于是觉得小瘦孩不错,将二人都留下后,就暗暗地做了传位给小瘦孩的准备。这个小瘦孩就是宋孝宗赵伯琮,后改名赵昚(音肾),他是南宋最有作为的皇帝,他那种不凡不俗的励精图治,直接推演了南宋“乾淳之治”。他还为岳飞平反了冤狱,更有恢复中原之志,很多作为确像太祖赵匡胤,他是太祖七世孙。

“因果”是一种无人能破解的宇宙规律,但创作这个故实的人,将因果律运用于人事方向上,除了劝惩功能外,也有了借机“植入”自家文化观念的意味。譬如,创作者认为太宗“谋害”太祖兄弟和儿子,所以他的后代遭遇变身金人的太祖屠戮,并颠覆了太宗一系的北宋;而太祖因为乘柴氏主幼,夺取了后周天下,所以周世宗柴荣变身蒙古统帅伯颜,攻陷临安,将皇室男女全部掳走,颠覆了太祖一系执掌的南宋江山。

这类坊间故实,是茶余饭后、瓜棚豆架下有趣的谈资,也可以从中读出“因果”规律下的道德伤痛,如果不是特别执着于“报应”的“单向度”逻辑,也有发人深省、足资回味的“历史意义”。

卢多逊的大见识与小聪明

据说卢多逊的祖坟在河内(今河南沁阳)。他与赵廷美的“阴谋”还没有败露的前一天晚上,有震雷,将卢氏祖坟上的林木全部焚毁。传闻此事的人,都感到很异常。这事为《宋史。卢多逊传》《续资治通鉴长编》和《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等书明白记录。考卢多逊下狱在太平兴国七年(982)夏四月丙寅日,《宋史。五行志》对旱涝雨雪有闻必录,但这一年的四月,并无雷雨记录。沁阳附近,只有卫州有洪涝之灾。卫州在沁阳东两百里左右。且有涝灾并不一定就有雷雨。故实的荒谬一望而知,但记录者或创作者,在讲述这个故实时,似乎意在指斥卢多逊大恶,连老天也在震怒,并殃及他的祖上。

不过细考史上关于卢多逊的各类记录,此人也确似不得人心。

说卢多逊因为赵廷美案被贬崖州时,到了附近地方,暂住道旁旅舍,见一个老太太,说话间,发现她居然知道很多京城汴梁之事,因此就与她闲话家常,话也越来越多。

卢多逊就问她:“老婆婆您从哪里来啊?怎么住在这个偏僻的地方?”

老太太眉头皱在一起,很不情愿地说:“我,本来是中原士大夫之家人。有一个儿子在朝中做官,当时卢多逊做宰相,命令我儿子‘枉道’,违背道义,去做邪僻之事。我儿子不愿意做,卢某人就恨上我儿,最后找了茬子,给我儿安上严重的罪名,全家都被发配到这个南部荒凉之地来了。不到一年,全家骨肉相继沦没,死在这里,只剩下老身一人,流落在山谷之间。现在我寄居在道旁,不是没有意思的。我想那卢相,蠹害贤良,仗势威权,恣行不法,无所避忌,这是一定要倒霉的节奏——他终将‘南窜’,也被发配到南边来。如果上天可怜见,老身不死,也许能看到这一幕!”

老太太并不知道他就是卢多逊。

卢多逊闻言后,沉默不语,赶紧离开了此地。

卢多逊到了崖州之后,经历很惨。当时崖州归琼州管辖,琼州主管就派自己的牙将去管理崖州,这位牙将大约是贪恋中原人家的女士,看中了昔日卢相的黄花闺女,就向卢多逊求这一门婚事,卢多逊不允,牙将就处处给他穿小鞋,还没事就凌辱一番,甚至有了加害的动作。卢多逊无奈,允许了这门不般配的婚事。

