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大宋帝国三百年:文功武治宋太宗(出书版)》作者:金纲【完结】 > ★书香门第★大宋帝国三百年:文功武治宋太宗.txt

第 2 页

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0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8

诏书后还有两句话:“咨尔臣庶,宜体朕心。”我将这些话告诉你们这些大臣和天下士庶,期待你们能理解我的想法。

“五条意见”,没有一条新东西,也不见新格局、新气象,豪言壮语之类,但让中原士庶明白了一件要紧的大事——

天子换了,天下没变。

于是,京城很快安静下来,人们有时间慢慢回忆太祖赵匡胤一生的业绩,并对新科皇帝赵光义寄予了很大期望,同时,人们也有时间开始慢慢规划自家新的一年和未来——怎么能过得更舒坦一点。譬如,我能想象,一些得到大赦的囚犯们,在免于牢狱之苦后,喜极而泣,会在亲友们的簇拥下,围炉夜谈,慢慢诉说一个个小小的愿望:等到国丧过去,就买上几斤肥肉,扯上几尺粗布,打上几斤老酒,准备过年;再置办几把趁手的锄头,开了春,好好种地……

人们对大宋帝国第二任皇帝的期待似乎超过了对第一任皇帝的期待。

新科皇帝的名字

据说像哥哥赵匡胤一样,赵光义出生时也颇有异兆。说他们的母亲,史称“昭宪皇后”的杜夫人,曾经梦到一个“神人”手捧太阳给她,这之后,有了身孕,妊娠期满,就在丈夫赵弘殷供职的官舍生下了这位未来的宋太宗。据说,太宗出生时的当天夜里,官舍上空有“赤光”而且“上腾如火”,街坊邻居们提了水桶脸盆来“救火”时,还闻到了“异香”。

宋太宗出生的这一天,是后晋天福四年十月七日,公元939年11月20日。他比赵匡胤小十二岁,同属猪。

赵光义少年时代就显示了与众不同的性格。游戏时,小伙伴们对他都很“畏服”。等到他长大成年,不怒自威,应该是个气场强大的人物。据说看到他的人,都知道此人不是池中之物。

赵光义排行老三,赵匡胤排行老二,老大早夭,他们还有个四弟赵廷美。

这位老三年轻时就很“嗜学”,以至于他的父亲赵弘殷先生也看出了苗头,于是,更多地鼓励老二习武、老三习文。说赵弘殷在跟随后周大帝柴荣讨伐南唐淮南之地时,凡是攻破州县城池,什么财货也不要,只去搜罗各类古书,而后转送老三,并时常勉励、告诫他学古学文。于是,赵光义年轻时就在老爸栽培下,有了学者风范,文业不凡,艺能不俗。

当赵光义最后以“晋王”身份践祚为大宋皇帝后,这些关于他的种种神异传说开始流布,预示了天下士庶对他的肯认。

赵光义做皇上之前,已经有过十几年的历练。

后周时,他曾经做供奉官。官职不大,不过是执掌一点后勤工作的武官侍卫之类,但他在陈桥兵变中,与谋臣赵普一起,拥戴赵匡胤做了皇上,成就了泼天大功一件。不难想象,陈桥驿现场,乱兵蜂起中,赵光义镇定自若,经由天才擘画,将充满种种不确定性的“叛乱”,顺势引向了王朝更替,成为乱世的胜利者。这类胆识和能力,让那个渴血而又悲情世界中的文武叹服,士庶敬畏。

赵匡胤称帝后,赵光义被提拔为殿前都虞候,这是禁军中侍卫亲军负责执法的武官。赵光义首次进入中央高级将领行列。由此,他得以结识朝中文武大臣。不久,又“领”睦州(今属杭州)防御使。所谓防御使,与团练使、观察使相近,都属于地方军政长官,宋代的防御使有一些往往不过是武官的“寄禄官”,也即表示薪金级别,划定叙迁之阶,并无地方实权的官职。要得到实权,还要皇帝另外“差遣”。“领”有“遥领”之意,“领”防御使,就更不是实缺。赵光义得到这个官职,虽然不需要跑到睦州去做地方官,却带有荣誉性质。

最让天下士庶领教赵光义权威地位的是,赵匡胤北征时,他以“大内都点检”的官职身份留守京师,总揽首都军政。留守,有时也称监国,一般由太子来干这个活儿。赵匡胤不派儿子们做留守,又不给诸子“太子”的名分(他也从未册立过“太子”),现在让三弟赵光义来做这个工作,天下人应该有感觉,乃至于有市民惊呼:“点检作天子,更为一天子地耶!”过去,皇上从点检做了天子,现在又要有一个新的点检做天子的事出现了吗?

