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赵普一生没有参透的义理。事实上,也是近世以来,很多政治家思想家没有参透的义理,或者说,故意不想参透、不愿接受的义理。
《宋论》中的四个观点
《宋论》中,王夫之先生对“赵廷美—卢多逊”大案,给出了几千字的评论,堪称字字珠玑。读懂这一篇史论,对理解传统圣贤理念,理解政治与伦理的关系,甚至,识别“仁人”与“鄙夫”,看清近世身边的大事与小事,从此获得洞察世界的思想穿透力,都是一种虽然未必令人赞同,但足够意味深长的思想启发。从头梳理这一篇史论,于本书似无必要,只略说一说文中的四个观点。
第一个观点:辨识仁与不仁之人,有一个铁门限,就是在父子、兄弟、夫妇这类人伦关系中。即使这个人从中挑唆,制造亲情流血罹难之案,而结果大有利于“我”;即使与这个人谋划大事时,他可天才决断;与他讨论机密,他能守口如瓶;与他处于危疑之际,他也绝不动摇,但这仍然是一个不仁之人。而不仁之人,不可以将国家命运托付于他。在王夫之看来,像张子房这样的人,投项羽、投刘邦,用“忠谨”来评价,似乎不够资格,但是当他面对刘邦父子之间的关系时,就好像自己的痛楚,委曲地为刘邦讲解譬喻,深深地护持父子之情,“以全其天性之恩”,这样的人才是仁人,而赵普不是。
第二个观点:赵普很有可能怀有篡权夺位的野心。赵普的隐情,就像当年杨素面对杨广、徐世@面对武氏的隐情。杨素的儿子杨玄感反大隋,其实正是杨素平时的志向,假如杨素不死,大隋的隋炀帝杨广,不过是乱隋而后可被剿灭的中原肥鹿,杨素很有可能取而代之。徐世@的孙子徐敬业反大唐,其实正是徐世@平时的志向,假如徐世@不死,大唐的武则天皇后,也不过是乱唐而后可被剿灭的中原肥鹿,徐世@很可能取而代之。所以杨素拥立杨广,徐世@拥立武后,都有取而代之的野心。赵普之所以在赵德昭赵德芳死后,决计拥立太宗,就是要借“兄终弟及”而乱大宋,如果太宗不保,或太宗身后,大宋又是一孤儿寡母天下,彼时,赵普操纵宋室会更自由,那又是中原鹿肥之际。之所以如此猜测赵普,并不难知,看看赵普在太祖时,所有的谋划几乎全部指向宋初的故旧元勋,兵权固然收掉,但赵普却获得了大权。唐代灭亡之后,“鄙夫”比比皆是,脏污了天下,而无法洗濯干净,赵普以一个优异的“幕僚”身份,沉溺于权谋中,与那个知名的“鄙夫”冯道是一样的人。
第三个观点:赵普诱导人主戕杀其天伦情感,犹如当年要对周世宗的后人斩草除根“去之”一样,几乎没有忌惮之心,这等不仁不忍,“太宗觉之矣”。所以,给赵普的酬赏虽然很隆重,但在大案结束,还是将托国大事寄托于后来崛起的李昉、吕端等人,而赵普则再次罢相,老死于家中,所以,大宋宗社才算平安。宋琪所谓“君臣两全”的说法,事实上也暗含了赵普的危机——太宗没有将赵普置之于法,是赵普的幸运。
第四个观点:卢多逊试图看守住伦理大义,而不计个人荣辱。当初赵普在太祖面前说太宗的坏话,一如后来在太宗面前说赵廷美的坏话。这些,卢多逊都有感觉,所以在太祖时,卢多逊就与赵普不和,试图保全太宗;等到了太宗时,卢多逊又想保全廷美。杜太后的遗命虽然不符合“嫡子继承”的古制,不合法,不正当,但是如果违背这个遗命,猜疑一起,则兵火就会跟着而起。但“天伦为重,大位为轻”,所以卢多逊与赵普比较起来,“立心远矣”。
疯癫长子赵元佐
“赵廷美大案”中,有一个特立独行的人物,在历史的幽微深处,孤独地闪耀出传统圣贤肯认的高贵之光,他就是楚王赵元佐,太宗的长子。
史上记录的是,他几乎在癫狂状态中,度过了一生。
太宗赵炅有过三个皇后:尹氏、符氏、李氏。
尹氏,太宗发妻,滁州刺史尹廷勋女,早薨。太宗践祚,追封为淑德皇后。
符氏,魏王符彦卿第六女,后周时嫁给赵光义,太祖开宝八年(975)薨。太宗践祚,追封为懿德皇后。
李氏,名将李处耘之女,太祖介绍给太宗为妻。太宗践祚后,于雍熙元年(984)立为皇后,史称明德皇后。
太宗另有贤妃、德妃、贵妃、淑仪多人。
内中一个李贤妃,乃是防御使李英的女儿,贤德有名,太祖听说后,为太宗延聘。太宗践祚,封为夫人。她生了赵元佐、赵元侃。赵元侃后来更名赵恒,就是大宋第三任皇帝宋真宗。但李夫人死得太早,太宗践祚的第二年,她就病逝了,还来不及封妃封后。真宗时,先追封母亲为贤妃,又进上尊号为皇太后,有司继上谥号元德,故史称元德李皇后。
赵元佐是太宗长子,真宗的大哥。赵元佐出生于乾德三年,公元965年;真宗出生于乾德六年,公元968年;元佐大元侃三岁。宋太宗出生于后晋天福四年,公元939年,大元佐二十六岁。
元佐是太宗的第一个儿子,长得酷似老爸,又禀性聪明机警,所以宋太宗非常喜欢他。据说他十三岁时,曾跟从太宗在近郊田猎,当时还有契丹的使者来,也在一起。太宗看到一只兔子在御辇前出没奔跑,就让元佐射箭,元佐张弓,一发而中。众人叫好,连契丹使者也感到惊异。
元佐可能确有异禀,他一直喜欢独居,不愿意见客人;太宗驾崩后,更是如此,但常常能预知要发生什么事。真宗时,看到元佐疯疯癫癫,就派了著名的术士管归真到元佐府邸,去为他祭祀祈祷,消灾求福。左右还不知道这个事,元佐就说:“管归真来了。”真宗听说后,也很诧异说:“难道真的有什么神异的东西依附在他身上了吗?”
