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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1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8

贤者贤,荐贤者尤贤

太祖平定江南之后,贾黄中被选知宣州。不料正赶上此地饥荒,很多人开始落草为寇。贾黄中就拿出自己的俸禄来制作“糜粥”施舍,史称“赖全活者以千数”,因为他的糜粥,而能活下来的饥民上千人。然后,他设法平息盗寇,盗寇们被他感动,纷纷改邪归正,继续做良民。

太宗时,贾黄中升迁,做了礼部员外郎,又知升州。升州就是南唐的金陵,今天的南京。他为政“简易”。所谓“简易”,可以有多种解释,理解这个概念,也可以简化一下:无官僚气,即可视之为“简易”。这是古今中外,所有官员不易但又应该达致的境界。升州在他的管理下,得到有效治理,秩序良好。

有一天,他在府署中巡视,发现一个偏僻的房间,大门锁得很严实。他就命人将房门打开,发现里面存放着“金宝数十匮”,几十箱金宝,价值约数百万。原来,这是李煜时期,宫廷中的遗留物品,当初曹彬下金陵,没有清点过这批物资,时间久了,也就被人忘记。

这事,贾黄中不说,完全可以据为己有。但他当即上表,详细说清这批物资的来龙去脉、现存数量等等。太宗看到表章后,对左右说:“非黄中廉恪,则亡国之宝,将污法而害人矣。”如果不是贾黄中这么廉洁,有操守,这些亡国之宝,就会玷污法度而害人啦!

于是赏赐给贾黄中金钱三十万。

贾黄中最优秀的事迹是奖掖后进,举荐人才。

雍熙二年(985),他知贡举,掌吏部人选。端拱初年,又加中书舍人,后来再典贡部。这期间,他从“寒俊”也即贫寒而优秀的士子中,选拔了不少人才。当他举荐这些人才,安排官职之后,回过头来再看他当初的推荐辞,确实精当。他看人准确,举荐妥当,这是对帝国最大的贡献。譬如,后来著名的大臣谢泌,是一个少年时期就好学,有志操的人物。贾黄中知宣州时,“一见奇之”,一见之下就暗自称奇。谢泌后来的成功,与贾黄中的推举延誉有关。另一个名相吕端,未出名时,就被贾黄中所欣赏、尊重。皇上要让吕端出镇襄阳时,贾黄中不同意,努力推荐他做朝官,于是吕端进入中枢,先成为枢密直学士,最后做到了参知政事,副总理。

古人有句:“不露文章世已惊”,谢泌、吕端,自是人中龙凤,有不凡不俗气质,但贾黄中先生的荐举为他们的龙门一跳创造了极大机缘。故古人有言:“贤者贤,荐贤者尤贤”。贾先生当得。

他举荐人才之后,从不自我表功,当世很多人都因为他的举荐而登上名位,但很少有人知道是他推荐的结果,史称“当世文行之士,多黄中所荐引,而未尝言,人莫之知也”。

贾黄中也有一个弱点:有时缺少一点决断精神。对有些决定,他畏慎得有点过头,做参知政事时,有些文件留在中书,迟迟不能决断。这就等于没有建树,还耽误事,因此,时论对他不很欣赏。

史称贾黄中“端谨,能守家法,廉白无私”,为人端正谨慎,能守住祖宗家法,也即朝廷制度,清廉无私。在翰林时,太宗召见他,问他时政得失,贾黄中只说:“臣职典书诏,思不出位,军国政事,非臣所知。”臣的工作主要是执掌秘书,草拟制书诏令,所有思虑不出所在位置。因此,军国政治大事,不是臣应该知道的。这种态度,也是臣子一格,因此太宗更加懂他,也更加重视他,认为此人确实“谨厚”。但另一方面,太宗也希望大臣能有更大作为。

贾黄中出知澶州时,已经患病很严重。太宗关心他,就让他回到汴梁到朝廷上班。当初,他到澶州之前,循例来宫中向太宗辞行,太宗像朋友一样提醒他:“夫小心翼翼,君臣皆当然;若太过,则失大臣之体。”做事谨慎,小心翼翼,为君、为臣,都该如此;但是太过,作为臣子来说,就失去了“大臣”之体。显然,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其他大臣听的。

“大臣”,不是官儿做得大就叫“大臣”,在传统语境中,“大臣”是指那种置个人安危于不顾,甘以天下为己任,有担当有决断的官员士大夫。春秋时期的人认为:“国之大臣,荣其宠禄,任其大节”,国家所谓“大臣”,因为国家信任、俸禄很高,所以很有荣誉,同时能够担任国家大事。历来明君明臣都认为“得大臣体”是一种至高褒扬。太宗对“大臣”有期待,不希望有作为的臣子不去作为。

宇宙小,一身大

与太宗赵炅一样,贾黄中也有“悯农”情怀。

淳化四年(993),秋,连续几个月阴雨连绵,很多房屋都被雨水泡坏。太宗认为这事阴阳不调。而宰辅之职,哲学一点的说法就是“燮理阴阳”。这个说法意味着:天灾与人祸相连,如果治理人间无祸乱,天象也祥和,不会有灾异;反之,天降灾异,必因人间灾祸而起。太宗在大雨中,已经了解到各地有“饿殍”出现,于是责备宰辅李昉与副宰相贾黄中、李沆说:“你们接受那么多俸禄,可知野有饿殍吗?”