没有任何记载说正做着皇上的赵匡胤对这类传闻生出反感(这一点与赵光义不同,书后会讲到),他甚至在北征李筠之后,让三弟来“领”泰宁节度使。节度使是比防御使权力更大的地方军政长官。泰宁在福建,那时福建未平,显然也是个虚衔。但这个虚衔意味着三弟赵光义从防御使更升一步,有了“藩镇大员”的荣誉。

后来赵匡胤南征扬州李重进,又以三弟为大内都部署,也即朝廷总管;并加同平章事,这是宰相之职;还行开封尹,也即京师市长;再加兼中书令,这也是宰相级别的职务。宋代一个人可以带几个宰辅职务,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侍中、仆射、中书令、参知政事等,都属于宰辅级别的职务职称。到了太祖征讨太原北汉政权时,又改三弟为东都(即汴梁)留守,另外赐给门戟,封晋王,官员立朝排序,晋王在宰相之上。

门戟,是一种木制仪仗礼器。赵光义得到晋王的仪仗礼器,按照等级划分,与皇帝这个最高职务职称,只差一步之遥了。

我相信这是赵匡胤对三弟的有意栽培。

有一次,赵匡胤对左右夸赞三弟说:

“晋王龙行虎步,且生时有异,必为太平天子,福德非我所及也!”你们看这位晋王,走路有龙虎之态,何况他出生时就有异兆,将来一定是一位太平天子。他的福德可比我强,不是我能达到的啊!

赵光义三十七岁登基,此前十几年的历练让他有了朝中人脉,更有二哥的护佑、加持,让他在做大宋皇帝时,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往届王朝往往在第二任帝王之际出现权力争夺,成为规律性的“政治瓶颈”,但在大宋王朝,赵光义顺利得很。他登基后颁发的“五条意见”,也预示着天下安宁。宋太祖赵匡胤的时代,说过去就过去了;他的兄弟赵光义的时代,说来就来了。天下除了为故去的先帝穿素服,除了忙着避讳“光、义”这两个汉字,人们照旧生活,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大宋老人们的忧虑,多余啦。五代乱世,一去不复返啦。

甚至,正当人们忙着避讳“光、义”这两个汉字时,忽然又得到朝廷告示:现在还没有来得及“避讳”这俩字的,不必“避讳”啦,皇上改名字了。

大宋新科皇帝赵光义,改名赵炅。

避讳

宋太宗本名也不叫赵光义,叫赵匡义,但他哥哥太祖赵匡胤当了皇帝之后,按习俗、按礼法,天下应有“避讳”,人名不得使用“匡、胤”两个汉字,于是赵匡义改名叫赵光义。现在赵光义当了皇上,如此,按习俗、按礼法,天下又当避讳“光、义”二字。但“光、义”二字,朝野使用频率太高,“放光明”“存仁义”之类名词,文件常见;“光大乡”“仁义里”之类地名,州县常见;“张小光”“马大义”之类人名,士庶常见。所以认真“避讳”起来,礼部官吏们审定存世文件、地方太守们更动所在地名、官民男女们修订户籍档案,诸如此类,实在是太麻烦啦。这一个多月时间里,天下也确实在紧锣密鼓地为“避讳”这两个汉字而忙碌,到处都在改名。

“避讳”礼俗已流行千年,皇上也无能改变。

赵光义了解到这个“避讳”现象后,为方便天下,再次改名,单名一个“炅”字。与“光义”比较起来,“炅”字稀见,偏僻得很,天下“避讳”这个“炅”字,工作量就会小得多。赵炅之后,大宋历代帝王多有改名,都在选择偏僻汉字,以此减少民间和官方的工作强度。赵炅带了个头。

“避讳”这事,由来已久,世界皆然。史称“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无非是制定一种礼俗,不去直呼其名,借此表达对尊者、亲者、贤者的一种敬意。古代,《旧约》时代,上帝也即“耶和华”,这几个字,书写时就由不发音的希伯来字母组成,意思是不能妄称上帝之名。后来演进中,总要有称呼,于是被翻译为类似汉语文字“耶和华”的读音。传统中国之“避讳”也在演进中,到现在,尽管还不适宜当面口头上直呼“尊者”“亲者”之名,但书写已经无妨。是否直呼“贤者”之名,历史上其实也不过是一种个人选择。你可以直呼,也可以不直呼。宋人有一个士子,很是仰慕唐代诗人孟浩然。他经过一个叫“浩然亭”的地方时,不禁感慨:怎么能直呼贤者之名呢?于是将“浩然亭”改为“孟亭”。有人直呼“浩然”,这位士子就不乐意;但是尽管他不乐意,还是有人愿意直呼。这是士子的个人行为,并非官方制度性规定。到今天,风雅点的人士还是愿意称“康南海”“南海先生”,而不愿意直呼“康有为”;愿意称“蒋中正”“中正先生”,而不愿意直呼“蒋介石”,等等。“避讳”也在流变中。

赵光义改名赵炅,是既尊重传统,又有所变易的中道行为。如果恪守传统,不做变易,天下为实现“避讳”这一礼俗,就会折腾出数不清的行政事件、文化事件、社会事件;如此,天下将会出现“失衡”状态。如果干脆废掉“避讳”礼俗,在那个时代,也将可能出现另外一个类型的“失衡”状态。

赵炅,经由一个小小的变易,走向了“中道”。这个“中道”,就其政治智慧和伦理智慧而言,就是“中庸之道”。

赵炅,是中国帝王中,比较能理解儒学“中庸之道”精髓的人物。

这事不简单,容我以后来表。

简单说,宋太宗改名事小,平衡事大;平衡“避讳”事小,治理邦国,有此平衡理念事大。有这个诉诸价值“应然”的平衡理念,也即中庸理念,与没有这个理念,政治治理,是不一样的。历史上来看,这也是区别“圣君”“贤君”与“暴君”“昏君”的尺度之一。