元佐是因为四叔赵廷美案而疯掉的。
在此之前,他还跟从父亲平定太原、征讨幽蓟,很正常的一个人。从皇子宫邸出来后,为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卫王。初期在中书省工作,后来又迁居东宫,加检校太尉,进封为楚王。这是太宗一心要培养他做“嫡子继承”的节奏。
但赵廷美的案子出来了。
群臣正在议论纷纷,在研究如何定罪。老太傅王溥正在紧锣密鼓地联络诸臣“联署”,已经有七十多人签了名。我推想王溥也一定找过赵元佐,因为元佐当时官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是宰辅级别的高官,理应“联署”。但我也不难推想,元佐一定是拒绝在这份奏章中签名。
赵元佐认为四叔没有错,弄出来的那些事,不算个事。四叔几乎不带兵,几乎没有强有力的党羽,有个卢多逊,也不过是寻常来往,说了一些讨好的话,负气的话,而已。就像王旦看“逾制”的老臣寇准,仁宗看“谋逆”的成都秀才一样,四叔这点事,在元佐眼里,不是事。于是,他拒绝签名,并开始试图搭救四叔,尽力不要酿成一场大狱。
整个皇族中,只有楚王元佐一个人,在救助赵廷美。
但“宋太宗—赵普—王溥—柴禹锡”,这一方的力量太强大了——
太宗主意已定,必要恢复“嫡子继承”制;
赵普主意已定,必要在“倒赵”过程中“倒卢”;王溥主意已定,必要支持大宋结束“兄终弟及”的格局,从此走上权力分配的古制;柴禹锡主意已定,必要以当初晋王官邸旧人的身份,帮助太宗,甚至也帮助元佐,完成大宋社稷继承人要保持在太宗一系的制度性设计。
所以,元佐一个人的力量还不足以救助四叔。太宗也不听。
有一部野史《龙川别志》记录说,太宗要立元佐为太子,元佐坚决推辞,说要立也得立太祖之子。因为这个原因,元佐作为太子的资格被废掉。但这个说法不确,因为元佐“出阁”,也即接受藩封,做官,在太平兴国七年(982)七月,当时太祖两个儿子德昭、德芳已经死了。所以,他不大可能要求立“太祖之子”。但这个故实的意义在于:赵元佐,这位最有希望继承大宋社稷江山的人物,并不看重这份君权。这是进入元佐内心世界的一把秘钥。
让国四贤人
历史上,出让君权给更合适的人选,有几个被儒家反复赞誉的人物。
有一人名泰伯,是殷商晚期周族的太王之子。太王有三子,长子就是泰伯,次子是仲雍,三子是季历。季历最为贤能,且生有一子,就是姬昌,未来的周文王。太王看到姬昌,就认定周族的希望在他身上,就有意要将王位传给季历,再由季历传给姬昌。泰伯看到三弟季历和大侄子姬昌确实贤能,而父亲太王又有此意,就有了不露痕迹的三次推让天下。第一次,太王生病,他去采药,故意没有回来;第二次,太王病死,他又故意不去奔丧;第三次,断发文身,故意不穿用周族服装,表示不可能继承王位,最后跟着二弟仲雍一起跑到今天的“吴越之地”,远离了陕西的周族之地。这样就造成一种不露痕迹的“让国”。
“三让”天下的“三让”也有不同说法,如让季历、让姬昌、让姬昌的儿子姬发也即周武王,就是一说。这个不论,“三让”已成为传统政治人物“至德”的故实。孔子就盛赞说:“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泰伯的“至德”,以至于天下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表彰这个事件。
这又是一个伦理重于政治的案例。
在儒学价值系统中,“外王”,其分量是远逊于“内圣”的。
达到“外王”,可以作为一个可能的目标;但达到“内圣”,却是必须追寻的目标。所以“让国”这类“政治上不负责任”的“开小差”行为,在儒学这里可以被当作“至德”来表彰。而政治人物之所以被表彰,是因为他们在“伦理”意义上富有圣贤气象。无论多么丰厚的利益,都不能连累他们的内心,所以有“让国”;无论多么高尚的名声,都不是他们愿意计较的对象,所以士庶不知道怎样称赞他们。这就是“至德”所在。
“让国”的还有两位,一个是老大伯夷,一个是老二叔齐,俩人都是殷商末年孤竹国的王子。孤竹君喜欢老二,就要传位给叔齐,但叔齐认为自己不是嫡子,不能继承王位,就让给哥哥伯夷。伯夷又认为父命不可违,坚持不做这个国君。最后二人都逃跑,到了周国,看到周武王伐纣,认为这种战争属于“以暴易暴”,不是臣下应该干的事,就拦住马车谏阻。武王不听,终于灭掉殷商。伯夷叔齐二人“耻食周粟”,认为再吃周王朝天下的粮食是个耻辱,就到首阳山,采集野草而食用,最后饿死。这二人也得到了孔子的高度评价,是传统中国抱节守志的典范。