李昉等人羞惭而又恐惧。出来后,贾黄中对人说:“当时但觉宇宙小,一身大,恨不能入地耳!”

大宋君臣,对民生苦难,有担当。这种羞耻心是最接近圣贤气象的地方。

贾黄中从澶州回来后,太宗已经开始建立储宫,也即为太子建府邸。这样就需要选择“大臣”中有德有望的人物来做太子宾友,贾黄中本来也在这个名单中,但因为他病情较重,改为李至、李沆。但太宗知道他的为人,就改任贾黄中为礼部侍郎,兼任秘书监。后者是秘书办公室主任的工作,可以接触到很多宫中典藏图文书籍。这正是贾黄中喜爱的——他一生喜爱读书,史称“素嗜文籍”,所以进入内阁,他很欣慰。

淳化年间,贾黄中曾拜相,出任给事中、参知政事。太宗还召见了他的母亲王氏,赐座后,对老人家说:“教子如是,真孟母矣!”你能教育出这个优秀的儿子,真有昔孟母的风采啊!说罢,还作诗送给王氏,另外赏赐也很丰厚。但太宗事后对侍臣说:“朕尝念其母有贤德,七十余年未觉老,每与之语,甚明敏。黄中终日忧畏,必先其母老矣。”朕看着贾黄中的母亲一直有贤德,身体还很好,七十多岁了,不显老。我每次跟贾母说话,都觉得她很明白很敏锐。但贾黄中则总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弄不好他要走在贾母的前面。

结果,第二年,贾黄中就病逝了,而贾母“尚无恙”,还没有任何疾病。太宗很忧伤,知道贾黄中一向清廉,家中并不富有,于是赠礼部尚书之外,另赐钱三十万。等到葬事完毕,又召见他的母亲王氏,再赐白金三百两。还对王氏说:“勿以诸孙为念,朕当不忘也。”不要为你的孙儿们担忧,朕不会忘记他们。

《宋史》中,贾黄中与名臣李昉、吕蒙正、张齐贤同《传》,史称“四臣”。李昉为人毁谤时并不与之计较;吕蒙正被人污蔑时并不辩论;张齐贤被同列牵连并不解释;这些,与贾黄中多次荐引他人而不自居其功,是同样的品德。《宋史》中盛赞了“四臣”的这种君子人格,认为有圣明的君主才有贤明的臣子;正因为有了贤明的臣子才足以辅佐圣明的君主。这样的明臣顺应时代,道德高尚,与太宗一起,由修身明德而造就“承平之治”,“可谓君臣各尽其道”。这是传统军政治理中,很动人的风景。

人民,本也,疆土,末也

张齐贤,可能是大宋历史上最难于理解也是性格最丰富的一个人物。

说清张齐贤,要先看看他给太宗的“主和”上疏。

太平兴国五年(980),太宗“高梁河之战”失败后,朝臣中很多人还想“速取幽蓟”,张齐贤反对,他说:圣人举事,动在万全。百战百胜,不若不战而胜。自古疆场之难,非尽由戎狄,亦多边吏扰而致之。若缘边诸寨抚御得人,但使峻垒深沟,蓄力养锐,以逸自处,宁我致人,此李牧所以用赵也。所谓择卒不如择将,任力不如任人。如是则边鄙宁,辇运减,河北之民获休息矣。然后务农积谷以实边用。敌人之心,固亦择利避害,安肯投诸死地而为寇哉!臣闻家六合者以天下为心,岂止争尺寸之土,角强弱之势而已!是故圣人先本而后末,安内以养外;人民,本也,疆土,末也。五帝三王,未有不先根本者也。尧、舜之道无他,在乎安民而利之尔。民既安利,内安本固,则远人敛衽而至。陛下爱民人、利天下之心,真尧、舜也。臣虑群臣多以纤微之利,克下之术,侵苦穷民,以为功能。至于生民疾苦,见之如不见,闻之如不闻,敛怨速尤,无大于此。伏望审择通儒,分路采访两浙、江南、荆湖、西川、岭南、河东,凡伪命日赋敛苛重者,改而正之,因而利之,使赋税课利通济,可经久而行,为圣朝定法,除去旧弊;诸州有不便于民者,委长吏闻奏,使天下皆知陛下之仁,戴陛下之惠,以德怀远,以惠利民,则契丹不足吞,燕蓟不足取也!