但细细来看卢多逊的政治履历,并无大恶。

他在后周显德年间中进士,“释褐”即为朝官秘书郎、集贤校理、集贤殿修撰,是带有朝廷秘书性质的荣耀职务。太祖时,以本官职知制诰,这是重要的秘书职务。他在后来的日子里,始终是大宋的一支笔。薛居正主持修《五代史》,卢多逊也是编撰者之一。开宝六年(973),他出使南唐,曾经挟大宋威风,向南唐主索要江东诸州地图。那个时代,地图乃是重要的战略机密,但他对南唐主说:“朝廷要重修天下的地图经典,史馆中独独缺少江东诸州的原本,请各带一本回去。”南唐主不敢得罪大宋,于是赶紧让人图画一个副本,给他带上。于是,江南十九个州的地理形势、屯兵戍守远近位置、户口多寡,卢多逊全都掌握了。回来后,就将他所看到的李氏王朝的弊端和衰弱告诉太祖,意思是,可以收复这个割据政权。他的一番意见,坚定了太祖“收江南”的决心。金陵平定后,他因为谋划有功,加吏部侍郎。

太宗时,拜中书侍郎、平章事;从征太原之后,又加兵部尚书。从此进入宰辅行列,并参与军机大事,成为朝廷重臣。

此人机敏,有大见识,也有不少小聪明。

当初太宗要人献“备边之策”,他曾提出“移都”的建议,而且要“移都”到边境城市镇州去,等扫清契丹后,再“移都”回汴梁。这个意见没有被采纳,但在与契丹胶着的紧张时刻,这个意见不失为一种大见识,与寇准后来敦促真宗过河到澶州北城有一拼,如果有奸佞中伤,这个迁都的意见也会被人说成是以君王为赌注。

他读书多,博涉经史,史称“聪明强力,文辞敏给,好任数,有谋略,发多奇中”。所谓“任数”,就是好习权谋诈术,有心计。太祖赵匡胤好读书,经常到史馆去取书观览,卢多逊就预先让史馆的小吏跟他通风报信,告诉他太祖取了什么书。知道后,卢多逊一定千方百计找来这本书,而后会通宵达旦阅读、研究。等到太祖与诸臣在一起聊天,说起这书,问到书中某事某人时,卢多逊会做到“应答无滞”,回应,答对,毫无窒碍,非常流畅。这得多大阅读量才能做到?同列臣僚们一般做不到,所以对卢多逊的“博学”心服口服。

卢多逊当年骗取南唐后主图写江南十九州郡形势图,虽然不是南唐覆亡的主要原因,但当是原因之一。野史说,卢多逊与李穆友善,李穆也因为赵廷美案被贬黜。二人已经多年没有了来往。朝廷有规定,记录国家大事时政的“邸报”,不得流入海外,因此,卢多逊在崖州,没有任何朝中消息可以知道。一天,来了份赦书,文件中也包括赦免“参知政事李”。卢多逊很高兴,就对左右说:“这个赦免的参知政事,必定就是李穆。他如果能进入政府工作,我一定会北上!”说着,就催促舍人准备北上的行装。不久,果然得到朝廷对他赦免后做容州(今广西容县)团练副使的通知。他正在准备渡海向容州进发,忽然看到江南后主李煜,衣冠一如生时。李煜问他:“相公何以到崖州来啦?”卢多逊说:“屈!”李煜说:“汝屈何如我屈!”卢多逊这才意识到见鬼了,史称“由是感疾殂”,因为这个原因,感染疾病,很快死了。

此故实见宋人王明清的《玉照新志》。此书记录鬼怪事甚多,且这个故实中讲述的赦免一事也与事实不符。事实是,卢多逊死后,家人被赦免,先到容州,后到荆南。但这类记载可以约略看出时人的一点价值评判。卢多逊“骗图案”,可能有功于大宋,但冒取他人信任,倾覆其国,这是伦理上的污点。因此,这类故实并不完全属于妖魔化笔法。卢多逊无大恶,但行事有惭德,是事实。