这二人的意义在于:做事求诸己。求诸己,就是守住内心的仁德之念,自然而然地做道义肯认的事,无论所得结果如何,不抱怨。按照圣贤的意见,这种发自于内心的恪守廉耻,是大丈夫之事。伯夷叔齐简称“夷齐”,是对中国传统士大夫影响深巨的历史人物。唐代韩愈曾做《伯夷颂》,宋代范仲淹曾书写《伯夷颂》多篇送给亲朋。近人张君劢先生则引述韩愈的意见,也对夷齐之行给予了很高评价。他说:韩氏《伯夷颂》一篇,尤为有关气节之文。韩氏于举世宗周之际,讶然于伯夷、叔齐之饿死首阳山,乃释其所以然之故曰:“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又曰:“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意谓君臣上下,乃社会维系之大防,即令周室为人民所拥戴,然不可不有耻食周粟之夷齐。且称夷齐曰:“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于一国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盖天下一人而已矣。”可见政治上一个朝代即令成功,而一个个人仍有其是非褒贬之特权。此其言将一人人格,一人信心,一人之殉道精神,推而至于至高至远,无以复加者矣。方今国中充斥朝秦暮楚之辈,读韩氏此文者,其亦有冷水浇背之感欤。
(《中华民族精神——气节》,香港《再生》,1951年10月,第301期)
近代以来,理解伯夷叔齐的,张君劢可能是第一人。
还有一位名叫季札。他是泰伯的后裔。泰伯在东海之滨建立吴国后,经过了多少代,到了一个叫寿梦的人继承王位。寿梦有四个儿子,季札是老四,最有德能,所以寿梦就想将王位传给他。季札的几个哥哥也愿意让季札来做君王。但季札不肯接受,最后季札退隐于田野,以耕种明志。
季札思虑很深。他不继承王位,既有谦逊的一面,也有远祸的一面。他知道当时春秋之际,天下征战很频繁,而吴国也有了政治上的困境。明哲保身,也是一种“德”,所以他不愿意从政。但还有更深的思考,也即邦国最高执政,理应坚守“嫡子继承”制度。无论天下怎样乱,这个天大的礼法不能变。他等于在用自己的行为,为周族天下以来的“立嫡”制度做出了实际维护。即使天大的利益就摆在眼前,也不变更这一种坚守。这也是一种“至德”。
赵元佐被废
楚王元佐救助四叔,没有结果,赵廷美终于被贬谪。史称“廷美之贬,元佐请其罪”,元佐更向父亲质问:四叔究竟有何罪?太宗不喜欢这样的问题,“由是失爱”,就因为这个原因,失去了父亲的宠爱。
赵廷美再次被贬到房州后,元佐“遂感心疾”,于是得了疯病。
他经常会好久不上朝。大宋的法度他也开始不放在眼里,左右稍微有点微小的过错,他如果犯病,就会用刀伤人。仆人和小吏从堂前走过,他有时会张弓搭箭去射人。
太宗听说后,开始很严厉地批评他,要他改过,但他根本不改。到了夏秋之际,更严重了。太宗为此格外忧虑。但只要听到他略略好了一点,太宗又很高兴。甚至为了他能病情好转,还大赦天下一次。太宗是太期待这个宝贝儿子能继承他的事业了。
说话到了重阳节,太宗召集诸位皇子在园囿中宴射。但是因为元佐疯病刚刚有一点好,这么热闹的场合,叫他来可能不方便,因此,太宗没有召唤他来参加宴射。到了晚上,宴射结束,太宗的次子赵元佑来看望哥哥赵元佐。
赵元佑原名赵元僖,太宗认为长子为“佐”,次子可以为“佑”,于是改名为赵元佑。在后来的日子里,太宗也确实因为元佐疯癫,有改立元佑为太子的心思,但是没有想到的是赵元佑被自己的侍妾张氏误毒而死。
他现在到元佐府邸来干吗?史无记载。有记载的是,元佐知道重阳节园囿宴射聚会,没有邀请他。于是他对元佑说:“汝等与至尊宴射,而我不预焉,是为君父所弃也。”你们这些皇子们跟着至尊皇帝宴射,而不叫上我这个老大,这明显是我被君父抛弃了。
他的病情本来似乎已经好转,但就在这天夜里,忽然又一次发作了。到了夜半,他躲开妻妾,放火将自家府邸点着了。这一蓬大火,一直烧到天亮,火焰也没有停止。
消息报来,太宗认为这一定是元佐干的活儿,就派遣御史前往拿问。元佐承认了是自己所为。
太宗得到结果,痛定思痛,又派出大内总管去见他,传达太宗的话说:“汝为亲王,富贵极矣,何凶悖如是!国家典宪,我不敢私,父子之情,于此绝矣。”
你作为亲王,富贵到极点了,为何凶恶悖逆到这步田地!国家有典则有宪章,我不能私自回护你。父子之情,从此以后两绝!