以火德王

说到“炅”字,也有讲究。

“炅”字有“火光、明亮、炎热”的意思。这是因为,大宋认为本朝是“以火德王”,故推崇“火运”。

“以火德王”,是汉代以来五行哲学的一种说法,正式的名称是“五德终始说”。注意,是“五德终始”,而不是“五德始终”。意思是“五德在循环中,一个终结后,另一个开始”。但“五行”的思想,可能在殷周之际就出现了,一般认为托名殷商亡国之臣箕子与周武王的对话文献《洪范》,为“五行”的最早记录,但一直到汉代,才成为逻辑链条比较清晰的哲学。“五行”说,在讨论中国政治问题时,倡导一种循环论理念,大意就是木、火、土、金、水这“五行”在循环运行中,有衍生或克灭的关系。所以历来朝代更替,都要确定前朝属于“五行”中的哪一“行”,而后便知道本朝替代前朝又属于哪一“行”。知道了前朝之“德”,就可以推断本朝之“德”。此事攸关本朝正朔,是天命所在,非同小可。换一句话说,本朝立国,是否合理、正当、合法,一句话,是否符合天命,必须先来界定五行属性。五行属性明了,而后才可以有资格号令天下。

秦汉以来,历朝都在严肃地玩着这个有趣的政治游戏,乐此不疲。

为此,历代史学家在撰写正史时,往往要编写一部《五行志》,以此推衍朝代更替前后的天命。直至民国卿士撰写《清史稿》,都昭示着,不懂“五行”,是没有能力完成正史的。

后周确定自己是“木德”,木生火,故大宋接续为“火德”。大宋自建国之初,就已经推断并确定了本朝属于“火德”,故史称“炎宋”。

五丈河畔的火轮小儿

“木周”让位给“炎宋”,宋人王 的《默记》还有一个恐怖的宿命故实。

说谋士王朴在后周任枢密使,帮助周世宗柴荣打天下,所向成功。因为经常要与世宗讨论用兵事宜,所以王朴常常住宿在宫中。

有一天他谒见世宗时,很悲痛地说道:“大祸不久就要来了!”世宗问什么祸。他说:“臣观看天象大异于平时,所以不敢不说啊!这件祸事就在我大周社稷,陛下也不能免,但我要首先承当这个祸事。今晚请陛下跟我一块来看,就知道了。”当晚,王朴与世宗悄悄出城,到了郊野,在五丈河旁停住。中夜后,王朴指着说:“陛下看到河对岸像渔灯一样的东西了吗?”世宗看到了一盏灯闪出荧荧的火光,渐渐走近,到了隔岸之地,大得像一个火轮。火轮之下有一个小儿,也就三五岁的样子,在比比画画。

等到火轮到了近岸处,王朴说:“请陛下赶快下拜。”世宗当即下拜。拜后,看到那个火轮与小儿渐渐消失。

王朴哭泣着说:“陛下既然见到了,臣没有什么更多话说了。”

此事过去没有几天,王朴就在与名臣李谷吃酒时,在座位上忽然无疾而终。而世宗北伐,下关南等地,没有来得及收复幽燕,路上生病,回到京师汴梁,崩。半年后,“天授我宋矣”,天命归于我大宋了。

作者王铚解释这个故实说:“火轮小儿,盖圣朝火德之盛兆,岂偶然哉!”

但大宋确实应该自命“火德”吗?这事也有争议。

太宗雍熙年间有个“布衣”,就是没有做官的庶民,叫赵垂庆,他给朝廷上疏,大意说,大宋不应该继承五代的后周自称“火德”,而应该跨越五代,直接承接“土德”的大唐,因此应自称“金德”。在他看来,乱哄哄的五代,没有资格称天命,也即没有资格进入“五德终始”的圣统。

斯事体大,太宗拿到尚书省,要百官讨论。

最后给出结论性意见的是名臣徐铉。他的说法是:五运相互承续循环,是国家大事,历来载籍,都有明文。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相续,但有不同。后梁自命承续大唐“土德”而为“金德”,但后唐却不承认后梁,而自认后唐就是对大唐的恢复,所以后唐与大唐是一个圣统,依然属于“土德”。在后唐看来,“五德终始”的天命关系中,没有后梁什么事。后梁不过像夏王朝中间出来个后羿、寒浞,汉王朝中间出来个新莽一样,都属于篡代,非正统。后唐中兴大唐,理应是正统。

在此之后,后唐“土生金”,代替了后唐的后晋就是“金德”;后晋“金生水”,代替了后晋的后汉就是“水德”;后汉“水生木”,代替了后汉的后周就是“木德”;后周“木生火”,故代替了后周的大宋就是“火德”。

从国初到现在,二十五年,已经有过多次祭祀大典,而且天下承平,显然这是上天降佑,祖宗显灵,“火德”这一圣统是符合天心的。因此,不要听信布衣赵垂庆的这类意见,“伏乞圣宋永为火德”,我匍匐而请求:我神圣大宋,永远属于火德。