这一段文字说尽后来“主和”意见的义理。各种史料记载原文略有不同,我略为之整理补纳,疏通其大意是:圣人做大事,不动则已,动就要考虑周全。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胜。自古以来,不得已诉诸疆场的种种灾难,不一定都是由异族导致,很多也是驻守边疆的官吏自生边衅所致。如果沿边要塞的将军任命得人,只需要修缮城防,高墙深沟,积蓄力量,养育锐气,以逸待劳,从容自处,不去侵扰敌人,宁肯敌人来侵扰我——这就是战国李牧之所以在赵国大破匈奴的功用。这就是所谓“择卒不如择将,任力不如任人”。这样,则边境安宁,转运减省,河北一带的士庶能够休养生息了。然后,积极务农,储存粮谷,以此可以充实守边之用。敌人的心也是人心,他们也会趋利避害,哪里肯心甘情愿趋赴死地来做寇盗呢?我听说统御宇宙者,以天下为心,岂肯争夺尺寸之地,角力强弱之势呢?所以说圣人做事首先务本,而后关注枝节,这就是先安定内部,以此来教化夷狄。人民,就是根本;疆土,就是枝节。从五帝三王以来,没有不先注重根本的。尧舜之道没有别的,主要在于安民、利民而已。人民安利,内部之本就坚固,夷狄就定会恭敬前来朝贡。陛下爱民人、利天下之心,真是尧舜在世。但臣担心群臣会为了微小的个人利益,施行苛刻下民的盘剥之术,以侵犯穷苦百姓为功为能。以至于民生疾苦,看到了就像没有看到,听到了就像没有听到。招惹怨恨、导致过错,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了。恳望陛下审慎地选择有通识的大儒,分路采访过去吴越盘踞的两浙、李唐盘踞的江南、武平盘踞的荆湖、孟昶盘踞的西川、刘@盘踞的岭南、北汉盘踞的河东,看看他们过去都有哪些赋敛苛刻沉重的制度规定,以圣贤之意为根本,将其改正过来,并因此而行利民之道,使国家赋税有定额,可融通调剂四方之用,可经久而行,这是为圣明的天朝立法,除去旧日的弊端。而各州郡有哪些不便于民生的旧式章程,可以委托有道义的地方官员直接向朝廷汇报,也要将其改正过来。这样,天下都知道陛下仁爱之心,普受陛下仁德之惠。用仁德来怀柔远方,用利益来惠泽人民,大宋能做到这个分儿上,吞灭契丹、收复燕蓟,实在不是什么难事了。

不仅如此,张齐贤这一番话事实上还另有深意。

原来,张齐贤在“高梁河之战”后似乎是“主和”派,但在后来的“岐沟关之战”前,他又是“主战”派。结果他“主战”的“岐沟关之战”大败,太宗很羞愧,对张齐贤说:“你看着,你看我以后还干这种事吗!”张齐贤更羞愧,几乎无地自容。

这个令人不解的矛盾,其背后的真相是什么?

张齐贤,在我看来几乎称得上是太宗朝绝顶聪明的智者、志士。他为何会有此前后不一的陈言?这不是“反复”小人的做派吗?

王夫之先生看出了个中门道。

概括王夫之《宋论》中的意见就是:

张齐贤事实上是“主战”派,这就是他在后来的岐沟关之战中赞同北伐的原因。但他看到太宗时代实在是无像样的将帅,如此,出征必败,所以主张暂缓征伐。但契丹得到燕云十六州,时间越长对大宋越是不利,因为契丹得其地,更知道大宋有收复之意,所以非常警觉,日夜修缮城防,边地日益巩固;契丹得其人,时间越久,当地士庶回归中原的意识也就越是淡漠。到岐沟关之战时,其地其人已经沦陷近五十年,故老还在的,不足百分之一,更多人则食用契丹之俸禄、耕种熟悉之土地,渐渐为契丹同化。当地人已经开始视中原为“绝域”,太过于遥远的隔绝之地;视衣冠为“桎梏”,不愿意承受束缚之礼。这样,沦陷区士庶之心已经渐渐开始忠诚于契丹而不再忠诚于大宋。如此,则山前山后,永无可以收复之期了。所以,有志之士,急切地争取早一点恢复汉唐旧疆,还在担心已经迟暮,哪里还忍心继续等待呢?太宗使用的曹彬、潘美将帅,也都不是张齐贤心目中的名将,与战国李牧比,他们还差得太远。但现状如此,张齐贤也只好姑且听之,长久蕴蓄在内心的收复之志,不得不“降志”,降低自己的期待和意志,姑且顺从这个安排吧!张齐贤为何在瓦桥关战役后反对太宗北伐?为何又在岐沟关战役前赞同北伐?这种前后矛盾并非是张齐贤主张的摇摆,更不是反复多变,实在是因为他知道无可以统帅之将,但又不能一时一刻忘掉幽燕之耻啊!但有志于恢复汉唐旧疆的名士,胜利不足以得意,失败也不足以沮丧,这就是为什么岐沟关战败之后,张齐贤独守代州而有捷报。与那些怯懦的臣子们在一起,张齐贤实在无能改变他们,只好孤独地出头,独当一面,“少寄其磊砢之壮志而已”,稍稍以此一战之捷寄托其磊落不平的壮志。据此可以知道,张齐贤始终以收复为心,而不是游移多变、没有定力的人物。太宗也深深地知道他有忧国之诚,但也实在是因为藩镇割据以来“阴谋拥戴”的祸患太重太深,不得不疑忌将帅,不能消除这种私念,所以在控驭武将时,不期望他们坐大;武将们也深知太宗之情,故一力躲避大的战功、推卸大的军权。由张齐贤的前后矛盾之言,察看言论背后深不可测的隐情,君子实在认为张齐贤这种作为,是一大悲剧啊!