说着就要按国家章法给元佐治罪。
赵元佐没有话说。
蹊跷的是赵元僖,也即后来的赵元佑,为何在宴射之后到元佐府邸?为何他去了之后,元佐就放火?按照政治事件“谁最获利”的原则推断,元佐疯癫,最有希望获利的就是赵元佑。如果元佐疯癫转好,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储、太子。作为老二,可能的替补机会,就是老大失去作为皇储的资格。太宗也确实在后来将赵元佑晋封为王……但这还不过是推断。赵元佑究竟跟大哥元佐说了什么,现在已经不得而知。赵元佑未必在元佐病情稍好时,去挑唆什么,重新加深加重他的病情。很有可能是元佐自己“选择”了这一时机,彻底疯掉。
太宗处理意见出来后,陈王赵元佑以下,包括宰相、近臣都来哭着营救元佐,要求赦免。
太宗痛哭流涕,对诸位说:
“朕每读书,见前代帝王子孙不率教者,未尝不扼腕愤恨。岂知我家亦有此事!朕为宗社计,断不舍之。”
朕经常读书,看到前代帝王子孙有那等率意而不奉守礼法制度的人,没有一次不是扼腕愤恨。岂能料到我家也有此类事!朕为宗社谋划,绝对不能赦免这等罪恶。
于是下诏,将楚王赵元佐废为庶人,送到均州(今属湖北丹江口)安置。
元佐无语南下。
“德不孤,必有邻”
太宗对宰相宋琪等人说:“近来内外稍稍安定一点,我正想自己适意一些,而元佐居然纵火!实在是坏了我的情怀。”
宋琪等人奏道:“尧那么圣明,还有个不肖子丹朱;舜那么圣明,还有个不肖子商均。这些都不足以连累陛下的圣明之德。元佐也不是故意的,如果不是患有心疾,也断不会干这种事。请陛下开怀。”
然后,宋琪等人又率百官上表,要求将元佐留在京师。太宗下诏不允许。百官又上表,连上三次。最后,太宗答应了。元佐已经走到黄山时,赶上了朝廷发来的召还诏书。
元佐回到京师,等于被软禁,不许与外界通联。
原楚王府的咨议、翊善等都来向太宗谢罪,说自己辅导楚王不合格,所以导致楚王做混事。太宗说:“我教训他多次,他都不听,哪里是你们这些人能够赞襄引导的!”于是没有计较他们的罪过。
王夫之《宋论》对楚王元佐的评价极高,将他放到有“三让”至德的泰伯行列来赞叹。他说:“三代而下,遂其至性,贞其大节,过而不失其中,幽光内韫,垂五百余年,人无得而称者,其楚王元佐乎?”
夏商周以来,一个人能够顺遂自己的至性,大节贞正而不移,有过失但不失为中庸之道,内涵微弱的圣贤光芒,到今天五百余年,而人们没有办法称赏他,这样的人,就是楚王元佐啊!
王夫之先生认为,如果遂了太宗的愿,天下就不会是赵廷美的,也不会是赵匡胤子孙的,而一定是赵元佐的。但赵元佐则有发自天性的恻隐之心,以此来对质鬼神,对质天下,一定要委曲地保全叔父,以免君父陷于不仁——而君父“不仁”,就没有“至善”,就不是圣明之君。但君父不听,元佐于是“激烈佯狂,纵火焚宫”。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向天下昭示:我,赵元佐,不可以君临天下。即使因此而得罪,不幸而死,也会甘之如饴。所以太宗将元佐废为庶人,这恰恰是元佐“得其心者”的结果,所谓“得其心”,就是求仁得仁的“得其仁”。当年伯夷叔齐和泰伯之所以抛弃人间最高爵位,安然处于天道格局,就是在小心翼翼地护佑这颗心,以期达到“克己复礼”的境界。
王夫之先生列举了史上一些类似故实,认为都不可能与赵元佐相提并论。更认为大宋“无人”,没有像样的圣贤人物。为何?因为赵德昭之死、赵廷美之贬,这些都是大乱之道,是由太宗为最大的推手造成的。当时,在朝堂之上,以“刚直”被人称许的窦偁、姚坦,以“昌言”被人称许的田锡、张齐贤,以“方正”被人称许的李昉、吕端,等等,都是所谓的“贤臣”。但在这么大的国事面前,俯首结舌,任太宗忍心害性而行其私念,没有一个人敢于念想一下开国的先皇太祖赵匡胤。仅有一个卢多逊,保护太宗在前,护佑秦王在后,不忘“金匮之盟”。但因为赵普的邪说一铺演,结果有此大狱。宋自元佐之后,表彰了很多人,包括推荐太子的寇准、拥戴太子的吕端等等,但是廷臣国史一班文人,却无人表彰赵元佐!他引用司马迁的话说:“伯夷虽贤,得孔子而名益著。”在昏霾遮蔽日月之光时,只有楚王元佐那里微露一线孤光。但有心者自然能够懂得选择。不一定要等到孔子来表彰,而后可以让元佐为人所知,只要他的这点孤光存乎于人心,就足可不朽。
现在,赵元佐得王夫之推举,应该有更多人知道他了吧?