史称太宗“从之”,接受了徐铉的意见,“火德”没有改。

可以推知,赵光义之所以改名赵炅,自有附会“火德”,应天顺人之意。

有一故实,可以约略看看赵光义对“火德”的自信。

红鸟与白兔

公元995年,是至道元年。这一年,纳土归宋的吴越国最后一任国王钱俶,他的从子钱昭序,正在执掌通利军(属河南开封),辖境内发现了一只红色的鸟,一只白色的兔子。红鸟、白兔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这俩同时出现,被人同时捉住。

按照传统神秘家言,红鸟代表太阳,白兔代表月亮。这俩一个属于“阳精”,一个属于“阴瑞”,同时出现,就有阴阳和谐的意味,而“阳精”则恰好属于“火德”。这就等于大宋到了太宗一朝,有了“火德”的“祥瑞”。而“火德”昌盛,更意味着其他“德”应该“服膺火德”,譬如位于大宋西部的西夏,就属“金”。现在有红鸟、白兔这样的“祥瑞”,这是“示金方驯服之征”。表示西夏就要有驯服大宋的征兆。

钱昭序将这俩东西带到朝堂,上表,说了这一番道理,认为这俩东西属于“希世之珍,罕有同时而见”,希望能将此事通告史馆,也即国家历史档案馆,记录下来。太宗看到了红鸟和白兔,答应了钱昭序的请求,并且对近臣说:“乌色正如渥丹,信火德之符矣。”你看那红鸟,颜色红得像红百合,可以相信国家“火德”的征兆了。

赵炅,相信天命,但并不特别相信“祥瑞”。各地经常有人“献瑞”,他都做了很低调的处理,只有这个与“火德”有关的“祥瑞”,他给了肯定性的意见。按照天下治理原则,“炎宋”的“火德”,预示了王朝正朔,是天命条件下的德能彰显。在契丹、西夏、吐蕃等诸邦觊觎之下,王朝应有“顺应天命”的表征,以此宣示内外。后来的真宗皇帝策划天书符瑞,荧惑朝野,泰山封禅,兴师动众,也可以按照这个思路理解。

改名赵炅的宋太宗,初期还没有“金方”西夏的问题,按照方位,最大的地缘问题来自北方,那里有个强悍的恶邻:契丹。正是因为契丹,才使得北汉至今顽梗地存在着。但赵炅认为可以用一代人时间造就太平天下,他也有能力成为一代“太平天子”。但“太平”的条件是河山一统,是为中原治理争取更多合理的地缘生存空间。

大宋帝国,当人们期待以后不再打仗,期待天下太平时,可能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位新科皇帝赵炅,久久萦回不去的第一个念头是:平定北汉,收复河东。

但他将这个念头雪藏起来,不说,不动,一直在隐忍。

诏罢河东之师

河东,黄河之东,在今天的山西中部和北部,中唐五代以来,为天下第一藩镇所在,现在,北汉在那里。

就像当初赵匡胤面对南唐,忍不住要咆哮一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一样,赵炅先生面对蜷缩于河东的蕞尔小国北汉,也恨不能如此这般咆哮一句!当初周世宗柴荣费九牛二虎之力,没有拿下北汉;赵匡胤也曾经顿兵于太原城下,功亏一篑。北汉,如此顽固!

最近一次,赵匡胤出兵平北汉,已经两个多月,虽然北汉还在那里,不倒,但它已经摇摇欲坠。京师汴梁,不断地接到来自前线的捷报。现在,哥哥赵匡胤不在了,他派出去征讨北汉的军队还在那里,怎么办?

继续征讨,还是调回?

太宗赵炅思前想后,最后,拿定主意,在国丧期间颁诏,调回了前线的征讨大军。史称“诏罢河东之师”。

他为何要召回看上去胜利在望的北伐军?

北汉政权一直得到契丹的支持。但宋太祖时,大宋已经与契丹“通好”,契丹对赵匡胤、对大宋有敬意,对困守河东的北汉则更多了约束,要求他们不要撩拨大宋。

北汉主刘继元感觉到契丹与大宋的“通好”,不免忧惧丛生,甚至想过破罐子破摔,干脆南距大宋、北战契丹,与两个大国决一死战,最后经臣下劝谏才放弃了这个昏妄的念头。

赵匡胤在世的最后一年,感觉到了河东与契丹之间微妙的政治裂痕,于是抓住难得的战机,开始收复河东。当时派出两大指挥官: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禁军马军总司令)党进为河东道行营马步军都部署(河东前线马军、步军总司令),宣徽北院使(略相当于中直机关副总管)潘美为都监(河东前线总监)。这两位前线指挥官干得不错,开宝九年冬十月之前的几个月,不断传来捷报,宋师已经包围了太原,大有指日可下之势。契丹接到北汉泣血请援,一直拖了很久,才派出援军缓缓前来,在石岭关与宋师发生一场战事,败归。但并没有提出终止与太祖的“和约”。失去了契丹有力支援的河东,似乎就要覆亡了。但是,现在,前线将士们得到太祖赵匡胤病逝的消息后,同时得到了新任皇上班师回朝的命令。史称党进、潘美等人,“皆自行营归阙”,都从前线军营回到朝堂。