《续资治通鉴长编》说到张齐贤这个上疏,有评论道:齐贤之论,其知本矣。然齐贤徒知契丹未可伐,而不知燕蓟在所当取。岂惟齐贤不之知,虽赵普、田锡、王禹偁亦不之知也。

张齐贤的议论,可以说是“知本”之论了。但张齐贤也仅仅知道契丹不可以讨伐,却不知道燕蓟必须要收复。太宗时,又岂止张齐贤不知道此理,就是赵普、田锡、王禹偁等人也不知道啊!

按这评论的意见,张齐贤不过是为“主和”而“主和”。显然,此论并非知人论世,还远没有洞悉张齐贤内心的隐衷和苦衷,更无法理解张齐贤“智慧的痛苦”。与王夫之的精彩评论比,二者见识,高低顿现。理解人物很难;理解智者更难;理解大贤尤难。看懂史上智者、大贤,须别具只眼。

偶像李大亮

张齐贤几乎算得上一个传奇人物。

他是跟着哥哥学习儒学经典的,后来的滕公,也即向拱的老师,滕秀才,也对他有提携之功。他在贫困中长成后,逐渐有了四方之志,与友朋们论及时事,往往慷慨激昂,陈述意见,很有远略。史称“孤贫力学,有远志”,“议论慷慨,有大略”。

像很多年轻人一样,他少时也有自己心目中的偶像,是唐代的李大亮。

李大亮乃是大唐一等一的开国功臣。他的文武才略在很年轻时就已经显露出来,而且气场强大,在一堆人中,他最显眼。当初他曾与瓦岗军作战被捕,瓦岗军有一大将张弼,一见之下“异之”,当即认为此人不简单,于是杀了跟他一起被俘的一百来人,独独留下了他。俩人一番长谈之后,成为莫逆之交,成为一生的朋友。以至于后来李大亮富贵了,还在到处找张弼。但张弼也是人物,不想麻烦人,就总是躲着李大亮。过了很久,李大亮在街上认出了他,抓住他胳膊就大哭起来,说要将自己的财产全部赠送给他。张弼不受,李大亮就奏明唐太宗李世民,说自己之所以能为大唐立功,主要就是因为张弼当年有过不杀之恩,表示要把自己的官爵俸禄全都转赠给他。唐太宗就封赏了张弼。

李大亮还对民生问题很关注,对战后逃荒的难民,他都有周到安排,官财不够用时,他就卖掉自己的坐骑,资助百姓。

抗击突厥时,他更是屡立战功。有一次,他驻守一个小县城,突厥来犯。他看到形势不妙,众寡不敌,于是单骑到突厥营垒,与豪帅谈判,聊了一通祸福之理。史称“群胡感悟,相率请降”。李大亮又将自己的坐骑当场杀掉,与突厥宴饮,随后徒步而归。如此,突厥先后投降的有一千多人。

后来,他在大唐名将李靖麾下做凉州都督时,在青海大败吐谷浑,俘获其名王二十人,斩首数千级,缴获羊马牛畜二十万。他还曾经打疼了北方一个著名的异族薛延陀。

在平定国内叛乱时,李大亮曾连下十余城。

李大亮还有“中原本位”思想,在唐宋以来的“主战”“主和”争论中,他这个意见显得与众不同。当时境外突厥以及诸夷,有的归附大唐了,有的还没有归附。唐太宗李世民感到境外的番落部族在天寒地冻中,很苦,于是派人将粮食运输到边境,让李大亮为西北道安抚大使,赠送各部落,以示天朝皇恩浩荡。李大亮反对。他认为中原士庶也并不富有,将“本根”需要的生活资料这么大方地赠予外邦,是对本邦的扰烦。于是,给太宗上疏,留下了一段著名的奏章。他说:“臣闻欲绥远者,必先安近。中国百姓,天下本根;四夷之人,犹于枝叶。扰于根本,以厚枝附,而求久安,未之有也。自古明王,化中国以信,驭夷狄以权。故《春秋》云:‘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我听说要安抚境外远方的部落,一定要先安定最近的人。中原百姓,乃是天下根本;四夷之人,好比枝叶。扰烦自己的根本,用来厚待枝叶,以此来求长久安定,是从未有过的。自古以来的明王圣君,教化中原靠的是诚信,驾驭夷狄靠的是权变。所以《春秋》有句话说得好:“戎狄部落像豺狼一样,很难满足他们;华夏诸民像亲人一样,不可以放弃。”

李大亮“化中国以信,驭夷狄以权”说,深得儒学精髓,也符合现代社会学对“组织”系统的分析。国家,也是组织。按社会学理论,组织系统内部,与组织与组织之间,其公平诉求和程度是不一样的。组织内部,作为本体,就是“本根”。那种薄待组织系统内部,厚待组织系统外部的行为,在文明组织之间,是不可想象的。所以《大学》有言:“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就这个意义而言,李大亮实乃大唐儒将。

画地十策

张齐贤为何欣赏李大亮?