明代有个思想家叫张燧,他有一部史论性奇书,名《千百年眼》,此书曾得到王夫之赞赏,书中评论历史故实,往往独具只眼,不凡不俗。说到赵元佐,书中有言:楚王元佐,太宗之长子。廷美死,元佐亦旋以狂疾废。呜呼,泰伯之“让”,其迹隐,季札之“让”,其虑深,元佐此举,可谓追迹千古,岂真狂也!太宗之残忍刻薄,到此宁不可为之警省耶!
楚王赵元佐,是太宗的长子,赵廷美死,赵元佐也跟着就因为狂疾而被废。唉!过去泰伯之让国,行迹很隐秘;季札之让国,思虑很深远;元佐这种佯狂举动,可谓一直追溯到泰伯、季札这样的古人,哪里是真的有狂疾啊!太宗这样残忍刻薄,看到儿子如此,难道不能有所警醒吗?
张燧、王夫之,是最能理解赵元佐的人。孔子云:“德不孤,必有邻。”
“晋邸旧人”柴禹锡
柴禹锡,是理解“赵廷美大案”中的另一个重要人物。就是他第一个告密,说赵廷美可能有“阴谋”,于是,“倒赵”大狱开始了倒计时。
这是何方人士,敢于在诸事并不明朗之际,直接挑唆皇上和四弟的关系,而且还因此加官?
柴禹锡很可能是柴荣的堂侄。虽然他的传记中并没有出现与柴氏的宗谱关系,但从他种种关系推测,应该大致不差。他比柴荣小二十一岁,他的儿子名柴宗庆、柴宗亮,柴荣的儿子名柴宗训、柴宗诲,都是“宗”字辈。他们的出生地都在河北,柴荣出生在邢州(今河北邢台),柴禹锡出生在大名(今河北邯郸),二地相距百余里,在藩镇后汉时代,一度都属于枢密使兼任藩帅郭威的辖境。故柴禹锡的祖父一辈,应与柴荣有着或远或近的族属关系。
在那个人人重视郡望也即籍贯显贵,族谱也即祖系来源的时代,柴禹锡从来不提他与柴氏关系,当有避嫌远祸的考量。所以《宋史。柴禹锡传》说到此人时,开篇即道:“柴禹锡,字玄圭,大名人。”这种省略了祖上名人的传记,很少见。史官如此记录,应该来源于柴禹锡的自传。
他少年时代,带着富贵气象,有人就对他说:“子质不凡,若辅以经术,必致将相。”你气质不凡,如果能用历史经典来辅助,一定能做到将相这个位置。柴禹锡从此留心问学,有了长进。等到太宗做晋王,开府时,他投到府上,因为善于应对,得到晋王赏识。太宗践祚,从供奉官慢慢做到翰林副使、如京使,一直到掌管翰林部门、又迁宣徽北院使。还在寸土寸金的汴梁城里,在宝积坊给了他一座大宅子。这是一个很得太宗信任的“晋邸旧人”。
太平兴国六年(981)秋末冬初,柴禹锡“告秦王廷美阴谋,擢枢密副使。逾年,转南院使”,向太宗告密,说秦王赵廷美有“阴谋”,因此而得到擢升,为枢密副使;第二年又转为宣徽南院使。
宣徽院,是唐代后期设置的官署,负责管理大内各个部门,以及朝廷诸班内侍的人事档案,更负责皇家祭祀、朝会,大型宴飨所需物资调配,一切内外供奉,名物检视等等。宋时一般用朝廷资深命官兼任,可领节度使。宣徽院分南北二院,南院比北院资望更高,处理公文时,南北两院共同掌管,但“宣徽院”大印由南院钤印。这个职务略相当于今日的中央办公厅,或中直机关工作委员会,权力很大。柴禹锡由北院调入南院,看似平级转移,其实是领了更大实权。
史称“服劳既久,益加勤敏”,在大宋服务劳作越是时间久,也就越加勤快敏捷。他应该为大内流畅运转,做了不少辛苦活儿。太宗欣赏他。
但到了雍熙年间,朝廷议论要扩大宫城建设,于是做了四至的标识,柴禹锡的宅邸恰好在四至之内,一旦动工,需要拆迁。柴禹锡担心补偿款不够,“请以易官邸”,要求要调换一下,要住进公有住房。这就暴露了此人贪财的一面,史称“上因是薄之”,皇上因此而鄙薄他的为人。
他还有“结党”的不良习气。
“公当偏霸一方”
“倒卢”后,发生了一件事。