这是太宗践祚之后,做出的一个有意味的重要决定。

党进、潘美等人,乃是太祖时名将,现在太祖驾崩,前线将军有理由回朝参加葬礼。而命令他们回朝的乃是新任大帝宋太宗。他们接受了调遣,也即意味着军权在中枢。中央集权,对于藩镇割据而言,具有秩序价值。党进、潘美之流,如果在前线“辉煌”,承五代流风,不幸被“权反在下”的将士们“阴谋拥戴”,乘国丧期间杀回京师,是可能的——晚唐、五代以来,这样的“阴谋拥戴”,反复上演。更吊诡的是,往往不是主帅造反,而是被部下“拥戴”,不得不反。所谓“部下”,基数庞大,良莠不齐,怀有造反发家念头的不逞之徒,二百年来,并不罕见。假使部下已反,主帅不反,那就有两个结局:主帅回到朝廷,是死罪(事实上也回不去);不回朝廷,是死事(将士们会杀掉主帅,另外“拥戴”他人)。故主帅一旦被将士“拥戴”,只有造反一途。二百年来,中原大地,多少次上演这类充满血腥汗臭的故实。太宗不想出现这类格局,于是抓住时机,行使帝王权力,彰显最高权威。此举自有遏制藩镇流风,捍卫大宋秩序,将可能的悲剧消弭于无形的良苦用心。

说宋初直至太宗时代,武将们多少还遗留着五代藩镇习气,不是虚言。

与太祖时一样,太宗也不主动侵扰契丹。他在践祚的第二天就下诏颁下“五条意见”,其中第二条意见就是命令边境将官,要约束属下士兵,不得侵扰境外契丹之地。

但这个诏令没有得到严格执行。

马仁瑀大闹闻喜宴

当时的边将,瀛州(今属河北省河间)防御使马仁瑀,负责管理霸州军(今属河北),另一位边将李汉超,正做着齐州(今属山东济南)防御使,但被扩大管辖范围,来做云州观察使,同时继续管理齐州军政。李汉超的职责是监管关南屯兵。云州,在今河北北部张家口一带,地理位置已经与契丹犬牙交错。所谓“关南”,乃是当初后周世宗柴荣时,从契丹手里收复的瓦桥、益津、淤口三关(其实还包括瀛州、莫州等地),中原人于是习称这三关以南之地为“关南”。其地略相当于今天河北省西北迤逦东南一带。周世宗打下的关南之地,被大宋所继承,这是自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之后,中原军民“恢复中原”最好的战略成果。

且说马仁瑀。

这位大将军幼时不好好上学,总是逃课。他爹把他弄到乡校去读《孝经》,学了十多天,一个汉字没认识。老师用木板打手心、打屁股,弄得小小马仁瑀怒自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夜半三更,一把火烧了学堂,老师梦中惊醒,在好大一蓬烟火中,跌跌撞撞逃了出来。

据说马仁瑀少时与乡里孩子玩游戏,总是做出排兵布阵的模样,自任“将军”。每次与孩子约定时间,有来晚的,就抽人鞭子。孩子们都怕他。但他又常常买了果子分给伙伴们吃,总是分配很公平。孩子们又都服气他。

青年时期,马仁瑀几乎无师自通,射箭有一套,能挽二百斤强弓。后汉时,投奔到邺镇(今属河北邯郸)郭威麾下。他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了赵匡胤,因为据资料推断,赵匡胤从军,也在郭威镇守邺镇时。周世宗时,高平一战,他与赵匡胤同时立功。

周世宗征淮南,攻打楚州水寨时,见水寨中间建有一座飞楼,高达百余尺,相距二百步。飞楼上有南唐瞭望士卒,以为周师奈何不得他,就高声谩骂。周世宗大怒,命令左右向那厮射箭,但是距离太远,射不到。马仁瑀不声不响,扯过弓来,拉满弦,只见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嗖的一声,那厮“应弦而颠”,跟着弦声响过,一头栽倒。

随后,他在跟随周世宗南征北讨时,屡立战功。后周末年,已经做到龙捷左厢都指挥使,禁军左路军的总司令。

大宋建国后,他跟随太祖赵匡胤,平定泽潞(今属山西)时,率师巡边。大军曾到幽州境内,契丹早就听过他的大名,蜷缩着不敢出来。马仁瑀就放纵士兵四野略夺,劫了成千上万的牛马羊。后来又奉命随军征讨川蜀,所在有功。在山东做密州防御使时,群盗在兖州一带活动,首领有一人状貌奇伟,大高个子,身手敏捷,江湖人称“长脚龙”,很为盗贼畏服。当地监军多次征讨,不利。马仁瑀知悉后,率帐下十几人进入泰山,擒了“长脚龙”,平定了齐鲁匪患。