他在给太宗赵炅的上疏中,恳切讨论“本末”问题,说“人民,本也,疆土,末也。五帝三王,未有不先根本者也”,似可看到与李大亮的脉络相近之处。圣贤人物,往往心意相通,在各类政策性决策矛盾时,圣贤人物的第一选择是民生,而不是君王、社稷、江山,或其他“大词”。

大唐名相房玄龄曾对唐太宗夸赞李大亮,“每称大亮有王陵、周勃之节,可以当大位”,经常表章李大亮有大汉顾命大臣王陵、周勃的节操,可以将大事托付给他。《旧唐书》认为房玄龄对他的评价公允,“名下无虚士”,是一个名实相副的大唐名士。

此中所论李大亮种种,也正是张齐贤后来所追求的,有些故实几乎就是对李大亮的模仿。张齐贤这一生就在做大宋名士。他也确实成就了自己的名士风范。顺便说,向拱也是这样的人。张齐贤为向拱作传,也有自家寄托。

张齐贤“画地十策”的故实,正史、野史都有记录。这故实很方便让人看到大宋初年的文人做派、帝王做派。

说张齐贤年轻时,什么功名还没有的时候,赶上太祖赵匡胤巡幸西京洛阳,张齐贤就自我推荐,拦住太祖御驾,说有平定天下的“十策”,史称“布衣献策”。古人做官要有官服、朝服,未做官时,年纪又轻,只能穿“布衣”。但这个“布衣”其实是麻衣。棉花用来织布并普及是很后来的事,而丝绸绫罗要老年人才可以穿。所以没有功名的人一般都穿麻布、葛布、兽毛衣服,而且多是短衣。“布衣”又称“褐”,所以古人又称做了官、中进士为“释褐”,就是脱去布衣的意思。这时,太祖就召这位“布衣”到行帐里,在便座前让他面陈。

张齐贤举止大方,在帝王之前毫无扭捏惭怍之相,他开始侃侃而谈。没有带“十策”的文字材料,就随手在地上比画。他献上的“十策”题目是:一、下并汾。攻取河东北汉伪政权的方略,内中当涉及“选将”重要意见。

二、富民。此策乃是文明邦国题中应有之义。由张齐贤提出,带有“天下为公”的自觉意识。自觉“富民”,乃是推演国家目标、天下目标的制度性努力。民生问题,在张齐贤这里居于重要位置。

三、封建。主张起用宗室作为大宋屏藩。根据后来的军政演绎观察,虽然恢复西周封建制可能性不大,但是如果强化一下宗室分封于地方的力量,也许在靖康年间、祥兴年间,抵抗北方铁骑,会有另外可能性。《宋史。宗室传》,史官就认为:宋代宗室,虽然有分封,但名实不符,最后世代一远,宗室中人已经与士庶之家没有什么区别。到了靖康之乱,遭遇金人之虐,一个原因就是“无封建之实”,所以没有得到“封建之国”的助力。就这个意义来看,张齐贤有在大宋帝国恢复东周制度的美妙设想。

四、敦孝。孝道,是生命对生命的感恩文化。有此感恩,方有敬畏;有敬畏,方能对道德律令有坚守,方能有望演绎道义天下。因此传统中国秩序良好的时期都是主张并推行孝道的时期;反之,乱世,一般都是反孝道的。近代以来亦然。

五、举贤。邦国治理,举贤为重。古人成就自我,很大程度上要依托他人举荐,也包括自荐。制度设计为人才脱颖留出口,一般就会形成公序良俗;反之,遏制人才脱颖,就容易形成士庶戾气,久之,即形成社会危机。

六、大学。即太学。自西周以来即为传统培育高端人才的教育机构,但太学又不仅为培育人才而设计。更重要的功能,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中论“学校”,有言:“使朝廷之上,闾阎之细,渐摩濡染,莫不有诗书宽大之气,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为非是,而公其非是于学校。”这就是在“学校”也即“太学”中演绎“天下为公”的舆论场,仿佛战国时齐国的“稷下论坛”。读书人可以在此评论时政和天下大事。这就是西哲所谓的“言论自由”。

七、籍田。核定土地,公平收税。国家财政主要来源在此,但必须透明公正。

八、选良吏。国家官员,从朝官到地方官,都有一套考核指标,德、能,是重要的两个尺度。

九、惩奸。贪赃枉法者、奸邪酷毒者、里通外国者,各类邪僻,在礼制和礼治无效时,即诉诸王法法条。

十、恤刑。疑罪从无,是古来圣贤至为切要的治狱、审案精神。“明德慎罚”,不以惩罚为主,而以明德为尚,对罪犯给予尽可能的文明待遇,是收敛天地不祥之气的必要法门。滥逞酷刑,非圣贤之道。

“画地十策”不俗。没有“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一个无官位、无职称、无声望的人物,会做这类思考?不说犬儒主义理解不了这种情怀,一般士大夫也总是先有著作,而后攀援名流,干谒豪门,等待荐引提携,而后成就一生,也很难理解这种情怀。人间的差异,很大程度上是格局的差异。“布衣”张齐贤,出手就是宰辅气象,这就是凡人与天才的差异。但有意味的是:赵匡胤理解他,而且深深地理解了他“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大夫情怀。

于是,赵匡胤认真思考了他的“十策”,认为其中四策很合理,可以施行。

不料张齐贤不干,坚持说其他那六策“皆善”,都好,都可以施行。

俩人在御驾行进的路边争执起来。这位“布衣”操着鲁西南口音,梗梗着山东人的倔脾气,一个劲儿地说这“十策”多么多么重要。皇上则操着豫中口音,梗梗着河南人的倔脾气,一个劲儿地说只有“四策”可行。我仿佛听到俩人像庄稼汉一样在比画,在争论——

赵匡胤:“噫!恁说的那个不中,为啥@?我告诉你@……”

张齐贤:“啥不中?俺说的那些个没有一个不中,俺要讲那个道理啊,老鼻子去了。你听我慢慢儿跟你说……”

赵匡胤:“恁还说啥@?就有四条中,剩下的全不中!”