卢多逊为人所不喜,主要是他秉政期间过于专断。

当时有个户部员外郎、知制诰王祐,判门下省,但他与吏部流内铨(掌管官员考核等事宜,略相当于组织部秘书长)侯陟不和,侯陟做出的官员处理意见,王祐常常给予驳正。这个侯陟乃是卢多逊的亲信,就来向他诉苦。卢多逊初时也想收纳王祐成为自己的人,一起来阴谋打击赵普,所以就多次暗示他要站队,要助我卢多逊一臂之力。但王祐不听,不接受这份收买。于是卢多逊就找个由头将王祐贬黜为地方的小官。

群臣有表章,一般都要先通过卢多逊,否则有司就不敢上奏。他还规定了谏官上章,必须要有规定格式,还要加上一句话:“不敢妄陈利便,希望恩荣”,不敢随意狂妄地陈述利国便民之策,以此来求陛下赏赐的恩典和荣耀。这种八股式做法,让很多大臣不习惯,谏官,左拾遗、直史馆田锡就不欣赏,于是多次给卢多逊写信,要求他免除这类形式。卢多逊也不高兴,就找由头将他外放为河北南路转运使,离开了京师朝廷。

卢多逊流放崖州后,又通过押送他的人回京复命,还专门上表称谢。两年后,赵廷美死于房州;又过了两年,卢多逊死于崖州。

太宗开恩,下诏,将他在崖州的家人迁徙到内地,到荆南居住;不久还录用了卢多逊的儿子卢雍为官。卢雍死后,真宗时,又录用卢雍的兄弟卢宽为官。卢宽的兄弟卢察景德年间中进士,做官后,卢察亲自到海南崖州,将父亲卢多逊的灵柩迎回内地,在襄阳归葬。真宗知道后,诏襄阳当地官员赐卢察钱三十万助葬,还录用了卢多逊的孙子为襄阳的地方官员。

大宋帝王,即使对“叛逆者”也较少狠戾之气。

“倒卢”“倒赵”与“倒秦”

赵普,算得上大宋帝国三百年间的第一谋士。此人做事有辣手,但也有人性复杂的一面。

“赵廷美—卢多逊”大案,他要推演的,表面看,是“倒卢多逊”而非“倒赵廷美”,但是要想“倒卢”,最有力的砝码是“倒赵”。此案中,一般史论认为背后的推手是太宗赵炅,但就智慧而论,在这一个回合中,我宁肯相信是赵普直接促成了这件大案。他要三次入相,就必须“倒卢”,他做到了。如果要对此事做一句话评判,那就是:赵普为了达到“倒卢”而发动了“倒赵”运动。或者也可以说:赵普发动“倒赵”运动,而达到了“倒卢”目的。

历史上的张良,作为韩国贵族后裔,不能容忍嬴秦的存在。士大夫的尊严在此。嬴秦存在一天,韩国灭亡的国仇家恨就不能化解。于是有倾尽家财招募勇士的博浪沙一击,却未能如愿,于是投项羽、投刘邦,最终演成“倒秦”大业,随后即退隐,并不恋恋于什么万户侯。所以史上有一个动人的说法:“人道汉高用子房,谁道张良用刘邦”!就像张良终生的目标是“倒秦”一样,赵普此时的目标是“倒卢”,张良做到了“倒秦”,赵普做到了“倒卢”,二人借助的都是帝王的力量,帝王,不过是“倒秦”或“倒卢”的工具。所以,我倾向于认为:谋士赵普,是“赵廷美—卢多逊”大案的第一推手。