有一人,名王延范,长得形貌奇伟,家庭富有,仗义,任侠,好术数。早年在荆南做官,进入大宋后,在太平兴国九年(984),为广南转运使。此前就有以旁门左道迷惑士庶的术士投其所好,对他说:“你只要有意愿,去做事,我可以暗地里给你加持力量,让你把事做成。”所以王延范就敢于恣横做事。这时他又遇到一个相师,传闻他的相术很灵验,这人对他说:“公当偏霸一方。”这意思就是说他会做一地方藩镇大帅。又有一个懂“九宫算法”的方士,为他推算命运流程,推算一个卦象后,惊讶得站了起来,说:“君侯大贵不可言,当如江南李氏国主!”这意思还是说他将要有割据称雄的藩镇之命。不久,又遇到一个县城的小秘书官,此人据说会相面,说他有“坐天王形、频伽眼、仙人鼻、雌龙耳、虎望”的模样,这些都是“大威德,猛烈富贵之相”。说到了富贵那一天,也能坐上“四门辇”。这些术语听上去都神秘兮兮,富有蛊惑力。王延范的父亲王保义就曾经做过荆南高氏政权下的行军司马,兼领武泰军(在川东)留后,也是一个藩镇人物。藩镇的跋扈自在,有无数故实在江湖、在廊庙流传,一个颇有一点“男子汉大丈夫”气概的王延范,受不了这种诱惑,于是心中渐有“异志”。
有一天,一头豹子忽然闯入转运使办公大院,咬伤了几个官吏,左右都吓得两股战战,不敢对付。王延范知道后,一个人拿起一只铁戟,将豹子刺杀。完事后,他提着血淋淋的家伙,不免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从此更加自负。
一个地方官来访,晚宿在一起,几个人走下殿堂,在庭外夜观天象。这人指着西方一个大星星说:“此所谓‘火星入南斗,天子下殿走’者也。”但是这时有另一个门客引证《星经》说,这不是火星,乃是太白星在经过南斗。但王延范已经听不进这个,他正在选择性地接受他想接受的信息。
于是,他与铁哥们,在广州掌管中外商船来往贸易的“市舶”官陆坦,讨论如何发兵割据岭南,再造昔日一个南汉的大事。但不久就赶上陆坦任期已满,要回到朝廷复命,他就托陆坦给朝廷里的左拾遗韦务升一封信,信中很多隐语,大意是要韦务升侦知朝廷机密要事,以备将来所用,等等。
这就是在阴谋分裂大宋啦。
这个王延范对待下属很傲慢,像奴隶一样,刑法太严厉,导致属下不满。有个小将叫张霸,可能有了过错,王延范就给他一顿板杖。张霸一口气咽不下,但自己人小力微,于是要“借力”,就想到了广州知府徐休复。他知道这二人一向不和。于是将王延范要谋反的种种劣迹和证据,按照他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徐休复马上派遣亲吏乘驿传火速报往京师。
太宗当即下令:朝廷派出资深内侍阎承翰,乘驿传赶往广州,会同转运副使李琯,以及徐休复等人一起,来审理这一起转运使犯罪大案。
阎承翰,在后周时就任内侍,入宋后,服侍过太祖、太宗,后来又服侍真宗。这是一个做事谨慎但性情刚强,心思谨密,善于审查隐微的人物。他主导的案子,当事人很难做手脚。案情很快出来,史称这一干人“具伏”,都承认了自己的犯罪事实。事情得到处理。但《宋史。宦者列传》说到阎承翰审讯王延范的故实时,有九个值得注意的汉字:“考掠过苦,延范遂坐诛”。转运使,相当于省部级大员,审理这一起大案,阎承翰动了大刑。如此,所有关于王延范的“罪恶”,可能就有了疑点。
所以此事也有另外说法。
据说这位徐休复与王延范“不协”,不和谐,关系紧张,所以奏告王延范种种不法。王延范被正法后,他得到升迁。因为他的父母都在他富贵之前葬在山东青州,所以他上表要求到青州去做知州,意思是可以顺便给父母改葬,营建坟墓。这是朝廷愿意鼓励的行为,就准了他的意见,但他到了青州多年,根本就没有改葬父母这件事。以后,又被朝廷改知潞州。到了潞州几个月,他的脑后生了一个大疮,最后病重时,好像见到王延范,史称徐休复“但号呼称死罪”,一个劲号哭呻吟,口称“死罪”。这是见鬼的节奏。不几天,卒。
史官给他的评价是“无他能,掌诰命甚不称职,履行不见称于搢绅云”,徐休复没有更多德能,掌管诰命文字工作时,不称职;操行也不被士大夫所称赏。这是一个德能都有残缺的人物。
徐休复派人来朝廷告密,并特意说王延范之所以敢于不轨,是因为在朝廷有依托大臣,没有人敢动这位转运使。太宗就来问询宋琪和柴禹锡:“王延范这人怎么样?”