张齐贤:“中!我说中就中!”

赵匡胤:“不中!”

张齐贤:“中!就中!”

史称“太祖怒”,赵匡胤发火了,令武士将张齐贤拽出行帐,扔道边上去。

但在起驾回东京的路上,他越想越认为“十策”确实“皆善”,虽然未必一定要挨个施行。在东京,赵匡胤对兄弟赵光义说:“我巡幸西京洛阳,最大的收获是得到一个张齐贤。我不想给他爵位,给他官位,以后,你可以将他收在朝廷,让他辅佐你做宰相。”

这是老赵对兄弟的爱,也是对张齐贤的爱。对兄弟,他决计死后传位,且为大宋第二任帝王预备人才、延揽人才。此外,让张齐贤在太宗一朝最终成就宰辅事业,也是对他二人的一个期待。张齐贤后来在真宗一朝时说过:“臣受陛下非常恩,故以非常为报。”这是古来士子的一种普遍心态,也是儒学“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的基本模型。孟子更将这一层意思发挥尽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之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之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之视君如寇仇。”赵匡胤要张齐贤去受太宗的“非常恩”,去做“非常报”。这种对大宋未来结构的安排,只有政治家赵匡胤做得出。

对张齐贤,太祖所做是部分肯定,然后挫抑他的傲气,让他明白世界是有规则的,多一点谦逊敬畏之心,会成就更大。史上如此培育人才的案例不少,老赵这里是一个。

法贵有常,政尚清净

另有一个记录说是赵普向太宗推荐了张齐贤。张齐贤还在“布衣”时,多有士大夫行为,也即“士行”,赵普很欣赏。张齐贤出生于后晋石敬瑭时代,父亲去世早,他三岁时跟着母亲到洛阳。父亲死的时候,家中几乎没有钱来办丧事,河南的一个县吏为他们操持了这个事。张齐贤一辈子没有忘记这个人,以“兄礼”来对待他,直到他富贵之后,这个“兄礼”也没有变化。有个太子少师名叫李肃,张齐贤年轻时也曾寄托在他那里。李肃待他不薄。张齐贤做官后,李肃病逝,张齐贤一力操持办理了他的丧事。据说赵普一开始推荐时,太宗没有用。赵普于是将张齐贤这些事讲给太宗听,并说:“陛下如果能进用张齐贤,张齐贤感恩,他日给陛下的回报会比这个还多还大。”于是太宗起用了他。

是天才就不会受挫后一蹶不振。受挫感太强,一般离天才较远。天才的自信不是外力可以击垮的。“画地十策”之后,张齐贤在超级自信中,继续磨炼,动心忍性。他在修炼中等待。

一年后,太祖崩,太宗践祚。张齐贤来考进士。太宗想起哥哥的推荐,放榜时,很想将张齐贤拔为高等,但主持考试的官员将他置于第三甲之末。太宗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个“考分”,但他也有变通的办法。等到这一榜进士要任命官职时,太宗将所有进士全部放为京官,再到地方通判州郡。张齐贤这一榜“释褐”就做了将作监丞的京官。将作监,为掌管宫室建筑和用器的官署,丞为将作监的监事。一说张齐贤“释褐”为大理评事,大理即大理寺,略相当于现代的最高法院,评事,大理寺属下官员,掌推按,参决疑狱。然后以这个京官身份到衢州去做通判,正六品,比七品知县职位还高。

张齐贤在官期间,做了不少利民利国事,除了抗击契丹,所有政绩都与“民生”主题相关,以至于他离开地方时,地方士庶都很怀念他。这里不做介绍了,说几个张齐贤跟“法”有关的故实,看看这些故实是大事还是小事。

他刚到衢州,就赶上一个大案,当地抓获了一起劫盗犯罪分子。地方论及这个案子,要将所有人全部正法。但张齐贤不愿意这样简单执法,他从中很细心地甄别出五个人,属于“失入者”,非主观作恶,不小心掉入“劫盗”之案的人。这就等于救了五个人。

这是小事还是大事?