但在“倒卢”之后,赵普应该有天良发现。

此人“辣手”也有限度。他似乎没有那种“仇恨万丈”的怒火。当他达到预期目的时,也有适可而止的君子风度。

对卢多逊,当他知道自己已经胜券在握时,甚至多次暗示卢多逊,可以提前退休,从此既往不咎。卢多逊就在这一个紧要关头,有了“驽马恋栈豆”的愚蠢,就像笨拙的马儿,走在凶险莫测的华山栈道上,看到悬在空中的栈道缝隙间的一粒豆子,也要停步去舔食,全然不知此境有多么危险。

最后,卢多逊在赵普的罗织下,被发配崖州,这时,赵普的亲信李符有了落井下石的主张。他对赵普说:“崖州虽然在遥远的海中,但那里水土还很不错。我知道有个地方春州,虽然很近,但此地瘴气很毒,到了那里必定一死。不如让卢多逊到春州去。”

春州,在今天的广州阳春市,是传说中的瘴疠之地。李符此言,显然有讨好赵普的意思。史称“普不答”,赵普没有回答。

赵普为何不回答?我认为赵普在这个“严重的时刻”忽然有了警觉。也许就在这一时刻,他能想起并明白“君子不为已甚”的古训,读过“半部《论语》”的他,也应能想起夫子的严厉批评:“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庸恶陋劣之徒可以共事服务于邦国吗?这种人他没得到职官或富贵时,怕得不到;得到后,怕失去。一旦害怕失去,那他就什么坏事都敢做了。

孔子这话可以称作识别局中人的铁律,是使人获取政治洞察力的著名原典。理解这句话,可以帮助认识政治生活和伦理生活。这话也为后来的批评者多次引用,王夫之、乾隆皇帝都曾引用夫子这段话来批评赵普,认为赵普正是这样患得患失的“鄙夫”,认为正因为赵普是个“鄙夫”,所以,挑唆兄弟反目,锻炼赵廷美大狱,陷太宗于不仁不义,这类事他才干得出来。

孔子所谓“鄙夫”,主要是指君王以下的公侯大夫。这个阶层之间的权力争夺是残酷的。圣人用心良苦,但效果有限。不过也可以反过来说:虽然效果有限,但圣人并不停止言说。如果没有德治教化这类言说,官场就会呈现出纯粹的丛林法则。孔子儒学多少限制了君王公侯们直截了当作恶的可能性,从法上之法,也即纯粹伦理方向,给执政指出了一条道德修炼的路径,成为垂训俗世的法则。朱熹为《论语》做“集注”,论及本章主旨,语气极为峻烈,大有“痛诋”的风格。朱熹说:鄙夫之流,“小则吮痈舐痔,大则弒父与君,皆生于患失而已。”又引北宋大儒胡安国的老师靳裁之的意见说:“士之品大概有三:志于道德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于功名者,富贵不足以累其心;志于富贵而已者,则亦无所不至矣。”朱熹总结说:“志于富贵,即孔子所谓鄙夫也。”如此理解“鄙夫”,可以看到儒学对于此类人物的厌憎。

当赵普忽然明了这一层意思时,他应该有了对自己的厌憎。所以,面对讨好自己,“志于富贵”的“鄙夫”李符,这一番省略了圣贤精神和传统价值观的“无所不至”言论时,他能反省:我赵普是不是也是这类“鄙夫”?

“月头银”之变

李符建言不久,有个妄人叫弭德超,诬陷检校太师、侍中、枢密使曹彬。

朝廷因为戍边士兵辛苦,每月月初有白金赏赐,军中称之为“月头银”。驻守镇州的司令弭德超,就借这个事乘驿站车回到京师,给太宗上了份“急变”报告。他说:“曹彬秉政久,得士众心。臣适从塞上来,戍卒皆言:‘月头银曹公所致,微曹公,我辈当馁死矣。’”曹彬在中央执政太久了,很得士众之心。臣刚刚从边塞上来,戍卒都说:“月头银,乃是曹公给咱们争取的。没有曹公,我辈都会冻饿而死啦!