王延范与宋琪有不远不近的亲属关联,所以宋琪就说了很多好话,忠诚啊,勤勉啊,等等。柴禹锡也在一旁附会,赞赏。太宗起了疑心:王延范跟宋琪是亲戚;宋琪跟柴禹锡是哥们儿;这俩人一唱一和,定有朋党勾结。所以太宗很不高兴。最后找了个借口,说宋琪身为大臣,太“诙谐”,不适合做宰辅,罢相。这样做,是不愿意捅破二人勾连的这层窗户纸。史称“不欲显言之也”,不想把话说得太明显。而后,同时下诏,“切责”柴禹锡。给他的处理意见是:以骁卫大将军出知沧州。
江湖险,廊庙更险
《宋史》中,柴禹锡与张逊、杨守一、赵镕、周莹、王显、王继英七人合传。传后有“论”,相当于传统史家的“盖棺定论”。“论”曰:“自柴禹锡而下,率因给事藩邸,以攀附致通显者凡七人。”说这七个人,都是因为曾经在晋王府邸供事,攀附晋王,后来得到富贵。但各人都有能力也有惭德。如张逊,虽然理财是一把好手,但有嫉贤妒能的恶习;周莹,虽然对军旅之事很在行,但治理卒伍却有残酷滥刑的一面;王显,虽然为人谨慎有操守,但没有学识没有见识;柴禹锡,虽然被人称赏勤快敏捷,却涉于结党朋比,未免格局不大。所以这些人都“莫逃于龊龊之讥”,没有人能免予“龊龊”这个带有讥讽的评价。“龊龊”,是指非圣、非贤、非大人之相,庸中佼佼者常有的拘束、谨小慎微的样子。柴禹锡“攀附”晋王,入朝后又攀附宰相,总有结交同党、推演山头的举动。《宋史》这个评价有理,柴禹锡似距离“鄙夫”很近。
柴禹锡被贬,做了几个地方的地方官,有政绩。真宗时,还曾经移知贝州,契丹大军兵临城下时,柴禹锡已经做了严密部署,城防防御,一切有备。契丹逡巡于城下,知道无法攻克,撤退了。
就是这样一个人,没有什么更大功勋,也没有什么更大劣迹。但告发赵廷美“阴谋”,却是由他首发。此事功过是非不论,联系他与后周柴荣的族属背景,联系他是晋王府邸“故旧”的心腹背景,联系他后来主动主导“驸马升行”取悦皇室公主的品质背景,似能给人一种感觉:江湖险,廊庙更险。
叁 文治
太宗一朝,纂修“文事”,完成那么多重要文献整理,如果不比大明纂修《永乐大典》、大清纂修《四库全书》《古今图书集成》还要重要,至少一点也不次于它们。如果没有大宋太宗一朝纂修的文化典籍,中国文明可能是另外一种样子。
搜求天下书
太宗“武功”有得有失,得之大,在平定北汉,以赫赫威名,让吴越国与清源大藩“纳土归宋”,和平统一中原;失之大,在与契丹的战争中,虽然也有“石岭关之战”“满城之战”的多场胜利,但“高梁河之战”与“岐沟关之战”两场失利,影响太大,综合来看,太宗一朝在与契丹的较量中,算是打了个平手。双方谁也没有实现战略目标。
但在“文治”方向上,太宗一朝可称成就显著。论起来,这才是久远事业,超过“武功”之成就不可以道里计。
太宗一朝的“文治”,影响中国深巨。
他做了很多事,其中之一是“搜求天下书”。
太平兴国年间,太宗视察“三馆”,也即史馆、昭文馆、集贤院,去看这三馆的藏书。唐代曾建有崇文馆,开始是属于太子学馆,有学士等官,掌管经籍图书,方便太子学习,但后来也在此地教授诸生。后梁时沿袭了唐制,没有大的变动。大宋沿袭后梁的三馆建筑,做国家图书馆。但太宗发现馆内破旧潮湿,这里的馆员们也没有多大积极性。于是下诏,在京师另选一块好地,重建三馆。
第二年三馆建成,赐名“崇文院”。
这个图书馆可比以前宽绰多了。东边厢一排建筑为“昭文书库”,南边厢一排建筑为“集贤书库”,西边厢则分藏经、史、子、集四部,为“史馆书库”,总六库。原来旧馆的图书也全部迁过来,这样六库藏书达到八万卷。
又在崇文院内建“秘阁”,将重要典籍、珍藏善本,移入其中,仍属于崇文院。大臣李至总理此事。
雍熙元年(984)正月,太宗对侍臣说:“夫教化之原,治乱之本,苟无书籍,何以取法?今三馆所聚,遗逸尚多。”文明教化的源流,治理动乱的根本,如果没有书籍,到哪里去向前人取法?现在三馆所聚集的书籍,遗漏的还很多。
于是,下诏向全国求书,诏曰:
三馆以《开元四库书目》开馆,中所阙者,具列其名,募中外有以书来上,及三百卷,当议甄录酬奖,余第卷秩之数,等级优赐。不愿送书,借其本写还之。
现在三馆已经以大唐《开元四库书目》为索引,正式开馆了,但是对照目录,缺失的还很多,可以开列所缺的书目,向中原内外募集。有人献书,到达三百卷,应该讨论甄别录入,并给予报酬奖励。其他要根据所献书的卷帙多少,制定等级优厚赏赐。如果不愿意献书,可以借给朝廷,抄写完毕后还给人家。
此诏一下,史称“自是四方之书往往间出矣”,从此四方各地各种图书,开始陆续出现了。
大宋藏书从此越来越丰富,国家藏书又有了各种专门的建筑,如“太清楼”“玉宸殿”等。