就帝国而言,甚至就地方而言,这确实不是大事;但就这五个人中的每一个人而言,就是大事,天大的事。事实上,就张齐贤而言,也是大事。儒家伦理,自孟子以来,就有这样一个铁逻辑:“杀一无辜而得天下,不为也。”传统中国法系,自从汉代以来,就有儒学儒家的介入,因此,经由儒学儒家推演的法理,成为“法上之法”,它具有西方所谓“自然法”的性质。这个“法上之法”的核心是“救人”而不是“杀人”。中国史上,凡读圣贤书者,皆知此理。

以前,诸州郡有罪人,大多要解送京师,由朝廷审问。地方这么做的原因与“抑制藩镇”有关。自太祖时代起,对地方大员,“收兵权”,也收“财权”和“法权”,这是为了从源头上解决藩镇作恶的问题。就“法权”而言,五代以来的地方藩镇独立处理法案,杀剐随意,草菅人命,没有任何制度性的制衡。这种司法不公,造成的冤假错案,比比皆是。于是太祖时代将终审权收归朝廷,死刑更必须由朝廷复核,而后才可以执行。那种地方随意“以法治之”的现象,渐渐转换为“依法治之”。但这样一来,又新生一个弊端。地方上干脆将疑难案例上交,不再承担责任。随后就出现了更糟糕的事:各地往京师递解“嫌疑犯”,越来越多,朝廷等于在为地方干活。这种越俎代庖的事,事实上在瓦解着帝国的司法管理正当性——你还有没有能力管理邦国的执法?不仅如此,“嫌疑犯”们在往京师押送时,从江南到京师,从河北到京师,从甘肃到京师……路途遥远,五冬六夏,气候无常,又因为没有法律法规保障,吃喝都没有人愿意无偿供给。所以这样的“嫌疑犯”,一路上比林冲发配沧州还惨。史称“诸州罪人多锢送阙下,路死者十常五六”,路上要死一半人以上。这个现象应该从太祖时代就出现了,但是没有人看到,或没有人愿意为这个事情在“吏治”方向上想对策。张齐贤,这个读圣贤书的书生,在后来做江南西路转运使时,路上一次次碰到由江南诸州送往汴梁的一队队“嫌疑人”,他都要向解送的官吏要犯人的案卷查看。从中,他发现了很多判决被正法的犯人不是首犯,于是,就一个个为他们伸冤。并因此而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以后,凡是往京师递送囚犯,未送之前,要有地方委托精明有能力的官员反复审问,落实,再递解;如果审问不实,则从事审问的官员算犯罪。

这个意见得到了太宗的认可、接纳。地方官员开始认真办理案件,谁也不敢玩忽职守。从此,江南送往京师的罪囚减少了一大半。

这就是从制度性源头解决问题的“社会零星改造工程”,也即不做“彻底”“坚决”“一揽子”改变社会的梦想,而是从一个个具体的弊端开始,改造。西哲波普尔认为这是自由邦国应该有的决策模式,有意味的是,吾土大贤王夫之先生也持这样的意见。而张齐贤,以及大宋帝国的圣贤们,往往就是这样一点点地在改造着中国。

显然,这不是小事情。甚至,比起他的“画地十策”来,更重要。按照王夫之先生的意见,甚至范仲淹,动辄“一揽子”解决帝国问题的“策划案”,那种“亟议更张”,着急要讨论大的变革,也是导致后来王安石变法种种问题的“先声”。于是“百年安静之天下”开始有了纷扰。如此,则张齐贤的“画地十策”与范仲淹的“条陈十事”,就有了逻辑上的同构关系。从政治“安静”这个秩序原理来看,太祖赵匡胤只肯认“十策”中的“四策”是有道理的。这个话题较大,留待以后慢慢展开。事实上,张齐贤后来再也没有重新提起过“画地十策”的实施,即使他多次出入相府,也没有再继续推行的念头了。这是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法贵有常,政尚清净”,实在是天下福音。

这八个字就是张齐贤的语录。

他说这句话,也是他在做转运使时对民间疾苦的一次考察。

南唐李氏朝廷,对民间多有搜刮。一些小民居住在“国有土地”上,就要缴纳“地房钱”,这也罢了,但有的地方小民居住在江边,江水已经淹没了租住地,也要收“地房钱”;更有甚者,有人租不起地,就编排了大木筏,浮在水上居住,也要榨几个散碎银子出来,巧立名目曰“水场钱”。这些前代的弊政、恶法,到了张齐贤这里,全部割除,免掉。

他还看到一个现象。李氏据有江南时,有一个规定:稍稍有钱的人家,纳税超过三千钱以上的人家,每户都要出一个壮丁,还要在脸上刺字,并要这户人家自备军服盔甲和兵器,然后送到官府代为保管。遇到战事起,就将这些军服盔甲兵器交给壮丁,每天给米两升,组成武装力量,名“义军”。南唐归附大宋后,这些人都被太祖放归,重新务农了。但是到了太宗朝,有人认为这些壮丁过去曾经算行伍之人,恐其不乐于耕种,可以派遣使者挑选一些人重新入伍,并其家属一块都送到京师来。张齐贤反对这个意见。他上言道:“江南义军,例皆良民,横遭黥配,无所逃避。克复之后,便放归农,久被皇风,并皆乐业。若逐户搜索,不无惊扰。法贵有常,政尚清净,前敕既放营农,不若且仍旧贯。”

江南过去的“义军”,一个个都是良民,不幸横遭刺字,配隶行伍,没有办法逃避。大宋克复江南之后,都放归务农了。多年来已经在皇风之下,安居乐业。如果像这位说的,挨家挨户搜索,去找够得上条件送往京师的壮丁,那是免不了要惊扰地方的。法律,最珍贵的是稳定不变;政制,最崇尚的是清净无为。太祖时既然已经下诏要他们回家务农了,不如不变,“仍旧贯”。