这一番话对熟悉五代藩镇往事的帝王来说,很有震撼效果。然后,弭德超又巧妙地造谣诽谤了一堆乱事。

太宗不禁动了疑心,将曹彬罢为天平军节度使,提升弭德超做了枢密副使。

但弭德超本意是想取代曹彬来做枢密使,不料只做了个副使,而且副使的班序还在文人柴禹锡之下,很是失望。

一天,他骂同僚及柴禹锡说:

“我上言国家大事,有安社稷之功,但只得到线头般大的小官,你们这几个是什么人,反而比我官还大!皇上真是没有定力,被你们这帮人迷惑。”

柴禹锡等人将此事告知太宗。正好有几位大臣来为曹彬说话,说曹彬冤枉。赵普也为曹彬开脱。太宗这才缓过味来,知道弭德超“急变”所奏,其实乃是构陷手段。大怒,命人来审讯弭德超。事情清楚后,将弭德超除名,不再隶属于官籍,流放到琼州。

这时,知开封府的李符正是当初弭德超的举荐人,按律也该惩戒。开始,太宗给他的处罚是贬往宣州去做司马,但是弭德超的事太恶劣,太宗想给一个更重的处罚。赵普此时已经从心里放弃了李符,于是,就将李符不久前建议将卢多逊贬往春州的意见说了出来。太宗趁着一股气,干脆就将他贬往春州。李符最后就死在那里。

战国时商鞅曾有“作法自毙”的故实;唐代的周兴发明炭烤大瓮的酷刑,最后有了“请君入瓮”的故实;五代时也有个闽国的薛文杰制作内设刀锋的槛车,最后是他“自食其果”首先坐了进去的故实;李符此举,也当在这类谱系中。恶人自有恶人磨,但上述诸君都是自家磨自家。存在,是一场清晰的迷局。考察近世因果,往往更有令人惊异的活剧上演。故儒学有金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明此理者,不仅害人,也往往害己。这个浅显到白水一样的道德律令,却可能是人类道德极为重要的界域。

被王夫之先生骂为“鄙夫”的赵普,晚年是否有愧对秦王赵廷美的隐秘自责?赵普不一定属于铁石心肠的残忍之徒。在他内心深处,应该对人性还保有一种发自天然的信任。他应该知道,如果没有他的推演,赵廷美不会获致“奸变”这一吓人的定谳。

我落在时光的后面,但如果可以假设,假设面对太宗的疑虑,面对柴禹锡上奏说秦王廷美有“阴谋”时,赵普能够如后来真宗朝的王旦那样,也许就不至于锻炼为一场大狱。

寇准簪花

太宗的儿子真宗皇帝时,名臣寇准名满天下,晚年知永兴军(治所在今陕西西安)。到了他的诞辰日,庆典生日的那种排场,好像在过“圣节礼”,规模规格仿佛皇上在过生日。寇准还穿了黄色的道士服,“簪花”骑马。

“簪花”,是大宋习俗。宋人不分男女,都愿意在头上戴一朵鲜花,皇上遇有庆典,自己也要戴一朵鲜花。寇准生日,也戴花,还穿黄色的道袍,这就太容易让人产生联想啦。这种行为,认真追究起来,很是一个说不清的“大案”。而且果然就有人向宋真宗打小报告,说“寇准有叛心”。

真宗得到报告,开始也是一惊,就拿出西安快递过来的小报告给当朝大臣王旦看,并问道:“寇准真的要反了吗?”名相王旦很认真地看过小报告后,微微一笑,道:“寇准这老头儿,这么大年纪啦,还这么——呆!臣马上写个劄子,让他知道。”王旦就这样谈笑间,将一场可能的“阴谋”“奸变”消弭于无形,而真宗也从此放过,不问,史称“上意亦解”。事儿,就这样,结了。

这就是传统史论中最为称赏的“大臣”风范。古训有言:“明者见危于无形,智者见祸于未萌。”一个事件,在未萌无形中,即可洞见其可能的危祸,并努力将其“可能性”扑灭,这是存在者的极高智慧。