崇文院的建成,一扫过去馆员的暮气。从此这里成为大宋帝国最让文人士大夫向往的地方,在这里工作,几乎是当时的文人所能达到的最高职官荣誉。那时候,谁要是能入三馆任何一馆,带职做个普通科员,就会受到他人羡慕的眼光,太宗朝,名臣李至首先来做这个秘书监,很有“文坛祭酒”的光荣。李至本来就是个“书虫”,读书乐此不疲。他曾经因“目疾”而请假,要求换工作,但是要他到这里工作时,“目疾”似乎也不碍事了。太宗优容,也不说破。反而在他跟名臣李昉、王化基等人到秘阁中观书干活时,一定要“赐宴”,比工作餐要丰富得多,连带着三馆的图书管理员们也都一块参与。
李至也不负太宗文治天下的厚望,多次推荐人才来充任校理,又请求购置“亡书”,也即五代以来离乱,天下丢失的古籍。这样,就不断地有新发现的“亡书”出现,每一次有发现,李至就向太宗汇报,太宗就让他将“亡书”送来“御览”,在很休闲的便殿,便座召见,对李至“恩礼甚厚”。
“人之嗜好,不可不戒”
李至后来又兼判国子监,到太学去做总管。他发现当时虽然已经流行《诗经》《尚书》《仪礼》《周易》和《春秋左氏传》这“五经”,但儒学其他重要典籍《春秋@梁传》《春秋公羊传》《周礼》《礼记》《孝经》《论语》《尔雅》这七部经典的注疏还没有刻版,就推荐当时的饱学之士杜镐、孙奭、崔颐正等人整理这些典籍,准备刊刻出版。太宗同意他的意见,就让他和名臣李沆一起来裁断总揽此事。这事成为中国文化发展史上的大事,“十三经”就差《孟子》了。《孟子》在五代后蜀时,孟昶曾经刊刻,到了南宋,朱熹将其列入“四书”之一,正式成为“经书”。李至要求刊刻十二部“经书”,前人已经做过部分,但如此大规模系统整理(校勘、注疏),史上还是第一次。
不久,秘书监李至进献新近校订的图书三百八十卷,太宗从容地对他说:“人之嗜好,不可不戒。不必远取前古,只如近世,符彦卿以射猎驰逐为乐,于是近习窥测其意,争献鹰犬,彦卿悦而假借之,其下因恣横侵扰,故知人君当澹然无所欲,勿使嗜好形见于外,则奸佞无自入焉。朕年长,他无所爱,但喜读书,多见古今成败,善者从之,不善者改之,斯已矣。”
人有嗜好,不可以不戒惕。这个道理,不用说远古的什么案例,只说近来的事吧,你看那老将符彦卿,那还是我岳父呢,他就喜欢射猎驰逐,以此为乐。结果呢,近侍们都知道他的意思,就争着向他进献猎鹰猎犬,符彦卿呢,也很高兴就接受了。这样一来,下人们就开始为了获得鹰犬,有了对百姓的恣意蛮横侵扰。所以知道人君应当淡然,不要放纵,更不要使嗜欲见形于外。这样,奸邪就没有办法进入了——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的嗜好是什么。朕越来越年长,没有什么其他爱好,就是喜欢读书,在书中看到了古今成败,好的经验我就学着,不好的经验,我就提醒自己要改正,不过如此而已。
李至听了这番话,感到这个君主不简单,就向太宗“拜舞称贺”。
《太平御览》
太宗一朝,为中国文明文化做了不少好事,流传至今的标志性的工作很多,其中最为人称赏的大宋“四大名著”:《太平御览》《太平广记》《文苑英华》《册府元龟》,除了《册府元龟》为真宗朝编辑外,其余三部都在太宗一朝完成。
《册府元龟》是军政事迹的百科全书,四部书中,它的规模最大,有一千卷,分为三十一部,一千一百多门。了解远古至五代,也即大宋之前的中国军政,这是最重要的一部资料汇编。
《太平广记》是宋代之前,中国笔记小说的一次集大成。全书五百卷,太多有趣的故事。这书是最值得花费闲暇时光,慢慢浏览的大书。从中看到的,是中国人在宋代之前的艺术想象力,以及民俗民风。大宋之前,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什么样?去看《太平广记》。
《文苑英华》是大宋之前,中国文人的总集,是《昭明文选》后的诗文词赋之集大成。但此书所收文人文章从萧梁时代开始,萧梁也即梁武帝时代之前的文章没有收录,而唐代文章又收得最多,占全书十分之九,几乎等于一部唐代文集汇编。
四部大书,最为我所赞赏的是《太平御览》。
这是一部意义重大的类书。类书,是一种资料性工具书,它集合、辑录各种书的图文材料,按门类、字韵编排,便于循类查阅。
《太平御览》原名《太平总类》,太宗读过后,改名为《太平御览》。在宋代“四大名著”中最早修成。领衔主编者为著名文臣李昉,还有李穆、徐铉等十四人,其中吴淑、吕文仲、汤悦、王克贞四人在具体编撰方面,用力最深。这些人物都是一时才俊。这书从太宗践祚三个月后的太平兴国二年(977)初,开始立意、选题策划,完稿于太平兴国八年(983)深秋,用了六年时间,集合了北宋一流才情与头脑,编为一千卷的大书。此书将大宋国家图书馆的藏书文字内容分门别类,按类集合,一类一个主题,总五十五个大类,五百五十个子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