“法贵有常,政尚清净”,这是受过保守主义政治哲学训练的思想者都能理解的正价值。文明邦国的政治家都明白这个道理,以及这个道理的重要性。尤有意味的是“仍旧贯”三个字,这是孔夫子非常赞同的一个意见,是孔子的弟子闵子骞语录。此事重大,值得略略展开。

仍旧贯

《论语。先进》: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鲁国要重建国库。闵子骞说:“仍用旧库的老样子,怎么样?何必一定要改建?”孔子说:“此人很少说话,但一说话就在点子上。”

改作,就要大兴土木,就要劳民伤财。所以不如因袭旧事不动为好。朱熹为《论语》做《集注》说:“言不妄发,发必当理,惟有德者能之。”因袭旧事,是一种“有德者”的保守姿态。动辄求新“改作”,其实是不自爱不自信之表现。从思想背景考察,“改作”往往与激进或激进主义有关。府库翻新,若无必要,即属多事。这类求新在现代市政建设中往往可以概见。一些城市的老建筑,承载着历史的文化信息,凝固为城市的古典音符。古建筑的存在,因为时间参与,具有了四维的性质。它们在寂静中给人的沧桑感,透逸出的古雅之美,是不可再生,不可再创造的。每一栋古建筑,都是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公开破毁这类古建,就是在公开破毁艺术品,与公开焚烧一幅名画没有什么两样。这是比焚琴煮鹤还要煞风景的蠢行。但一栋栋古老的艺术建筑,在“求新”的建设心态(以及利益的追逐)下,已经(并正在,且还将)频频遭遇破毁。这类“改作”行径所透露的就是激进思想。而激进,是与保守完全不同的一种思想理路。

在文明的推演中,保守或保守主义,是比激进或激进主义,更值得推许的思想价值。原因就在于,保守主义尊重人类往昔的创造,注重经验的累积,不相信世有“能人”可以快速地推进历史进程。这样,在保守主义的文化保守过程中,共同体间的传统得以保存,道德的架构得以保存,文明得以保存。而激进主义不这样。激进主义专以破毁为要务。有意味的是,一些破毁,却是打着建构的旗帜出现的。为了建构一个新世界,必须破毁一个旧世界,就是激进主义的常见模式之一。而破毁的结果是:共同体间的传统也遭遇荼毒,道德架构开始崩塌,文明罹难。文化的浩劫,往往起源于激进或激进主义。激进或激进主义,往往远离文明,这是今天的人们应该反思的精神事件。

孔子和闵子此处讨论的,可能有节俭的观念,但更重要的还是保守精神。这是圣贤的光荣,很珍贵,值得今人记取。

张齐贤对南唐壮丁案,坚持“仍旧贯”思想,已经与“画地十策”时的慷慨激昂,有了距离。

此外,“政尚清净”也是政治治理中的一大关节。

淳化四年(993),太宗赵炅已经接受张齐贤的意见,有此思想。他对宰辅吕蒙正、吕端等人说:“清静致治,黄、老之深旨也。夫万务自有为以至于无为,无为之道,朕当力行之。至如汲黯卧治淮阳,宓子贱弹琴治单父,此皆行黄、老之道也。”

以清静无为而达到天下大治,这是黄帝、老子非常深奥的道理。天下万物大都从“有为”而走向“无为”。无为之道,朕应当努力施行。从古人经验来看,汉代的汲黯,清静不多事,卧在床上就治理了淮阳;春秋时的宓子贱,清静不多事,每天弹着琴就治理了单父县;这都是在行黄帝、老子的清静之道啊。

参知政事吕端回答说:“国家若行黄、老之道,用这种办法来达致升平之世,效果很快。”宰臣吕蒙正说:“老子称‘治大国若烹小鲜’,就是说那鱼不要一个劲地去翻动搅扰。锅里的鱼来回翻动搅扰就烂了;邦国之民来回翻动搅扰就乱了。现在大臣中,上封事议论制度变更的人很多,陛下可渐行黄老清静之化,来镇定这些议论。”

太宗回应说:“朕不欲塞人言。狂夫言之,贤者择之,古之道也。”朕不想堵塞人的言路。狂人有话让人家说就是,贤者自有选择,这是古来之道。

这一段对话意味深长。

它至少表明了如下几层意思:

一、张齐贤“政尚清净”说,在太宗这里得到肯认。

二、此说来源甚古,与“黄老哲学”相关。而这种不扰民,也即“无为而治”的思想,其实也是儒学的。“无为而治”就是《论语》而不是《老子》中的话头。而这个思想最为接近现代政治哲学哈耶克“自发秩序原理”。

三、大臣们在淳化年间已经有了“上封事”议论更化的意见。这些意见,有的属于折腾。所以吕蒙正主张“镇之”,也即中止他们的进言。

四、太宗认为“人言”不可“塞”。即使是折腾言论,也让他人去说,说话在人,选择在我,是“古之道”。

史称张齐贤做转运使时,周行若干州郡,“勤究民弊,务行宽大,江左人思之不忘”,勤于研究调查民间之弊政,务必行使宽大政策,江南士庶都很思念他,无法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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