寇准“反”还是“没有反”,可以一言而定。假令王旦如赵普般推波助澜,则大宋帝国将会又多一个大案。“大臣”王旦事先洞见了这个大案的“祸危”,扑灭了沿此生长的“可能性”;而“鄙夫”赵普则未必见识“赵廷美大案”动摇大宋道义、陷太宗于不义的这类“祸危”之“可能性”。假如他意识到了这种“可能性”,而仍要一意孤行,问题的性质就会更严重,那已经不是“鄙夫”而是以“邪僻”“阴毒”“奸佞”都难于界定的人物了。赵普,还没有那么恶。他始终认为“倒卢”连带“倒赵”不过是偶然关系,甚至因为开始的“倒赵”,所以才在调查中发现了连带“倒卢”的可能性。对赵普而言,有意味的是:他正要“倒卢”,却发现,原来“倒赵”正是“倒卢”的最佳路线,几乎就是一条直线,直达线路。

“倒卢”是必需的,因为必须结束卢多逊对我赵普的一步步欺凌或藐视:我的女儿女婿已经付出了代价,卢多逊也必须付出代价。

“倒赵”是必需的,因为必须终结“兄终弟及”模式,恢复“嫡子继承”模式。这个政治安排,没有商量。

所以,我倾向于认为:赵普有可能觉得愧对卢多逊,但绝没有愧对赵廷美的心思起念。他认为他做得对。

禳灾祈福的赵普

宋人笔记说赵普一故实。

说赵普晚年病重,夜里做梦很不吉祥,然后就拜托道教人物为他祛灾祈福。但是需要有章表上达天庭。道士就向他请教章表的主旨——向天庭祈祷,要有明白诉求。但是赵普很难对道士说这个事。于是就拿来笔墨,自己写就了一篇祈祷文。文中有文字道:情关母子,弟及自出于人谋;计协臣民,子贤难违乎天意。乃凭幽祟,遽逞强梁,瞰臣血气之衰,肆彼魇呵之厉。信周祝霾魂于鸠愬,何晋巫雪魄于雉经。倘合帝心,诛既不诬管蔡,幸原臣死,事堪永谢朱均。

这文字佶屈聱牙,梳理一下关系,大意如下:我这个事情啊,关系到昭宪太后和赵家几个儿子。兄终弟及的施行,实在是出于太后的谋划。但考虑到利国利民的大事,太宗的儿子很贤良,“嫡子继承”,不能违背天意民心,所以不再施行“兄终弟及”模式。没想到,赵廷美却凭借着幽冥作祟,一逞鬼魂之强梁,看到我年老血气已经衰弱,就肆意地在我梦里做厉鬼恫吓我。我很冤啊,就像过去西周时那个巫祝为宣王谋划,却遭遇女鸠毁谤而死;过去晋国那个巫师,为国家谋划,但太子申生却自杀而死,这事并不能让巫师负责啊!如果我为大宋帝国做的谋划符合天帝之意,那么贬谪赵廷美,最后导致他死去,就跟当初周公诛杀周王的兄弟管叔蔡叔没有什么两样,都是合理的合法的;如果天帝能理解我免我不死,那么我将永远感谢并愧对赵德昭、赵德芳这俩公子——尽管他俩也许很像尧和舜的不肖子丹朱与商均。

文章写罢,就秘密封起来,对着空中焚烧后,一掷。此时恰好来了一阵怪风,将火吹熄,文章飘入空中,最后掉在闹市朱雀门,被人捡取,于是,传诵于京师,成为一件记录中的公案。