从小胆大妄为的一条好汉,眼里揉不得沙子。

当时赵匡胤的小舅子王继勋常常对将帅们摆出一副傲慢的架子来,诸将因为他是皇后的兄弟,不免礼让三分。只有马仁瑀不买他的账,曾经有几次要撸胳膊挽袖子揍这位皇戚。俩人甚至暗暗约定,要在太祖郊区讲武时,私下械斗。老赵得到消息后,谁也不得罪,干脆取消了这次讲武活动。

名相薛居正主持科举,马仁瑀请托照顾某某人。但是到了放榜时一看,某某人名在孙山之外。举子们及第,要吃“闻喜宴”,马仁瑀在自家府邸喝高了酒,带着某某人,大闹“闻喜宴”,当着诸考生狠狠地呵责薛相一番。相国岂可随便凌辱?此事闹大,被专门负责纠弹百官的御史中丞告到朝廷,太祖赵匡胤也不过轻描淡写处理一番完事。赵匡胤知道,马仁瑀还有另外一面:执法公正。他一恶侄杀人,苦主被恶侄派人游说,放弃了司法追究,但马仁瑀还是坚持按照法律程序处理了杀人犯,并给苦主一家安排后事,做了经济补偿。

马仁瑀,就是这样一个人。老赵了解他,对他很优容。

到了太宗朝,刚刚上台的赵炅刚刚出台了不得侵扰边境的诏令,马仁瑀就给新科皇帝来了个难堪。

他居然置大宋诏令于不顾,擅自发动麾下兵马,进入李汉超与契丹胶着的边境地带“略夺”,扩大地盘。

李汉超也是生猛将军,镇守关南,契丹多年不敢觊觎。

宋人田况《儒林公议》说一事。说李汉超带精兵五千,常驻高阳关,此地在今天的河北高阳县境,是契丹南侵的必经之路。李汉超总是担心兵少,就派遣他的儿子带着奏章到朝廷来请求增兵。太祖赵匡胤迎着他说:“是不是你老爸让你来请求增兵啊?”于是让他吃饭,并对他说:“你爸要是不能办我的事,那就等着契丹斩了你爸的脑袋,我再用能办我事的去守边关。兵,我是不能增加的。”然后又解下宝带,让他带给李汉超,还给了优厚的赏赐。从此李汉超能够奋励守边,终其一世,契丹没有能够入寇。

但马仁瑀从关南“略夺”,就涉及李汉超防地的安全问题。于是两大边将从此“交恶”,有了冲突。如此,北境会发生什么事?略知“五代史”,就可以大致推知:格局莫测。

置酒讲解

太宗承继了太祖家法,对这两员悍将也不想“严肃处理”,但边衅一开,如果契丹介入,譬如,像当初契丹收买石敬瑭、赵延寿、杨光远、杜重威一样,收买李汉超或马仁瑀成功,那就又是一个乱哄哄的“五代十国”!

隐患凶险,不得不防。可能的祸患,连萌芽都不让它出现,所谓防患未然,是政治家至为高妙的管理智慧。

自从五代藩镇割据以来,抑制武夫们可能的祸乱,让邦国实现文官治理,是太祖赵匡胤以及大宋历代君王的第一选择——无论发生什么事,可能导致什么结果,大宋再也不允许出现藩镇割据!要理解从“杯酒释兵权”到“冤杀岳鹏举”到“蒙元亡大宋”这条逻辑链上的军政大事件,藩镇割据问题,是大宋历代君王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从中唐“安史之乱”以来——事实上,从东汉末年“诸侯兼并”以来——直到民国初期,藩镇割据,确实是祸害中原的恶性政治肿瘤。德能兼备的政治家,必须有抑制这个肿瘤生长、割除这个肿瘤存在的英雄手段。大宋历代君王,在这个政治格局中,与汉魏晋隋唐乃至于元明清民国比较,是做得最出色的。终大宋帝国三百年,无藩镇割据事件出现。

但造化潜施,阴阳秘运。大宋在警惕这个“肿瘤”时,却遭遇了史上最糟糕的地缘政治格局。后来的日子里,强悍的女真、蒙元与大宋同在,让中原大宋在闪展腾挪中,由于不存在藩镇力量,也同时失去了地方武装的加持。此事说来话长,容我以后慢表。

且说两将“交恶”,已经构成了可与藩镇割据之乱世产生联想的重大事件,作为邦国领袖人物,必须要处理,抑制可能的“肿瘤”生长!

赵炅选择了一个很有效益的政治平衡点:

“遣使赍金帛赐汉超及仁瑀,令置酒讲解”,派遣使者带着金钱布帛,赏赐给李汉超和马仁瑀,让他们二人置办酒席好话好说,彼此和解。

这路数很像江湖黑道手段,体现了新任帝王的宽厚,但“令置酒讲解”的“令”字,却透露着“老大”的身份地位,五代时期过来、浑身带着江湖气的两位边帅能够感觉到:老大就是老大,毕竟身份不同。昔年赵匡胤都与武夫大佬们结成过“十兄弟”,宋初的武夫们熟悉这种路数。所谓“杯酒释兵权”,很大程度上,也是老赵操练江湖路数解决了藩镇割据隐患。与乃兄比,太宗是个读书人,也不得不对江湖“规则”高看一眼。太宗一纸诏书,“令”二位边帅“置酒讲解”,让二位边帅瞬间感受到新科皇帝的强大气场,于是二人握手言欢。