大致这样一篇东西,委婉曲折,总之是赵普在陈述终结“兄终弟及”模式,恢复“嫡子继承”模式的政治正当性诉求,在陈述自己的无辜。这样看,赵普即使到了晚年,还是认为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所以,他之所以“倒赵”,尽管是出于“倒卢”的目的,又不仅仅是为了“倒卢”,而是为了将帝位传承程序恢复到正当合理合法轨道,以期求得帝国的长治久安。

另外一个记录者,说到了相近的一个故实,也可以约略见到赵普的自信。

说赵普生病很久,很严重,就将自己最珍贵喜爱的双鱼犀带解下来,交给亲吏甄潜,请他到上清太平宫去禳灾祈福。道士姜道元为他叩拜冥界大神。对大神说:“赵某,乃是开国功勋之臣,为何有这么深的冤魂牵累而不可避解?这个冤魂是谁呢?”大神在一个巨大的牌子上,用淡墨书写了一通。浓烟在巨牌之上缭绕,字迹难辨,但看清了牌子后面一个“火”字。

姜道元就将这个结果告诉了甄潜。

赵普听说后,说:“我知道是谁了,必定是秦王赵廷美。当时是他与卢多逊派遣堂吏跟赵白等人阴谋交结,败露后导致一场大祸。我有什么错!”

半世评语

赵普在太平兴国七年(982)四月复相,不久扳倒卢多逊,贬谪赵廷美,正在雄心勃勃要做一番更大事业时,第二年,太平兴国八年(983)十月,借着赵普谦逊,表示要退休的意见,太宗再次将他下放外地,到武胜军(今属四川广安)去做节度使。两个月后,赵普启程,太宗在大殿宴请他,并写了一首诗相赠。说是诗,其实真不是诗,七言四句,几乎都是说“理”,这也是宋人诗歌的一个特点,太宗这一篇更过一点。不过算是给赵普的一个半世评语,也算精当。诗云:忠勤王室展宏谟,政事朝堂赖秉扶。

解职暂酬卿所志,休教一念远皇都。

赵普已经六十多岁,到地方做节度使,明显已经不能再备“枢轴”。他在自愿进入“枢轴”位置后,帮助太宗完成了“嫡子继承”的制度化设计,而后,不再属于“枢轴”人物了。这事多少让他有点意外,失落感是应该有的。他没有张良那种急流勇退的隐士情怀,他一直属于廊庙之才。不能在中央工作,他无法猜度原因何在。往日的荣光,谋士的尊严,都让他感到了一种失败。

当太宗将这首诗赠给他时,他甚至有了不真实的感觉,那种迷离惝恍,与他往日的精明强梁判若两人。无数往事开始涌来,他对太祖讲述不要传位晋王赵光义的冒险,他阻止太祖任命符彦卿的苦衷,他将太宗门人姚恕无意中除去的蹊跷,他从冯瓒行囊中搜出贿赂晋王府邸幕僚的赃物……这些,都是当初太宗对他失去信任的原因。现在,太宗完成了大宋权力再分配的蓝图,我,赵普,没用了!失落中,赵普恰如其分地哭泣了。他捧着太宗的诗,哽咽道:“陛下赐臣诗,臣当刻石,让它随着臣,与朽骨同葬九泉之下。”

一番话,太宗也动容。

第二天,太宗觉得应该解释一下这个事,就对左右说:“赵普对国家有大功勋,朕在布衣时我们就曾经在一起游历各地。现在他已经很老了,朕不想再用这么劳累的机务麻烦他,所以给他选了个好地方,让他能够‘卧治’。所以写了诗来宣导我的意思。赵普很感动很激动,朕也跟着流了眼泪。”

名相宋琪对太宗说:“赵普昨天也到了我们中书省,拿着陛下的诗,哭泣着跟我说:‘此生余年,已经没有继续报答陛下的机会了,希望能有来世,能够再效犬马之劳。’臣已然听到赵普这一番话,现在又听到陛下这一番讲述君臣际遇的缘分,君臣始终之分,可谓两全了!”