赵氏兄弟懂江湖路数,但在国家治理方向上,并不依靠江湖路数,而是依靠儒学经典以及《誓碑》《宋刑统》所揭橥的政治正义。这一点很像孙文先生。孙先生当年曾与洪门力量来往,很懂江湖路数,但民国治理,并不依靠洪门,而是依靠《建国方略》《建国大纲》《三民主义》以及“六法全书”所阐述的政治正义。大宋政权之取得,从合法政府后周朝廷“禅让”而来,但后来不仅成全了柴氏后人,更推演“天下为公”之政治正义,乱世以来的风气为之一变。史称“逆取顺守”,也即悖逆而得天下,循理而治天下。赵氏兄弟有时不得不借助江湖路数解决一个个具体问题,似也可从“逆取顺守”的格局中,揣度一点政治伦理的复杂性。

所以从史上逻辑来看,“诏罢河东之师”,是太宗调整内部关系的一个战略性决定——大宋要长治久安,必须控驭武夫。

但也不得不说,前线形势非常乐观之际,借国丧而撤军,实在是失去了收复河东、统一中原的一次大好机缘。

事后沙盘推演,太宗当时如果不撤军,而是点齐御林军,亲征北汉,也许可以更快解决问题。

不过,且慢!太宗另有打算。

太宗本质上乃是一介文人,但他却对自己的军事才能相当自信。他认为他有能力拿下河东。哥哥的未竟事业,需要兄弟我来完成!如此,作为帝王的“武功”才有着落。新科皇帝,应有超迈周世宗、宋太祖的“武功”资本。

但是,有必要在践祚之初,先解决本土内部问题。

开拔出去的大宋禁军主力,是否可以流畅调动?

这是内部问题的“重中之重”。

宋太宗勇敢地走出了这一步棋,他成功了。前线将帅听命“归阙”,预示着大宋帝国的内部管理有效。

草原帝国不知道,大宋臣民不知道,宋太宗赵炅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这盘棋,比起乃兄赵匡胤来,要凌厉得多。“诏罢河东之师”,不过是这盘大棋中的一次小小布局……

大宋与契丹交聘

赵炅现在还不想惊动北汉和契丹。

契丹与大宋“通好”,是北方帝国第一次以平等姿态对待中原帝国,也是中原帝国第一次以平等姿态对待北方帝国。其性质可以表述为:中国土地上,南北两大政权在互相警惕中得到肯认。

这种肯认,是契丹首先采取主动。

太祖时代,契丹确实有讨好大宋的意图。赵匡胤征讨河东,契丹虽然勉强来援,也被太祖打败,但自始至终没有提出“和约”终止,好像那一场战事不过是一件偶然事件。

太祖时,契丹国的涿州(今属河北省)刺史耶律琮,第一次给大宋知雄州(今属河北省)孙全兴写了信件,权衡利弊,诚恳求和。信件转到太祖手上,太祖答应了契丹的请求。

随后,契丹派出使节来访,国书自称“契丹国”。太祖并不介意,接见并宴请了“契丹国”来使。

几个月后,第一批大宋使团出访契丹,团长是阁门使郝崇信,副团长是太常寺丞吕端。事在开宝八年七月,公元975年8月。阁门使是礼仪官,略相当于中央办公厅负责礼宾的官员;太常寺丞也是礼仪官,但主管宗庙事宜。老赵派出这样的使团,有礼有节,可称处置得法。

史称契丹“自是始与中国交聘”,从此开始有了与中原政权的对等交往。“交聘”是外交的专有名词,一般指两国之间的友好往来。

契丹不仅讨好太祖,也讨好太宗。

太祖给了契丹友好的回应,太宗初期也有友好回应。

太祖逝世的消息传到契丹之后,契丹派出了使者前来吊唁,并修“赙礼”。“赙礼”就是“赙仪”,是带着钱财来参加丧事。太宗派出使者在城外宴请了这个使团。使团北还时,太宗还按照礼节给了他们赏赐。

与此同时,契丹也派出了更盛大的使团来祝贺太宗登极。

几个月后,等到太祖赵匡胤下葬时,契丹又派鸿胪少卿等人前来“助葬”。鸿胪,是中原职官,主管礼仪外交;少卿,相当于外交部副部长。契丹已经越来越多地采用了汉地职官制度,到了后期,契丹,也即大辽,基本汉化。这是后话,表过不提。这位少卿带来的“助葬”礼品有:山陵马三十匹、御衣三袭、金带两条、御马三匹(并配有黄金鞍勒)、金饰戎具一副。

随后,契丹使节不断前来朝聘。

太宗召回征伐河东的将士,也给了契丹一个感觉,似乎大宋可以与北朝不必发生战争。和平,是可能的。

太宗即位之初,两国友好,互赠礼品,互贺节日,互相往来,历史记录中,不下十几次。

当初在太祖朝时,虽然国境上也有贸易,但都属于民间行为。到了太平兴国二年春,赵炅践祚才几个月时间,百废待兴,但还是在边境几个大的州郡,安排了“榷务”,也即国企性质的贸易公司或贸易管理局,将中原或南国出产的物资,如香药、茶叶之类,带到边境,与契丹“互市”,互相买卖交换。

看上去,两大帝国似乎正在呈现和平前景。

天下天平了吗?