后来赵普又做西京留守,到了淳化年间,赵普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就多次上表请求退休。太宗给了他更优厚的待遇和职称:太师、魏国公,享受宰相级别的俸禄。

淳化元年(990)七月乙巳(十四日),赵普卒。

第二天,太宗得到讣闻,很悲痛,对近臣说:“普事先帝与朕,最为故旧,能断大事。向与朕尝不足,众人所知。朕君临以来,每待以殊礼,普亦倾竭自效,尽忠国家,真社稷臣也。闻其丧逝,凄怆之怀,不能自已。”

赵普侍奉先帝和朕,是我们故交中资格最老的人物。赵普对大事有判断,能决断。但他以前有跟朕不对付的地方,这些众人皆知。但朕君临天下以来,经常以特殊的优厚之礼节对待他,赵普也能倾尽忠节为国家效力,真是“社稷臣”啊!听说他病逝,我感到太难受,太凄怆啦,几乎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

说着就流下泪来。左右都受到感动。

赵普这一生有很多故实,在史馆流传,在廊庙流传,在江湖流传。

《邵氏闻见录》记载一事,则可以看作赵普的另一面。说赵普年轻时游历长安,听说唐太宗李世民的墓被盗,骨骸流入民间。他于是花重金购置这些灵骨,葬在昭陵下。曾经有一个当地富豪,藏有李世民的脑骨,要价很高,赵普很艰难地得到了,一同收葬。赵普此举不同寻常,不必诛心地分析他为何如此做善事,能够收留亡人骨骸,重新下葬,就是对生命的尊重,值得表扬。

“天伦为重,大位为轻”

卢多逊当朝时,为政专断,赵普当朝时,事实上比卢多逊还要专断。当时太宗已经放开言论,而且多次下诏,求言。但赵普要求臣僚们上殿,如有奏章,都要先给他看,奏章中必须删除“诋斥时政”的文字内容,才允许登对。又是那个田锡,正在做谏官,曾经议论此事,但赵普比卢多逊好一点的是,没有责怪田锡,史称“后乃少息”,以后这类事做得少了点。

但他对卢多逊就没有那么宽容。说起他与卢多逊的分歧,很可能源自一个小小的糗事。据说赵普做枢密使时,卢多逊为翰林学士。有一天二人共同奏事,当时太祖刚刚改元名“乾德”,因此对二人说:“这个年号自古以来没有过。”似乎很得意。赵普就从旁边跟着赞美,说“乾德”二字怎么怎么好。但卢多逊说话了:“这个乃是伪蜀时用过的年号。”太祖大吃一惊,赶紧令人检查历史记录,果然,前蜀后主王衍曾经用过这个年号。太祖不免生气,于是拿起毛笔来,在赵普脸上画花脸,一边说:“你怎么才能像人家卢多逊,那么有才!”弄得赵普一个晚上没敢洗脸,第二天见了太祖,太祖命他洗去,他才洗去。

赵普本来对卢多逊就有不满,这事之后,就更结了个梁子,心中藏了近二十年,最后有了“倒卢”活动。

据说陈桥兵变,太祖第一次进入后周宫殿,看见宫中嫔妃抱着一个小男孩,就问这是谁。原来是周世宗柴荣的儿子。文武多人在太祖身旁。太祖问如何对待这个男孩。赵普说:“去之。”最后太祖没有“去之”,而是将他送给了潘美,由潘美养大成人。

事见宋人王巩的《随手杂录》。赵普后来扩大了赵廷美与太宗间的猜忌,直接推动了赵廷美案,对伦理主题,赵普并没有足够敬畏,因此,我相信这个记录是真实的。用小说评论的话说,就是:符合人物性格。

赵普始终没有明白:他在政治上的胜利,并不意味着他在伦理上的胜利。王夫之批评他,更多也是伦理方向的批评。在传统理念中,伦理,大于政治。用王夫之先生的话说就是:“天伦为重,大位为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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