太平兴国

“天下太平”,是传统中国历代圣贤的政治梦想。这个梦想,似乎就要在太宗一朝实现啦。于是,太宗登极伊始,不待转年,就开始“改元”。他特意选择了一个富有诗意的年号:太平兴国。

赵炅先生还是个多产的帝王诗人,现在能看到他留存下来的诗歌达到五百六十多首。他似乎特别愿意追求美感。昔人笔记中记太宗一事,说他酷爱一种艺术名叫“宫词”,这东西有十个小调子,略相当于词牌,可以演唱。十个小调中有两个名为《不博金》《不换玉》。赵炅认为这俩小调子名太俗,根据内容意境,亲自改名,分别为《楚泽涵秋》《塞门积雪》。赵炅乃是文武全才,他甚至觉得禁军各部的名号不雅,于是“诏以美名易禁军旧号”,下诏用美丽的名字替换原来禁军各部名号:“铁骑”改为“日骑”,“控鹤”改为“天武”,“龙骑”改为“龙卫”,“虎捷”改为“神卫”。

所以他制定年号也多有诗情。

他在位二十一年,使用了五个年号。

第一个就是“太平兴国”,意思就是“天下太平,大宋国兴”。

第二个年号是“雍熙”,有“雍容和煦”之意。“雍容”是形容人的仪态最具褒扬的词汇,大意是温雅、华贵、舒缓、大方。“和煦”则指气候温暖,可以转义理解为用温和手段治理天下。显然,赵炅先生像历史上有道之君一样,有致力民生改善之倾向。

第三个年号是“端拱”。这年号与雍熙三年间的北伐失利有关。大臣屡屡劝谏宋太宗应该“无为而治”,他虚心纳谏,用了这两个汉字。所谓“端拱”,按语词本义,是俩手揣在袖子里,正身,或立或坐的样子。后来指心存敬畏,庄严临朝,端坐垂拱,无为而天下治的帝王之相。这个年号事实上是“太平兴国”的逻辑延伸。

第四个年号是“淳化”。用淳朴之政,感化天下。使用这个年号时,西夏那边正在捣乱,弄得太宗一朝几乎束手无策。赵炅用了这个年号,可以推知他试图“以德服人”的解决之道。

第五个年号是“至道”。淳化年间,各地有叛乱,太宗希望“与民更始”,与天下万民共同改良大宋,达到符合天道的最优模式。

现在,太宗改元“太平兴国”。

改元日选在即位两个月后。

太宗登极在丙子年冬十月甲寅日,干支纪年,以六十为一个轮回单元。两个月后,是十二月的又一个甲寅日。这时距离明年的丁丑年正月壬戌日,只有九天时间。太祖时代的“开宝九年”如果挨到这一天,那就太圆满了。但太宗已经等不及了,“太平兴国元年”,就这样,就在这一天,匆匆到来。

于是,农历丙子这一年,有了两个年号:“开宝九年”和“太平兴国元年”。

史称此类现象为“一年两元”。

但问题来了:赵匡胤逝世那一年,公元976年前十二个月零二十一天,也即丙子年的一月到十二月二十一日,历史文件怎么记录?属于“开宝九年”还是“太平兴国元年”?

司马光编著《资治通鉴》,就选择后一种做法。

公元220年冬十月之前,还属于汉献帝的东汉“延康”年号,这年十月行禅让,曹丕称帝,改元“黄初”。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就将这一年的正月也称为“黄初”。公元265年冬十一月之前,还属于曹魏“咸熙”年间事,被司马光记录为后来改朝西晋“泰始”年间事。公元936年冬十一月,后晋石敬瑭替代后唐李从珂,司马光就将当年正月至当年十一月,这十一个月内,还属于后唐“长兴七年”发生的故实,都记录为后晋“天福元年”发生的故实。

清史学家毕沅编辑《续资治通鉴》,在“考异”中,嘲笑司马光说:“温公书年号皆以后改者为定,虽易姓之际,亦用此例……颇为后儒所讥……”

存在“一年两元”现象时,司马温公(司马光的爵位封号是“温国公”,故史称“温公”。“温公”不是司马光的谥号,司马光谥号是“文正”)都以后来者的年号记录当年事件,即使是改朝换代之际,也用这个体例……这种纪年方法很为后来的儒者所讥讽……

古人言:春秋责备贤者。毕沅如是说,实是如实说。我读史至此,也不免“责备贤者”:司马光,这类纪年法,不得法。

盖如此纪年,源于孔子作《春秋》之纪年。《春秋》有“王正月”说,也就是由周天子颁布何时为“正月”,并将当年正月作为纪年之始。

难道“正月”还需要颁布吗?

原来,夏商周三代时,各自的“正月”是不一样的。

周时以农历十一月为“正”,殷商以十二月为“正”,今天使用的农历源自夏朝,以每年的农历一月为“正”。

故“王正月”,是说周历十一月也即正月,为一年之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